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霜见状,趴在他怀里,眼泪洒得更欢了。
终于叶惟昭紧紧搂着叶霜的腰,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不撵你走。”叶惟昭说,他死死看进叶霜的眼睛:
“只要你听我的话,你可以在这里住下来。”
……
就这样,叶霜终于在京城,成功安顿了下来。
叶惟昭告诉叶霜不要慌,有些人知道得太多,一旦时机成熟,他会让这样的人永远闭嘴的。
叶惟昭还跟叶霜保证了,他一定可以让叶霜的名字重登赵家祖簿。
“我说过要正大光明的娶你,而不是偷偷摸摸改个名字,隐姓埋名,或是其他见不得人的招式。”叶惟昭说。
叶霜点点头说自己相信他的,因为叶惟昭本身就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只不过叶霜也说了,自己并不在意最终能不能回祖簿,她对赵家祖宗并没有任何思想上的牵绊,她都不认识他们,赵家祖宗们也不知道叶霜就是他们家的孙,所以就算最终不能再回去,叶霜也不会有什么遗憾。
叶霜主动提出来,是不是今后不再叫叶惟昭为哥哥,的确就像叶惟昭说的那样,叶惟昭做不成叶霜的哥哥,他当不了,也压不住,皇族的血脉那是受上神加持的,普通人家非要冲撞,或许还会妨了运势。
叶霜想了想,叫叶惟昭“昭郎”,被叶惟昭拒绝了,他禁止叶霜这样称呼他,因为这样的称呼听起来“过于轻浮”。
叶霜不明不白为什么叫“郎”会轻浮,因为时下的姑娘们都爱这样叫自己的如意郎君,听起来亲切,还情意绵绵。
但叶惟昭很抗拒,他似乎对叫“郎”这个叫法特别的排斥,连开玩笑也不行。叶霜无奈,只能放弃这个她最喜欢的称呼。
叶霜觉得叶惟昭这人麻烦,一个称呼而已,还生发出如此多的说辞。
“要不我还是叫你哥哥吧!我叫顺了口,也不必担心在熟悉的人面前露了馅。”叶霜干脆这样说。
叶惟昭没有说话,只不过看叶霜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不一样的颜色——
那是森林饿狼窥视猎物时,最邪恶的颜色。
“我现在觉得哥哥这个称呼也还成。”叶惟昭突然就这样说,“亲切,还有一点……带劲。”
他朝叶霜咧嘴一笑,见牙不见眼。看得叶霜忍不住一个激灵,觉得叶惟昭就是那只顶坏顶坏的老狼,心怀不轨,一肚子坏水。
叶惟昭去上衙,需要换官服,叶霜主动上前帮他更衣。脱下汗湿过的中衣后,叶霜打来热水,替叶惟昭擦拭身体。
时值清晨,门外的日头很亮,日光穿破雾霭射进内室,洒在叶惟昭的身上,那蜜色肌肤如上好的绸缎般散发出迷人的柔光。
他的肩宽宽的,腰身紧窄。
因为常年习武,叶惟昭的身体精健不露锐骨,丰润而不垂脂,那虬结的肌肉隐隐喷张,线条较一般人更加流利,兼具最原始的,雄性的狂野味道……
空气中弥漫一丝局促的气味,叶霜的脸有些红。
当叶霜握着棉帕的手擦过叶惟昭胸膛的时候,她的手很快就落入了一只灼热的大掌中。
叶惟昭凑过来,触了触她的鼻尖。
在没得到叶霜抗拒的信号后,他吻上了她的唇。
叶惟昭的吻火辣又张弛有度,很容易就挑动起叶霜的情绪,远胜记忆里的那个味道。
原本就没啥力气的手愈发的软了,摇摇欲坠的棉帕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啪嗒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原本想的是为了如意锦,但现在叶霜已经忘记了自己原来的那个初衷,此时的她已经沦陷了——
就在这大白天里,在炙热的阳光下,仅仅通过一个吻,叶霜就再度沦陷进他的味道里。
叶惟昭在深陷□□的泥潭之前,强迫自己抽了身。他拿起一旁的凉水桶里的瓢,舀起一瓢冷水泼在自己的脸上。
“我得去上衙了,不然挣不够八抬大轿来娶你。”叶惟昭从叶霜的身上离开,抹一把脸,露出两只依旧被烧得通红的眼睛。
叶霜也有些失态,膝盖有些酸,只能双肘靠在案头气喘连连。
叶惟昭那狼狈的样子逗乐了叶霜,她没有说话,只拿袖子捂着嘴儿望着叶惟昭笑。
叶惟昭等不了叶霜伺候自己穿衣裳了,这哪里是在穿衣裳?再这样下去,哪怕穿一天也是穿不好的,还不如他自己来。
叶惟昭胡乱套好外裳,又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整理衣冠。
叶霜收敛了情绪,重新来到叶惟昭跟前,帮助他一起整理。
叶惟昭只在临走前抱了抱叶霜,对她嘱咐了一句“不要出府,今晚我有事,你先吃饭不用等我”,说完便转身离开。
像所有深爱着夫君的小妻子一样,叶霜靠在门边目送叶惟昭远去的背影,良久,才又重新收回了思绪——
“叶惟昭走了,接下来就是她叶霜的天下了!”叶霜这样在心里兴奋地想。
叶霜终于又想起她的织锦阁了,现在的叶霜正意气风发,雄心勃勃,准备在京城大展一番拳脚呢!
