同之前叶惟昭要求的那样,徐菁菁把自己的丫头书萱带在了身边。徐修远带的是一直在他身边伺候的小厮,叶霜带了红荞,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宁水河畔进发。
徐家马车来到水上渔家所在的河湾时,李世澈亲自来到马车前迎接。
叶霜自马车里走出来的时候,李世澈推开车门边的马夫,自己抢先一步站在马车门前的脚蹬旁,抬起胳膊伺候叶霜下车。
叶霜看见了,把本已走到门边的脚往后收了收。
“妹妹你先下。”叶霜转头,把身后的徐菁菁给推了出来。
徐菁菁刚一被推出来就看见了守在门边的李世澈,她的脸瞬间就红了,徐菁菁甜甜地叫了一声“李大人”,就被守候多时的李世澈给请下了马车。
叶霜最后一个下马车,见李世澈依旧候在车门口。
这位爷占据了服侍人的最佳地形,旁人自然不好再来挤,全都毕恭毕敬地站得老远。
叶霜没有办法,只得撑着李世澈的胳膊下了车。
叶霜低头,对李世澈道谢,叫他一声“李大人您客气了”。
李世澈笑眯眯地摆摆手,一脸好脾气地给叶霜带路。他领着叶霜来到一个身着铜青色卷云四合如意纹圆领袍的男子跟前。
“子炎,这便是叶姑娘。”李世澈这样对青袍男子说。
青袍男子听言急忙对叶霜深深施了一礼:“在下晁子炎,见过叶姑娘。”
叶霜暗自有些惶恐,因为刚才徐修远和徐菁菁下车的时候,李世澈都没有把他们专门给晁子炎介绍,唯有对叶霜,他便让晁子炎专门跟她见礼。
虽然叶霜不清楚这位姓晁名子炎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但叶霜看清楚了男人系在腰间的一块金腰牌,她听徐修齐说起过,皇城里按腰牌的材质区分权力大小,带这种金腰牌的,便是可以进内廷的,不是内阁,就是皇帝近卫。
这个晁子炎看上去也就二十多的样子,叶霜想,皇帝身边应该不会有这么年轻的内阁,多半就是个近卫了。
叶霜不习惯与这样的近卫打交道,她有些局促地对那位晁子炎回了一礼,便转身朝徐修远两兄妹的方向走去。
李世澈也不多耽搁,他将大手一挥,众人便皆集合,簇拥在李世澈身后,朝河岸边一艘巨大的,气势恢弘的四层楼的画舫走去……
第66章 婉拒
也不知是女人的第六感,还是冥冥之中有神旨降临,看见晁子炎腰间那块亮晃晃的金腰牌,叶霜就忍不住心里发慌。虽然今天也是第一次看见它,晁子炎也长得并不面目可憎,但叶霜就是控制不住心底的畏惧,她下意识就想逃,忙不迭地朝徐修远的身边挤去。
徐修远一直走在前面,弯着腰一脸灿烂的笑着与李世澈说话。当他察觉到叶霜一直往自己的身边挤,徐修远转过头来,看见了叶霜眼底的无措。
徐修远伸出手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叶霜的袖子,把她往自己的身边拉了拉。叶霜感受到了徐修远的安慰,突然,她就像找到了靠山,一只手拽紧了徐修远的袖子,死死的贴着。
“霜妹妹莫怕,李大人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在走路的空当,徐修远压低了声音,温柔地安慰叶霜。
“嗯,我没什么,修远表哥不用担心我。”叶霜望着徐修远信誓旦旦地说,但紧攥着徐修远袖子的手却不见丝毫松懈。
徐修远哑然失笑,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过头去继续与李世澈说笑,身后则紧紧贴了个叶霜。
宛晴的酒楼开在船上,这位身家雄厚的女人豪掷千金,在宁水河上买下了十数艘画舫开酒楼。
深秋的宁水河碧波荡漾,离老远便看见一艘又一艘两层、三层,乃至四层的高大画舫一字溜地在河岸边排开。
画舫上张灯结彩,顶上漆着黄漆,船柱雕梁画凤,飞金走彩。走得近了,你会发现这里的每一艘画舫都堪称精绝!
舫内牌坊、亭柱、长廊、水榭浑然一体,并以匾、联、字、画点缀其中。婉约多情的美人靠随处可见,盘龙柱上的浮雕盘龙和祥云一层扣着一层,层层错落有致。房檐下的彩灯上,都描画着精美的彩画,个个飞仙都刻画得栩栩如生。
此时这宁水河边的画舫,有好几艘明显已经被人包下,曼妙的丝竹声自画舫内传来,船上女子或凭或立,皆以轻纱掩面,身着罗衣,风流才子们赋诗作画,好不热闹。
宛晴亲自上阵,引领她今晚最尊贵的一批客人,走上岸边一艘最大的四层画舫。宛晴安排众人们先在甲板上休息,吃些茶点,她这就去给大家准备今晚的酒菜。
叶霜一上船就把自己挤进角落里,对周遭优美的景色视若无睹,也不想与人说话。因为徐菁菁要与李世澈说话,所以叶霜连一个牵手的人都没有。
于是晁子炎便走过来与叶霜说话,画舫上空间有限,叶霜就算是想躲也没地方躲了。
晁子炎问叶霜一句,叶霜答一句,好好一场陌生人之间的对话,生生搞得就像三司审案子,好不容易捱过这漫长的等饭时间,酒菜摆好了,大家开始吃酒。
在过来的路上兄妹三人就已经说好了,今晚叶霜和徐菁菁两个人不喝酒,要喝都徐修远一个人喝。
但计划总没有变化快,很快叶霜就发现了那个残酷的道理:在绝对力量碾压的面前,耍任何小聪明都是无效的。
酒宴刚刚开始,叶霜就发现画舫动了。叶霜抬起头,惊讶地发现他们所在的这艘画舫竟离开河岸,开始朝下游的方向静静地飘去……
叶霜使劲拽拽徐修远的袖子,提醒他船怎么动了?
徐修远笑了,说你自己也知道这是船,船在水里不就是要跑的?
“没事没事!现在的有钱人就喜欢这个,一边坐游船一边吃酒。”徐修远这样安慰叶霜。
“不是,我当然知道游船就是游的,可谁家坐游船会三更半夜的游呢,这不啥也看不见吗?”叶霜说。
因为在叶霜的印象里,晚上船家是不撑杆的,因为宁水河的水情还是很复杂的,晚上船都回坞也是为了安全起见。另外夜晚到处都黑灯瞎火的,也看不见什么东西,反倒徒增危险。
可徐修远觉得这也没什么问题,晚上坐游船,就算看不见景儿,也能吹吹风嘛!
