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一次执行任务中,叶惟昭表现亮眼,都指挥使程烈便向皇帝赵昀请旨,调叶惟昭进京,入禁军任中郎将,皇帝赵昀允了。
时至今日,叶惟昭也会主动回徐府了。经过那一年的事情,无所畏惧的初生牛犊一夜之间就突然长大了。他愿意回徐府看望徐家的老祖宗,也看望自己的父亲。
这一次,叶惟昭终于要进京做官了,他再一次回到徐府看望自己的父亲。
听说叶惟昭要进京做中郎将,叶济康很高兴。他笑眯眯地拍拍叶惟昭的肩膀告诉叶惟昭说,因为当任的殿前指挥使曾经是徐家老爷徐勉的门生。
“给陛下做贴身护卫,总归都得是知根知底的才好,程将军与那指挥使大人向来交好,此次你能上京,除了程将军的引荐,也多得咱徐家先人的荫蔽。”叶济康这样对叶惟昭说。
叶济康在提及徐家老先人的时候总是要加个“咱”,虽然从来没有见过徐勉的面,但死去的徐勉的确也是叶济康的爹。
过去叶惟昭会对叶济康说出这样的话冷嘲热讽,现在再听依旧觉得刺耳,但他好歹知道要闭嘴。
叶惟昭扯了扯嘴角,尽量忽略那个“咱”,说他一会就去上房拜见老祖宗,给老祖宗辞行。
趁着这两天浴佛节徐府要去宁古寺礼佛,叶济康想叫叶惟昭也一起去玩玩,顺便跟徐家人拉近一下感情。不管怎么说叶惟昭是他叶济康的儿子,也就是那太仆寺卿徐勉的孙子,叶惟昭想要获得好的前程,不可能跟徐家脱得了干系。
“毕竟你太爷曾经做过太仆寺卿,往后你上京,少不了要与老太爷曾经的同门好友打交道的。”叶济康这样对叶惟昭说。
这话听得叶惟昭脚趾抠地,但是他依旧忍住了。
叶惟昭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到什么程度,好在自己马上就要离开江宁了,不管怎么说跟徐家人好聚好散,双方都需要给对方留下良好的回忆。于是叶惟昭点点头,算是答应了叶济康的要求。
在进山的路上,叶惟昭勉强当了一回叶霜的“护卫”。
原本他也是不愿意的,但是看在那一只馒头的份上,叶惟昭愿意再忍这么一次,因为他知道——
叶霜只是很幼稚,而她的残忍也只对叶惟昭一人施展。
……
山中那一夜给叶惟昭留下了深刻的记忆。
叶霜可恶起来能把人给气得牙痒痒,可一旦温柔起来叶霜也是很迷人的。
叶惟昭没有接触过如此性情明朗的女孩,当他看见叶霜那双迷人的眼睛,他的情绪总是会控制不住地被对方牵引。
叶惟昭想,小孩子的立场果然都是笑话,所以幼稚的叶霜恨得肤浅,爱得也容易。
只是因为自己救了叶霜一次,叶霜劫后余生很容易就把叶惟昭给排在了徐三娘的前头,才会做出今天这表现,以示对叶惟昭的感激。
当然叶惟昭也明白,叶霜肯定还是爱她的母亲多一些,但能接收到来自叶霜的善意,他还是很高兴的。能少一个仇人,那是好事。
叶惟昭心安理得地享受叶霜对自己的好,不能不说孩子气的女子真的很容易就能激发男子骨子里那莫名的保护欲。
叶霜身上的味道香香甜甜,非常迷人,还有豆蔻女子柔软的身体和同样柔软的笑都给叶惟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老祖宗站到了他面前,他都没有注意到。
第二天一大早,徐老太太就派人来给叶惟昭“送行”。老祖宗还让管家给叶惟昭转述了几句话,大意就是:非常高兴叶惟昭能加入咱徐家当徐家的孙子,徐老太太会一直把叶惟昭当自己的亲孙子,也希望叶惟昭能一直把徐家当作自己的家,所以今天来给咱徐家的大孙子送行,希望你今后一帆风顺!