坐在案头前想了一阵,叶霜准备先去找徐菁菁一起去一趟店里。反正昨天已经被李世澈见到了,现在反倒没有了心理负担,再去找徐菁菁倒也方便了很多。
叶霜叫来侍女,重新梳好头发,拾掇好自己,叶霜走出了房间。
院子里有两株魏紫很容易就攫住了叶霜的视线,牡丹是花中之王,魏紫乃牡丹之冠,尤显得此花的地位。
时至初夏,早过了牡丹的花期,但魏紫的花期长,叶惟昭院子里的这两株魏紫依旧开得繁茂。
叶霜走到这两株魏紫旁边细细地瞧,花养得不错,花型饱满,像荷花那样盛开得膨大。叶霜从来不知道叶惟昭也会爱牡丹,尤记得叶惟昭十四岁那年出过的丑事,叶霜禁不住感叹经过那一节,居然还没有给叶惟昭留下什么阴影,而且对牡丹一窍不通的叶惟昭到今天也学会了养花,也是一桩奇事。
叶霜没有再流连于这两株牡丹,便开始自己今天的安排。她首先叫来府里的管家,叫人去客栈里把自己的行李搬过来,顺便再把候在客栈里的徐府护卫也给接进叶惟昭的府里来。
毕竟现在的叶霜不需要再住客栈,因为按照叶惟昭的要求,叶霜必须,且只能住在叶惟昭在京城的宅子里。
安排好了府里的一切,叶霜叫人套了马车,她要出门。管家见状试图上前阻拦,因为李大人曾经交待过,叶姑娘是不可以出门的。
毫无疑问地,管家自然拦不住叶霜,她毫不犹豫地推开了管家,告诉对方若是指挥使大人怪罪,就把责任都推在她叶霜的身上。
最终,叶霜带着一个看起来最利索的嬷嬷一起出了门,马车离开之前,叶霜挑开车窗帘看了看大门的门头……
叶惟昭他姓叶,也可以姓李,叶惟昭的宅子门头上挂的匾,不叫叶府也不叫李府——
却叫静安府。
第107章 静安
叶霜来到另一个李大人的府门口的时候,并没有上前去敲门,只让那嬷嬷带了一块叶惟昭的手牌和一小袋碎银子去见那门房。
门房收了银子自然乐得去通传,不多时,徐菁菁便出得门来,急匆匆走上了叶霜停在路边的马车。
“婆婆只给我两个时辰,要我晚上回来伺候她吃斋。”徐菁菁刚坐上马车,就急匆匆地对叶霜这样说,她看向叶霜:
“我说随你今晚吃什么,我都回不来了,我娘家人来看我,我不能招待他们进府做客就罢了,总不能连饭都不陪人家吃,对娘家人不理不睬。”
叶霜一愣,回看那徐菁菁,“然后呢?”
徐菁菁龇牙,“然后那个老太婆就无话可说了,毕竟道理在我,我不找她要招待费,自己花钱陪自己的娘家人,她有什么理由好拦我?”
叶霜哑然,今天徐菁菁的反应很有气势,隐隐约约看见了她过去的影子。
所以这就是有底气的女人才会有的表现吗?
叶霜喜悦,拉起徐菁菁的手叫她“好妹子,所以我应该早些来,给妹妹些底气,好过被她们欺负这么长段日子!”
姐妹俩笑作一团,两个人都把这件事当作一件好玩的事在打趣。但不光是叶霜,其实包括徐菁菁都知道,能给徐菁菁底气的,并不是这次叶霜的到来。那个生机勃勃的如意锦,才是徐菁菁今日敢对婆婆说不的,最大底气!
……
叶霜与徐菁菁一起,在如意锦的铺面里忙活了一下午。如意锦的生意很好,客人络绎不绝。看着账簿上那一沓厚厚的记录,两个人的身体虽然很累,但心里的那股子甜蜜,像泉眼一样的堵都堵不住。
徐菁菁满怀期待地向叶霜讨教这种独特的织锦方法,叶霜也不隐瞒,毫无保留地,用语言外加比划,把如意锦最核心的秘密都交待给了徐菁菁。
姐妹两个坐在案头前一起吃过了晚饭,从傍晚一直说到太阳落山,再从太阳落山讲到了月上中天……
终于,徐菁菁要回去了,叶霜想起来自己也应该回了,姐妹俩又继续手拉着手一起朝铺子外的马车走去。
在回去的路上,徐菁菁问叶霜住哪里?
叶霜回答说,住叶惟昭的宅子里。
徐菁菁点了点头,虽然从来没有去过,但是她知道叶惟昭的宅子在哪里。叶霜是叶惟昭的妹妹,初次来京城,住他宅子里也正常。
徐菁菁忍不住赞叹一声,“大公子这个哥哥当得称职,对霜姐姐是真的好,总是可以把姐姐给照顾得妥妥贴贴的。”
叶霜听了只微微笑,没有说话。
却听得那徐菁菁又再补了一句:“事到如今,我倒是看明白了,这个找夫君啊,还真得要找你哥这样的。
老实人不行,老实人笨,蠢,你与他说不通。可太机灵的也不行,就像李世澈,满嘴好听的话,你却不知道他说的哪句话是真。还是你哥这样的最合适,不偏不倚,懂世事知进退,又还有血性,明白自己的坚持……”
叶霜听言笑了,说菁儿把叶惟昭抬太高了,他没你说的那么有好,叶霜偏着头看那徐菁菁:“你说他有坚持,是指的什么?”
徐菁菁答,“他懂担当啊!就像对霜姐姐,他就一直很担得起!大公子对姐姐都如此有担当,往后他若娶妻,对他的妻子,一定也会是这样的……”
“……”
叶霜听言,没有说话,她不好告诉徐菁菁,叶惟昭可当不起担当这个词,半途跑路的事他可是没少干。而现在他对叶霜,之所以那么担得起,只是因为眼下叶惟昭的目标就是她啊!
但不能不说,徐菁菁这一番话是狠狠地戳到了叶霜的心上,因为就连旁人都看出来了叶惟昭对自己的好,叶霜很是受用,脸上的笑,都有些控制不住了。
“菁妹妹过誉了!”叶霜说,“有句老话说饭还是隔锅香,邻家的饭总会比自家的好吃,说的就是妹妹的这种心理。虽然都是同样糙的米,只是因为不是你自家锅里的,总就觉得还是邻居家的糙米更好吃些。”
叶霜说这话是谦虚,说叶惟昭是跟李世澈一样糙的米,并不会比你菁妹妹的夫君好。但她说这话的时候也在不经意间,把叶惟昭当作了自己的。叶霜没有意识到,当然徐菁菁也没有意识到。
更何况徐菁菁她压根儿就没可能往那方面去想!
