乏力的她,终于倦倦睡去,叶惟昭的臂弯,宛若一座宁静的港湾,给她庇护,给她安祥。
天快亮的时候,小丫鬟端着水盆,提着热水就要进杜鹃院的上房,被管事的嬷嬷给一把拉住了。
“你个笨蹄子!小姐她又不上工,你天天天不见亮把人拉起来作甚?”
小丫鬟被批得一头雾水,一脸莫名地看着嬷嬷不知所云:
“嬷嬷此言何意?二小姐她不是每天都这个时候起吗?她说她已经习惯了,就算只能在床上躺着也要这个时候起床……”
“呔!你个强嘴的驴!”嬷嬷被气得不行,愈发暴躁地打断了小丫鬟的话,嬷嬷索性举起手里的扁担作势就要砸那小丫头头上。
小丫头被吓得不轻,丢掉手里的桶和盆,哇呀呀乱叫着,抱头鼠窜……
第126章 规矩
大家对昨晚指挥使没有回房睡觉的事情噤若寒蝉,一直到快中午了,杜鹃院的上房里依旧没有动静。最后才由杜鹃院管事的吴嬷嬷出头,小心翼翼地叩开了上房的门……
吴嬷嬷进去的时候,叶惟昭已经起了,他自己穿好了衣裳,正要准备出门。
看见有人进来,他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更不会心怀愧疚。他很自然地告诉那管事的吴嬷嬷,二小姐这两天没吃好饭,中午务必要给小姐多备点吃喝的东西,另外还要准备多点热水,二小姐呆会儿或许想洗个澡。
吴嬷嬷比叶惟昭更加不好意思地应下。
说完,叶惟昭便很自如地就出去了,他告诉管事嬷嬷说自己已经起晚了,饭就不吃了,晚点去军营里吃,今天还有要事要办,或许会晚点回家。
吴嬷嬷急忙躬身,用比平时更加恭谨地态度目送叶惟昭逐渐远去……
送完叶惟昭,吴嬷嬷走到床边,准备叫叶霜起床,已经快到中午了,再不吃饭人怕是会被饿着。
刚一掀开窗幔,就看见叶霜也起了,坐在床头,正眼巴巴地望着外面。
“小姐醒啦?”吴嬷嬷热情洋溢地唤叶霜,那情绪之饱满,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肉麻。
好在叶霜却因此而感到好受不少,她也笑眯眯地回应道,“有劳吴嬷嬷了。”
吴嬷嬷叫叶霜稍等,自己则紧走两步来到门口,招呼早已等候在外面多时的丫鬟们都麻溜地赶快进来!
话音刚落,只见五六个丫头抬水的抬水,拿面巾子的拿面巾子,鱼贯而入。
每个人都低着头,闭紧了嘴巴,走进门就只管闷头干活。
吴嬷嬷见状,走过来,一把抢过那木头丫头手里的小衣,狠狠瞪那婢子一眼:
“去!打热水来给小姐擦擦身子!”
说完又走到叶霜身边,满脸堆笑地跟叶霜解释,说昨晚气候不好,闷得要死,想必小姐身上也有点汗,用水擦擦再穿衣裳能舒服一点。
叶霜听言脸噌一下就红了,一直烧到了耳根。
吴嬷嬷脸上的笑容依旧,就像瞎了一样看不见叶霜脸上的羞赧之色,只有条不紊地指挥屋里的下人们都高效行动起来,准备接下来应该完成的差使。
吴嬷嬷替叶霜解衣裳,却被她拒绝。
“嬷嬷把帕子打湿了水,再递给我就好,我自己擦。”叶霜这样吩咐。
吴嬷嬷觉得这样接力干活有点多事,但她没有拒绝叶霜的安排。
就这样,一个丫鬟负责打湿帕子,吴嬷嬷负责把帕子递给叶霜,叶霜就躲在帐子里头自己一个人默默地擦……
过了一会儿,也没人知道叶霜到底擦好了多少,大家只知道洗帕子、换帕子、递帕子……吴嬷嬷又担心叶霜的伤腿错位了,一直站在那帐子外头提醒,“小姐注意腿!”“帕子擦完两个面就不要再用了,该换一块了”……
就这样,午时已过,满屋子的人都还没有吃饭,全部人都等着叶霜一个人藏在帐子里头擦洗身子。
突然,叶霜在幔帐里头发出轻轻一声“哎哟”!
吴嬷嬷慌了,再也不管什么禁令不禁令的,直接拉开帐子就钻了进去……
嬷嬷看见叶霜正歪倒在床头,急忙伸手过去把人扶起。
但见叶霜的秀眉紧蹙,额头上渗出来一层汗。
“我擦背来着,不小心扭到腰了……”叶霜咬着牙,痛得直咻咻。
“嬷嬷先出去罢!我靠一下就好了,你不必担心。”叶霜说着就要伸手把吴嬷嬷推开,半开的衣襟便彻底敞开,露出脖颈和前胸星星点点的痕迹……
吴嬷嬷咂舌,只能再度装瞎,扶着叶霜又重新躺下。整理褥子的时候,嬷嬷眼尖,看见自被褥底下透出来的斑斑血痕……
老嬷嬷再也忍不住了,叹一口气,唰一声就把幔子都拉开了。
叶霜一惊,正要起身质问吴嬷嬷为什么不听自己的话?却听得那吴嬷嬷扬声安排屋里的丫头们都立马来干活。
“来两个人把小姐从床上抬那春榻上去,褥子和被子全换!”老嬷嬷立在堂下发号施令,“琢玉和琢霜,你们两个重新打水,替小姐擦身!”
……
在吴嬷嬷的运筹惟愿下,饿了一整夜加一个半天的叶霜总算吃上了饭。
吴嬷嬷把那些不懂事的丫头们统统都撵了出去,只剩自己一个人在屋里伺候叶霜吃饭。
尽管已经很饿了,叶霜吃饭依旧很讲规矩,绝对不会长啜大嚼,只静静地坐着,慢慢地夹自己那一面的菜吃。
吴嬷嬷从旁看着,心下愈发笃定了叶霜必定出自高门大户。自打两年前进这静安府,吴嬷嬷就听人说过,指挥使大人的祖上是农民,就连大人的亲生父亲也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摆脱了农民的身份。
如有福至心灵,于是吴嬷嬷便开口问那叶霜,“二小姐来京城这么久,奴婢们也不曾见过小姐的母亲。小姐如此端庄大方,想必夫人也是这样温柔可亲的人,也不知奴婢们有没有机会得见夫人的面了。”
叶霜听言,脸上泛起一层涟漪,她停下口中的饭食告诉吴嬷嬷说,母亲不喜欢京城,应该是不会来京城了。
吴嬷嬷听言脸上露出惋惜的表情,又紧接着开口问叶霜,“那老爷呢?”
