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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魂井 青橘一枚 19070 字 2个月前

可赵昀万万没想到的,看完这首诗的叶霜不光没有惊喜,脸上浮现出来的更多,却是惊吓。

叶霜手握这张写着首索魂小诗的烫人纸条,压抑不住脸上惊恐的表情,扭身就朝屋外跑。

赵昀设想的场景没有出现,自然失望又不肯罢手,当下就要伸手去拉。他想拉住叶霜问个清楚,为什么会这种表情,自己又不是要吃人的妖魔鬼怪,赵昀就算被人拒绝也想知道个明明白白。

谁知道这不拉还好,赵昀一出手去拉,叶霜脸上那惊恐的表情就更上一层楼,变成了惊悚。跟见鬼似的,叶霜抱紧脑袋就要往出逃。

赵昀满头雾水,更想抓住叶霜问个明白。

在赵昀的围追堵截下,叶霜慌不择路,最后竟然选择推开窗,直接从那窗户上跳了下去……

赵昀被吓了个半死,好在今晚喝茶的地方不高,只有两层楼,从这两层楼的地方跳下去摔不死叶霜,只是把人给摔晕过去了。

赵昀表白计划失败,还弄伤了叶霜,不得已,只好赶紧捞起摔晕在地的叶霜往宫里赶。

回宫路上,魏公公小声询问赵昀,是不是需要赶快跟叶惟昭说一声,他妹妹跳窗摔伤了?

赵昀原本想点头的,但马上又收了手。他第一感觉是不好意思,自己偷偷摸摸把小姑娘约出来,想干点浪漫的事,结果把人吓得跳楼了,这真是一件大丢脸的事情。

如果可能,赵昀想回宫先让大夫给叶霜瞧伤,待确定清楚了伤情,再通知叶惟昭,免得急赤白脸地冲过去带话,把叶惟昭吓到,以为这个当皇帝的对他妹妹干了什么坏事。

就这样,叶霜被赵昀给带回了宫,安置在皇帝自己的寝宫里,悉心照顾。

再后来,叶惟昭不请自来,火急火燎地撞开宫门冲了进来,就发生了开头那一幕。

叶惟昭把叶霜带回了静安府,一路上叶霜都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她的腿摔折了,被宫里的大夫上好药膏,用两根木棍给固定了起来。

叶惟昭用轿子把叶霜抬到了杜鹃院的大门外,再自己动手把叶霜从软轿上打横抱了起来。

直到叶惟昭把叶霜送进了她的卧房,他把叶霜放在床头坐好,又安排婢女烧水准备给叶霜洗漱。叶霜才终于抬起头,喃喃地对叶惟昭说了一句:

“我只是想让我的如意锦活下去……”

叶惟昭回头看一眼叶霜,安慰她没关系,铺子什么的,原本都是让你玩的,现在咱不管铺子的事。你的腿折了,不能沐浴,只能等侍女们烧好水,就给你擦擦身子,擦干净了就可以休息了。

叶霜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呆呆地看着叶惟昭自顾自地说,“哥哥送我回家……”

叶惟昭扶额,摊开手刚想说什么,叶霜又开口了:

“没钱的时候,死了就死了,现在我以为有钱了,就可以自己生活了,结果却发现就算有钱了我也没命去花……”

“哥哥啊!老天爷为什么就那么喜欢跟我开玩笑呢?都说上苍有好生之德,可偏也不给人一条出路,枉为上苍!”叶霜远看着叶惟昭,目含泪光,凄恻恻地说。

“……”叶惟昭到嘴的话来不及说,听到最后一句竟直接笑喷了出来。他放下手里的活,重新走到叶霜身边坐下。

“霜儿莫急,现在你还不能回去。”叶惟昭的手轻轻拂过叶霜腿上那两根木棍,“你的腿受伤了,现在需要做的是静养,而不是长途奔波。”

“没关系的,为了我们大家的安全,我觉得我还是回江宁的好。”叶霜这样说。

她没有告诉叶惟昭今天晚上在褚家茶楼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是一段令人感到恐怖的回忆,她现在就想立刻把那段记忆丢弃,不要再提,也不愿意叶惟昭再提。

叶惟昭听言没有说话,从赵昀在干清宫里的表现他也差不多猜到了,今晚叶霜到底遭遇了什么。

既然现在人已经安全了,叶霜不想说,他也不再问。

“霜儿。”叶惟昭正色,叫叶霜的名字。

“现在你反而不能再走了。”叶惟昭说,“原本或许没有事,你若走,反而有事了。”

“为何?”叶霜不解。

“不管你走不走,既然发生了今天这件事,赵昀是一定会查一查你、我和徐家的。我们若按兵不动,赵昀尚有一半的几率查不出什么结果,但如果你连夜带伤离开,他或许会就要查更多了……”

“……”叶霜无言,身体因为紧张有些微微发抖,她紧紧拽住叶惟昭的袖子,为他的回答表示不满:“可不是还有一半的机会查得出吗?”

“那我们就一起祈祷他便是那一半的机会,查不出吧……”叶惟昭盯着叶霜的脸,幽幽地说。

……

第二天,是上朝的日子,叶惟昭也得去。

一大早天不见亮,叶惟昭刚起床,还在洗脸的时候,杜鹃院就来人了,一个小丫鬟怯生生地站在叶惟昭的身后,说叶姑娘寻他。

叶惟昭起身,把官服随便往身上一裹就叫那丫鬟带路,“走吧,我先过去看看她。”

走到半路的时候,叶惟昭问那丫鬟,昨晚是谁值的夜?

小丫鬟答,正是自己。

叶惟昭又问她,叶姑娘睡得怎样?

小丫鬟则一五一十地告诉叶惟昭说,叶姑娘她辗转反侧,一夜未睡……

“可是腿痛?”叶惟昭问。

“非也!姑娘说她不痛。”小丫头摇摇头,“姑娘只说她睡不着。”

叶惟昭听言,忍不住笑了,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叶霜这回是真怕了,终于连银钱都丧失了吸引力。

丫鬟领着叶惟昭来到叶霜的卧房外便离开了,叶惟昭走进屋,看见叶霜躺在床上,目光幽幽地只盯着自己。

“霜儿莫担心,我说了没事就没事,你好好养伤,我去上朝,午时便回。”叶惟昭一边对叶霜说话,一边整理自己的衣裳,看上去好似一点都没有为昨晚的事情担心。

见叶惟昭如此轻松,还能心怀坦荡地去上朝,叶霜的心情也稍稍放下去了一点,感觉自己一晚上的担忧是多余了。

“来!帮你哥整理一下门襟。”叶惟昭弯下腰,眨眨眼睛腆着脸朝叶霜讨照顾。

讨赏,其实也是男人撒娇的一种方式。这一行为果然愉悦到了叶霜,原本笼罩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她兴致高涨,竟噌一声从那床上坐起来,伸手帮叶惟昭正衣领。

叶惟昭见状吓了一跳,赶紧拿手扶住那条夹了棍子的腿,嘴里心肝肉儿地叫唤“你怎么能动你这条腿?你忘了宫里的大夫是怎么说的?”