徐菁菁摇摇头说,姐姐你这就是不了解情况了,大公子他怎么可能是糙米呢?比起李世澈,大公子他明显厉害不止一个档次!
“最近李世澈他一直都很不走运,也很焦虑。”徐菁菁说。
叶霜不解,问徐菁菁,李世澈他焦虑什么?
“就是因为你哥啊!你哥似乎认定李世澈他在十年前与勾结倭匪被砍头的那个孟长缨有染,就连五年前倭匪盗运虎蹲炮那一案,你哥似乎夜认定李世澈有份。最近你哥他一直都在跑这件事呢!可不得要李世澈丢半条命了。”
徐菁菁说完,忍不住捂着嘴咯咯咯地笑起来,似乎接下来马上就要倒霉的是另一个无关紧要的男人,与徐菁菁无关。
“……”叶霜无语。她想起之前自己曾经担心过的,李世澈是不是知道了自己隐秘身份的事情,还疑惑李世澈拿了徐家的把柄又怎么不去揭发?
现在可算是搞清楚原因了!原来李世澈他拿了徐家的短处也很难使,那是因为李世澈自己也有把柄被叶惟昭给拿住了。
叶惟昭和李世澈这两个人现在的情况就是:你拿着了我的矛,我拿着了你的盾,要想用我的矛,攻你的盾,要么是双方皆无功而返,要么就是两败俱伤,谁也讨不了谁的好,这样的买卖它不划算啊!
叶霜无奈地笑,她提醒徐菁菁:李尚书是你夫君,现在你夫君马上就要跟叶惟昭打起来了,你居然还有心思在这儿夸叶惟昭?
出乎叶霜的预料,徐菁菁竟毫不犹豫地摆了摆手,她对叶霜说,李世澈这人聪明是聪明,人也够能干,但他就是心思偏了,说俗气一点,他就是彻头彻尾的一个佞臣!就算是丢官坐牢了,也不值得人同情!
甚至就连这次李世澈被叶惟昭揍断了两根肋骨,现在正躺床上休息,徐菁菁也没有丝毫同情李世澈的意思。她还说主要是那天晚上的人有的多,不然李世澈这厮不死也得残了。
“……”叶霜无语,她不知道应该劝徐菁菁看开点还是劝她对自己的男人好一点。徐菁菁嫁进李家才两年,就把她对李世澈的感情给消磨光了,生发出来这么多怨恨,可见徐菁菁平时都过的什么日子?
叶霜理解徐菁菁的这种恨,因为上一世叶霜自己也过的就是这种日子。要是有个傍身的都还好,若女子一人长年累月深陷这样的环境,那真的是跟羊入虎口没什么区别了。
叶霜心痛,伸出手来把徐菁菁拢进怀里轻轻拍打。
“菁儿莫怕,姐姐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
叶霜回到叶惟昭宅子的时候已经快亥时了。
静安府大门口灯火通明,所有的火烛都点亮了,映照在门头底下挂的那块牌匾上,明晃晃的,显得黑漆描金的“静安府”三个大字愈发端方威严。
叶霜一直想知道为什么叶惟昭这宅子会叫静安府,可是伺候叶霜婆子也不知道,因为婆子来这里的时候,静安府的这块牌子就已经挂这里了,而府里的下人们,也从来没有人对这块牌子产生过什么疑问。
叶霜走到门口的时候想找个门房的小厮一问,这静安府的来历,刚刚抬头望侧旁看去,就看见远处一棵老树底下停了一架马车,大顶华盖,马车旁或坐或站了几个人,而那个替叶惟昭看门的门房小厮也在那架马车旁,与那几个人说笑着什么。
叶霜心神微动,抬步朝那架马车走去。
马车夫最先看见叶霜,自那马车旁站起了身。很快门房的小厮也发现了叶霜,转身过来对着叶霜作揖。
“他们是谁?这是谁家的马车?”叶霜直截了当地对那门房小厮发问。
听见叶霜提问,那小厮笑了,恭恭敬敬地对叶霜又深深一揖:
“回二小姐的话,这是奉国公府的马车,奉国公府的三姑娘过来了,现在还在院子里张罗着呢!”
“三姑娘?”叶霜不解。
“三姑娘就是程姣姑娘!”旁边有人大声回话。
“……”叶霜无言,心底有什么东西如坠寒塘,又一层一层开始冻结。
叶霜的面上纹丝不动,她淡淡地问那小厮,指挥使大人回了么?
小厮答道,还没回呢!听传信的说,今晚营里有很重要的事,指挥使大人不定什么时候能回。
听见叶惟昭还没回,就程姣一个人在院子里,叶霜的心里似乎才稍微舒服一点。她点点头,不再多问什么,转身朝着大开的院门内走去……
第108章 敌人
走到通往上房的院子外,也就是昨天晚上叶霜住的,叶惟昭卧房外的院子时,叶霜果然听见了人语声——而且还是女子娇柔婉转的声音。
叶霜无声叹了一口气,平心静气走进院子。
果然看见程姣正站在叶惟昭卧房门外的廊檐下,对着院子的丫鬟们发号施令——
程姣正在命令下人们给院子里的那两株魏紫施肥松土,看样子她是打算把盆子里的两株魏紫给移到花圃里面去。
看见叶霜走进门,程姣脸上立马扬起灿烂的笑,她莲步轻移,朝叶霜迎了过来。
“霜妹妹来啦!”
程姣热情地张开双臂,把叶霜拥进了怀里,“你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人来接你。”
叶霜笑笑没有说话。
程姣拉起叶霜的手,亲亲热热地朝叶惟昭的卧房里头走,叶霜停住了脚,提醒程姣说她们要不去花厅里坐,这里是卧房。
程姣无所谓地摇摇头说,没事,这间房的屋后有一个大露台,透风,坐里头凉快,花厅那边都是山石,反倒没了出风口,坐那里说话不舒服。
叶霜无奈,只能跟着程姣一起走进昨晚自己睡过的那间卧房,两个人在外间的春榻上坐下。
“妹妹喝茶。”程姣给叶霜倒了一杯茶,还邀请叶霜喝茶,就像她是这里的女主人。
此时叶霜心里早已经从重重迷雾中似乎窥得了一隅。
“程姐姐,这宅子……”叶霜顿了顿,“不是叶惟昭的吧?”