原以为提起叶霜的父亲,叶霜应该与母亲一样健谈,可谁知吴嬷嬷的话音刚落,叶霜的脸竟黑了下来。她不再接吴嬷嬷的话,只放下手中碗筷,一脸正色道:
“吴嬷嬷,我不知指挥使大人给你们立的规矩是什么,若他不曾跟你们立过规矩,那今日我便跟你再立一次,回头你也把我这番话传给管家,叫他都交代下去……”
叶霜顿了顿,看进吴嬷嬷的眼睛,“贵人的家事,若没有主动告知,下人们切忌窥探!”
吴嬷嬷被吓得不轻,立马捣头便拜,自责越矩惹主子不高兴,恳请叶霜宽恕。
叶霜倒也不再追究,挥挥手叫吴嬷嬷把桌上的饭菜都撤走,自己已经吃饱了。
吴嬷嬷连声应下,就要去找丫鬟们进来收拾桌子,却听得叶霜又叫住了她:
“嬷嬷你们若一定想知道,那我也不妨告诉你们。指挥使大人,他不是我兄,也做不了我的兄长。他可以做我的夫君,只是现在看来还有些困难,也不知我与他,最后能不能……成婚配……”
叶霜说出这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很明显地低了下去,吴嬷嬷很惊讶地听出来悲伤的意思。
吴嬷嬷抬起头来想看一眼叶霜的脸,但此时叶霜已经转过了身去,只留一个后背对着吴嬷嬷。
吴嬷嬷不理解叶霜说这句话的意思,在她看来小姐与指挥使大人婚前就成了事,就算不想成,也肯定必须成了,这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于是她急忙应了一句,“小姐与大人乃天造地设的一对儿,老奴敢肯定,小姐与大人,一定可以喜结连理,一定会白头到老的!”
叶霜听言也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借吴嬷嬷吉言了。”
那声音轻飘飘的,但里头的怒气,倒是消散了不少……
……
很快,吴嬷嬷就把叶霜的话,通过静安府的管家都交代了下去。众人听言不无错愕,同时也为叶霜干净利落的手段感叹不已,伺候起叶霜来,自然也愈发尽心尽力了。
自那晚以后,整个静安府就笼罩在一种莫名的奇怪氛围里。虽然从一开始,众人就对两个主子的兄妹关系存疑,但现在当二人的关系真正大白于天下,大家依旧有些接受无能。
没有人敢猜测叶霜的真实身份,但叶霜入住静安府这么久,表妹都见过了,却从来没有没有搞清楚过叶霜父母的消息。于是大家便猜,叶霜是指挥使家里捡来的童养媳。
但是不管叶霜究竟是童养媳亦或义女,在眼下来说,叶霜就是他们静安府的女主人,虽然暂时还不是夫人,却胜似夫人的女人,就够了!
晚间叶惟昭回家,在得知叶霜一整天都乏力,吃过晚饭后连院子都没逛,就直接上床睡下了,叶惟昭便留在他自己的房间里吃过了晚饭。
下人们没有解释原本就有腿伤的叶小姐为什么会一天都乏力,叶惟昭也不会去问,他甚至连叶霜的腿伤都没有追问,这个问题就那样直接过去了。
毕竟大家都有点尴尬,这种问题自然是最好连提都不要提。
叶惟昭很快吃完饭,又漱过口洗过脸后,包括管家在内的所有人便呆呆地站着,不知道叶惟昭从今以后到底打算住哪里?
如果说今后指挥使大人是要娶叶霜为妻的,那又该将程家置于何处?要知道指挥使大人现在住的宅子都还叫静安府呢!
大家都不敢去想,也不敢问。
好在叶惟昭很快就给了府里所有下人们一颗定心丸。
叶惟昭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就要往杜鹃院去,老管家赶忙迎上前去询问叶惟昭:大人今后是不是要把东西都搬杜鹃院去?毕竟大人您住那边,东西又搁这边上房的,下人们伺候起来也不方便。
叶惟昭想了想,便摇摇头告诉老管家:暂时还是不要搬吧……毕竟我与小姐,还没办酒。
“……”老管家听完无语了。
合着大人也知道还没办酒是不能住一起的,那他昨晚和现在又是在干什么?
或许是看出来老管家的腹诽,叶惟昭的脸上竟也展露出来一点不好意思的颜色,他勾了勾手指头,示意管家靠近一点说话。
“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你得抓紧时间办了。去帮我看看京里的宅子,找间合适的,叫叶小姐看过了就直接买下。明年三月,三月草长莺飞的时候,你家大人就要搬家,搬家迎娶新夫人。”
第127章 说和
京中像叶惟昭这样身份的大官们,通常都采用自己买地自己建宅子的方式。
倒不是说作为朝廷大员,就要讲什么排场,而是一般做官比较大的人家,家眷也多,市面上的空宅子,不一定能找到这么大的。能提供这么大宅子的,一般也肯定是大户人家,京里的大户也就这么点人,所以可以选择的范围,就实在太小了。
在年前,叶惟昭曾经相中了京郊的一处地,因为在北城门之外了,不在京城里,所以价格还算不错,叶惟昭当时就交钱买下了这块地,准备将来修府宅用。
但是现在很明显他等不及了,租房都不想考虑了,叫管家直接去买。
于是接到命令的老管家去市面上转了一大圈,选出来几户人家的房子,都觉得欠缺一点什么。不是宅子不够大,稍嫌局促,就是房舍显旧,入住还需要大规模休整。
在管家看来,作为神机营的指挥使的府院,怎么都得有静安府这两下吧!住磕碜了,也叫人看轻了不是?
管家觉得难选,好不容易挑了两户最大的,自己画了个草图,交到叶霜的手上,请二小姐把关。
叶霜看了一眼就把图给搁一边了,她告诉管家说现在没必要买宅子,没得浪费钱。
管家不认可叶霜的意见,尽管有交租金,但这宅子毕竟是人程家的,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指挥使大人自己买房子住,明显更合适一点。
叶霜当然认可叶惟昭需要拥有属于他自己的府院,但叶霜想的却是,自己和叶惟昭都指不定还能活到哪一步呢?若是下个月皇太后的生辰庆典上叶霜就死定了,那叶惟昭接下来需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亡命天涯,把买房子的这一大笔钱省下来逃命,岂不更好?