叶霜不以为然,笑道,“哥哥为霜儿做了这么多,不过回报一个替哥哥整理衣襟,还远远不够。此时不抓紧了机会,就怕往后想替哥哥做点什么,也不能了。”

“……”叶惟昭无言。

叶霜脸上虽然挂着灿烂的笑,但话音后头的凄恻与悲凉,叶惟昭还是听得出来的。

他一把抓住叶霜正在自己胸前忙碌的一只皓腕,拿一根手指抬起她的下颌。

“嗨!这可不像你啊,叶霜!”叶惟昭嘴角微微上扬,语气里尽是调侃的意味:“我认识的叶霜可不是这个样子的,莫名其妙就阴阳怪气起来,你当你是摧花姐吗?”

叶惟昭口里这个“摧花姐”,其实是一个戏曲人物。想当初从前叶惟昭还住徐府的时候,徐老太太最爱看一出丑角戏,叫寡妇难。里头的主角当时是个丑角叫赛阿丑,还有一个动不动就哭,还爱撒泼的寡妇叫摧花姐。只不过这姐摧的花,却是那个赛阿丑。

听见叶惟昭这句话,叶霜噗嗤一声就笑了,就着手上他胸前那面领子,狠狠掐一把叶惟昭的脖子。

“你坏!你说谁是摧花姐?我替你干活,你还笑话我!”叶霜杏眼圆瞪,瞋目而视,“那你就是赛阿丑!”

“好!我是赛阿丑!被你捏住了命运的脖颈!你快撒手!今天我要进宫,若给我捏皱了,我只能光脖子进宫了!”叶惟昭梗着脖子对叶霜大喊。

话音未落,叶霜便咯咯咯咯笑出了声来,不敢想叶惟昭不穿中衣就套个外袍进宫会是什么样子。

“你就这一件中衣么?”叶霜手下不停,这样问他。

“就这一件最好。”叶惟昭说,“旁的不是领口有点软,不成形,要不就是不够白,所以我也是上朝的时候才穿它。”

“你不早说,今天我就叫人去如意锦,让周叔给你新做一身。”叶霜说,说完拍了拍叶惟昭的肩,“好了,齐整了。”

“谢谢霜儿。”叶惟昭直起身,心情似乎很好,脸上满满都是愉快的颜色。

“你午时一定会回?”叶霜眼巴巴地看着叶惟昭,现在她心里是一点底都没有,若中午看不到叶惟昭回,她感觉自己怕是一天都不能安生。

“是的,一定会回!”叶惟昭回头,轻轻拍拍她的头:

“傻姑娘……”

……

第117章 慎微

叶惟昭走出静安府,适才在叶霜面前展现出来的闲适与愉悦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的神色与紧锁的眉头。

副将宋景明已经在门外等候多时,叶惟昭到的时候宋景明正骑马上的,想要翻身下马行礼,被叶惟昭以眼神制止了,他忙着要走,不想管这些繁文缛节。两个人直接省略行礼这个步凑只眼神微微一对视过便当打过了招呼,便各乘一骑,一起朝街道外奔去……

走在路上的时候,叶惟昭问宋景明,该准备的事情都准备得怎么样了?

宋景明回答叶惟昭说:“回指挥使的话,京畿十六卫自然没有问题,诸将们都认了邵将军的虎符。一定不会再出现边关将士前方浴血杀敌,反被朝廷背后捅刀的情况了。

只不过金吾右卫出了点问题,但是好在杨阁老及时赶到,带人绑了那个不开眼的吴雄,丢大牢里头去了。昨晚大理寺查出来吴雄在老家的宅子超标二百亩,连夜写了折子,这厮死定了,今天早朝杨阁老就要去跟陛下说这件事。”

叶惟昭听言点点头,又问了关东那边有无军情来报,宋景明答,有!不过兵部那帮谄媚小人们收了也不一定会报,所以杨阁老也写了折子,做好了准备,今日早朝若兵部不报,他便来报。

叶惟昭交代宋景明,今日务必要记得问那沈贵妃一问,最近东厂那边有无动静。

宋景明应下,两人一边走,一边就接下来朝廷出兵关东的事项细做安排,再抬眼时,二人已至皇宫门外。

叶惟昭与宋景明不再言语,两人拱手道别一人离开宫门继续向西,而另一人则朝宫门内走去……

……

毫不意外地,今日早朝依旧重复了过去的嘈杂与混乱。

赵昀痛苦不堪,新贵派官员与老京派官员之间经年累月的争斗让他这个皇帝也感觉身心俱疲。他想找机会彻底解决两派官员的对立局面,因为这样常年内斗的局面,已经对国家的运转都产生了影响。

奈何自己这个皇帝就算手握生杀大权,也不能从根本上改变别人的喜恶。两派官员在每次争斗的时候,都不是为了一己私利,双方都特别的正气凌然,说得也很有道理,就连赵昀也不知道应该怎样抉择。

赵昀无力地靠在龙椅上,心里除了烦,还是烦!

“陛下!”内阁大臣杨允不甘心,整整一个早朝他都还没有说够,众人都纷纷往外走了,他还舍不得走,坚持要留下来再与赵昀再谈谈。

赵昀没有抬头,现在他是已经到了听见杨允这老头子的声音就头疼的地步。

“惟昭你稍等。”赵昀抬抬手指叫住了正要离去的叶惟昭。

“杨阁老非要出兵么?要知道那松都城距离咱的关东三镇足足有八百里地!扶桑兵侵犯新罗国,原本不关我们的事。”赵昀叫叶惟昭留下后,又转头对杨允这样说。

因为老京派反对的声音过大,而且赵昀也觉得这几年国库一直都没有恢复过来,再兴战争,恐对国家不利,关键这战事距离中原十万八千里,根本不在赵昀的国土上,为什么非要劳师动众去趟这摊烂摊子呢?

“陛下!”杨允皱眉,为老京派的短视与下作感到痛心疾首,“且不论人新罗国数十年归顺陛下,每年均上贡不断……”

“就那每年几百匹素麻布加几百担老山参就想换朕几十万大军替他卖命?想得美!”赵昀振振有词。

“……”杨允无语,明明之前赵昀已经松口了,说去关东看看,结果今天一场朝会,被那群小人一怂恿,又缩回去了!如此左三天又右三天,等皇帝把决心定下来,扶桑军应该把咱关东都打下来了吧!