叶惟昭听完管家的转述后就忍不住笑了,徐老太太提点叶惟昭的意图如此明显,那就是叶惟昭是徐家的孙子,叶霜的哥哥,任何违背伦常的想法都是天打五雷轰。另一层意思就是,要走你就赶快走吧!
徐老太的话不可避免地刺痛了叶惟昭那颗敏感的心。
他忍不住在心里嘲笑徐老太自以为是,老太婆以为他家女人都是仙?不光叶济康爱当狗,就连他叶惟昭也喜欢跪在徐家女人的脚下当狗吗?
连早饭都没有吃,叶惟昭就走了,他没有跟徐家任何人告辞,包括叶济康,他也没有再见。
能被徐老太一番话给刺痛,那便说明叶惟昭的心是被徐老太给看准了。所以人走的时候倒是决绝,但是待得走远了,叶惟昭心里那块被刺痛的疤便真的开始作痛起来……
当他发现自己居然开始思念起叶霜来的时候,连叶惟昭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起来。
不想与徐家沾边,是肯定的。可不管叶惟昭嘴巴上怎么坚定地不肯承认,他的心却总是要不受控制地飞到千里之外的江宁,那个让他又恼又爱的小女人身上去……
就这样,在想与不想之间反覆纠缠的感觉是很痛苦的。
叶惟昭想,自己或许是需要女人了,毕竟他早过了束发的年纪,身边同样年纪的同僚们不少都当爹了。
叶惟昭没有娘,所以没人替他考虑这些,那么叶惟昭只能自己为自己考虑。
在同僚的指引下,叶惟昭来到京城最有名的官妓,春娘的房间。
春娘的房间很大,到处堆红砌绿地挂满了绣幔,空气中弥漫着浓郁香氛的味道,这让叶惟昭刚一走进房间便忍不住打了两个大大的喷嚏。
叶惟昭不是很适应这样的环境,他不喜欢,第一反应就想走。
但是他忍住了,控制住自己的腿,叶惟昭来到房间当中的桌子前坐下,桌上早已摆好香茶和酒菜。
春娘坐在正对桌子的绢丝大插屏风后抚琴,见叶惟昭进房间来也不咋咋呼呼地乱闯,只规规矩矩坐在外头喝茶,知道他是个斯文人,心底倒先多了几分好感。
春娘兀自抚琴,叶惟昭也不打扰她,只在屏风后头静静地听。
待到一曲终了,春娘起身,玉步款款走到叶惟昭跟前叫他一声公子,便弯腰拿过两只酒杯斟满两杯酒,再举起一只与叶惟昭面前的那只酒杯轻轻一碰,说一句——“公子雅量,小女子方才沉迷琴音,怠慢客人了……”
春娘言罢,朱唇轻启,皓腕轻抬,端起杯中酒,一边喝酒,一边躲那袖子后头看对面的叶惟昭……
这是一张生面孔,春娘不曾见过。客人瞧着很年轻,尚未加冠,模样生得俊俏,只那眉宇间凝重的审度的颜色半分不像来寻欢的人。
春娘忍不住吃吃笑了,放下酒杯问叶惟昭若是公子瞧不上奴,是可以换人的。
叶惟昭回神,知道自己没有饮下对方敬的酒引人误会了。他轻笑一声抬了抬面前的酒杯,脖子一昂,把一杯酒给直接倒进了喉咙。
春娘问公子是不是第一次来燕春阁?