不过叶霜不会把心里话说出来,管家也不得而知,自然会坚定地执行叶惟昭的命令。最终还是叶霜拗不过,从管家提出了备选宅子里选了一户最小的,叫他交给叶惟昭看。
管家撇撇嘴,说指挥使一定会不喜欢的,要不二小姐您再想想?
叶霜笑着点点头说一声“可以”,就把管家手里的那几张图纸给收起来了。
叶霜打算的是就把这事给拖起来,拖到叶惟昭需要逃命那一天,自己的任务也就算圆满完成了。
只是很可惜叶惟昭不能让叶霜如愿了,虽然没时间亲自去处理,但是他很明显对买宅子这件事挺上心,每过几日叶惟昭都会找来管家问一问最近看院子的情况。
直到有一天管家告诉叶惟昭说,图纸被二小姐收走了一直没给回复。当天晚上叶惟昭便与叶霜说起了这件事,他要叶霜明天就给管家准话,买府院的事不能再拖了。叶惟昭还告诉叶霜说自己很快就要去关东,这一去就是大半年,等他处理完关东的事情,回来就该住新宅子了。
叶霜听完有些支吾,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倒是爽快地回答了一声“好”,便闭嘴不再谈。
叶惟昭瞧出来叶霜心里在想什么,便问她,“我想,你明天应该还是不会去给管家准话吧?”
叶霜尴尬地笑,告诉叶惟昭说她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花这个钱。
虽然叶霜并没有就这个问题多解释什么,但叶惟昭还是听出来叶霜的言下之意。他很认真地想了想,问叶霜,“你是不是对我们的将来没有信心?”
叶霜听完笑着摇了摇头。
叶惟昭原本坐在灯下看书,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床边来看进叶霜的眼里。
“霜儿你知道我背着你都做了些什么吗?”叶惟昭问。
叶霜抬起头来不解地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
“既然你不知道我都干了些什么,那你为何那么笃定我就一定会输呢?”
“……”
叶霜被堵得一噎。
明知道是他强词夺理,但叶霜竟无言以对。
叶惟昭轻轻一笑,凑过身去,把叶霜拢进怀里,轻轻拍打她的后背:“我又何尝没有胆怯,没有想过后退?可是霜儿啊……”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力气才等到今天吗?所以我也需要你给我信心,霜儿不能老想着我会输,我会死得很惨。所以你一定要告诉我我肯定能够成功!而且当然能够成功!”
叶霜怔然,从叶惟昭的话音与语气里,她听出来太多的伤痛与沉重。
叶霜不清楚叶惟昭曾经做了些什么,又准备怎么做,但叶霜能猜到他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投入了多少心血与努力。
“嗯!我信你。”叶霜紧靠在他虬结的臂弯,在幽幽的蕙草香里她闭上了眼睛。
“你一定能成功!”她轻轻地说。
……
这一天,叶霜觉得自己的腿似乎活泛了些,便叫吴嬷嬷给自己找了一根棍,她拿一只手拄着,颤巍巍在房间里尝试着挪动步子的时候,静安府的管家急匆匆地跑进了屋来。
老管家告诉叶霜说:指挥使大人原本有禁令,不准人来访,所以张楷张将军便是执行那道禁令的人,每天在府门口守着呢……
叶霜点点头说,是的呀,又怎么了?
只见那管家一脸难色,对叶霜作了个揖说:“可是外头来的是程将军,张楷不敢拦,现在程将军他人已经进来了,就在前堂的堂屋里头坐着,点名要见叶小姐您呐!”
叶霜叫人用一把软轿,把自己给抬到了前堂。
这是叶霜第二次见程烈。
叶霜到的时候,程烈正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堂屋的下首。他没有带随从,也没有让静安府的下人们伺候。
叶霜在门外看见了,心头涌起一阵不一样的情绪。
程姣来静安府,是当女主人的,不仅安排静安府里头的花草树木,还安排静安府里头人的住宿。
而程烈,跟程姣却并不一样。
程烈完全没有把现在的静安府当做他们程家府宅的意思,今天来静安府,程烈的姿态很低,他不是声势浩大的将军,也不是叶惟昭的恩师或上司,他只把自己当作静安府的普通客人。
这让人很难对今日程烈贸然打破叶惟昭禁令,硬闯静安府的行为再有什么微词。
叶霜来到堂屋的门口,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给抬了下来。
程烈见状,立马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来到门边等叶霜进门。
叶霜非常不好意思地与程烈见礼,并邀请他坐上座。
程烈却很坚持,最后选了一个靠右侧的椅子坐下。
因为程烈的态度,这让叶霜很难对他说任何不礼貌的话。叶霜恭恭敬敬地请程烈喝茶,让仆妇们把叶惟昭才买回来的果子洗好剥皮送上来招待程烈吃。
程烈也很客气,一直都在对叶霜说抱歉,今日自己贸然到访,给腿疾还没好的叶霜添麻烦了。
叶霜则对程烈问好,说多年不见,将军的精气神,瞧着愈发的好了!
程烈笑着对叶霜打千,说他们干行伍的,一旦过了四十这身体也就一天不如一天了,年轻时候留下什么伤病,到这个岁数就会席卷重来,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再为朝廷扛几年刀了。所以程烈建议叶霜也多提醒提醒叶惟昭,叫他办差的时候不要那么拚命,差使都是朝廷的,而身体才是自己的,莫要等年纪大了,想补又补不回来了。
叶霜点点头称是,回头她一定劝叶惟昭悠着点。平日里就应该多跟将军请教请教,免得人生走弯路,身体也走弯路。
被叶霜如此奉承,程烈脸上也笑意宴宴。
叶霜不是傻子,当然看得出来今日程烈造访静安府,并不是想跟叶霜叙旧,很明显就是故意避开叶惟昭,有事找叶霜的。
叶霜适时询问程烈:“程将军是有什么事寻民女么?”
程烈听言,脸上露出一丝难色。
叶霜见状急忙安慰程烈,说程将军您是民女的恩人,有事您尽管说,只要是民女能够办到的,都一定会努力替将军办到!
程烈感慨道,从第一次见面他就感觉到了,叶二小姐是一个好姑娘,徐太仆有你这样的好孙女,是福气!