叶霜无语,席面上没人附和她的声音,叶霜也只能作罢。
接下来很快,叶霜又发现了另一个问题。那就是不算李世澈的随从,李世澈那边喝酒的有两个,李世澈和晁子炎,而徐修齐只有一个。今天徐修齐是过来求李世澈办盐引的,在李世澈跟晁子炎的引诱下,徐修齐很快就干了一坛酒下去。
叶霜见状,知道徐修远就是案板上的肉,还拖着徐菁菁和叶霜,今晚注定了大家谁也不能照顾谁,各自好自为之吧。
今晚的“战局”果然很快就见了分晓,徐修齐最后一次去了恭房就倒在恭房外头的美人靠上没有起来。
没办法,只能徐菁菁上了。徐家需要盐引,今天徐之行没资格来参加宴会,徐修齐和徐菁菁如果不能把事情给办妥帖了,回去就连二老爷徐之行都不会放过徐修远的。
叶霜觉得对方李世澈就是拿着徐家的缺项来拿捏徐修远的,情况果然跟叶霜猜的没两样。李世澈不是在信中说过想求叶霜帮忙办事吗?在徐修远倒下后不久,李世澈就开口了——
他对叶霜提要求,他需要叶霜去帮助他多弄些出海的执票,回头他就帮徐家搞定盐引的事。
“徐家需要盐引,我需要执票。所以说这天下事还真就这样的!大家出门在外就得要互相帮助,虽说我不大不小也算是一个官,但天底下也总有我李世澈也搞不定的事。你们徐家官商通吃,手眼哪怕能通天也有你们的缺项。
但上苍总是有好生之德,这不就巧了?我们两家人就刚好碰到了一起,互相帮助,携手共度难关!”李世澈醉眼微醺,这样对他身旁的徐菁菁说。
自打徐修远醉倒在恭房外头回不来,李世澈就叫人把徐修远给抬进楼下的厢房里头睡觉了。你看一艘画舫,有吃喝的地还带房间睡觉的,摆明了今晚就是冲着要放倒几个人去的。
李世澈邀请徐菁菁叫到他身边去坐着,不管叶霜怎么给徐菁菁使眼色,但徐菁菁自然都是看不见的。能跟李世澈促膝长谈,徐菁菁自然求之不得。她开开心心端着酒壶走到李世澈的身边坐下,两个人你来我往,就把叶霜负责出面帮李世澈搞定出海执票的事给定好了。
“霜姐姐,你哥最听你的,你去帮李大人求几张执票,你哥一定不会拒绝的。李大人要帮我们徐家办盐引,我们帮李大人免了后顾之忧,也是应该的。”徐菁菁转过头来语重心长地这样对叶霜说。
“……”叶霜无语。她完全没有想到李世澈在信中请她帮的那个忙,会是这个。
执票的事情,叶霜了解一点点,也知道此事是归都指挥使管的。现在叶惟昭当了副指挥使,按理说应该是可以出力的。
但叶霜并不打算答应。
如果李世澈需要出海的船符合朝廷的要求,光明正大去跟都指挥使要,以李世澈三品大员的身份,怎么可能要不到?
现在他非要绕这么大一个弯来找叶霜去办,很明显这事就是不合规矩的。今天把徐家人拉进来,往后这批执票若出事,背黑锅的就只有徐家!
虽然不想与叶惟昭站在一伙,但这种坑叶惟昭还不利己的事,叶霜也是不会去做的。她没有立刻响应徐菁菁的话,只低头沉思良久,叶霜才对那李世澈微微一笑:
“承蒙李大人瞧得起我叶霜,把这般重要的事托付给我。但小女子总归比不得男人,无甚见识,也不懂朝廷里的事……”
叶霜微微顿了顿,说道,“要不李大人直接去跟家兄说吧,我现在就书信一封,叫家兄务必帮忙。”
李世澈没有说话,脸上却沉了下来。徐菁菁看在眼里,生怕盐引的事就这样黄了,她在桌子底下拍一把叶霜的手,压低了嗓子对她说:
“姐姐你怎么这样跟李大人说话?大人好心好意招待我们,还要帮徐家那么大一个忙,你这里直接给大人办了又怎么了,为啥还要叫大人亲自跑一趟呢?”
叶霜横眉,瞪着徐菁菁,用眼神警告她,“朝廷里的事,你我都不清楚,怎么外人叫你干什么你就去干什么?你就这么敢肯定,别人叫你干的,就一定合适吗?”
徐菁菁不满,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大声反驳叶霜:“姐姐啊!你在说什么呢?李大人他是外人吗?大人接下来要帮咱家办多少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叶霜愠怒,为徐菁菁这样胳膊肘往外拐感到不可理喻,她也扬声呵斥徐菁菁,“菁儿……”
眼看姐妹俩当场就要吵起来,李世澈急忙出头安抚:“好了好了!你们都少说两句吧!是本官思虑不周,我的错,我的错!”
徐菁菁听见李世澈这样说,更加不好意思起来,她急忙对李世澈道歉,说家姐为人谨慎,回头她会跟叶霜再好好谈谈的。
原本不过正常拒绝一次请托,双方都说几句好听的就能过去了,但叶霜的怒火就是这样被一点一点激起来的。她见不得徐菁菁这样无底线讨好李世澈的样子,脱口而出,“你不用跟我谈了,谈什么都没有用!”
“……”徐菁菁无语,脸上红一阵黑一阵,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叶霜还不解气,但听得她调转了矛头直接问那李世澈:“李大人,民女若对你说此事我的确办不下来,大人会不会因此而对我徐家生恨?”
李世澈一愣,旋即笑着回答道:“不会,原本也是我求人办事,哪能因为对方不答应,就记恨上了?”
叶霜听罢颔首,“道理的确是那个理,可如今李大人把我们姐妹俩困在这船上,上不沾天下不挨地儿的,除了坐这儿听大人安排,我叶霜是不答应也得答应了?”
听完这话,李世澈挑眉,望着叶霜哈哈大笑起来,说叶姑娘误解他了,今天正好选在这船上吃饭,的确不是姑娘你想的那样。
说罢李世澈朝着船头一招手,大声招呼那船家,“不走了不走了!船家不要再走了!找个渡口靠岸吧,我们要回了!”
第67章 欢宴
原以为李世澈早早就把徐修远灌醉,把叶霜和徐菁菁留在这船上,一定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企图。叶霜看多了这样形象猥琐的男人们的弯弯绕绕,认为李世澈这样的清官会跟其他人不一样,没想到叶霜还是高估了他。
“天下乌鸦一般黑!”在李世澈向叶霜表达了他的请求后,叶霜就一直在心底里这样暗暗地咒骂。
因为产生了这样的心理落差,勇敢的叶霜打定了主意要把李世澈那虚伪的面具给扯下来,结果没想到的是,李世澈突然叫停画舫,要将叶霜一行都送回去,那么最终还是叶霜自己错怪了李世澈?
李世澈看起来完全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想法,一听到叶霜质疑他为什么半夜还跑船,他便胸怀坦荡地招呼船家准备停靠。这让原本已经做好了撕破脸准备的叶霜,都忍不住暗暗吃了一惊。
跑堂的小厮走进来禀告李世澈,说距离行船方向最近的渡口是荻花渡口,他问李世澈是否决定接下来就在荻花渡口停靠?