叶惟昭点点头说是的。
春娘颔首,知道这样的客人一般会比较拘谨,需要自己主动些,但好处是都会比较容易对付。春娘问叶惟昭平时都喜欢什么?自己精通琴棋书画,若是要打叶子牌、马吊、双陆也都会。
叶惟昭一愣,似乎被春娘的提问给惊了一下,旋即便笑了。他告诉春娘说,自己平时喜欢的你肯定不会。
春娘莞尔,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男人说话挺有趣,便催他道:“公子但说无妨,看看小女子究竟是会也不会。”
春娘是燕春阁的头牌,十六进京,十八便阅遍京中权贵。最鼎盛时期曾经在一天内有九名朝廷大员同时要见春娘,因为无法协调还差点引发一场械斗。
现如今的春娘已经二十有三,年纪大了也开始有了隐退的心,对客人也开始挑拣起来。若非合眼缘的,她一律不接。
眼前这个叶惟昭是春娘从前的老熟人引荐过来的,对方告诉春娘说叶惟昭深受宫中娘娘们的喜欢,春娘才答应见的。
可接下来叶惟昭张口说的话倒真是把人给镇住了,他说,“我平时喜欢玩单刀断流云,双刀镇佛陀。还喜欢玩扛鼎、射箭,或盲射双箭追流星。”
“……”春娘语塞,忍不住嘻嘻笑起来:“公子若喜爱这些,小女子倒真不会了,看来今晚公子到底是走错了地方,春娘确实伺候不了你。”
春娘说完便拿眼看那叶惟昭。既要逛花楼,还要装体面的男人她也见过不少,对这种人,春娘绝不惯着,通常都直接打发走人!
谁知道叶惟昭倒也不生气,他点点头似乎还很认可春娘的建议,他告诉春娘说他原本也没想来的,只是营里的兄弟们说小姐您是京里最漂亮的女人,可以勾走男人的魂魄,所以他便想来看看。
春娘听完了然,知道叶惟昭只是迟钝,还真不是拿乔,她嘻嘻笑着往叶惟昭的碗里添了半勺蚝鼓汤,问叶惟昭,“那么公子看奴家容颜可还趁意?”
叶惟昭很认真地审视春娘,脸上又露出最开始的时候那种凝重的表情。
“尚可。”叶惟昭说,话音刚落,他便一把抓起面前的酒杯,又往肚子里灌了一杯酒。
春娘明白对方这是不喜欢自己,但为什么叶惟昭不喜欢自己却依然呆在这里不肯走,春娘就不得而知了。
虽然每个人对美的喜好都是不同的,但放眼整个京城,觉得春娘不好看的人还真不多。
春娘也不生气,洒脱地起身,走到另一边,举起酒壶问叶惟昭:“公子若只想喝酒,要不要奴家陪你一起喝?”
叶惟昭也不看她,只低着头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面灌酒,张口说一句,“你若愿意,喝便是。”
事情进行到现在,春娘也算看出来了,今晚这位客人是有堵心事,还是很堵心的那种。
春娘也不多说,客人心情不好,陪客人喝酒解闷也是她们应该做的。
叶惟昭一杯接一杯地喝,春娘也陪着他一杯接一杯的灌。
突然,春娘问叶惟昭:“公子喜欢女人吗?”
叶惟昭一愣,放下手中的酒杯,抬头看向春娘:“春娘何出此言?我不喜欢女人莫非还喜欢男人?”
春娘粲然,心里打趣道,能让叶惟昭喜欢的女人,应该非凡品了吧?她继续追问道,“那么公子喜欢哪一个女人呢?”
此话一出,叶惟昭竟愣了愣,半壶酒下肚,他的脸颊已飞上一层嫣红,看得春娘止不住的乐,沾酒就醉的人还来花楼喝酒,也不知到底是谁陪谁?
此时的叶惟昭却定了定神,眼底闪过一抹诡异的亮光。
他扬起嘴角,端着手里的酒,笑眯眯地对春娘说:“我喜欢霜儿。”
“哦?”春娘点头,往自己面前的空杯里再满一杯酒:“那霜儿又是谁呀?”