程姣听言一愣,笑道,“你这么说,其实也不对。”
叶霜挑眉,看向程姣。
“这宅子,原本是我家太爷爷的。”程姣说,“太爷爷当初镇守太白关,被先帝赐封静安大将军,所以便有了这静安府。两年前惟昭入京做官,四处寻房宅未果,我爹听说了,便提出来把这老宅送给他。”
程姣轻笑,拿手中茶杯盖轻拨杯中的浮茶,“惟昭不好意思收,每年支付五百两给我爹做租金,租下了这处宅子。”
叶霜听言了然,总算得知为啥叶惟昭的宅子不姓李也不姓叶了。虽然五百两银就租这么好一处宅子实在有些便宜,但是不管怎么说这里也算是叶惟昭的私人空间,程姣如此随意进出这宅子,依旧把这里当他们程家的家,让叶霜心生不满。
“姐姐准备什么时候与叶惟昭成亲?”叶霜毫不忌讳,直接就朝程姣抛出了这灵魂一问。
话音刚落,程姣的脸就通红了,她举起手里的茶杯,佯作无事般试图掩饰脸颊的红晕。但这些动作都是无效的,叶霜把那小女儿的娇态全都看在了眼里,心里的那一层寒冰——
变得更硬了……
现在的程姣连耳朵都红透了,她揪着手里的罗帕,非常不好意思地告诉叶霜,说叶惟昭很快就要有一个任务,需要离开京城去一趟关东,程姣爹的意思是等叶惟昭从关东办完差回来后,再谈成亲的事。
叶霜听完程姣的回答,忍不住哑然。
合着精还是程家精,害怕叶惟昭死在外头了,所以亲事要等叶惟昭回来后再谈。
叶霜已经没有心思再去打听程姣与叶惟昭的亲事已经进行到哪一步了,究竟提亲还是没提亲?因为叶济康远在江宁的,要提亲怎么也得来京城提。
但是现在对叶霜来说这些问题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叶惟昭与程姣如此没有距离的交往本身,就是叶霜不能够接受的。就算一直都是程姣主动的又怎样,过去叶济康不也是“很被动的”就入赘了徐家吗?
叶霜站起身,走到窗边眺望窗外黑漆漆的后院。
“姐姐是在这里等叶惟昭回么?今天他军营里有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叶霜问,她没有回头,只望着黑漆漆的窗外。她想提醒程姣该走了,天都已经这么黑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彻夜呆在外男的房子里,成何体统!
“我不等他。”程姣急匆匆地辩解,“我是过来照看院子里的那两株牡丹的!那两株魏紫我没有带走,留在这里装点院子,惟昭不懂照顾,所以每隔几日我都会过来看看。”
叶霜回头,想说什么,她靠上身后的妆台,一手摸到的是光溜溜的桌面。
叶霜一愣,想说的话都忘记了,低头看去,只见白天自己放这妆台上妆柩不见了。她又附身拉开一旁的小柜,发现里头空荡荡的,叶霜的衣裙也不见了……
程姣见状立刻走过来拉起叶霜的手,就把她往屋外带。
“妹妹跟我来!”程姣说,“今天下午来的时候,我见这屋里乱糟糟的,下人们也不懂收拾,我就安排他们都把这院子里给收拾了一遍。妹妹的东西我放去了隔壁的杜鹃园,那边向阳,宽敞,可不比这里挤着舒服。”
“……”叶霜无语,跟着程姣走到了距离叶惟昭的上房两道垂花门之外的杜鹃园。这是另一处雅致的院子,正门口就种了一大片火红的杜鹃花。
杜鹃园也同样的灯火通明,程姣带着叶霜走进去的时候就有婢女迎上来给程姣和叶霜见礼。
叶霜见了在心底里暗笑,看来为了安顿好自己,程姣也真是费心了。早间出门之前叶霜曾经在这宅子里转过一下,她记得这间杜鹃园是没有人伺候的,房门也都是锁闭的,现在因为叶霜,程姣还专门往这院子里安排了婢女,又重新铺好了床。
“妹妹你觉得这间院子怎么样?”程姣笑眯眯地看着叶霜,向她投过来询问的眼神。
“……”叶霜沉默,站在那通亮的门廊底下看着程姣,目光沉沉。
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对方存在在这间宅子里究竟意味了什么。
程姣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一如叶霜第一次见她时那般,明媚又热烈。
叶霜扬起嘴角,对程姣礼貌地点了点头说,“很好,谢谢程姐姐。”
……
程姣坐上马车离开的静安府的时候叶惟昭依旧没有回,程姣的人把叶惟昭院子里的那两株魏紫重新移植好后,程姣便带着自己的人离开了。
离开之前,程姣还在不放心地问叶惟昭的管家,叶二小姐在杜鹃园睡下了吗?直到管家拍胸脯对程姣表示,自己是亲眼看见丫头们帮叶二小姐吹灭灯,关好门才离开的,叶二小姐是真的在杜鹃园安顿好了。
程姣这才松一口气,满怀踌躇地离开了静安府。
在回奉国公府的路上,程姣的奶娘突然就叫车里的丫头们都出去。
程姣了然,示意伺候的下人们都离开,只留奶娘一个与自己一起坐马车里。
待婢女们都离开,程姣示意奶娘靠坐近一些:
“奶娘你说,无论你打听到了什么,全部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不管究竟是什么样的结果,我都承受得住。”
但见这奶娘面有难色,支吾了半天,直到程姣脸上露出愠色,奶娘才下定决心般对程姣说了一句:
“姣儿啊!不是奶娘我心黑,这个叶二小姐,她留不得!”