李世澈没有擅作决定,而是转身相询叶霜与徐菁菁两姐妹,问她们是否愿意在荻花渡口停船?
没有多想,两姐妹自然都异口同声地都说好。毕竟就连这般小事,李世澈也让两姐妹自己做决定,可见其心思,真的并不像叶霜曾经猜忌的那般不堪。
得到叶霜的许可,李世澈便传令下去,画舫接下来就在荻花渡口停靠。同时,李世澈还派出两拨人马,一组被派往荻花渡口旁边的庄子,调集接送宾客的车马,另一组则被派往徐府,通传徐家的两位小姐与一位公子即将回家。
也正是因为李世澈这样的态度,让徐菁菁觉得今天晚上自己的姐姐叶霜实在做得有些过分。不光丢他们徐家的脸,也坏了盐引的事。
徐菁菁没有再与叶霜说话,似乎为了挽回徐家在李世澈心中的印象,她更加热情地跟在李世澈的身边,一遍又一遍地对李世澈表达自己的感谢与歉意。
李世澈脸上的笑容依旧,看上去并没有因为今晚发生的小插曲,心里有什么不快。画舫就要靠岸之前,他邀请叶霜和徐菁菁重新坐下来,李世澈指着酒桌上的酒壶问徐菁菁,大家是不是应该把桌上的酒给干了再下船?
因为刚开始的那个误解,虽然李世澈没有不高兴的意思,但徐菁菁明里暗里都在怪罪叶霜,说叶霜没有一丁点负罪感是不可能的。叶霜觉得自己错怪了别人,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自然更加不好意思拒绝李世澈的任何要求。
再加上饮酒之人常有个习惯,开过盖的酒都必须要喝完,这不光是个礼仪问题,酒也是粮食,也关乎节约。所以当李世澈提出在座的各位把最后一点酒干完这个建议的时候,叶霜也没有拒绝。
因为在这以前,叶霜并没有喝酒,眼看叶霜的面前没有酒杯,李世澈便叫人给叶霜拿了一支新的酒杯过来,并朝杯中斟满了酒。
同其他人一样,叶霜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宴到此为止。眼看船已靠岸,众人整顿衣裳准备下船。叶霜与徐菁菁一起,跟在李世澈的身后一同往外走,走到甲板上的时候,叶霜看见李世澈的人正夹着还没醒酒的徐修远从厢房里走出来。
众人来到岸上,沿路早已站了乌泱泱一大队的士兵,在等着李世澈的到来。
李世澈一般走一边问领头的那个兵头:本官要的车呢?
兵头拱手,朗声答道:回大人的话,马车在此!
叶霜循着兵头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迎面走过来三驾马车,马车都是小小的,只能坐一个人的青帷小车。
叶霜皱眉,最开始李世澈准备叫人安排马车的时候,叶霜就曾专门向李世澈请求过,因为徐家的马车在城里,赶不来荻花渡口,为避免给大人们带来麻烦,他们三兄妹要一架马车就好了,只要马车能稍微大一点,让他们三个人挤得进去即可。
当时李世澈就应下了,他叫叶霜不用担心,也的确这样对他的士兵吩咐过,谁知道待众人上得岸来,看到的却是这般小的小马车。
李世澈看见这样的马车也不高兴,问那兵头有没有接收到自己的命令,他需要一辆大马车?兵头急忙对李世澈拱手,跟他解释道:因为今晚的客人有点多,宛东家把庄子里的车都派出去了,好不容易才寻得的这几架小马车……
眼看李世澈依旧不高兴,叶霜急忙上前劝阻,说一驾马车还是三驾马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有车就好了,军爷们已经尽力了,我们兄妹三人叫大人这般操心,已经很不好意思了!叶霜面朝李世澈行礼,真情实感地对他道谢。
原本李世澈还要他的兵继续去找大马车,听得叶霜这样讲,这才收了令。
“好吧!今天晚上看在叶姑娘的面上就不追究你们的责任了!叫你们要大车,寻来的却是小车。”李世澈伸出手虚虚点那兵头的鼻尖:
“你给本官记住了!办事不光要快速,更要准确,这次就算了,下次再这样,当心本官给你们好果子吃……”
兵头被吓坏了,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给李世澈磕头。
事情既已这样,叶霜也不再计较,率先朝那几驾马车走去——她发现这三驾马车的外观看上去都是一样的,便随意选了中间的那一驾,自己坐了上去。
因为马车太小,只能容得下一个人,婢女红荞上不去,最后只能跟护送的士兵们一起,骑马护送叶霜的马车回徐府。
晁子炎骑着马走上来,他告诉叶霜,李大人安排的他来负责护送叶姑娘。
叶霜无语。
虽然晁子炎什么都没有做过,但是叶霜真的很不喜欢眼前这个带金腰牌的男人,只可惜事已至此,李世澈已经尽全力在周全了,叶霜就不好意思再跟人矫情了。
或许最后那一杯酒喝得急了点,没有吃菜,叶霜感觉自己的头有点不一样的沉重感……
叶霜抬手揉了揉额角,那种浑沌的醉酒感并没有丝毫减退,反倒愈发的不清醒。
原本还想多问几句晁子炎,他们徐家的侍卫都在哪?叶霜也没力气问了,她朝晁子炎点点头,说一句“辛苦晁将军”后,便坐回了马车里。
一直看着叶霜的晁子炎不说话,伸手放下了马车帘子,便转过头去安排车队出发。
载着叶霜的车队很快就淹没在了黑夜中,接下来是护送徐修远的车队,最后才是护送徐菁菁的车队。
与叶霜一样,徐菁菁的车里也只坐了徐菁菁一个人,婢女书萱也是骑马跟在后面走。
就像叶惟昭几天前再三强调过的那样,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如若李世澈将徐菁菁与叶霜分开,徐菁菁都必须要派人去跟叶惟昭报信。
眼下叶惟昭假设过的场景就出现了,可是徐菁菁早把叶惟昭说过的话丢去了爪哇国。现在的徐菁菁眼睛里只有李世澈,脑子里也只有怎样抓住李世澈——
好在书萱并没有忘记这件事。
在今晚赴宴之前,书萱就把徐菁菁身上那支响箭拿出来,放到了她自己的身上。
眼看着徐菁菁和叶霜果然被分开了,书萱骑马走在队伍的最后,摸着藏在自己胸口位置的那支响箭,陷入了沉思……
……
徐老太太今天晚上睡得晚,原本她是在跟自己的两个丫鬟一起打叶子牌。到了往常该睡觉的时间,小丫鬟提醒了老太太一句“老祖宗该睡觉了”,徐老太太便随口问那丫鬟:“远儿、菁儿和霜儿都回了吗”?