有关出兵新罗的理由与后果,之前两派官员都已经在朝堂上进行过很充分的“沟通”了,这件事本身是没有在国土上发生,但隐藏在其后的危机,才是整个王朝都应该重视起来的。

杨允不想再跟赵昀老生常谈了,相同的话他都已经说得嘴皮起茧了。杨阁老只朝赵昀深深一作揖,说道:

“老话说再多都打不动陛下,那么今天臣就说点新的吧!如果陛下是因为担心国库空虚而不敢出兵,臣愿在此给陛下立一个字据!臣将带领门生,并联合臣能联合起来的其他臣工,至少二百来号人,捐献两年俸禄充作军费,少说也是千万两白银,够打退扶桑人了。从这个月开始,直到后年的这个时候,陛下不需要给我们发俸禄,臣愿与所有愿为国效力的同僚们一同为关东的南宁,出钱,出人!”

赵昀听得此言也无语了,这老头子就是倔,倔到自掏腰包也逼迫其他人掏腰包养活国家,这样的大帽子一压下来,谁敢跟他唱反调,高帽子杨允自己倒是带好了,可又把他这个皇帝置于何地呢?

“老先生何出此言啊!您是朕儿子的老师,朕也得叫您一声太师。天下是朕的天下,怎敢叫太师替朕养军队?这件事先容朕好好想想,一定会给爱卿一个满意的回答的。”赵昀说。

杨允长叹气道,陛下再想,怕是黄花菜都凉了,扶桑军已经打到了浿水河边,再打,就是咱们的地界了……

赵昀见状有点尴尬,他掉转头来问叶惟昭的意思,叶惟昭摇摇头说,“昭只听陛下的。”

一旁的杨允听见了,脸上也无甚表情,倒是赵昀挺高兴的,本来他对叶惟昭也有意见,但一听叶惟昭说话,赵昀就忍不住会高兴。

“如果陛下决定出兵,惟昭愿请命出征,若陛下不出兵,惟昭自当护陛下左右!”叶惟昭的承诺掷地有声。

赵昀点点头,说他也正有此意,只不过就算要出兵,他也想自己亲自去看看,到时候也需要叶惟昭随驾。

终于,有关要不要出兵新罗的事,在杨阁老的“威逼利诱”下暂时先这么说定了。

既然事情差不多解决了,赵昀提醒杨阁老该回家了,“眼看快午时了,杨阁老站了这么半天,想必也累了,今日事毕,杨阁老你就先回去吧!”

赵昀倒是觉得事毕了,谁曾想杨允根本不这么认为,他坚定地留在赵昀的身边,一定要把接下来的事情给坐实了,杜绝一切赵昀可能反悔的机会!

“陛下既已决定了,那么准备什么时候出兵呢?又打算带多少人马呢?”杨允站在堂下,毕恭毕敬地询问赵昀。

赵昀无奈,只能告诉杨允自己想下个月启身去关东,可以让叶惟昭先准备准备,算上神机营,到时候再在京畿随便抽一点人,凑齐几万人就够了。

杨允一听哑然,立马又来了精神。他提醒赵昀,敌人已经打到了浿水河,下个月才发兵,还就只去那区区几万人,怕是收尸都不够差遣的。

赵昀很烦,不想跟这老头子说事。

“军队上的事,还是听听军队里的人的意见吧!”赵昀这样说,调转头来问叶惟昭,“指挥使觉得什么时候出兵合适?”

“最晚五日,五日内务必出兵,方能速战速决。”叶惟昭说。

“……”

赵昀听言又犯难了,之前他安排了东厂查叶惟昭及徐家的事情,这都还没有查清楚呢!在走之前,他还想先把这件事给解决了。

只赵昀不好明说,便以军需调动不能这么快为由反对叶惟昭的意见。

可杨阁老忍不住了,站出来说,关东邵进安驻军五万,每个月朝廷给的粮草差不多三百万石,根本吃不完,全都囤起来。每年年底青黄不接的时候清点粮草,他都还能余下几百万石,分给当地缺粮的穷人。然后邵进安卫所里产高粱,每年还能自产高粮三百万石,完全能够支撑十万到二十万人两个月的消耗。陛下就算您明天带二十万人直接去,紧着邵进安的存粮吃,留下两个月时间筹措接下来的粮草,还不够吗?

“陛下啊!咱带兵是去打仗,不是去吃粮的!兵贵神速,克敌制胜打的就是一个速度,就是一个出奇制胜!想当初,高皇帝打天下的时候,曾经一夜急行千里,横扫鞑靼人老巢,才打下这千里江山,壮美华夏!”杨阁老越讲越激动,完全不像一个站着说了半天话的老头。杨允声如洪钟,情绪饱满,澎拜激昂,直到后来他竟高举双臂,在那堂下走来走去。

“……”

赵昀扶额,觉得这事一直拖着也不是个办法,要不然这个老头子天天都要进宫来给自己讲课。反正都得要去关东看一次,不如权且应下来,指定统兵将领还要上一次朝会,至于具体什么时候走,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当所有的关键事项都安排妥当,离开的时候,杨阁老脸上的神情终于放轻松了些,他拜别赵昀,又与叶惟昭告辞后,转身离去。

……

杨允走了,赵昀这才终于找到了机会与叶惟昭说正事。

今天赵昀留下叶惟昭并不是为了出兵新罗的事,而是为了他娘。

下个月,是皇太后七十岁生辰,赵昀给皇太后修的园子也完工了。院子叫锦华宫,建在京城西郊的锦华山脚下。

趁着皇太后过生,内务府联合礼部、光禄寺在锦华宫准备了一场盛大的庆典活动,还准备了歌舞表演和杂耍,赵昀建议叶惟昭带叶霜也一起去看看。他甚至告诉叶惟昭说,自己不想三五日就发兵,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赵昀想陪自己的母亲好好过一个生日。

叶惟昭听完没有说话,皇太后庆生每年都在庆,也不差这一年半载的。但如若非要说给皇太后庆生比国土安全还要重要,那么出兵维护关东边境安宁这件事,就只能当是叶惟昭和新贵派官员们自作多情了。只不过这样的话叶惟昭不能说,说了就变成大不敬。

总之说白了,还是赵昀自己不想出兵,嫌投入大了,回报也就每年那几百匹用不上的素麻布,外加几百担老山参。

不过一场庆典,皇帝却专门提醒自己的臣子带妹妹去玩,当中寓意不言而喻。

尽管叶惟昭已经很努力了,却依旧遮掩不住脸上的尴尬。他告诉赵昀说,霜儿的腿断了,大夫说不能下床,需要静养。

赵昀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说:“哎呀惟昭啊,没想到你也这样古板,令妹几时来过京城呀?人好不容易来一次,正好赶上这个机会,你竟然不带人来看一看,这怎么说得过去?再说了,到时候你拿轿子抬着,又不要她走路,只出一双眼睛,跟她养伤有何冲突?”