“是我妹妹。”叶惟昭淡淡地说,“叶霜是我的妹妹……”
“……”春娘默然,倒酒的手顿在空中半天没有倒出一滴来。
春娘见过不少爱好怪异的客人,其实这些都正常。爱好越古怪的客人,在那种事情上追求刺激的需求会越高。
于是春娘抬头,她放下手里的酒壶重新来到叶惟昭的身边。春娘脸上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拿走他手中的酒杯,再把叶惟昭的一只手紧紧抱进自己柔软的怀中。
“那么哥哥你可以叫我妹妹,我这个妹妹可以替哥哥排解忧愁,哥哥可以对我做任何你想做事,妹妹我绝不反抗……”
春娘叹一口气,抱紧叶惟昭的手,半身朝他的胸膛紧紧靠过去……
而此时,叶惟昭就像听明白了什么,他突然伸出自己的另一只手,抬起一根食指止住了春娘逐渐靠近的脸。
“春娘,我知道我想做什么了。”叶惟昭看进春娘的眼,那张脸距离他的鼻尖也仅有咫尺之遥:“我知道我想做什么了!现在我就去做……”
第143章 番外·前世(三)
◎十年生死两茫茫◎
叶惟昭回江宁了。
这是叶惟昭离开徐府后的两年里, 第一次回家。
叶惟昭给徐府传过自己要回来过年的消息,但他从来就没有指望过徐府会派谁来迎接他。
直到叶惟昭走过东郊小巷的那座小石桥,远远就看见叶霜身边那名叫红荞的婢子正站在路边, 红荞看见叶惟昭便迎了上来,说自己是二姑娘派来的, 还告诉叶惟昭说二姑娘一直都在盘算大公子回家的日子, 今天一大早就立在府门外等他了。
叶惟昭微笑着点点头,喉间有些堵塞,为偌大一个徐府还有叶霜能记得他的归期而满足。
当叶惟昭看见皑皑雪地里,叶霜穿着大红色缎面的鹤氅俏生生立着等他的时候, 积压两年的思念,在这一瞬间转化为浓烈的喜悦像浪潮般汹涌袭来,填满了叶惟昭的胸腔。
他努力控制自己有些颤抖的声音, 叫叶霜的名字。
叶霜飞奔上来,从怀里摸出来一只热气腾腾的春饼送到叶惟昭的面前,说这是她今天天不见亮就爬起来替他准备的,刚出笼, 还非要叶惟昭现在就尝尝。
叶惟昭呆呆看着眼前那张自己曾经日思夜想的脸,眼睛有些模糊, 脑子也模糊。
叶霜看着叶惟昭笑得很开心, 脸蛋像桃花, 红扑扑的。
她主动把春饼塞进叶惟昭手里, 叶惟昭便想也不想就张嘴三两口把这只饼给吞了下去。完了也不记得是什么味道, 满脑子唯一的感受就是高兴、高兴、高兴……
叶霜伸手, 拉住叶惟昭的手一起往徐府大门里走。
细腻柔软的小手紧紧包裹住叶惟昭的指端, 那是同两年前一无二致的幸福的味道。
叶霜一路上都跟只花喜鹊一般叽叽喳喳地对叶惟昭说着府里府外的新鲜见闻。
叶惟昭也不打断她, 哪怕自己压根无法插嘴也不会觉得叶霜聒噪。时隔这么久, 今天还能再度看见叶霜的笑脸听见她的声音,叶惟昭感谢上苍的眷顾,他享受,珍惜这种幸福的感觉,一丝也不想浪费。
这样的喜悦一直持续到叶惟昭自叶霜嘴里听见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当他亲眼看见自叶霜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对这桩亲事的肯定与执着,叶惟昭心碎了……第一次领教到了爱情的锋芒。
……
有那么一瞬间,叶惟昭觉得这样的生活是那么的了无生趣。
自己苦了十多年,到头来依旧落得个两手空空。
如果说,过去与李歆在一起生活的十四年里,叶惟昭一直都在为活下来而努力,但总归还有一个奋斗的目标。现如今他虽然不再有生存方面的危机,但没有了叶霜的徐府就像一个巨大的牢笼,禁锢住叶惟昭的身体,也禁锢住了他的灵魂。
叶惟昭想离开这里,一刻也不能等。
当天晚上叶惟昭就对叶济康说自己想离开。
刚开始的时候叶济康并没有搞清楚叶惟昭说的“离开”究竟是指的什么,他劝叶惟昭留在徐府过年,毕竟叶惟昭才刚刚回家,怎么都得过了年三十再走吧?
叶惟昭笑着摇摇头,他告诉叶济康说:“爹,儿子不孝,虽然很清楚您就是我的爹,我应该孝顺您,但我还是不想与爹之外的其他任何人有什么纠缠。”
叶济康一脸茫然。
“是这样的。”叶惟昭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我想暂时离开爹,不做出一番成就绝不回来见您。”
叶济康哑然,问叶惟昭是不是要跟他断绝父子关系?