小丫鬟回答说三个人都还没有回来,原本正瞧着手上的牌瞧的老祖宗,便慢慢地转过了头。
“二老爷派人去问了么?”老祖宗盯着那丫鬟,目光如炬。
“二老爷派人过去水上渔家接了,但好像现在都还没有回。”小丫鬟说。
“什么时候派人去接的?”
“一个时辰前。”
徐老太太放下手里的牌,拄着拐费力地撑,想从那太师椅上站起来。丫头们见状急忙上前,一左一右两个人夹着老太太的胳膊,把她从椅子上给抬了起来。
老太太提着拐,指了指门外,对自己的丫鬟们说:“走,扶我去二房,我去问问之行。”
老太太来到二房,见到厅堂里昏暗暗的只点了一盏灯,徐之行一个人在厅堂里头枯坐着,老太太心里便又沉下去了几分。
“你个糊涂爹!怎么的自己在家闲着,叫孩子们出去替你打拼?”人还在门外头,徐老太太便拄着拐把徐之行给狠狠骂了一通。
听见自己的母亲来了,徐之行赶忙走出来,把徐老太太给迎进了屋。
徐之行给徐老太太解释,说今晚的宴会召集人是李世澈,人家指名道姓的就没有请过他,对方是官,他是民,自己都这么大把岁数了,实在不好意思厚着脸皮去蹭小辈们的饭吃。
徐老太太一听,惊讶道:“合着你这个当爹的与那个李大人还不认识?”
徐之行摇摇头说,“是的,儿子不认识,他乃工部大员,儿子怎么可能有这样的路子去认识他这样的人物?这事也是李大人那边先提起的,远儿首先想到的是李大人与户部尚书的那层关系,觉得对咱徐家想要的盐引或许有帮助,这才欣然应下。因为这个事,我还给远儿特意准备了两箱礼物,叫他给李大人送去。”
老太太的脸黑沉沉的,心说这事还奇了,没头没脑的就有人主动请吃饭,更奇的是一个家里居然还一口气去了仨。当娘的不知道就罢了,结果连当爹的也不清楚。
但现在人早都已经去了,再追究源头上应该是谁的责任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得搞清楚三个孩子究竟在哪里。
徐老太太叹了一口气,挥挥手里的拐杖叫徐之行跟自己一起进屋:
“好了好了,再急也得一样一样的来,叫你的人去泡两壶茶,我们喝着茶坐着慢慢等。”
……
第68章 试探
徐之行先后派出了两拨人去宛晴的水上渔家接人,第一拨人一直不回,一直等到派出去的第二拨人好不容易回来了。
回来的人告诉徐老太太和徐之行,说第一拨人压根儿就没见到修远公子和两位姑娘,不光没见到人,连船都不见了,据说是被船载着去了哪儿也不知道,小厮们害怕回来交不了差,便傻乎乎的在那岸边一直等。
听见连人带船都不在了,徐之行的脸上立马就不好看了,拍一把桌子就骂那办事的笨,不知道找东家问问?客人去店家船上吃饭,吃到人不见了,东家得负责任啊!
那办事的小厮第一次见徐之行如此生气,也被吓得跪到了地上,他一边求饶一边对徐之行禀告,说他们都找了东家的,可东家却也不急,只叫他们等着。东家说船上有大人物在,谁的船都可能不在,就你们家公子的那艘船不可能不见。
此话一出,徐之行也被堵得无话可说。
这东家说得也没错,任哪艘船丢了,都不可能把李世澈那艘给丢了。
这话搁其他人身上肯定没有问题,旁的人不知道,但徐之行他自己心里有数啊!为什么这么慌?还不是有那个不可道人的原因在的!
所以东家说得没错,就算人口失踪要报官,也不是这个时候报。徐之行没有办法,只能安安静静重新坐下来,跟老祖宗一起坐着七上八下地等。
没过多久,尹立娟走出来,走到徐之行的身边一声不吭地坐着。紧接着徐三娘也从三房那边过来了,叶霜迟迟不归,三娘再是没心思,也开始睡不着觉了。
当徐三娘得知自己二哥家的两个孩子也都没有回家的时候,原本已经慌到不行的三娘竟然放轻松了些,既然徐修远和徐菁菁也都还没有回,那么说明事态并没有发展到她想像的那个程度。
眼看徐三娘脸上那明显放轻松了一些的表情,徐之行这心里更焦躁了,连板凳都坐不稳,一个人站起来走到门廊底下兀自转圈圈——
原本今晚就算有危险,都肯定与他的远儿和菁儿无关,现在却因为叶霜,整件事便不可避免地多了不少诡异和难以控制的可能……
偌大一个厅堂里挤满了人,却又像没人,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音。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有精力与旁人交流,也拒绝外露。
终于,管家领着朝廷的差役来报,徐家的公子和两位小姐马上就到家。
厅堂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唏嘘声,焦虑多时的家长们总算松了一口气。
徐之行揉揉僵硬的双腿,叫丫鬟去给在座的各位都换杯热茶,摆点糖果子出来吃。老祖宗的脸上也总算泛起了笑,开始侧过身去跟坐在自己对面的尹立娟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小丫鬟们兴奋地边跑边喊:“少爷小姐回府了!少爷小姐回府了!”
等候多时的众人纷纷起身,引路的引路,搀扶的搀扶,簇拥着老祖宗,大家一起朝徐府的大门外走去。
众人来到府门外,但见三驾一模一样的青帷马车在府门外的路旁一字排开。
虽然回来的马车并不是三位公子和小姐出门时的那一驾车,但人回来就好,坐什么都无所谓。
一众人迫不及待地朝那三驾马车跑去。
揭开第一驾马车的门帘就看见徐修远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里头酣睡,显见得是喝醉了。徐之行摇摇头,虽然嘴里絮絮叨叨地责骂徐修远一把岁数了还没个正形,脸上的释然与笑意却都那么的明显。
看完了徐修远,大家又高高兴兴地来到第二驾马车跟前。心想着这回拉开门帘一定不是叶霜就是徐菁菁了,谁知道,当徐之行伸手一把拉开这车门帘的时候,众人皆呆了——
马车轿厢里空荡荡的,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一种不好的预感冲上心头。
徐之行没有停留,跌跌撞撞地朝第三驾马车奔去,他唰一声拉开最后一驾马车的门帘……
徐之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马车里徐菁菁正静静地靠在车窗棂上小憩,她的两颊酡红,很明显也是饮了不少的酒。
可还不等徐之行的这口气最终落下去,但听得身后传来女人们慌乱的嘶吼:
“老祖宗!”
“娘!”