叶霜苦笑,心道这样的福气还是免了吧!要不是因为自己,祖父若能一直留在京城,好医好药地伺候着,指不定还能多活几年呐……
程烈一脸忧虑地对叶霜说:二小姐腿脚不方便,有件事你或许不知道,最近惟昭与程家的关系闹得有点僵……
叶霜一愣,问程烈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吗?程将军是哥哥的恩师,更是恩人,他不应该忤逆将军才对。
程烈急忙摆了摆手,说,“倒不是忤逆程某,惟昭一直都是一个非常听话的孩子,手脚利索,功夫也好使,我程某安排他做什么,他都能完成得妥妥贴帖!只是啊……”
程烈话音一转,眉头紧蹙,一副非常难受的表情:“只是最近……最近惟昭与在下的兄长家有点误会,在下虽一直努力从中调和,但效果欠佳,现在连老太爷也听到了风声,安排在下出来找二小姐说和说和。”
第128章 保护
叶霜了然,原来是定西侯程坚那一房的事。
说起程坚与叶惟昭有矛盾,不用猜叶霜都能知道,不就是因为程姣嘛!程姣想要招赘叶惟昭,而叶惟昭不肯呗!
叶霜不理解关于叶惟昭不想入赘的事情,为什么程烈要来找叶霜说和?
若因为这种儿女□□,程烈出面让叶霜帮忙劝说叶惟昭入赘奉国公府,那么连叶霜都会看不起程烈。毕竟是男女感情的问题,无论男女,在一方不愿意的情况下,另一方竟使出威逼利诱的手段,这也太磕碜人了。
可今日程烈来见叶霜,却并不是想要叶霜也去劝说叶惟昭入赘的,他是来跟叶霜谈感情的——谈叶霜与叶惟昭的感情。
程烈首先对叶霜鞠了一大躬,惊得叶霜差点从那座椅上摔下来。
可是腿又不方便,叶霜错愕不已,询问程烈为何对自己行此大礼?
程烈答,虽然事出有因,但姑娘身上终究流着先皇帝的血,我这个当臣子的对姑娘行大礼,实属应当。
“……”叶霜听言沉默了,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对程烈说什么。
“今日来访二小姐,实属唐突,只因我程烈眼看着惟昭一路走到今天,深知他吃过多少苦,流过多少汗。惟昭出身贫寒,能做到今天这般成就,我相信,就连二小姐你也会为他赞叹吧?”程烈看着叶霜,眼中满含的慈祥已经快要溢出来。
“血缘,并不是二小姐的原罪,程某见识过二小姐的聪慧和勇敢,并深深为小姐的大度与洒脱所折服。所以跟我期待惟昭今后一帆风顺、前途似锦一样,程某也会非常乐意见到小姐一生顺遂,平安喜乐。”
“只让在下担心的是,现在的惟昭似乎在走一条非常危险的路,他想赌一个非常微小的机会,只是为了正大光明把二小姐您迎娶进门……”
“所以将军的意思是,霜儿拖累了叶惟昭,我是他的累赘?”不等程烈说完,叶霜已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
叶霜不否认程烈说的不无道理,但是她不爱听,没有谁喜欢被人说成是累赘,更何况叶霜有能力,她自己也是可以养活自己的。
“不是!不是!我没有指责小姐是惟昭的累赘的意思,在下想说的是,因为惟昭的那一个愿望,导致在下的兄长一家与惟昭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程烈顿了顿,他叹一口气,眉宇间疲态尽显。
“小姐有所不知,程某的兄长是个暴脾气,脾气一上来就不管东南西北四处乱闯,为了拽住他不做出任何误伤二小姐和惟昭的事,程某简直精疲力尽了……”
若是搁别人身上,把叶霜的另一个身份挂嘴上,以威胁叶霜离开叶惟昭,叶霜一定会将对方视为自己的仇人,予以坚定的反击。但因为对方是程烈,这让叶霜不得不开始正视这个问题,并认真思考起来。
叶霜不清楚这个秘密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泄露出来的,叶惟昭一直对程烈忠心耿耿,说是叶惟昭主动透露给程烈,也不是没可能。
原本叶惟昭要想找个帮手,程家肯定是一个不错的选项,但现在出了一个岔子——那就是程姣突然就插了进来,为了得到叶惟昭,便以叶霜的身份作威胁……
叶霜上一世走得早,不清楚后来的叶惟昭最终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叶惟昭六亲不认,神鬼皆欺,怎会再把区区程家放在眼里?但叶霜并不懂,她只能从一个普通人的角度去替叶惟昭思考这个问题。
而今日程烈求助于叶霜,其实也只是因为程烈懂叶惟昭,早早就看清楚了叶惟昭过分玲珑的心思,与狠辣的决心。程烈知道找叶惟昭谈,是最靠不住的,这才转而寻求更为柔弱的叶霜罢了。
同叶霜欺负人都只欺负最没有反抗能力的叶济康一样,这边程烈耍围魏救赵的技俩,也只敢来围猎叶霜。
叶霜已经被自己的另一重身份给搞到精神紧张了,先有李世澈,就曾经多次利用这一点拿捏叶霜,也拿捏叶惟昭。现在突然又出现一个程家,虽然仰仗程烈在,暂时还没有多大的危险,但叶霜已经很敏锐地感觉到了:
伴随时间的推移,自己的另一个身份问题,正在被各方人等,为了他们各自的利益各种利用。
而叶霜就是那艘落入漩涡的小舟,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命运,也很难反抗。
思及这一点,叶霜恻然。
她也恨自己,恨自己身体里的那一脉血,让她如此轻易地就变成了群狼眼中的食。
叶霜想,就算不曾见到赵昀,自己的身份也很难再掩盖多久了。不被赵昀自己亲手揭露出来,叶霜也很快就要被自己,及叶惟昭身边那些群狼给祭奠出来。
所以呢……
叶霜苦笑。
“谢谢程将军一直以来对哥哥的照顾与关心。”叶霜抬头看着程烈,“哥哥保护霜儿这么多年,霜儿自然也应该保护哥哥。”
……
程烈离开静安府的时候,脸上的神采明显飞扬。
叶霜瞧见了,她并不会再计较什么,只在心底难免有些怅然。
不甘心,是肯定的。重活一世,叶霜只想活出自己的人生,并雄心勃勃规划好了将来努力的方向,没想到却被老天爷给开了个玩笑,叶霜的命运竟然早早就以这样的方式给定了型。
早知道自己是赵珩的女儿,如此人生要来何用?