……
程姣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会遇到这样荒唐的事。
虽然叶惟昭从来都没有对程姣松过口,但是叶惟昭也从来没有排斥过程家人对他的示好。按理说叶惟昭与程家的关系已经日渐亲近到了这一步,很多东西就可以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达成了。
可叶惟昭偏不这样做,很多东西他自然而然的就偏达不成。其实程家的叔伯们都不急,他们还安慰程姣说男人嘛,很多时候都只是嘴硬,表现他们似乎特能的样子,但是待你真的硬塞进他怀里,他便又不拒绝了。
程姣觉得叔伯们说的都很有道理,不管怎么说叶惟昭离不开奉国公府,待到真的要跟叶惟昭算这笔账的时候,叶惟昭除了服软,他什么都做不了。
于是程姣便也不急了,只是她从来都不知道叶惟昭拒绝自己的真正原因。直到今天,宛晴突然来到奉国公府,求见程姣……
从宛晴的嘴里,程姣得知叶霜也来京城了,而且还是偷偷来的,一来就住进了叶惟昭住的静安府。
程姣初得知这条消息的时候并不以为然,叶霜是叶惟昭的妹妹,妹妹来京城住自己哥哥的房子,那是再正常不过了!她程姣不也住过二伯的房子吗?不住,那才奇怪吧。
可宛晴却不这么认为,她拿手抚着下颌,眨眨眼,对程姣说,“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劝你过去看看,指不定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发现……”
程姣无语,还惊天动地?
但是看宛晴脸上的表情并不像是在开玩笑,程姣想起叶霜那张颠倒众生的脸,突然就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程姣不动声色,她佯装对宛晴的话生气,以挑拨离间的理由把宛晴给从奉国公府给赶了出去。在程姣看来,宛晴这个人也不是一个省油的灯,宛晴明明一直都与叶霜交好,现在又背着叶霜来跟自己说这些话。
尽管认定了宛晴不是一个好的,但宛晴说出来的那些话,依然在程姣心里炸出来一大片的破口。程姣开始默默地收拾东西,安排侍从,准备亲自过去瞧瞧。
待得程姣来到静安府,叶霜和叶惟昭都不在,程姣也不避讳,自顾自进府去看。待得走进叶惟昭的卧房,程姣一口老血上头,差点撅过去。
满屋子都是叶霜的东西,吃的零嘴、带的花;搽脸的香粉、穿的绢纱,甚至还有贴身的肚兜、月事带都跟叶惟昭的衣裳一起堆在那小小的柜子里!
程姣怒气上头,忍不住马上就要去找叶霜算帐。
但是仅存的理智阻止了她,程姣静下心来,开始仔细思考这件事,应该从什么地方寻找破口?
首先叶霜长得媚色天成,与叶惟昭压根就不是一个路数的,如果有问题,当初在江宁的时候就应该听得见风声了,毕竟这种事情都是家里人最先反对的,绝对轮不到两个人直接光明正大的住到一起去。
于是程姣开始派人调查叶惟昭和叶霜的身世,叶家这兄妹两个不同母人尽皆知,但究竟是不是同父,目前看来也是需要打个问号的。
因为时间紧,任务急,程姣只是派出自己的家丁去户部问了几个过去在江宁办过差的官员,就已经得到了很多种说法了。有人说叶惟昭和叶霜同父不同母,但也有人直接就说,叶惟昭的那个笨爹,其实就是徐家娘子捡回家的狗——纯纯的玩物,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听得此言,程姣的心都凉了。
如果叶霜并不是叶济康的女儿,那么叶霜的衣裳出现在叶惟昭的屋子里意味了什么,那是不言而喻的。
程姣的奶娘不放心,托了自己本家做生意的侄子去找宛晴,跟宛晴打听点小道消息。
程姣从静安府回家的路上,得到消息的奶娘再给了程姣“致命的一击”——
奶娘告诉程姣,过去在江宁,叶惟昭就曾带着叶霜夜不归宿过,而徐府的人似乎对这样的事情也见惯不惊了,甚至开始默许他们这样的行为。
“叶霜与叶惟昭不是兄妹,听宛东家的意思,当初在江宁的时候,李世澈李大人无意间就调查出来了,叶霜是先太子赵珩之女,当今皇帝掘地三尺都没有找出来的那个人。现在这样的危险人物被叶惟昭瞧上了,两个人搞到了一起,任由他们这样发展,当心指挥使大人引火上身!”
听得这样的消息,程姣气得浑身发抖,好在静安府的管家告诉程姣,说昨天晚上二小姐回来得晚,府里没有准备,指挥使便把二小姐安顿在他自己的房间,而指挥使大人则一个人睡的书房,所以才出现了二小姐的东西全堆在大人房间里的情况。
听见管家这样的说辞,程姣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但不管怎么说,既然叶霜不是叶惟昭的亲妹妹,那么叶霜在程姣眼里的地位就变了——
围绕在同一个男人身边的两个女人,既然不是妹妹,那么就只能是敌人了。
第109章 纰漏
叶惟昭很忙,在营里一呆就是好几天都没有回去。这天中午,静安府管家给叶惟昭送饭的时候,叶惟昭拦住管家问了一下,问二小姐这几天都好好在家呆着没?
管家回答叶惟昭,说二小姐大多数时候都呆家里的,只不过偶尔也会出去一下。
叶惟昭听言声色微沉,“什么叫偶尔也会出去一下?”
管家踯躅。
“你就告诉我她总共出去了几次?”
叶惟昭脸上的表情分明不好看,管家有点害怕,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二小姐总共就出去了两次,只不过一次时间长一点,一次时间短一些。
叶惟昭冷笑,问道:一次时间长一点是多长,一次时间短一些又是多短?
管家低头,哆嗦着回答叶惟昭,长一点的那次是早上辰时出去的,晚上亥时才回,差不多一整天。短一点的那次就出去了一炷香的时间,买回来了几卷丝线……
听见如此精准的回答,叶惟昭的脸上这才好看了点,他摆摆手让管家退下,说他忙完了手头上的活就回去,明天应该就能回去了。
管家被叶惟昭这么一咋呼,心里更加没底了,他转身准备走,想了想又停下脚,转身求叶惟昭的示下:
“大人,若是二小姐再要出去,老奴还要拦她么?”