徐之行猛地回头,看见自己的母亲倒在地上,已经不省人事……
……
叶霜再度失踪,让本就神经敏感的徐府方寸大乱。
徐老太太看遍了三驾马车没有看见叶霜,一时间气急攻心竟然晕了过去。府里众人都吓坏了,七手八脚地把老太太抬回后院。有人飞奔着张罗找大夫来治病,还有人仓皇四顾到处找大老爷徐之桥主持大局。
原本还热热闹闹的府门口,瞬间就只剩下包括二老爷徐之行在内的稀稀拉拉几个人。
徐之行虽然不用再担心自己的女儿,但是待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接下来或许就应该担心全家人的安危了,他便又傻眼了。
最后,终于还是大老爷徐之桥及时站出来主持了大局,他首先劝徐之行不要慌,闭上嘴巴走一边去,这里有他。
徐之行已经丧失了思考能力,被徐之桥赶到墙根底下呆着他便去那墙根底下呆着,不会说话也不知道走。
徐之桥首先留住了护送徐家兄妹回府的官差,问他们知道不知道,为什么有一驾马车是空的?
护送徐家兄妹们回府的都是衙门里头的官差,他们表示他们只负责送,至于马车里坐的有谁,或人是什么时候上马车的,他们统统不知道。
徐之桥再问官差们是否遇到过劫匪,或半路上是否停下来过休息?差役们纷纷摇头说没有过,领头的那个将军徐之桥不认识,只看将军身上穿的那只金蟒,徐之桥就知道对方绝非普通人物。
蟒袍将军告诉徐之桥,说他是从京城里来的,不是江宁人,所以他与今晚的贵客也是第一次见面。反正李大人叫他护送徐家的公子小姐们回府,他看见车过来了便带着兵就送。所以走了这一路,大家都一直没有想过是不是要检查一番,今晚要送的人有没有到齐这件事。
徐之桥有些绝望,但对方说得很有道理,人家也是第一次来江宁,人生地不熟的就叫人家送人,也的确不能做更多了。
看见徐之桥脸上的绝望,蟒袍将军安慰徐之桥叫徐之桥不要慌,他这就回去,询问一下李大人,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总之一定会把叶姑娘给找出来,全须全尾地送回府的。
听见蟒袍将军这样说,徐之桥连忙道谢,说今晚是他们徐家人自己考虑不周,没有派家长出去看着,让一群小孩在外头恣意胡闹,给大人们增加负担,实在是抱歉了!
蟒袍将军摆摆手说没关系的,酒宴是李大人召集的。李大人是主人,主人把客人邀请去吃酒了,总是得负责安全把客人再送回,谈不上什么负担,该说抱歉的是他们,送客人回府居然还会漏人!蟒袍将军让徐老爷稍等一会,说他这就回去把这件事给打听个清楚,再来给徐家一个交代!
说完这些话,蟒袍将军便跟徐之桥道别,带着人离开了徐府。
蟒袍将军说了要回去找叶霜,还说要给徐家一个交代。听那意思今天晚上叶霜失踪,似乎也是他们意料之外的一个疏忽,有可能因为送行的人太多,徐家三兄妹排在后面,正好跟人搞混了而已。
其实这样的事情,很多大户人家都遇到过。家里摆席,送客人都跟上朝觐见皇帝一样鱼贯而出。在这种情况下,万一有一个人走慢点或走快点,打乱了客人离开的顺序,的确很有可能跟自家人走散,然后再被送客的人给送到其他地方去。
既然一切都只是一个偶然的疏忽,徐之桥的心也稍微放下去了一点。他叫众人都先回去,自己则毕恭毕敬地把蟒袍将军和差役们都送走,这才关上府们,转身朝后院走去……
……
且说那李世澈,召集这一场酒宴,原本的确只打算请叶霜帮他搞几张出海执票。因为程烈这个人之古怪,真是超乎李世澈的理解!李世澈撬不动程烈这块硬骨头,只能转而寻求其他途径。
叶惟昭抛却生死只身入倭穴救妹,这件事情虽然被程烈给压住了,但李世澈来江宁是干什么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既然已经知晓了叶霜在叶惟昭心里的地位,有机会接近叶霜的李世澈,又怎么会白白浪费这样大好的一次机会?
而李世澈原本简单的一个动机,却因为那一日晁子炎的一番话,有了进一步生茎发散的可能。
李世澈是什么人?是有可能直上从龙的那一种人,一个前途似锦的青年才俊,在面对更好的机会时,怎么可能不紧紧抓住?
如果说晁子炎有关叶霜身份的那一番猜测,还只是在不经意间为李世澈打开了发家致富的新思路,但在这后来发生的一件事,却是给了李世澈下定决心向前踏出第一步的直接一推!
李世澈来江宁是以宁州粮价动荡一案为破口,彻查乡党的。查乡党,必定会涉及官商勾结,清剿内贼。
这李世澈不光要查在此次粮价动荡中行为不端,执法有疑的贪官、狗官,也要查行为看上去没问题,执法看上去也正常的好官、清官。宁州这次闹这么严重,谁知道那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们有没有说一套做一套呢?
所以李世澈在查到此次平抑粮价的大功臣叶济康的时候,派人去了京城,跟进此事。
就在跟进上京面圣的叶济康的时候,李世澈偶然发现了一桩特别有意思的事——
那就是,李世澈发现,早已退出官场的徐家在京城,其实一直都是不安分的!