只因为身体里流的血,她甚至连活下去的勇气也没有。如果可以,叶霜只想让自己的爱人和爱自己的祖母,母亲,以及无辜的家人们都好好的活。
临别的时候,程烈问叶霜,惟昭是在准备买新府院吗?因为他已经听见不下一两个人说静安府的管家在跟他们询价。
叶霜没有隐瞒,说是的,哥哥想要有他自己的府院。
程烈说其实没有必要……
程烈没有说完,便闭了嘴。
叶霜瞧见了程烈那戛然而止的尴尬,她哈哈大笑起来,说其实霜儿也是这样觉得的,但哥哥不听。
“将军知道的,哥哥总是很固执。”叶霜眯眯笑着,眼尾那一抹闲散与慵懒有些刺痛程烈的眼睛。
但程烈不是后宅里只会争宠的女人,男人对男人既往的情史其实并不那么以为然。程烈相信今天叶霜对自己说的那些话,都出自真心,所以他很爽快地就把偶然出现的那点刺痛给扔去了一边。
程烈对叶霜拱手告辞,并把自己的腰牌留给了叶霜,方便叶霜在需要的时候,随时寻求程家的“帮助”。
叶霜收下了程烈的腰牌,并对程烈说谢谢,便坐在那软轿上目送程烈远去……
……
晚间叶惟昭回家后,叶霜难能可贵的主动替叶惟昭梳洗。
叶惟昭正在净房里坐澡盆里洗头,叶霜撑一根拐杖挪了进去,她来到叶惟昭身边坐下,叫他靠在澡盆边,她来伺候他洗头。
叶惟昭很开心,美滋滋地靠在澡盆边缘,闭着眼睛享受叶霜的伺候。
叶霜取来皂角替叶惟昭揉搓发梢。
“惟昭现在是神机营的指挥使。”叶霜突然这样自言自语般说话。
“嗯?是的呀,又怎么了?”叶惟昭没有睁眼,嘟囔着回应叶霜。
“你还经常与那奉国公府的人来往么?”叶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叶惟昭一愣,睁开眼睛扭头看叶霜,他认为自己明白叶霜是在担心什么,于是他很肯定地告诉叶霜,因为程家两兄弟皆朝廷重臣,要叶惟昭完全不与他们联系是不可能的。
叶霜点点头,说自己当然明白这一点。
“霜儿你放心,除了公事上的来往,昭从来就没有与程家女眷发展任何关系的想法。”
叶霜眯眯笑着,她当然相信这一点,而且自己今天说这话的重点根本不在这里。
“我的意思是……”叶霜想了想,决定换一种方式问,“哥哥觉得程烈将军这个人,怎么样?他依然是你的好老师,好恩人吗?”???
叶惟昭一愣。
常年行走刀尖,叶惟昭这人的敏感度很高,他很快就猜到今天或许有什么他不允许的人违背他命令来做过了什么。
“是谁?”叶惟昭一把抓住了叶霜的手,“霜儿你告诉我,今天是谁又来找过你?”
……
静安府的守卫们都认识程烈,很多还曾经做过程烈的手下。所以今天叶惟昭回府后,并没有人主动告诉过叶惟昭程烈来过。
因为程烈离开的时候说了一句“不需要告诉惟昭”,于是包括张楷在内的所有人,都开始坚决执行起程烈的命令来。
叶霜有些惊讶地发现府里的下人们,包括叶惟昭安排的将军和士兵,都没有跟叶惟昭说过今天静安府来过访客的事,她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多事了。
毕竟挑拨恩师与叶惟昭之间的关系,是个有良知的人都不应该去做的。
天地君亲师,是时下人们公认的天道纲常。
叶霜可以保留对程烈的意见,但不可以怂恿叶惟昭也对他的恩师生出有违师生纲常的不好想法来。
“没有!今天没有谁来找过我。”叶霜很肯定地回答。
“不会吧?”叶惟昭死死盯着叶霜的眼睛。
“真的没有谁来找过我。”叶霜斩钉截铁。
“那好!”叶惟昭捏一把叶霜的脸颊,笑嘻嘻地说,“小丫头有事不要藏着掖着,直接告诉我,我们一起来判断,一起去面对,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
“嗯,知道的。”叶霜点点头,低头继续替叶惟昭洗头发,再不言语。
“那么你为什么突然就问起刚才那个问题了?”出乎人的预料,叶惟昭并没有忘记刚才叶霜曾经说过的话。
“没有,没事,那个就当我没有说过。”叶霜淡淡地说。
“……”
叶惟昭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放弃。
叶霜的指端的动作温柔又舒缓,洗得叶惟昭很舒服,他闭上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叶霜说话。
“你的腿好些了么?”
“好些了,现在腿已经不大痛了。”
“看来宋大夫的药还不错,我记得头一个大夫的药用了就不见得好。”
“是的。”
“今天你的花绣完了么?”
“没有。”
“你不是爱绣花吗?今天怎的不绣了?”
“……”叶霜无语,叹一口气。
叶惟昭忍不住哈哈笑起来,“是不是觉得有点烦?你绣花的时候我叫你不要绣,现在不绣了又问你为何不绣了?”
叶霜以手扶额,“你好啰嗦……”
“咱不是聊天吗?聊天不聊这些聊什么?”被叶霜烦,叶惟昭也不生气,只笑得见牙不见眼,他索性直接从那澡盆里站起来转身对那叶霜说话……
叶霜皱眉,背过身去一脸嫌弃地说,“你臊也不臊?”