叶惟昭苦笑,依旧坚持拒绝。却听得那赵昀突然说出来一句,“刚才还说凡事都听朕的,转头为了护妹就这样,不过看场庆典,却这般掖着藏着,惟昭莫不是真有什么瞒着朕吧?”!!!

第118章 庆典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叶惟昭没有办法,只得应下赵昀的邀请,答应下个月,一定带叶霜去锦华宫参加皇太后的七十庆典。

只不过这样一来,杨阁老刚刚才做了一早上的努力眼看就又废了一半。赵昀不肯马上出兵,按他刚才的说法,一定要等皇太后七十寿辰过完了才考虑动兵戈。就只能寄希望于新罗王的兵,能拖到那个时候了……

其实不光是出兵时间问题,眼下叶惟昭很明显又遇上了另一个更加迫切的难题——那就是怎么让叶霜平安渡过下个月的庆典观礼?

叶惟昭想,赵昀应该是知道了一点什么,东厂出动已是必然。只不知东厂能查到什么地步,对这种事情叶惟昭是一点希望都不敢抱,只期望关东的局势能再紧张一点,打乱赵昀的节奏,最好连皇太后的生辰庆典也给搅黄了,这样也能给叶惟昭多腾挪一点时间……

回到静安府,不出意外地,叶惟昭凳子都还没有坐热,就看见今早过来替叶霜传话的丫鬟又过来了。

不等丫鬟开口,叶惟昭便站了起来,叫那那丫鬟给叶霜带话,说自己已经回来了,待用过午饭后再过去杜鹃院看叶霜。

小丫鬟摇摇头说:“叶姑娘的意思,就是请李大人过去吃饭,姑娘给大人准备了好菜,擎等着大人回家就过去一起吃呢!”

叶惟昭惊讶,叶霜还给自己准备了好菜,他当然得去了。叶惟昭叫那丫鬟稍等,待他马上换过衣裳就过去。

叶霜给叶惟昭准备了蜜酥鸭子,见叶惟昭终于平安回家,这悬空了半天的心才终于落了下来。叶霜精神了起来,招呼丫鬟婆子们端汤摆饭。

叶惟昭脸上挂着与早间离开时一无二致的笑,走进屋后,他来不及与叶霜说话,坐下来就端起饭碗大口吃饭。精神高度紧张了大半天,直到坐下来才发现自己真的是饿了。

叶霜撕下一只蜜酥鸭腿,送进叶惟昭的碗里,“哥哥吃菜,不要光吃饭。”

“哥哥今日早朝还顺利吗?”叶霜问。

“很好!没什么特别的事。”叶惟昭笑,给叶霜送去一个安慰的眼神。

他接过叶霜递过来的鸭腿,狠狠咬了一大口。原以为叶霜是差人出去买的,待吃下去第一口,叶惟昭才发现嘴里这蜜酥鸭子是叶霜自己做的。

叶霜做的蜜酥鸭有一股特有的青柠果的味道,因为叶霜觉得鸭肉容易起腻,用一点青柠果汁,就能很好地解这种油腻。这是叶霜自己揣摩出来的独有做法,买的可不会这样。

叶惟昭放下手里的鸭腿,很严肃地询问叶霜今天可是去厨房了?

“连宫里的大夫都说了,你的腿不能动,不能动!万一骨头错位,这今后变成了瘸子,你哭都来不及!”叶惟昭盯着叶霜,恨铁不成钢。

叶霜摇摇头,拉住叶惟昭的手解释道,自己只是叫婢女用轿子把自己抬去了厨房,再指挥下人们做的。

“所以我也就只动了动嘴,一点劲都没有使,一点也不耽误我养伤。”叶霜脸上挂着羞涩的笑,努力安抚着叶惟昭的情绪。

听完叶霜的话,叶惟昭想起今天在宫里,赵昀也说了同样的话,赵昀要叶霜也参加下个月皇太后的生辰庆典,也说要叶霜坐轿子去,一点都不会耽误养伤……

心情瞬间就荡到了谷底,叶惟昭没有说话,不再就这个问题与叶霜多纠缠。他把另一只鸭腿扒下来,送进叶霜面前的碗里,催她也快点吃饭。

从叶惟昭的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叶霜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一直到叶惟昭吃完了饭,他接过婢女递过来的茶盅漱过口,又再擦好了嘴。

叶惟昭笑眯眯地问叶霜吃饱了么,想不想出去走走?

……

时值仲夏,叶惟昭带着叶霜沿着林荫小道,一直走到静安府里一处偏僻的后院。

叶霜非常高兴地看见了前方一处荷塘,掩映在葱茏竹林间。

荷塘水面广阔,池边山石嶙峋,辅之以葳蕤花木,极目望去,荷塘内碧波漾漾,荷叶田田,有清香远送。岸边一座竹楼依水而建,苍青色竹枝做墙、同府院里其他砖木的房屋一样,轩门、窗洞一应俱全,正对那花繁叶茂的荷塘正中央。在这里可欣赏水中之月,可享受清风之爽,当真是赏荷的绝佳去处。

“这般好一去处,我怎地就没有发现!”叶霜坐在一顶软轿上兴奋地大叫。

见叶霜高兴,叶惟昭也高兴,两个人一起来到竹楼背后搭往荷塘中央的竹台上。叶霜将就那软轿坐,叶惟昭则给自己抬了一只春凳,挨叶霜坐着。

此时正值午后,骄阳似火。但竹台周遭有高大的竹林做掩,自荷塘上吹来的风经这林荫之地一过滤,就变成了习习凉风,夹杂着荷花的香气,仿佛将这方寸竹台与外面的酷热隔绝开来,带走人身体的暑热,也带走人心间的烦闷。

或许因为怕热,叶惟昭没有带帕头,只用了一根鹅黄色的发带绾紧发髻。

叶惟昭很少用鹅黄这种色的发带绾发,但不能不说他竟非常意外地很衬鹅黄这种粉嫩的颜色。

叶惟昭出身行伍,蜜色的皮肤充满野性的力量,与粉妆玉砌丝毫不沾边,却胜在匀称、通透,又充满光泽。两条鹅黄色的发带温柔地垂在耳旁,衬得他那两道浓长的剑眉愈发黛浓又利落。

叶惟昭穿的是一件天青色的素色薄衫,与他头上那根发带并不相称,但叶霜知道这根发带究竟是拿来衬什么的。叶惟昭有一件同色的道袍,就是这种粉嫩嫩的鹅黄色,叶霜来静安府后曾经见他穿过一次。当时她正跟叶惟昭因为如意锦的事情吵架,吵完架两个人就开始冷战,然后就没再关注这件袍子了。