为什么要这样说呢?毕竟徐家人也没有人再在京城里做官了,但徐家人不做官,并不意味着他们与从前曾经一起做过官的同僚、门生会一刀两断,断绝关系。
李世澈就非常惊讶地发现了,在这次叶济康上京面圣的过程中,徐家人那一双隐形的手,就直接伸到了天子的眼皮子底下。
要说这徐家人办事也挺奇怪,李世澈见过卖官鬻爵、结党营私,从来没有见过有谁利用自己手上的关系、人脉,自毁前程、自绝生路的。
这次叶济康去京城面圣,是有很大可能获得一个好职位,从此以后就在京城里留下来的。但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在形势一片大好的时候,叶济康反倒“搞砸了”。
说叶济康自己搞砸了其实不准确,准确来说应该是叶济康“被人搞砸了”。
当李世澈发现徐家正在利用他们手上的力量,发动京内十多名身居高位的重臣、言官,上书、谏言,把叶济康十多二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都翻出来,开展猛批狠斗。而本就只是初露头角的小嫩芽,怎敌得这般群狼攻势?就这样亲眼看见事业刚刚有了起色的叶济康,被他自己远在千里之外的岳家,亲手摁死在了起跑线上,李世澈心里的那个震惊,无以言表。
事出反常必有妖,越来越多反常的事件,似乎都在佐证晁子炎曾经做出过的那个荒诞又魔幻的猜想。
终于,李世澈决定了,他想试一次,有些东西本就不可能再找到确切的证据,想要证实它,只能靠不断的试错。
于是李世澈将大手一挥,说一句“干吧”!就这样,开始了他第一次冒险的试探。
第69章 一波
晁子焱护送载着徐家三位公子小姐的三驾马车一路朝城里走,车队行到一处三岔路口的时候,一驾同样小小的青帷马车正静静地等在路口。
待车队走近,队伍里一驾小马车脱离了车队,朝三岔路的另一条岔路走去,而一直等在路边的那驾小马车则顺势驶进了车队,跟在另外两架马车的后面,一路朝江宁城的方向而去……
晁子焱安排了一名很有经验的千总带一队人马负责押送那一驾单独离开的马车,千总姓韦,叫韦忠,是锦衣卫里一等一的高手,也是晁子焱身边的左膀右臂。
且说这韦忠护送着马车走到一处山坳边的时候,路旁的树林里传来老鸦哇哇的惨叫。
韦忠朝那老鸦发声的方向看去,那里有几株枯老的树,心底里不自觉地就有什么东西在萌发。
他拔出腰间的刀,提醒手下的兵一队变两队。
“林子里若有东西出来,另一队押后,护本官突围。”韦忠冷冷地说。
周遭除了车轮、马蹄和零落的老鸦声,啥都没有。但百户官依旧领了命,不问,也不多讲,自去安排。
车队如常继续朝前走,韦忠带着人马刚绕过一块凸出来的巨石,突然,从两侧的高坡上跳下来一大群身着劲装,黑布蒙面的刺客。他们一个个手持大刀,自半空中飞身而下,直通通便朝那辆青帷马车而来。
韦忠面不改色,丢下早已经准备好的一队人阻截来袭的黑衣人,自己则带了另一队人马紧紧护卫着青帷马车,急速朝道路的正前方疾驰。
一阵人仰马翻,韦忠护着马车顺利冲出了黑衣人的围剿圈。
山路蜿蜒,转过这个弯道,就是一片开阔的麦田。
韦忠下令马车夫极速前进,自己则一马当先在最前面开路。
突然,韦忠的马儿发出一阵响亮的哀鸣,马蹄踏上扎马钉,瞬间栽倒在地。几乎就在同时,车队里马儿嘶鸣声四起,几匹马因同时踏上扎马钉撞到了一起,一时间人仰马翻,车队乱作一团。
韦忠飞快从地上弹起,领着卫兵疯狂回撤,想控制住身后拉马车的马。可马儿受了惊,怎么可能控制得住?转眼拉马车的马儿也踏上了扎马钉,倒在路上,马车冲进路边的水沟再也不能动。
韦忠暗道一声不好,一把推开身旁的兵,自己一个人提着刀朝水沟里冲去。
但,人腿怎么可能快得过箭?
耳畔传来嗖嗖嘹响,水沟对面的山坡上火光乍起,更多的黑衣人出现在眼前,他们手持劲弩列阵于前,将韦忠和他的兵死死压制在坡底难以动弹。
马车夫死了,倒在韦忠的面前,脖子上插了一支箭。韦忠躲在路边一块大石头的背后,拿手撑着摇摇欲坠的马车夫给自己当人肉盾牌。
韦忠的额头受了伤,鲜血汩汩直流,迷糊住了他的眼。他胡乱抹一把脸,把自己的眼睛给露出来。
韦忠一把抓住躲在自己身后的一名士兵,大声命令他带人把死马背上的藤甲解下来当盾牌,他们要组织反击。
可对方明显不想纠缠,很快就有人抢先一步来到被困在小溪边的马车旁,爬进去,把马车里头的人给拽了出来。
韦忠急了,不顾天上乱箭飞舞,一个人提着刀就冲了出去。
话说这韦忠也是个狠人,为了跟对方抢马车里的人他也是不要命了。好在有锦衣卫士兵冒死从倒路边的马背上取下了火铳,在火铳的掩护下,韦忠顺利来到了马车旁。
因为马车这边有自己人,山坡上的黑衣人不敢再用箭,开始持刀冲下山坡与山下的锦衣卫们混战在了一起。
与韦忠抢人的黑衣人使燕翅刀,很快韦忠就发现对方的左胸或许受过伤,整条左胳膊都不怎么动。
韦忠暗喜,专门攻那黑衣人的左路。
韦忠用的是直刀,精钢所铸,刀锋过处,骇浪惊风的。为了阻止对方把人带走,韦忠已经顾不得自己了,直来直往,刀刀大开大合,劈扎斩撩、挑点抹缠,一路下来,全是攻势,招招狠准威猛。
黑衣人的手边拽了一个人,左边路子也几乎不能动,面对韦忠这样不要命的打法,他也只想避其锋芒。虚晃几招后,黑衣人就想带着人跑。
但韦忠肯定不能让对方如愿,他轮圆了手中的刀,以移山倒海之势劈开一条路,直取黑衣人中路。
黑衣人不得不转身提刀格挡,韦忠冷笑,一个移步换位,另一只手直取黑衣人脸上的黑巾,而拿刀的手则毫不迟疑再取黑衣人的左路……
出乎韦忠的预料,黑衣人不假思索地就选择拿他握刀的右手护住他脸上的黑巾,而放任将他本就虚弱的左路暴露在韦忠的刀下。
韦忠不明白黑衣人做出这样选择的意义,没有谁的脸,可以比命更重要。
但是既然对方做出了这样愚蠢的选择,那么韦忠是肯定不会客气的。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就把手里的刀朝黑衣人毫无遮挡的左胸劈去……
因为护过了脸上的黑巾,黑衣人的刀,已经来不及再去护防左胸,左路门户大开。
出乎韦忠的预料,就在韦忠的刀快到的那一瞬间,黑衣人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抽出来一把短刀,用他受过伤的左手拿了,沿侧路推向韦忠前进的方向。
韦忠不以为意,他坚信王不过霸将不过李,就像他信奉短刀一定拦不住他的重刀一样,韦忠坚信力量就是王道。所以韦忠手里的刀,去势依旧,没有什么还能阻止韦忠的继续前进。
直到两刀相撞的一瞬间。
黑衣人的短刀卡住了韦忠手中那把精钢大刀的血槽,摩擦出卡卡的生响。
轻巧的短刀,的确拦不住韦忠的大刀,更何况黑衣人的左手,并没有劲。
但黑衣人和他手上的短刀却都似出洞的灵蛇,狡黠又鬼魅。黑衣人身法之灵巧,触处成圆、如浪推波,四两拨千斤。
就在短刀的锋尖滑至大刀血槽的尽头之时,但见黑衣人手中的短刀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滚过韦忠的刀背,不及韦忠看清楚,只觉自己的腕间一沉,似乎遭到某种力坠千钧的重击,手腕间一麻,五指瞬间没了知觉,大刀几欲脱手!