叶惟昭听言笑了,“你可以尽量劝她一劝,不过你放心,她自己也是有数的,没事她不会出去,若是有事,你不也拦不住她?”
管家没有再说话了,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神色,突然地,管家又想起了一桩事,他告诉叶惟昭,说三天前的那天晚上程姣姑娘来过。
叶惟昭一愣,正色看向自己的管家,“你为何不早点来告诉我?”
管家茫然,他不明白这种事情居然需要第一时间就来给叶惟昭报告。
“程姑娘可有与二小姐说些什么?”叶惟昭问。
“呃……没有说什么,两个人只是像平常朋友间那样问好……”
“平常朋友间那样问好?”叶惟昭不耐烦地打断了管家的话,“你的意思是她们并不是第一次见面?”
“呃……这个……老奴瞧上去似乎是认识的……”
“瞧上去是认识的,那么到底是认识还是不认识?”
“呃……老奴也不知啊……”
“程姑娘为什么突然就去静安府了?”“自从上次我说过,她不是大半年都没再去过了吗?”“她们二人在一起呆了多长时间?”
叶惟昭咄咄逼人,连珠炮似的提问逼得可怜管家的脑袋瞬间一片空白……
眼看这管家哑口无言的样子,叶惟昭知道不能对普通人要求更多。他有些愤懑地放下手里的卷宗,拿起手边的刀,起身朝门外走去。
管家一个躬身紧步跟上,他不敢说话,更不敢问叶惟昭为什么突然就要回去。管家只知道指挥使大人姓李,可他那个老家的妹妹却姓叶,然后妹妹堂而皇之登堂又入了室,引得程家的三小姐又吃了味……
管家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过早开始衰老了?他看不明白眼前的事,也理解不了主子们说出来的话。真正是废物!废物!废物啊!
……
叶惟昭回到自己的院子,大步流星朝前走。管家跟在叶惟昭的身后,畏手畏脚地扯了扯他的袖子。
“大……大人……二小姐不住这里……”管家低着头,完全不敢看叶惟昭的眼睛。
叶惟昭一脸疑惑地瞪着那管家,“她不住这里住哪里?”
“大人……这边……”管家朝叶惟昭鞠躬,全程低着头,把叶惟昭朝院子外面引。
叶惟昭满怀狐疑地跟着管家朝外走,一直走到杜鹃园的院门外。
“大人……这些,都是程姑娘安排的,老奴也不敢随意做主……”管家低着头,可怜巴巴地对叶惟昭如是说。
“……”叶惟昭无语,挥挥手让管家退下。他体谅下人们的苦衷,所以并没有说怪罪他的话。
管家感谢叶惟昭的大度,佝着腰,毕恭毕敬地退下。叶惟昭抬眼看了看大门口怒放的杜鹃花,深吸一口气,提着刀大步朝院门深处走去……
……
叶惟昭走进房间的时候,叶霜正坐在窗台下绣花。
叶霜绣花是为了自己的如意锦,经常琢磨怎样才能让纹样上身后变得更加好看。叶惟昭走进房门的时候,叶霜只在匆忙间抬起头来扫了他一眼。
“你来看看,我若把宝相花绣成这样是不是能更好看?”叶霜很随意地对叶惟昭说。
叶惟昭依言走到叶霜身边,低头看了看她手上的东西。只见叶霜在一块绯色的布上,用银色丝线绣了几面宝相花,与平日里他见过的宝相花不同,从圆形变成了菱形。
叶惟昭看不出来好还是不好,但他依旧冲叶霜点了点头,回答道,“好看”。
听见叶惟昭说好看,叶霜明显开心起来,低着头,只兴致勃勃地干活,丝毫看不出有什么针对叶惟昭的情绪。
叶惟昭知道,这不是叶霜应该有的表现,他心里有些惴惴,又不敢主动去提,只能默不作声地找个位置,隔着桌子在叶霜的对面坐了下来。
叶霜就这样低头绣她的宝相花,叶惟昭则持续保持沉默。直到叶霜绣完了手上的一整面布,她抬起头来,揉揉眼睛,伸个懒腰……
“我等你好多天了,我以为你再也不回了呢。”叶霜说。
叶惟昭转身,脸上挂着讪笑,“怎么会,我巴不得能天天回,只是因为手头有事,实在脱不开身……”
叶霜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叶惟昭很忙,经常不能回家。早在几天前叶霜就问过管家,问叶惟昭以前是不是也经常这样不着家?老管家的回答就是指挥使经常这样,短则数日,长则半年都不能回家。
所以叶霜说话的重点根本不是这个,她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你先说吧。”叶霜说,“我听着的。”
叶惟昭无奈地笑,“你不要这样,别人心里想什么我又控制不了,我天天这么卖命的干还不都是为了能正大光明地来娶你。我对程姣说不出来什么,我想说的是,你不要多想,我行得端坐得直,我没什么好说的。”
叶霜挑眉看着他,“我不信。”
叶惟昭一脸无辜状,他叹一口气,做出一副你不信,也没法的样子。
“从前你弃我而去就是因为她吧?”叶霜说。
叶惟昭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你自己也说那是从前的事了,现在已经不同于往日,没必要还揪住那些不存在的事情纠缠。”
“真的不存在吗?”叶霜凛然。
“真的不存在。”叶霜语带调侃,三日前程姣来静安府时的所作所为无一不在昭告她在这所宅子里的女主人地位。如果没有叶惟昭的纵容,程姣一定不敢这样做。
“我不信。”
“……”叶惟昭无奈。
他就知道姓程的那女人是自己的扫把星,说实话要是没有这个女人,自己与程家的关系反倒会纯粹一点。叶惟昭与程烈,从最开始就是抱着“英雄惜英雄”的态度开始的。程烈瞧得上叶惟昭,绝对不是因为可以给自己的侄女找个夫君,纯粹只是因为叶惟昭的能力,是真正的出众罢了。
如果中间没有程姣出来捣乱,不光叶惟昭能够前途似锦,包括程家在内的所有人,都能得个善终。
叶惟昭垂目,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凌厉。