这种颜色的衣裳应该不是叶惟昭自己做的,不用猜也知道是谁给叶惟昭选的色。这事搁从前,叶霜或许还会往心里去,但是现在,她也不在乎了。

一来叶惟昭并不是一个醉心打扮的人,通常是逮到什么用什么,就像现在,身上穿的是天青色的衣裳,头上却扎根粉嫩的鹅黄发带。

二来经过这么多事,每每叶霜被叶惟昭自危难中救起一次,她便会为他的执着与坚韧感动一次。

不管怎么说,叶霜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为自己这样拚命而感动。她感谢叶惟昭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只非常抱歉的是,叶霜想,事情发展到现在,自己或许也无甚机会去回报他了……

因为走了这一路,叶惟昭鬓边的发丝被打湿了,丝丝缕缕卷在耳旁。天青色的葛纱袍下,衬着透过密林射过来炫目的光,叶霜看见他没有穿汗衣,隐隐可见蓬勃的肌肉。

叶惟昭只静静地坐着,垂着眼看前方荷塘里不知道什么地方。

四周很安静,除了他们静对的二人,什么人都没有。微风带起叶惟昭身上蕙草的香气,夹杂他刚刚运动后的微微汗气,愈发勾勒出男人特有的味道,这让叶霜的心口猛然有些滞阻。

她想起上一世自己曾经与他在一起过的,那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叶霜很珍惜这些只属于她和叶惟昭的回忆,那也是叶霜在黑夜里孤单、害怕又无力的时候,能给她以慰藉的回忆。

只可惜这辈子,终究还是要与他错过了——

叶霜并不认为叶惟昭能斗得过皇权,所以她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安排自己接下来的“身后事”。

等到那一天到来,叶霜会劝叶惟昭离开,离开叶霜的身边。她非常感谢程家能够“收留”叶惟昭,给叶惟昭以庇护,让他能够躲得过来自天子的致命打击。

“哥哥最近很忙吧?我看你每天都好像有很多事,回到家,也经常一个人闷头想事情。”叶霜看着叶惟昭的侧脸,闲闲地开了口。她的声音很温柔,就像一朵开在盛夏里的,香甜的茉莉花。

叶惟昭一愣,回过神来,旋即转头就给叶霜送上了一个大大的笑。

“是有一件事想跟霜儿商量一下。”叶惟昭说。

“下个月,是宫里既定的皇太后七十寿诞大典。那个……嗯……”他顿了顿,“那个人,想带你去见你的皇祖母。”

……

叶惟昭告诉叶霜,皇太后是先皇帝立下的第二任皇后,并不是当今圣上的生母。只因赵昀的生母早逝,所以赵昀在很小的时候就跟在皇太后身边,是太后一手带大的,一样也情同母子。

“那皇太后自己没有孩子么?”叶霜好奇地问。

“有啊!太后曾经有一个儿子的。”叶惟昭说。

“那太后亲儿子现在呢?”叶霜问。

“就是先太子赵珩啊!”叶惟昭答。

“……”

叶霜无语,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叶惟昭叹一口气,“我不知道陛下他究竟想干什么,但他既然已经开始出手,那么这件事就一定不会轻飘飘地过去。我不敢断言他一定就能查得出实情,又或者查不出来,总之,现在他要求你去参加宫里的庆典活动,便也是他对你开展考验的一个环节,除了积极应对,我们并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叶霜默然,她当然明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样快。

叶霜想,如果自己的死可以换得叶惟昭和徐家一门都平安,那么叶霜的这一辈子依旧是赚的。

她伸出手轻轻搭上叶惟昭的一条胳膊。

叶惟昭看见了叶霜脸上的恻然,他能猜到叶霜心里会想什么。叶惟昭噗嗤一声笑,凑过身来,抱紧叶霜的肩,把她搂进了怀中:“霜儿莫要多想,有很多事,你并不知道,事情并没有你想像的那么糟。”

熟悉的蕙草香涌入鼻腔,给叶霜带来无限的安全感。她垂首低眉,把自己的脸深深埋进他的臂弯里,深深呼吸……

第119章 发难

在离开禁宫回静安府之前,叶惟昭在奉天门底下再见了宋景明一面。

宋景明告诉叶惟昭,说他刚从永宁寺回来,沈贵妃今天礼佛去得早,自己到的时候,沈贵妃已经等候多时了。

沈贵妃姓沈名琢,乃吏部尚书沈言良之女。沈言良作为老京派的重要人物,一直都走在与新贵派战斗(做对)的第一线。

说来也巧了,吏部尚书沈言良与内阁大学士杨允是儿女亲家。父辈们打得你死我活,却丝毫不能阻止各自的儿女们相亲相爱。就这样,通过杨允,沈贵妃沈琢认识了叶惟昭。

叶惟昭问宋景明沈贵妃那边情况怎么样?宋景明说,情况不大好,两天前东厂那边就动起来了,听贵妃娘娘说东厂派了几个人连夜去了宁州,另外昨天锦衣卫的指挥使晁子炎晁大人也去了东厂,不清楚他们偷偷摸摸的又在憋着使什么坏了。

叶惟昭听言没有说话。

“大人!这一回只怕是……”宋景明颇有些担忧地朝叶惟昭走近一步,欲言又止。

叶惟昭死死盯着宋景明身后的某一块宫墙,似乎想用自己的目光把那块墙壁给蚀出一个洞来。

“没事,景明!”叶惟昭挥了挥手,“胜负还早得很呐,我就喜欢这样刺激的感觉。”

说完叶惟昭给自己打气一般揉了揉自己僵住的手腕,“上次我叫沈贵妃递条子塞进东厂的那两个兵这次也去宁州了吗?”叶惟昭问。

“属下听贵妃娘娘说一个有眼力见,进去就当上了贴刑官,这次去了宁州,另外一个没有去。”宋景明回答道。

叶惟昭点了点头,“能去一个也行,不管怎么说,有自己人在里面,总归是多一条机会的。”

宋景明颔首称是。

叶惟昭拽过宋景明的胳膊,往他怀里塞了一只金锭:

“去!去你上次说的那家,再买一对儿紫金琉璃壶,找机会送给沈贵妃。感谢她为我们做这么多事……”

不等叶惟昭说完,宋景明便忍不住笑了起来,“大人您真会说笑,说到底,您做的这些,不也是对她有利的吗?到头来,竟然是我们欠了沈贵妃人情?”