韦忠大惊,拼尽全力定住神息,控制僵硬的五指捉住了刀,眼角的余光发现黑衣人已至身前。
韦忠想,自己终究还是轻敌了,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里。
就在韦忠都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的时候,黑衣人却突然离开了。
眼前的寒光已撤,黑衣人带着自马车上掳获的“猎物”瞬间没入黑暗。
韦忠收了刀,站在当地抬起一只手止住身后冲上来的锦衣卫士兵。
他没有再追上去,就在黑衣人的短刀划过韦忠眼前的时候,藉着远处的火光,韦忠看见了对方那柄金铸短刀上刻的一个“奉”字。
那是朝廷佩刀的铸字,韦忠知道,这是遇上自己人了。
……
韦忠把叶霜被人掳走的消息告诉了李世澈与晁子焱,他还告诉李晁二人,掳走叶霜的也是朝廷的人。
“他们用的最新式的□□,而不是常见的弓箭,佩刀上刻有奉天的字样。”韦忠这样说。
李世澈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在叶霜这里,遇见任何奇怪的事,他都不会感到意外。
“子炎觉得抢走叶霜的那个黑衣人会是谁?”李世澈最爱拨弄他的那两只玉核桃,和田玉核桃的表面已经被他盘出了莹润的一层包浆。
站在一旁的晁子焱想了想,回答李世澈,“如果下官说他是叶惟昭,不知大人会不会不相信。”
李世澈没有说话,但他眼底突然放大的光亮和那嘴角扬起的线条分明就在告诉晁子焱,他觉得这个设定很有趣。
“下官以为晁大人说得有道理。”韦忠说,“李大人您还记得吗?叶惟昭也是左胸受了伤,修养了大半年,前阵子才回的军营。”
“虽说别的人也都可能会左胸受伤,但通过此次夜袭,可以看得出来他们是受过非常严格训练的一群人,无论是从计划组织还是每一个士兵在行动中的执行力来看,他们都不是普通山匪或哪一个大户人家的家丁。
最为不可思议的是,这些黑衣人惧怕露面甚至超过了丢命,他宁愿耗费他受伤的左臂于火中取栗,也不愿意把脸给我看,大人您说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李世澈哈哈大笑起来,他告诉韦忠,自己没有不信。
“这说明我们暴露了。”李世澈闲闲地说。
晁子焱脸色一沉,询问李世澈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办?
李世澈无所谓地摆摆手,叫晁子焱放心。
“没事,暴露就暴露,我李世澈做事向来光明正大,从来不怕暴露!”李世澈丢下那核桃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他走到晁子焱的身边,拍拍他的肩,自眼底射出两道戏谑的光:
“女人而已,抢了就抢了,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一套计划被打乱了就会换一套计划么?”
晁子焱吃惊,问李世澈还想着怎么抢回来么?
“幼稚!小孩子家家的才会天天喊打喊杀。”李世澈笑着摆了摆手指,“本官还有后招,保叫那魑魅魍魉,原形毕露!”
第70章 灵犀
叶惟昭带着叶霜往江宁城的方向走,走了没多久,遇见前方过来一队李世澈的人马。
叶惟昭把这个难题留给自己的部下,自己一个人带着叶霜从另一条小路离开了。
两个人专走小路,翻山又越岭的来到一处农家小院前,叶惟昭叫开院门,一位老妪过来开了门。一眼看见一男一女三更半夜站在院外,老妪问这位公子半夜叫门有何事?
叶惟昭对着老妪深深鞠了一躬,告诉对方说自己要去江宁城,因天色太晚,城门已关,想要借宿一晚。
老妪看了看叶惟昭,再看看他身后的叶霜。
她看见叶霜身上脏兮兮的,脸上的神情也呆呆的,便询问叶惟昭是不是遭遇山匪了?
叶惟昭明白过来,知道这老妪是担心有后顾之忧,害怕山匪追过来连累老妪遭殃,急忙对她撇清,说两个人是因为行夜路,马车翻沟里了,这才搞得狼狈不堪。
老妪勉强答应了,打开门让二人进屋。
叶惟昭掏出身上的银子交给老妪以表感谢,并麻烦老妪帮忙给烧点热水。
老妪收下银子,搁手上掂了掂重量,脸上的神色才稍微好看点,她打开厢房的门让二人进去休息,还给点了油灯,便离开去厨房烧热水去了。
叶霜走进屋,神情恹恹地坐下,挤在床尾揪住一缕发尾扭来又扭去。这里是老妪的家,不是客栈,主人家只肯出一间屋给人住,她也没办法张嘴。
今晚叶霜又遭道了,不知道是不是离开时最后那一口酒的作用,几乎没有任何预兆的,叶霜一上车就睡着了。
半路叶惟昭来抢人,马车栽进了河滩里,叶霜狠狠地摔在马车地板上,这才直接给痛醒了。
叶霜很丧气,已经不是第一次,自己被人当作目标抢来抢去,叶霜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辗转于不同的猎手之间。
这种看不清前路,分不明好劣的感觉实在太过无力,她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逃生,也不知叶惟昭,是不是对的那一个?
不管叶惟昭究竟是不是那棵对的救命稻草,但至少现在,叶霜只有叶惟昭。
叶惟昭关上门,背对着叶霜,站在门背后,把身上沾满尘土的黑色裋褐给脱了下来,扔在旁边的架子上,露出里面白生生杭绸的中衣。叶霜扫一眼叶惟昭,知道他一贯都这样,从来不穿脏衣服回家。
叶惟昭脱掉脏衣服,再解开护腕,揉了揉被磨红的掌心、虎口,提了一只凳子走到叶霜的身边坐下。
“来吧,给我看看你的脚。”叶惟昭这样对叶霜说。
之前叶霜跟着马车摔河滩上的时候砸到了头,痛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晕的,四肢也无力。就这样直接被叶惟昭从马车里给拽了出来,被逼着逃命。
叶霜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崴了脚,考虑到现在两个人正在逃命,叶惟昭还与追兵展开了打斗,为了不让叶惟昭担心,叶霜便一直忍着没有说,但止不住走路的时候总有一点瘸,没想到被叶惟昭看在眼里,一直记到了现在。
叶霜有些尴尬,不想让叶惟昭看自己的脚。叶惟昭看出来叶霜的迟疑,索性摊开来告诉她,如果脚踝的骨头错位了你不管,骨头是不会自动长好的,以后你就成长短腿了。
叶霜一听吓坏了,不管怎么说她还是不想自己变成瘸子的,这下她再也不犹豫,三两下蹬开绣鞋,露出白生生的脚。
叶惟昭低头审视叶霜的脚,叶霜低头,脸有点发烧。
叶惟昭没看见叶霜脸上的烧,现在他的眼睛只看得见面前的这一只脚。脚踝微微有点肿,叶惟昭伸手去摸了摸,没有发现任何错位。
“我这样按着,痛吗?”叶惟昭的食指在那肿块的周围轻轻按压,嘴里低声这样问。
半天听不到回应,叶惟昭抬头,看见叶霜的目光正涣散,思绪早都不知道飘哪里去了。
“我问你这样按着痛吗?”叶惟昭提高了声音再重复了一遍刚才的提问。
叶霜被那声响给吓了一跳,这才回过神来,告诉叶惟昭说“痛,痛得很”!