“不臊。”叶惟昭干脆利落地回答,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凑到耳边问道,“鱼翔浅底怎样?好像最适合你这种腿不能动的人,我看你也受用得紧……”
这人脸皮厚,说起荤话来脸不红心不跳。叶霜却臊得不行,一把甩开他那湿漉漉的手,哪怕撑起拐棍,也要逃离这“是非之地”。
第129章 两全
因为腿上有伤,自从第一天留宿杜鹃园后,后劲过大,害得叶霜几天下不了床,到最近几天终于好了些,腿也不再痛,叶惟昭脸上的笑,自几天前就已经隐隐遮不住了。
鱼翔浅底,是那个“心怀不轨”的男人专门针对叶霜这样的特殊情况发掘出来的“保留节目”。
三两下洗漱完后,叶惟昭便从净房里出来了,叶霜愕然,为如此高效率惊叹,她才刚拿起绣绷子,只下去了两针,叶惟昭就已经洗完出来了。
“你怎么……”不等叶霜说完一句话,整个人便被两条胳膊给拦腰抬起来了。
随即而来便是天旋地转,不等人清醒过来,叶霜发现自己已经趴在刚才放绣绷子的桌子上,腰下位置垫了一床松软的被子。
被子是叶霜新做的,今天费神费力还用苏合香熏过。
叶霜心痛新被子,想劝叶惟昭换一样。
可叶惟昭不准她说这些废话,箭已在弦上,怎能容忍靶心不定。
清凉的小衣就跟春蚕脱壳似的褪得一干二净,叶霜半个身子被挂在那绣桌上,纤长的腿软绵绵地一直拖到地上,愈显修长。
叶惟昭的动作很快,早就把自己剥得干干净净。
这一切都是无言地进行着的,就像方才他们从来没有讨论过有关今日访客的问题一样。
丫鬟们早在叶惟昭回杜鹃园开始就知趣的退了出去,春光迷漫的绢丝屏背后,只有绣桌上的一双鸳鸯,正要戏弄那一泓春水……
“惟昭且快些,我想了个新花样,刚到关键处,我用针给定了个位,晚了就该忘记了……”
话音未落,但见一只手扫过,眼前的绣绷啪一声掉进黑暗的墙角,咕噜噜转几个圈,便可怜巴巴地躺平,定位的针早已不知去往了何处……
叶霜哭笑不得,一句话没有说完,就已经被攻破了城池。
埋怨的话语被接下来的连天烽火给直接堵了回去,湮没在令人心悸的韵律里。
头上的金钗来不及取掉,叩击在黄杨木的绣桌上,发出清脆有节律的声音。
可怜的绣桌承受了太多它不应该承受的东西,直到最后鸣金收兵,原本水滑光洁的黄杨木桌面早已留下斑斑划痕……
……
夜已经很深了。
待最后一拨换岗完成,张楷也拖着疲惫的身体往耳房背后的院子走,那里是给值夜班护卫们休息的地方。
突然,身后有人叫住了他,张楷转身,看见叶惟昭穿戴整齐正朝自己走过来。
“大人。”张楷只手握刀,对叶惟昭行礼。
“要去歇着了?”叶惟昭很随意地对张楷说话,语气听上去也很轻松。
“是的,大人。今天晚上轮到胡九郎他们值夜,所以属下就先回了。”张楷也笑眯眯地答。
“大人这么晚了还在外头转悠,您也该早点歇了。”张楷对叶惟昭说。
“没事!”叶惟昭笑着说,“最近辛苦张楷兄弟了!”叶惟昭顿了顿。
“哈——!不辛苦!”张楷急忙对叶惟昭拱手,“这些都是属下份内的事。”
“要不这样,从明天开始,你把你的人带回去,休整休整。这边守府门的活,我派成源来干。”叶惟昭淡淡地说。!!!
张楷不解,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倒不是说他有多喜欢目前这个守门的差事,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大人会突然就把他给调了回去。
对身处行伍的人来说,不管最终被分配到干什么,若是被上司不信任,比办砸了差事更加让人不能接受。
张楷朝叶惟昭捣头便拜,他恳求叶惟昭给自己明示,到底是哪里做错了,让大人这样处罚他,如果这样不明不白地回去,比用军法处罚他还更加令人难以接受。
叶惟昭原本平静的面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他对张楷说,难道不是应该你自己告诉我你干了什么吗?本官一整天都在外头,我可不清楚你都干了些什么。
张楷无语,只能反思自己白天里都干了些什么。
可是很不幸的是,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不应该干的事。
眼看着叶惟昭的面色越来越冷硬,张楷的头上开始冒冷汗。他想,虽然自己刚刚才在堕马庄取得了战功,但是看今天晚上叶惟昭的样子,在接下来的这几年里自己应该都没有机会晋升了。
张楷反思不出来自己做错了什么,已经放弃了,只能重重地给叶惟昭磕几个响头。
叶惟昭没有说话,眼底的眸色倒是变得愈发暗沉。
他转过身去,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张楷,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没错吧?”叶惟昭说。
“是的,大人!楷十五参军,五年时间,只混得一个总旗,多得大人您看得起我张楷,给属下机会,才有了今日这份地位。大人对属下的大恩大德,楷铭记在心!”张楷跪在地上,言辞恳切。
叶惟昭轻笑,“既如此,那你为何听命于他人,而非直接给你下过军令的我呢?”
……
对手握军权的人来说,最忌讳的一条便是,自己的兵,自己指挥不动。
张楷忠于叶惟昭是没错,但很可惜的是,他竟然连意识都没有意识到,便做出了违背叶惟昭军令的事。
张楷没有再对叶惟昭多解释什么,就坦然接受了叶惟昭给与他的处罚。
话说到这一步,张楷总算想起来对叶惟昭坦陈:今日午后,程烈来过。而自己违背军令放任程烈随意进出府门,并且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叶惟昭。
张楷没有对叶惟昭解释自己为什么隐瞒了程烈进府的事实,因为不管他做出任何解释,他都已经辜负了叶惟昭对他的信任。
违背军令,已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叶惟昭并没有打算向朝廷请旨革去张楷的军职,只要求张楷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戴罪立功。有功,他会继续赏,但他日如若再犯,等待张楷的,就不仅仅是不能晋升的问题了。
因为张楷的过错,在张楷麾下供职的百余名士兵也一同被发回原职,重新回归军营。
看守静安府的守卫们就这样彻底来了个大换血,换上了叶惟昭自己的近卫兵,由刚刚才成功“护送”徐之桥和叶济康回老家的成源领队,代替张楷执行守卫静安府的任务。
……
第二天叶霜逛院子的时候,看见守门的士兵换了两个面生的,再不是从前老爱跟她行礼两个胶东人。
叶霜走上前询问这两名士兵的名字,还关切地问他们,“你们的张楷将军呢?”
听见张楷的名字,当中一名士兵愣了一下便告诉叶霜说,“我们是成源成千总的兵,不认识张楷将军。”
叶霜哑然。
她没有想到叶惟昭居然还会换人!