叶惟昭不以为然,不否认沈妃沈琢在后宫的夺嫡大战里面选择了利用邵进安和叶惟昭,但不管怎么说她也可以选择利用别人,那样一来,叶惟昭在后宫可就真的两眼一抹黑了。

碍于这样本质上依旧是相互利用的“情面”,宋景明总算认可了叶惟昭要感谢沈琢的说法,但是他拒绝接受叶惟昭的金锭。

“要送你自己找机会去送,每次都叫我,贵妃娘娘已经不止一次问起你,说许久不见李指挥使,莫不是还记得她害你落水那件事,竟一直记恨到了如今?”宋景明说。

“小事而已,我已经快忘了,怎会专门去记?”叶惟昭轻笑,随意耍弄手里那只金锭。

“所以下次大人想传什么话,就想办法自己去吧!看样子贵妃娘娘对你的印象还挺深!”宋景明笑嘻嘻地打趣道。

叶惟昭却收了笑,不再与宋景明玩闹。他索性收了金锭,嘴里说一句,“那就算了吧,下次见到孙公公的时候,我叫孙公公给娘娘带进去。”

见自己的上司突然就失了玩笑的兴致,宋景明有点懵,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便有些茫然地看着叶惟昭。

好在叶惟昭似乎并没有把这一过节放心上,他再与宋景明交代了几桩需要做的事后,便匆忙出了宫。

宋景明知道叶惟昭如此着急地要回去干什么——

指挥使大人的妹妹摔伤了,大人早就跟他们说过了,叫大家今后有事都尽量白天说,从今天开始,大人每天都要回府吃饭。

……

叶惟昭总算劝得叶霜参加下个月的典礼,他告诉叶霜,不需要主动迎合别人,当然,其实被动迎合也是没有必要的。叶惟昭叫叶霜只管看戏就好,至于旁人说什么,可以统统不管,因为腿折了,只能固定在这轿椅上,就算别人想指使你干什么也不可能了。

话虽这样说,叶霜心里依然是害怕的。

只有一个月太平时日了,叶霜竟然过出来生命倒计时的感觉。她万分珍惜眼下正在流逝的每一刻,珍惜还能与叶惟昭在一起的每一个点滴时刻。

这一天,叶惟昭去了军营,大夫来给叶霜看过腿。叶霜是从二楼掉下去的,腿上都是皮外伤,真正值得重视的只是那错位的关节。所以宫里的御医也只是用木棍将叶霜的断腿固定起来,皮面上的伤口就敷点药膏,再静待痊愈就好。

大夫告诉叶霜,伤腿恢复得不错,继续保持下去,最多不过十天半个月,就可以下床走走路了。

叶霜谢过大夫,管家把大夫送出静安府后,叶霜便兀自靠在床头拿着绣绷绣花。不多时,婢女匆忙来报,说刚刚那个叫徐菁菁的夫人来过,但是被守府门的张将军不准门房通传,把那夫人给拒回去了。

叶霜听言一愣,说徐菁菁是我的妹妹,张将军为何不许我妹妹进门?

婢女有点尴尬,支吾着告诉叶霜,说指挥使大人有令,除了他自己,不许任何人踏进静安府一步。

叶霜有点子无语。

她能理解叶惟昭减少叶霜会客的原因,但徐菁菁是叶霜的家人,也给拒了,似乎有点不近情理?

不过很快,叶霜也想明白了。徐菁菁来,多半是跟叶霜讲如意锦的,周掌柜没有过来过,说明如意锦的运转是正常的,那么徐菁菁也多半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而叶霜自己,也没几天好活了,所以见不见徐菁菁,应该也无足轻重了。

所以叶霜千里迢迢,冒着身家性命从江宁赶到京城,就是为了给徐菁菁送如意锦的?

叶霜忍不住哑然。

虽说自己努力了一辈子,也没享到什么福,但这一辈子最终能救回一个姑娘,让她不至于在凶险的婆家被消耗、被折磨,这也算是叶霜的功德一件。

这样想着,叶霜果真就放下了。她叫来婢女摆好文房四宝,提笔挥毫给徐菁菁写了一封信。信里的内容大致就是告诉徐菁菁,自己最近身体抱恙,所以哥哥拒绝一切访客,叶霜要徐菁菁不用牵挂她,一定要照顾好如意锦。

最后,叶霜还画了几张图,是她最近今天躺在床上养伤的时候设计的新花样。她把这几张图附在这封信的后面,让徐菁菁给把把关,最好找几个绣娘织出样花来,看看适不适合作为明年的新织品推出。

婢女拿上叶霜的信离开,不多时便回来禀告叶霜说张将军把信收去了,张将军说待他给李府送过去后会再来给姑娘覆命。

叶霜听言也不置可否,点点头就当这事过去了。她知道这位姓张的将军应该是要带着信去请过叶惟昭示下后,才会给徐菁菁送去。

这事搁过去,叶霜或许会生气,但现在她不会了,正是因为知道叶霜写的信,叶惟昭一定会看,所以在这封信里,叶霜什么都没有透露,纯粹只是“交代后事”罢了。

婢女还告诉叶霜,说她把信给张将军的时候,又来了一个人想见姑娘您呢!张将军请那人回去,那人不肯,站在门口与张将军计较了老半天才终于走了。

叶霜惊讶,什么时候自己竟然变得如此重要了,这么多人接二连三的来找?

“谁想见我,你见到名帖了吗?”叶霜问。

“是的,叶姑娘。”婢女点点头,“来人是个女人,听说姓宛。”

叶霜挑眉。

从江宁到京城,每一次宛晴求见叶霜,目标其实都只有一个——那就是叶惟昭。

叶霜一直都没有答应过宛晴,一来叶霜没有干涉叶惟昭办差的习惯,二来,就连叶霜自己,对宛晴都是不信任的。

哪怕叶霜已经接受过宛晴这么多次的帮助,自宛晴身上,叶霜也获得了不少实打实的利益,就是今天的如意锦,里头都少不了宛晴的鼎力支持。

所以叶霜一直在接受宛晴的帮助,应该说叶霜没有办法拒绝宛晴的帮助,却并没有给予对方任何实质性的回馈。叶霜明白这是不妥的,所以平时她也会时不时给宛晴送一点自己做的糕饼,或如意锦能做出来的最好质量的夹袄,小褂之类做回报。

但是这些东西,对比宛晴给叶霜,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今天,宛晴再度找上了门来。叶霜从来没有告诉过宛晴自己的住处,但宛晴依旧分毫无差地找了过来。叶霜不觉得意外,当然也不应该意外。

几乎不用猜,叶霜也知道宛晴此次来寻自己是为了什么。她非常高兴叶惟昭安排的守门将军能直接把宛晴给拒了,而不必让叶霜再去面对那个令她为难的场景

叶霜记得在很早之前,宛晴就告诉过叶霜,叶惟昭盯上了宛晴的一批货,而那批货似乎不符合朝廷的规定。叶霜想,应该是朝廷不允许运,而宛晴非要运,就这样,被叶惟昭给抓住了。

发生这样的事情,叶霜认为那也是因为宛晴违规在先,叶惟昭秉公执法自然是应该的,叶霜也肯定不会因为收了宛晴好处,就去帮她干有违朝廷规定的活。

讲来距离头一次叶惟昭揪住宛晴的小尾巴,过了也许久了,宛晴一直都好好的,想来叶惟昭也并没有对宛晴采取什么行动。

但是今天,宛晴又突然寻来了,因为见不到叶霜,还赖在静安府门口不肯走,显见的得她是急了。

那么叶惟昭这次是真的出手了么?叶霜在心里这样暗暗地猜。

她不知道宛晴究竟犯了什么事,叶惟昭又为何在放过了宛晴逾两年之久后,又突然发难?