叶惟昭摇头,说自己只是暂时离开,也谈不上叫断绝,自己只想证明给父亲看,他叶惟昭不需要借助任何人的力量,也能够替您打下一片天地,给您长脸。到时候待他叶惟昭功成名就,自然会重归族谱的。
听完这话,叶济康直接被气到笑。他老叶家的族谱在叶惟昭眼里莫非就一茶水铺子,岂能容他说走就走说来就来的?
为了那所谓的意气,叶惟昭连爹都不认了,甚至还要主动放弃徐家这棵大树,只为给世人一个证明:他叶惟昭是天底下最能的!
真是幼稚得可笑!
没有徐家这棵树,他叶惟昭连江宁军营都呆不下去,还想去京城打拼?做梦吧!
叶济康想也不想就直接拒绝了叶惟昭的请求。
“你知道不知道你今天说的话是有多么的可笑?”叶济康冷笑道,“收拾好你自己,不要再在这里浪费时间!待会还要去给老祖宗请安。”
叶济康说完这话就不想再听叶惟昭的胡言乱语了,转身要走,却被叶惟昭给拦了下来。
叶惟昭的脸上挂一副与他年龄不相符的严肃,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看得叶济康火大。
就这样,在叶惟昭两年后回徐府的第一个夜晚,也是一个阖家团圆的夜晚,叶济康与叶惟昭父子俩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爆发了一场争吵。
二人吵得很厉害,父子俩个都没有去参加当天晚上徐府举办的团圆宴。叶济康伸手推叶惟昭的时候,还把院子里的惟一的一株月桂给撞断了。
叶惟昭根本不管叶济康究竟怎么想,哪怕叶济康就这样再不准他姓叶也没有关系,就这样义无反顾地离开了徐府。
他想,自己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
叶惟昭这辈子都在为生存作斗争,经历过太多九死一生。自打李歆死后,他这个人就没什么禁忌了,也无甚牵挂,毕竟任何禁忌、任何牵挂都比不过生存来得重要。
但叶霜,便是那个唯一的遗憾。
离开的前一夜,叶霜来叶惟昭房里看他,劝他不要走,言辞间情意满满,都流出了眼泪。
但叶惟昭知道,这些,都不是自己需要的那个意思。
叶霜曾经是除开生存之外,叶惟昭唯一牵挂的,现在也落空了。
于是叶惟昭就这样毫不犹豫地离开,走得毫无牵绊。
回到京城的叶惟昭把自己的全部心思都投入到了军营里。因为没有家,叶惟昭不需要回家,因为没有爱的人,叶惟昭也不怕死。他全心全意地为皇帝训练禁军,替上司办差,舍却身家,抛弃性命……
因为这些,禁军提督非常喜欢叶惟昭,无论大事小事都喜欢找叶惟昭干。就连皇帝赵昀都知道,禁军里头有个干事忘命的中郎将,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将生死置之度外。
叶惟昭的日子过得辛苦却充实。
待到三年一度的提拔,让叶惟昭没有想到的是,宁州军营里那场令人尴尬的事件再度发生——
禁军提拔参将,依旧没有叶惟昭。
叶惟昭想不通,也不理解这样的事。他死活都整不明白,为什么连军队里都能不论功行赏,反而像文官们那样玩裙带门派?
而这一次,叶惟昭已经离开江宁太远,叶济康管不了他,就连徐家的老先人也荫蔽不了他。
叶惟昭一蹶不振,一度丧失了生活的目标——
直到他遇见了程姣。
不善饮酒的叶惟昭因为在酒楼喝闷酒,与人发生冲突的时候,正好摔进了程姣的马车里。
叶惟昭醉得深沉,哪怕跟人打着架,头一挨着马车的软垫竟也睡了过去。
就这样,程姣不过进寺拜姻缘,回家路上就捡到一个男人,可算是菩萨显灵了。
更让人没有想到的是,后来程姣发现叶惟昭竟然是自己二叔程烈推荐上来的中郎将,这不是千里姻缘一线牵是什么?