叶霜暗自摸了摸怀里那块硬邦邦的腰牌,正是昨天程烈前来静安府上的时候,留给叶霜的那块“信物”。
叶霜有一点丧气。
经过昨天那一节,叶霜原以为已经发现了叶惟昭布防的弱点,那就是张楷似乎更习惯听命于程烈,而非叶惟昭。原以为靠着手里程烈的腰牌就能骗过守门的兵,混出府去,如今看来这个愿望是要落空了……
叶霜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再不说话,便拄着拐转身离去。
程烈以他的腰牌为誓,说过要帮助叶霜逃出京城,去一个谁也不找的地方生活。叶霜答应了他。
当然,叶霜答应程烈也只局限于嘴上,她真正的打算只是想依靠程烈的腰牌,威慑张楷,好让张楷看在程烈的份上放自己出去。
叶霜最先打算的是:逃出去以后,先回江宁,见过祖母和母亲后,自己就出家去当姑子。
叶霜不想躲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生活,她舍不得徐三娘,也舍不得老祖母。叶霜不想让祖母和母亲因思念自己成疾,出家当姑子,也算给家人留一个探视的可能。
当然,此时的叶霜完全留意不到自己的这个想法是多么的幼稚。且不说出家人首先就要断尘缘,绝情爱。至于那个“尘缘”,则是把家人,包括母亲和祖母都包括了进去的。姑子庵不是避难所,一旦进了姑子庵,还指望能够跟母亲、祖母享什么天伦之乐,完全是痴人说梦。
但是“出家”,好歹也是叶霜这个脑袋瓜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问题的方法了。
最根本的原因,叶霜凡根未净,尘缘未了,所以叶霜畏惧被敌人杀死,担心被亲人献祭。眼瞅着身边亲近的、不亲近的人都拿着她的另一重身份说事,很明显,只有让自己消失,才是解决这个难题的最根本手段。
出家当姑子,可以同时兼顾离开叶惟昭,以保护叶惟昭的仕途不受到影响,也可以让祖母和母亲不会因为叶霜的失踪而伤心难过,堪称绝佳方案!
叶霜还因为自己想到了这样一个可以两全其美的好方法而振奋了好久,现在看来这条路,又走不通了……
最后一条生路被封死,叶霜的心情瞬间就荡到了谷底。
从来没有哪一刻,叶霜会像现在这样了无生趣。哪怕从前被压在井底,她还想着给自己镀一层圣光,可以让自己的灵识显得漂亮。
而现在呢?从发丝到指尖,她全身的每一寸皮肤都写满自唾,自弃。
如意锦就像一个虚幻又遥远的梦——
曾经那么雄心勃勃的叶霜,那么积极开拓自己新生命的叶霜啊!到现在才终于明白过来,原来它们都与自己无关,连所有常人都能办到的“努力”,也是自己不配。
回到卧房后,叶霜用剪刀,把自己精心构想、设计、绣织出来的花样都剪了。她架起一只火盆,把自己好不容易收集了超过一百种色的针线篓子,连带绣绷子统统都付之一炬。
吴嬷嬷瞧着花园角落里叶霜诡异的举动,再加上叶霜那张过分平静的脸,莫名生出一种怕怕的感觉。
吴嬷嬷捏着袖子走上前去询问叶霜:“二小姐您烧它们作甚?这么老好的东西,瞧着怪可惜的……”
叶霜轻轻一笑道,“又不是我的,留著作甚。”
第130章 青山
晚间叶惟昭回府的时候,吴嬷嬷在一进门背后的照壁跟前儿就把叶惟昭给堵住了。
吴嬷嬷把今日叶霜的“异状”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叶惟昭,并提醒叶惟昭,说二小姐看上去好像受了刺激,通常突然就干出这样烧东西行为的女人,往往最后的精神状态都令人堪忧。
叶惟昭点点头说他知道了,他感谢吴嬷嬷的心细如发,当场就赏了吴嬷嬷一袋碎银子。
叶惟昭回到房间的时候,叶霜正靠在床头,藉着灯光看书。
看见叶惟昭进门,叶霜放下手里的书,脸上扬起笑对叶惟昭说,“你回来啦!”
“看什么书呢?”叶惟昭走过来,一把翻过书面,只见封页上写着:《瓶中缘》。
“是话本子。”叶惟昭笑道,“讲什么的?”
“哥哥听过靖王滴血烧梅瓶的传说吗?”叶霜问。
“没听过。”叶惟昭摇头。小时候没人跟他讲睡前故事,长大了又不爱看话本子,看戏也不过脑子,自然与这样的民间故事绝缘。
“相传前朝岭南有位靖王,一生只有一个王妃,就是靖王妃。因靖王妃身染重病,有巫医告诉靖王,说王妃是中了一种邪灵的诅咒,只要靖王用自己的血烧制梅瓶,就能把王妃身上的邪灵控制住……”
叶霜开始绘声绘色地对叶惟昭讲述这个动人的爱情故事,一直到她讲到靖王听从了巫医的话,跳入烧制梅瓶的窖坑,以求换得靖王妃转世,叶惟昭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这样的话本子就是拿来骗骗你们这些痴情小女子罢了。”叶惟昭说。
“像这种怂恿人自杀,并承诺自杀后定会有好处得的,可千万别信。律法有言,教唆杀人,与杀人者无异。这人都死了,团聚不团聚的,又有谁知道呢?左不过还是那杀人凶手一张嘴,想怎么说便怎么说。
这位怂恿靖王自杀的巫医已经触犯了律法,按律当斩!”
好好的一个爱情故事,却被叶惟昭听出来一桩大案要案,一点美好的色彩也没有了,叶霜很是气堵。
不过接下来叶惟昭说的话,则更加“另辟蹊径”了。
“不过霜儿可曾设想过这样一种可能?那就是巫医早与靖王妃暗通款曲,靖王妃一朝玉陨,巫医作法,但招魂术缺个引魂,于是灵机一动骗得那靖王自杀,用靖王的命做引魂,换得靖王妃与那巫医团圆,却欺骗后人说靖王与靖王妃团圆了,赚得你这样的傻女子为他们掬一把同情泪……”
“……”
叶霜彻底无语了,美好的爱情故事直接被他给变成了恐怖故事。
“你好可怕……”叶霜瞪着那叶惟昭,口中喃喃。
见叶霜似乎被自己给吓着了,叶惟昭忍不住吃吃笑了起来,他伸出手揉了揉叶霜额顶的发,宽慰她道:
“人心叵测,凡事从宽考量也不失为保护自己的最好方法。昭手下过过的凶案迷案何其多,无一不彰显人性之冷漠,手段之残忍。世态炎凉、人心不古,真正的人性,可是比霜儿能看到的凉薄百千倍。”
“那么你呢?”叶霜面色不改,盯着叶惟昭幽幽的说。
“我?”叶惟昭挑眉,拿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旋即又乐了。
“我见众生皆草木,唯有见你是青山。”他笑眼弯弯低下了头,看进叶霜的眼睛,“这样说你懂了么?”