叶惟昭没有多说什么,站起身来对叶霜说他出去打点凉水进来,给叶霜泡脚。
“你的骨头没问题,就是扭了筋,敷两天冷水再用热水敷几天就好了。”叶惟昭这样说着话,一边朝门外走。
叶霜扬声叫住了他,问道:“今晚我们不回去吗?”虽然叶霜说不清楚这里究竟是哪里,但总归还是江宁城郊,回城感觉也不会太远,回去住徐府,无论是方便性还是安全性,肯定都比滞留在这山里的农家户好。
听见叶霜问话,叶惟昭停下了脚,他转过头来回答她,“天太黑,路上不安全,更何况你也看见了,还有追兵。”
叶惟昭没有再多说下去,其实他找的这两个理由都不是理由。这里叫黄叶村,距离江宁城不过一二十里地,把马拍快一点就回去了,但叶惟昭却偏不想回去——
难得有这么一个机会能与叶霜在一起,他不想错过。
好在叶霜不识路,不懂得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听完叶惟昭的话,她觉得很有道理。是自己苛责了,叶惟昭已经很辛苦了,叶霜不可以在这种时候挑三拣四。
叶霜难得的没有再与叶惟昭唱反调,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对叶惟昭微微一躬身。
“那么今晚就有劳哥哥了……”叶霜说。
既然疑问已解,叶惟昭点点头,不再多停留,抬腿就朝屋外走。耍心眼的感觉总归是不好受的,更何况对方还是叶霜。
叶惟昭走出卧房就朝后院的水井走去,他先到厨房里拿来一只木桶,再来到水井旁车起受过来盛进木桶里。叶惟昭车了满满一桶的凉水提在手里往回走,他抬头看见不远处的那扇柴木槛窗,自那里射出来黄色的光。
夜风微凉,吹散萦绕人心头的烦忧。叶惟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想到叶霜就在这扇窗户的背后等着自己,他的心里便有一股暖流溢出,蔓延全身……
……
叶惟昭给叶霜洗脚。
时值深秋,井水很凉,叶霜不肯把脚放下去。叶惟昭二话不说抓起叶霜被崴的那只脚,就整个塞进了水里。
叶霜被冻得一声惨叫,整个身体都蜷缩起来。叶惟昭用双手把叶霜的前脚掌给紧紧包了起来,只留后脚跟与脚踝受那井水的刺激。
“你的脚踝肿了,说明里头有淤血。”叶惟昭说:
“如果不进行冷敷治疗,淤血会越积越多,明天你的脚一定会更加肿胀,疼痛也会不断加重。而使用冷敷则可以迅速缓解你肿胀和疼痛的症状,待到你脚上的肿消了,我们再用热敷,活血化瘀,舒筋通络,很快你就可以跟往常一样跑跑跳跳了。”
叶惟昭的声音低沉,他很温柔地劝说叶霜听话,不要乱动,忍得这暂时的不舒服,过了就是艳阳的晴天。
叶霜很快就被这样温柔的声音给安慰到了,她果然不再挣扎。叶惟昭的大掌有种恰到好处的粗粝感,带给叶霜痒痒麻麻的感觉,还很热,包住她的脚就像踩在刚加过炭的火炉上一样。
叶霜咯咯笑起来。
“痒!痒得很!”叶霜忍不住扭动腰肢,笑嘻嘻地说。
“怎么可能?”叶惟昭不以为然地说,“我握的地方不会痒,这里才是真的痒……”说着他伸出手指朝叶霜的足弓位置轻轻抠了一下。
叶霜果然受不住了,发出一声惊叫,用力挣扎起来。
“啊啊!不要啊!放开我!哈哈哈!受不了了!受不了了……”
叶惟昭不放,抓紧了叶霜的脚就像逮住一只弱小无助的小耗子。
“哈哈哈!不要啊!哈哈哈!不要了……”叶霜的笑得声嘶力竭。
“……”叶惟昭也忍不住吃吃地笑。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不要乱动,我们好好敷脚。”他说。一边说还一边用力按压叶霜脚底的穴位,用他掌心的茧搓揉叶霜圆润的脚指腹,这样可以缓解那种让人难以忍受的痒,只留下安逸和舒心。
叶霜慢慢止住了笑,那种令人生不如死的痒竟然变成了通体的舒泰,脚踝的肿胀、疼痛什么的早已感觉不到,叶霜舒服得快要叫出声来。她有些贪恋叶惟昭带给她的这种感受,还趴在床上问他:
“真没瞧出来你还有这好本事。”
叶惟昭挑眉,瞟叶霜一眼,“舒服吧?喜欢吗?”
“舒服!喜欢!”叶霜点点头。
“喜欢的话,往后你还想抻了,跟我说一声我就过来给你抻。”叶惟昭没有抬头,聚精会神地干手上的活:
“除了脚,你身上的其他地方都可以试试,我们习武之人第一课便得要学人的穴位,人有奇经八脉十二经络,上通泥丸,下达涌泉,真气集散,周流一身。
凡人之经脉,都属阴神,闭而不开,惟有神仙之经脉,乃以阳气冲开,故能得道。因而有言,八脉者先天之根,一气之祖。通,则神清气爽病却无,身轻体健赛神仙。通俗来讲,就一句话,全凭惟昭手上这功夫,就可以让你舒服到□□。”
“……”叶霜语迟。
因为那句“□□”,脑子里开始有奇奇怪怪的画面涌现。
叶霜火速掐断了那些回忆,但脸颊已经被红霞渐染。
她知道叶惟昭说这话的意思,其实是很正经的,还真就仙与道的事。但搁这环境里听起来——
就好像很不正经……
叶霜抓过床上的褥子,佯作随意般拢在自己的颈间,正好掩住她脸颊上的那一层红晕,藏紧胸腔里开始乱撞的迷乱。
“话说得好听,哥哥住军营,怎么可能我想抻抻了,叫你一声你便过得来?”叶霜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叶惟昭说话。
“怎么不能?你若想抻抻,派人来给我传信儿,我便告恙也得回来。就算我不能来,还可以派营卫里那个洗衣的张嬷嬷过来给你抻,怎么着也能给你抻舒服了!”叶惟昭低着头,手上的活干得更加卖力了。
“洗衣的张嬷嬷?”叶霜惊讶。“她不是洗衣的吗?”
“谁规定洗衣的就不能会推拿了?”叶惟昭说,“别小瞧了这嬷嬷,她可是针灸推拿的一把好手,营里任谁有个头痛脑热的,都爱找她给推推,大家抻舒服了,便头也不痛了脑也不热了。就我这手艺,也少不了她时不时来指点一二。”
“张嬷嬷的手艺真的有这么神奇?”
“那是当然!”
“听你这么一说,我都想见一见那嬷嬷了……”
“没问题,回头就给你安排……”
夜色沉沉,低矮古朴的农家小院内有一灯如豆。烛影融融,叶霜如银铃般婉转的巧言轻笑,交织着叶惟昭深沉又柔软的低语呢哝点点溢出窗外,如甘露滴入湖心,搅动那低垂的暮霭,浸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