而叶霜也更加猜测不出来,今天叶惟昭对宛晴的突然发难,对叶霜来说,又可能意味了什么?

第120章 反目

叶霜猜得没错,这一次,叶惟昭是真的出手了。

叶惟昭不光做好了应对赵昀的准备,还对挑起事端的李世澈做出了回应——

他准备收网了,入手,便是宛晴。

因为李世澈与宛晴的关系之深,早已不是李世澈自己避避嫌就能挣脱得了的。事已至此,叶惟昭再也没有了后顾之忧,趁着赵昀还没有坐实叶霜的身份,叶惟昭决定抓住这最后的机会把李世澈拉过来垫背。

叶惟昭抬着厚厚两大箱的材料来到都察院,直接把这两大箱的东西放到了监察御史的案台上。

监察御史凑过来,随便捡了一本打开来看。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里头密密麻麻记载了自兴元十年至二十年,整整十年间,李世澈在江宁的所有活动。

有朝廷公干的,也有李世澈利用职务之便与当地富户们之间的进行的各种明面或暗面的交易。而在李世澈所有的这些活动里,无疑是李世澈借用一名名叫宛晴的女商人之手,与一个名叫春日社的扶桑人组织之间的交易,最为夺人眼球!

监察御史直觉问题不小,抖擞起精神,连夜召集部下整理叶惟昭送来的这两大箱资料,偌大一个都察院,专门干这件事,越整理越心惊。第二天天不见亮,监察御史便整理出来了一本奏折——“奏请彻查工部尚书李世澈涉嫌与春日社暗箱交易案”。

两位重磅级别的李大人之间的对决之战,总算拉开了序幕。

都说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宛晴没权没势当不了神仙,便是那个凡人。李世澈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可她宛晴就没有那么抗揍了。

现在的李世澈自保都来不及,怎么还能顾及得到宛晴?原本如胶似漆的一对儿露水鸳鸯,转眼就变成了分飞鸟,很多时候李世澈还试图把罪名往宛晴头上引,所以叫分飞鸟都不贴切了,叫冤大头还差不多。

宛晴残留在京城里的两家店铺相继被抄,连她远在锦华山的农庄也被大理寺给派人收了,眼看连宛晴连自己也快要保不住了,马上就要开启逃亡生活。

宛晴再也坐不住,飞奔到了静安府,大声叫门,要叶霜出来替自己做主。

好歹两个人也有过一段“过命的交情”,可是令宛晴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叶霜竟然连面都不肯出来见一面,直接叫带刀护卫把她给轰走了!

两个人往日相处时的种种一桩一桩浮上心头,宛晴痛苦难耐,气愤不已。

连抓带拿,只进不出,原来叶霜在宛晴面前就是一貔貅,所有好处占尽,坏事半分不沾,吃干抹净,翻脸不认人,叶霜这是把她宛晴当大傻子耍了?

宛晴从出生到现在,何曾受过这等侮辱!

宛晴一个人站在静安府的后院,痴痴等到了太阳落山,都等不到叶霜出门来张望一眼。

直到夜幕低垂,炊烟四起,肚子里开始咕咕叫,奔波忙碌了一天的宛晴才终于死心了,她下定决心果断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静安府。

……

这天晚上,叶惟昭回来了,当他走进叶霜卧房的时候叶霜正在靠在床头,藉着案边烛台的灯光绣花。

叶惟昭走过去,不由分说拿下叶霜手中的绣绷。

“眼睛还要不要了?”叶惟昭嗔怪,“听下人们说你每天都窝在床上绣花,待你腿伤好了,就该变瞎子了。”

叶惟昭低头,看手里的绣绷,上面绣了一只鸟,落在花枝上欢叫。

“这……是什么鸟?”这一回,叶惟昭学聪明了,直接问叶霜绣的是什么鸟。

叶霜笑道,“翠鸟,哥哥没瞧见它的羽毛是靛蓝靛蓝的吗?”

叶惟昭点头说,“我瞧见了的,靛蓝靛蓝的,我就说……这一定是只翠鸟。”

叶霜抿着嘴儿笑,她原以为叶惟昭要说因为叶霜的绣工有问题,就算看着是靛蓝色的也并不一定就是翠鸟。

“只要不是八哥就行。”突然,叶惟昭这么添了一句。

叶霜终于忍不住吃吃笑了起来,她伸手狠狠拍打他的肩:“你好坏!可是我很喜欢欢哥,只可惜啊……”

叶霜叹了一口气:“只可惜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它了。”

“哥哥你能给我再买一只八哥吗?鹦鹉也行。”叶霜笑眯眯地对叶惟昭打趣。

话音刚落,叶霜惊讶地看见叶惟昭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的脸色很沉,他没有回应叶霜的请求,也不提欢哥这件事。

叶惟昭坐在灯影的外面,目光沉沉看着烛光下叶霜的脸。或许是今天绣花用眼太久,叶霜看不清楚叶惟昭脸上的表情,她抬起手来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霜儿你会不高兴,然后怪我吗?”突然,叶惟昭这样问叶霜,“因为我把你关了起来,不让徐菁菁来看你,还不准你给徐菁菁写信。”

“……”叶霜一噎,知道自己今天写的那封信应该是“惨遭不测”了。

其实在那封写给徐菁菁的信里,除了叫徐菁菁照看好如意锦,叶霜什么都没有说。就这样也被叶惟昭给毫不留情地一刀斩掉,的确有些超出叶霜的理解能力了。

“没有,我没有生气!”叶霜扬起嘴角,对着黑暗里的叶惟昭摇了摇头,“哥哥这么做一定有你自己的理由,我是不会责怪哥哥的。”

“我说的是真的。”完了叶霜还这样特意强调。

因为下个月就到了进宫参加那个什么庆典的日子了,这意味着叶霜只有不到二十天的时间还可以跟叶惟昭相处。现在除了天崩地裂,叶霜想,应该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再挑动起自己的情绪了。