他不清楚叶霜与程姣究竟是怎么搭上线的,在这后头是不是有人故意作祟。不过叶惟昭也没打算去纠缠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没有人能够当得上叶惟昭的绊脚石——
程姣也没那个资格。
“我等你这么多天,就是想听听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今天你说你没有,那么……我就只能走了。”
话音刚落,叶霜便站了起来。
在叶霜准备迈出第一步步伐走出门之前,叶惟昭果断站起来,站在叶霜的面前拦住了她。
“你不能走。”叶惟昭说,“我得要看着你,现在马上就到最关键的时候,任谁敢拿你来做文章,都是不可以的。”
……
叶霜听不懂叶惟昭说的“最关键”时刻是什么意思,但自打她这么与叶惟昭一闹,她倒是真的不能出门了。
在叶霜与叶惟昭因为程姣的事争执以前,叶惟昭叫叶霜不要出门,还都仅限于嘴上。叶惟昭看得出叶霜自己也怀有畏惧之心,便任由她偷偷摸摸地偶尔去一趟如意锦。毕竟有些东西本身也无伤大雅,如果叶霜自己能够控制住节奏,叶惟昭并不想处处与叶霜唱反调。
但是自从叶霜与叶惟昭那么闹了一回,叶惟昭就派了卫兵来驻守静安府,他直接向卫兵下了军令:那就是二小姐不准出门,也不准许程家的三小姐程姣进静安府。
叶惟昭不是没想过是不是换一处宅子住,好让叶霜心安,但是很快他便否定了这个想法。且不论现在的叶惟昭完全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找新的宅子,让叶霜心安。更重要的是,这个问题的本质,就不是宅子的问题。
如果嫌租金少,叶惟昭可以主动提高支付给程家的租金。就算叶惟昭带着叶霜换一个地方住,可只要叶霜是跟叶惟昭住在一起的,程姣有腿,但凡被她知道了这个消息,随时都可能再来找叶霜,说出些什么完全不存在,却让叶惟昭难以招架的话,引得叶霜再一次与叶惟昭针锋相对。
叶惟昭往江宁去了一封信,信是写给叶济康的。他告诉叶济康,叶霜跟自己在一起,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江宁了。叶惟昭还对叶济康说,自己会把叶霜留在身边,待得京中的事办完,他会直接带着叶霜回江宁来办酒,或是派人来接徐家人上京喝酒。
叶惟昭要叶济康自己处理好对徐府的交代问题,是叶济康把叶霜放走的,现在人回不来了,这个原因只能由叶济康去跟徐家人讲清楚了。
叶惟昭还告诉叶济康,如果有必要,叶济康可以把叶惟昭的这封信也交给徐家人看,只不过解释的话,就只能交给叶济康去办了。
叶惟昭能够想像得出,收到这封信的叶济康会是怎样一副暴跳如雷的样子。但是叶惟昭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事情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么箭就已经在弦上,不得不发。
第110章 筹措
这一世,叶惟昭更加注意了自己与程家的距离问题,若非万不得已,他也不想给自己找一个势力强劲的敌人。
虽然叶惟昭的平步青云离不开程家人的慧眼识珠,但是在公开的场合,叶惟昭反而尽量避免与程家站在一起。尽可能淡化自己与程氏一脉的关联度,是叶惟昭一直都在努力做的事。
因为叶惟昭不会旗帜鲜明地与程家站在一处,程姣的爹程坚就曾多次明里暗里地提示自己的兄弟程烈,叶惟昭并不像你说的那么老实。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一层的隔阂,好几次程姣娘向程坚提起女儿程姣想与叶惟昭结亲的事,都被程坚自己给按回去了。
差不多就这样在程坚的“帮助”下,叶惟昭努力在保持自我的独立性和对程家的依赖之间平衡了两年,总算掌握住了神机营的头把大旗,也算在皇帝跟前站稳了脚。
彼时赵昀领导下的帝国表面太平无事,风风光光,实则已经千疮百孔。皇帝赵昀杀起自己的兄弟来倒是杀伐果决,但是当他一旦坐稳了朝廷,相比较起先太子赵珩来,赵昀资质平庸,懒政惰政的坏毛病就慢慢地彰显无遗。
赵昀喜欢当皇帝,享受一呼百应指点江山的感觉,只可惜赵昀的能力实在有限,否则当初先皇帝立太子的时候也不会不考虑他了。在杀死先太子赵珩全家,夺得帝位后,没有了最大的心腹之患,赵昀总算是放下了心来。
比起开疆拓土,建功立业这般难办的事,赵昀宁愿选择守成。守江山总比打江山容易,为了不出错,不让自己好不容易夺来的帝位毁于一旦,赵昀充分发挥了自己“遵祖制,守正统”的办事风格。
能不办的新鲜事尽量不办,能不改的条例,统统都尽量不改。说好听点是“无为而治”,说不好听的话,就是“抱残守缺”、“不思进取”。
最典型的例子便是党争,在朝堂上,官员们分派别,根据其代表的不同利益群体分为新贵派和老京派。
本来朝堂之上有人就自会成派,按同乡分派,按师从分派,但朋党之争却在赵昀执政时期达到了顶峰。最严重的时候,只要新贵派提出一个什么观点,老京派就会有人站出来反驳,也不管这观点对还是不对,总之双方就是要为反而反,打倒对方才是他们争斗的目的,而不是解决问题。导致办什么事都难于上青天,朝廷运转越来越艰难。
不光在朝堂上是这样,就连在民间,乡党也日益猖獗,在严重的地方,乡党直接就架空了衙门。这样的例子在叶济康身上就体现了个淋漓尽致。
虽然后来赵昀派了李世澈前往江宁查乡党,但小小的李世澈一个人,又怎么可能治得了这样的社会沉痾呢?每一次乡党猖獗的时候就派一个人去查,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左不过就是选一批最有钱人交给赵昀,杀鸡宰牛,把这些有钱人办了,朝廷例行收一回钱,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乡党们无非就是折几个人,正好顺便完成更新迭代,换一个领头的继续架空朝廷。在这往后的日子里,大家继续该怎么结党就继续怎么结党,改怎么营私,就接着营私。