叶霜听言无奈地笑了,“贫嘴……”
她推开叶惟昭的脸,转过身去。叶惟昭毁了一个美好的爱情故事,让叶霜不敢再直视那个象征美好的青花如意垂肩梅瓶,那简直就是一桩凶案的犯罪证明!
“从前我也曾只留意到巫医,认为是他心怀不轨。”叶霜说,“可是现在我不这样认为了,有的人能在严冬看到希望的孕育,而有的人则只能看见萧索与肃杀。
就像故事里终得重逢的靖王夫妇,哥哥看见了一桩丑恶的凶案,而我看见的却是善恶终有报。因为上苍真的会有好生之德,你若真的是至真至纯,上苍看在眼里,并心怀悲悯,终究会给你圆满的机会的……”
叶霜顿了顿,话音一转:
“所以哥哥,你放手吧!不要做任何对你自己,对你的前途不好的事,为了霜儿,冒这样的风险与大不韪,不值得。”
讲故事不是叶霜的目的,游说叶惟昭才是。就像程烈说过的那样,叶惟昭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叶霜不希望他为了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而功亏一篑。
叶惟昭沉着脸看着叶霜,“所以这就是程烈过来静安府见你的目的?”
“……”叶霜无语,叶惟昭嗅觉之灵敏,与猎狗鼻子相比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叶霜不知他究竟是从哪里探听得了程烈来过静安府的消息,但总归程烈对叶霜和叶惟昭都有恩,救过叶霜的命,更是改写过叶惟昭的命。叶霜并不认为在与叶惟昭讨论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的时候,把程烈拉进来是一个明智的做法。
除了是恩人,程烈更是一个外人,本质上他并不能左右叶霜与叶惟昭之间的关系。虽然今天这样的想法的确是程烈带给叶霜的,但不能否认这其实也是叶霜自己的想法,若叶霜觉得不对,自然也不会听得进去。
“这不是程将军的意思,你不要把什么东西都推到别人的头上去,这件事与人程将军毫无关系,其实我自己便是这样想的!”叶霜坐直起身,情绪有些激动。
虽然程烈没有明说,程烈希望叶霜离开叶惟昭是没错,而这些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叶霜自己也不希望叶惟昭孤注一掷,兵行险招只为求得那千百之一的可能和机会,这对叶惟昭自己来说,又何尝不是对他自己生命的豪赌?
可是他们明明有更加好的解决方式,能够让两个人都分别好好地活。叶惟昭可以不火中取栗,可以不众叛亲离,甚至还能够继续飞黄腾达,带领他们叶家宗亲一飞冲天从此摆脱徐家的阴影。
而叶霜也可以平淡又安宁,不受打扰地走完她自己的一生——
只要叶惟昭放手。
“所以他跟你说我要干什么了吗?”出乎叶霜的预料,叶惟昭脸上浮起一层似是而非的笑,那是叶霜看不懂的笑容。叶惟昭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叶霜试图表达的那个点上,叶惟昭关注的似乎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程烈究竟对叶霜说了些什么,程烈都知道了有多少?
“什么叫风险与大不韪?他都对你说了些什么?”叶惟昭紧盯着叶霜追问。
叶惟昭的眼神直勾勾地,不似他平日里看着叶霜时专注的神态。
心头警铃大作,似乎猜到了叶惟昭现在想的是什么,叶霜后背上的汗毛嗖一声便竖了起来。
“你在想什么,你要对程将军干什么?”叶霜一把抓住了叶惟昭的胳膊,“哥哥你不要多想,程将军并没有对我说什么,我只是自己这样猜的罢了。”
叶霜急急辩解,试图否认程烈曾经与自己交谈过这一事实。
但很明显,叶惟昭不是小孩,根本不会相信叶霜的否认。
他走到叶霜身边,闲闲地坐了下来,只手把玩叶霜看过的那本《瓶中缘》:“少看这些伪善的东西,都是试图驯化女人的手段罢了,叫你们听话,顺从,好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中罢了……”
“上苍不会有好生之德,你若真的是至真至纯,那么你会被恃强凌弱的宵小们卷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上苍看在眼里,并不会心怀悲悯,它终究不会给你圆满的机会,除非你能够把刀架在它的脖子上,让上苍不得不屈从于你的胁迫,改变它的冷漠。”
叶惟昭看着叶霜,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他的眼神如深潭水般幽暗,似乎要把叶霜的灵魂也一同卷入其中:
“上苍总是酷爱玩弄弱小,人也一样。”
“……”耳朵里听着叶惟昭的这些话,叶霜睁大了眼睛,忘记了呼吸。
“假如我与程烈只能活一个,霜儿你会选谁?”叶惟昭幽幽地问。
……
有那么一瞬间,叶霜觉得叶惟昭身上有一种神奇的魔力,那是叶霜从来没有发现过的铁血与冷漠。
叶霜毫不犹豫地说“选哥哥”。
叶惟昭听见后把叶霜搂进怀里,咧开嘴笑了。
可是叶霜不觉得开心,也不想笑,她告诉叶惟昭自己不想死,也不想叶惟昭死。所以叶霜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叶惟昭的脸,告诉他:
非常抱歉自己不能嫁给他了,她累了,想离开这里,回去江宁最后一次拜别母亲和祖母后,就去出家。
叶惟昭听言一愣,旋即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
“你是想我往后每天都翻尼姑庵的院墙与你见面吗?佛门清净,这样怕是不大好……”
叶霜愤怒,狠狠揍了他一拳。痛斥叶惟昭竟如此不理解她,自己在很认真地与他说非常重要的事,并没有在开玩笑。
“我是为了你,才做出这样的决定的,如果因为我,反倒给你带来危险,那么我可以选择离开。”叶霜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因为情绪激动,眼里都噙上了泪水。
叶惟昭看见了那些泪,脸上露出心疼不忍的表情。
他把叶霜拥得更紧了,问她,“所以你烧掉那些绣线绣绷子什么的,就是为了表达你想出家的坚定决心吗?”
叶霜擦掉眼角的泪,感觉叶惟昭这话说得有些调侃的意思,便抬起头来看他的脸,看这厮有没有又跑偏了。
只见叶惟昭似乎很认真的想了想,便突然回答道:
“霜儿说得对!这好像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回头我就去给你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