见叶霜如此听话,叶惟昭心里涌起一股特别的情绪,他站直起身,走到叶霜身边轻轻坐下。

他伸手轻轻抚摸叶霜光滑的脸颊,就像抚摸一件稀世又精美的瓷器。

“我可以这样告诉你,现在你身边所有的人,包括你徐家的亲人,无论他们是故意还是不经意的,对你来说都是很危险的。”叶惟昭看进叶霜的眼睛,神情果决,“除了我。”

“我知道这话听起来有点可笑,但是我没办法多解释。因为有些事情要办,必须只听从一个人的意见,而不能多头干涉,更不允许摇摆,所以霜儿啊!我希望你能够相信我,而且你一定要相信我!”叶惟昭说。

叶霜靠在一只柔软的锦垫上,抬头看着眼前的叶惟昭,目光闪烁。

她大致能够理解叶惟昭的想法,无非就是徐府的人大多只希望叶霜只是叶霜,而不是赵霜。如果叶霜想要一意孤行打破这个规则,徐府不敢承担这样的风险,亲人们一定都会拚命地阻拦。

只不过对于叶惟昭考虑的这些,叶霜却并没有那么乐观。她控制不住面带哀悯地看着直到现在依旧在努力背水一战的叶惟昭——

叶霜想,不到最后一刻,叶惟昭应该都不肯服输。

所以,就冲着这一点,叶霜这一辈子也值了。她从来不敢期待太多,重活一辈子能让她亲眼看见还有人能够为了自己做出这样的努力,叶霜就已经满足了……

她抬起手来寻到叶惟昭抚上自己面颊的那一只手,紧紧地握住。

“我相信你。”叶霜说。

……

叶惟昭离开杜鹃院的时候已经快到子时。

叶霜睡不着觉,拉着叶惟昭说了许久的话。而刚好,叶惟昭也完全没有睡意,他的脑子里乱糟糟地都是事情,哪怕已经考虑了一整天,他也依旧控制不住要去一遍又一遍地思考它们。

好不容易等到叶霜睡下,已经快到子时了。

叶惟昭眉头紧锁,闷头走路。

叶霜说她喜欢八哥,还想要一只。

但叶惟昭不想要。

叶惟昭对八哥有心理阴影,他已经怕了。

叶惟昭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欢哥叫“惟昭”。

从前那只欢哥是被叶惟昭“处死”的。

叶惟昭处死欢哥的原因,仅仅是因为欢哥吊在叶霜住的院门底下的时候总是爱叫叶惟昭的名字。

叶霜教会了欢哥叫“惟昭”,于是当有一天叶济康走到叶霜院子外面的时候,叶济康就听见了自叶霜院门底下传来一声声深情的呼唤——

“惟昭——!惟昭——!”

当时叶惟昭就走在叶济康身后不远的地方,叶惟昭看见叶济康被欢哥的呼唤声吸引了,走到鸟笼子底下仰头看那只鸟。

“傻鸟你叫甚呢?”叶济康说,“叫一声通判大人听听!”

但欢哥毕竟是只鸟,他不会叫通判大人,只会叫惟昭。

“惟昭——!惟昭——!惟昭欸——!”欢哥的情绪愈发饱满。

叶惟昭无语,虽然他自己不怕叶济康,但那个时候叶霜已经嫁人了,留只鸟搁家里天天叫叶惟昭的名字,是个爹也会“不满意”吧。

果然,叶济康不满意了,叶惟昭看见自己的爹站在欢哥的笼子底下发了许久的呆,似乎遭受了什么刺激,又或者在心里揣摩什么阴谋诡计?

叶惟昭不知道叶济康在想什么,但他直觉这样下去会对叶霜带来不好的影响。

于是他二话不说,走上前,当着叶济康的面取下那鸟笼,啪一声扔地上,一脚踩了个稀巴烂。

欢哥血溅当场。

“聒噪死了,留着也是浪费粮食。”叶惟昭自言自语般说。

叶惟昭“杀死”欢哥后,抬起了头。

他看见叶济康沉着脸,没有说话,但眼底有什么东西风卷云涌。

叶惟昭向来不喜与叶济康说话,就算看见了叶济康涌动的情绪,他也懒得理会,直接甩甩袖子扬长而去……

……

叶惟昭走出杜鹃院,心说待自己得空,得带叶霜离开这里去另置一处宅子。到那个时候新来的仆人们从一开始就得叫叶霜姑娘,而不是二小姐,那个时候,他和叶霜就可以正大光明地生活在一起了!

一想到这个,叶惟昭突然就开心起来,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他一边开心一边龙行虎步地朝院门外头走,刚走进院子门外的那处垂花门,叶惟昭看见自己的护卫长正站在门边等着他。

“成源,你还没有歇息?”叶惟昭朗声向门边那个身影发问。

成源上前一步,朝叶惟昭深深一揖道,“大人,属下这是来给大人覆命的。”

叶惟昭颔首,一边走一边对成源说,“怎的不叫人通传?白白在这里等这么久?”

成源拱手,愈发恭谨地回答说自己也是才到的,还没来得及通传。

叶惟昭听言便不再纠缠,只当他说的是真的。叶惟昭脚下不停,继续朝前走,也让成源一起走,也好省点说话的时间。

“启禀大人。”成源压低声音凑到叶惟昭的身边,“属下已经安排齐宏把您的父亲和您的大伯送回江宁了,属下一直跟到了沧州,接下来还有八百里路,齐宏他们应该在下个月月初就能到江宁了。”

“嗯,不错!”叶惟昭点点头。自打那一封家书送出去,很快,叶惟昭就收到了来自江宁的回信。

叶济康被自己这个儿子折腾得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了,叶惟昭的官做得比老子还要大,脾气更大,根本就没把叶济康这个老子放在眼里,所以叶济康在给叶惟昭的回信里面也是很卑微的。

叶济康非常抱歉地告诉叶惟昭,老祖宗和几个徐家叔叔都看了信,他们都很生气,说你办事不讲道理……

当时叶惟昭看见这里的时候忍不住笑了,叶济康说话还是“客气了”,他能想像得出来在得知叶霜居然私自来了京城,然后还被叶惟昭给留下来了后,徐老太太得有多生气。

所以前几日老太太派出了大老爷徐之桥,与叶济康来到了京城。

叶济康找不到自己儿子的家,只能带着徐之桥一起去军营门口堵的叶惟昭。

很明显徐之桥也不是叶惟昭的“对手”,叶惟昭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徐之桥,直接派人把这二人用刀枪给“请”回了江宁。

叶惟昭再写了一封信让徐之桥给老祖宗带回去,信是给徐老太太道歉的,但主要意思依旧是——

老祖宗您就别再白费劲了,不看、不管、不过问就是对我叶惟昭最大的支持,待我叶惟昭成事,定当重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