总之,就这样,赵昀直接把自己兄长的江山给夺了过来,除了办事的人变了,其他通通不变。依赵昀的想法,依样画葫芦,只要守得他这一代江山不倒,赵昀这一辈子,就值了,至于下一代,下下代的江山怎么样,他也管不着了。
古话有云“富不过三代”,这种衰败定律里头实际上包含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懒惰式的“无为”,实际上并不能守成,这本质上就是躺在祖宗们的功劳簿上坐吃山空,金山都不够吃的。
所以现在在赵昀统治下的帝国也遇到这样的问题,那就是“冗兵、冗官、冗费”,带来了一系的问题,这些问题伴随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严重,导致国家运转举步维艰,国库长年空虚。
内忧只是一部分,赵昀在处理帝国内忧时候的“无为”本质上还是无能的一种表现,但说起他对外的政策,就更加让人无力了。
时下东瀛渐起,时常骚扰帝国东南部沿海一带,尤其以辽东一代为甚。与先祖们为了安邦定国抵抗外辱不同,赵昀在这个问题上就显得颇为“大度”。以至于很多人都会赋诗颂扬当朝皇帝过于“仁慈”——
赵昀为了不起战祸,让老百姓安居乐业,他选择了一条全新的道路来追求和平,那就是用金钱去“安抚”外夷。
赵昀选择委屈他自己,以及让自己的帝国受委屈,他也不愿意发动战争来抵御外族的侵略,而宁可花钱来买点和平。
所以当赵昀第一次得知扶桑人有在偷自己的火器时,他其实是无所谓的,偷就偷吧!谁叫咱家大业大的,随便漏点给扶桑人都可以让他们满足了。
可是天底下从来就没有过能够满足的小偷,直到扶桑人造出了比火铳更优秀的鸟铳,赵昀才发现事情似乎并不是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当然,此时的赵昀依旧是抱着“与邻为善”的态度与扶桑相处的,他仅仅是控制了海商,限制了海运,以免得自家的更多好东西流落海外。但另一方面,每每当扶桑人实在“买”不到好东西,干脆开始用抢的,在东部沿海发动起匪乱的时候,赵昀选择的平定匪乱的方式,依旧是“安抚为主,武力为辅”——
“东瀛小国多羸弱,而我乃泱泱大国,与蝼蚁争一寸之利,不若任其取一毫。”
就这样,靠给予敌人仁慈,赵昀也能保得天下太平,帝国安宁。
但这样的安宁只能维系一时,而很难维系一世。因为冗兵、冗官、冗费以及攘外无力导致国内矛盾激化,君臣之间的关系,也开始变得紧张——
其中当属关东王邵进安为代表的部分新贵派官员,尤为激进。
邵进安是新贵派官员的代表,代表了更加广大的新兴贵族们的利益和需求。赵昀毫无原则的处事方式,很容易就激化了新贵派们与老京派之间的矛盾。新贵派需要改革,需要整肃官场,整顿民风,但老京派不同意,他们说这就是祖制,是规矩,任谁都不可以去改变。
因为比计划里更快地掌握了神机营,叶惟昭很快便有了机会结识关东王邵进安。
叶惟昭比邵进安自己更加懂得邵进安需要什么,他开始频频与邵进安接触。因为叶惟昭是京官,还是皇帝身边最重要的近卫,通过叶惟昭,邵进安也对远在丹殿上的那个人,有了更深刻的了解与判断。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通常也是由势力强弱来决定的,这样的准则搁君臣之间也同样适用,所以合理控制与分配权力,一直以来都是所有做君王的人,必须要认真对待的事。
早在赵昀他爹那个时代,伴随国家的日渐稳定,先皇帝就开始着手对镇守边疆的几个军镇进行整治,逐步收回财、政、军大权。
而赵昀他爹做出这些收缩边关军镇势力范围的行为,是建立在边关稳定,国家安宁的前提之上的。现在轮到赵昀当政,赵昀依旧在延续他爹的这些政策,就遇到了问题。
因为东瀛的日渐昌盛,而中原帝国又持续奉行“安抚”政策,这导致关东及沿海一带压力特别大,倭匪经年骚扰,这让沿海地区的老百姓苦不堪言。
以关东王邵进安为代表的新贵官僚及贵族们迫切需要强化边关军队,保卫边疆安宁。如此一来,新贵派与老京派之间的矛盾冲突,首当其冲地,就在关东王邵进安身上体现了个淋漓尽致。
因为赵昀坚定地要削减军备,关东一带早已经岌岌可危,民愤顿起,关东王邵进安也快忍不住了。
就在今年五月,一直以来都野心勃勃的扶桑人终于有了动作,天皇一声令下,二十万扶桑大军入侵与中原帝国仅一江之隔的新罗。所到之处新罗士兵如麦穗遇上镰刀无力抵抗,遍地尸山血海,扶桑人所向披靡。
新罗王抵抗不了扶桑军,手忙脚乱中向中原求助,求援信率先递交到了关东三镇,关东王邵进安捏着新罗王的这封求助信,心潮翻涌,彻夜难眠。
扶桑攻打新罗所为何?任何一个有脑子的人都不会单纯地认为是扶桑人看不惯新罗王,只想吃掉那一块高寒之地,然后就一定会止步于中原帝国的大门外。
在朝廷里新贵派官员的斡旋下,皇帝赵昀,总算答应了自己亲自去关东看看,看有没有必要接受新罗王的救助,出兵与扶桑军作战,保帝国边关安宁。
就在赵昀做出亲临关东三镇这一决定之前,邵进安曾乔装打扮混进京城,只为与叶惟昭见面。
两个人在叶惟昭的营房里彻夜秉烛长谈,至于二人谈了些什么,无人知晓。
三日后,邵进安再度乔装打扮后悄然离京,两个人也互相交换了信物,叶惟昭送了东西给邵进安带走,而邵进安也有东西留给叶惟昭——
便是一块刻着关东王邵进安名字的虎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