就这样,这一年的冬至节,在程家自己的家宴上,程姣派丫鬟在给叶惟昭添酒的时候,偷偷给叶惟昭递过来一只香囊。
叶惟昭瞧见这香囊也没有说什么。
丫鬟心知肚明,便把香囊从桌底下直接塞进了叶惟昭的手里……
话说事情还真就这么奇怪,自打叶惟昭收下程姣送来的那只香囊后,他的官场之路果然就顺利了起来。
从那以后,叶惟昭每一次办差,就算有什么不顺,或是遇上某位朝官的刁难,让叶惟昭难以交差的。只要叶惟昭在之后与程姣相处的时候反映出来,过不了多久,这些障碍就会自动消失,不配合的官员也很快就改变了态度,重新变得配合起来。
叶惟昭当然清楚自己时来运转究竟是因为什么,肯定不是老天爷照顾,我佛慈悲,也不是叶惟昭自己的办事能力一夜间就突飞猛进起来。
不等第二个三年的任期过去,叶惟昭就被当今皇帝赵昀亲封神武将军,并提拔为神机营提督。
除了叶惟昭自己,京里人都知道:京西定国候程坚府上很快就要多一个女婿了。
这一年,叶惟昭领皇帝的命南下江宁办事。
再度走进那一面熟悉的城门,一种特别的情绪自心头涌起。
有点不受控制地,叶惟昭来到了徐府的门前。
曾经记忆里那扇气势恢宏的朱漆大门似乎变旧了不少,原本精光铮亮的铺首也已经开始斑驳……
就在叶惟昭站在大门外,目光迷离地朝那大门看的时候,突然,吱嘎一声,大门自里打开,老管家徐伯走了出来,抬眼就看见了独自一人立在正当中的叶惟昭。
徐伯惊喜,大呼一声:“大公子回来了!”
……
看着叶惟昭锦袍上的那条过肩蟒,徐伯压抑住心底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把叶惟昭往后院领。
徐伯用几近讨好的语气告诉叶惟昭,说大公子回得正是时候,今天府里准备了很多好吃的,晚上还要举办家宴,霜小姐她今天也回来了。
“……”如有一个激灵贯穿全身,叶惟昭身上的汗毛都颤抖了一下。
猝不及防地听见那个名字,尘封已久的记忆突然冲将上来,叶惟昭几乎就要承受不住。
“哦,是么?”叶惟昭低头不看徐伯,强作镇定,淡淡地说。
“是的大公子!您多年不回,老太太都念叨过你好多回了!所以今天真是一个好日子,念着念着,结果您和二小姐便都回了!”徐伯情绪激动地说,发自心底地高兴。
……
桃花树下,叶惟昭又见到了那一张让他意乱神迷的脸。
叶霜瘦了不少,眼底也蒙上一层淡淡的幽怨。
看见这张脸的第一眼,叶惟昭就开始心疼了。
他问叶霜在王家过得可好?王希禹对你可还敬重?
话音未落,叶惟昭便看见大滴大滴的眼泪扑哧扑哧从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掉了下来……
叶惟昭难过,比自己被人虐待了还要难受。
叶霜哭着对叶惟昭讲述自己在王家所遭遇的一切,并请求叶惟昭替她保密,叶霜不想让徐三娘和祖母都为自己担心。
听得这话叶惟昭更加难过了,叶霜在婆家受了委屈,还不能跟祖母和亲娘说,那她遭受那么多委屈又怎么讨得回来呢?
可叶霜已经嫁人了,天王老子也管不到王家人的后院去。叶惟昭就算当了提督也不能替叶霜“报仇雪恨”。
最后没办法,叶惟昭答应替叶霜出口“恶气”,做点手脚把那可恶的杨氏给揍一顿。
可叶惟昭知道这并非长久之计,叶霜不想让徐三娘和徐老太太担心,那么就让他叶惟昭来当叶霜最坚强的“后盾”吧!
于是叶惟昭送给叶霜一根箭簇。告诉她自己留在江宁城的线人的住址,要叶霜如果遇到不能解决的难题,就拿着这箭簇去铁铺让那线人崔老六传话给自己。
因为叶惟昭是回江宁公干,不能在徐府呆太久,第二天他便离开了。
只这一次叶惟昭离开徐府时的心境却与上次有了大不同,上一次叶惟昭是决绝的,而这次,却有了不舍……
叶惟昭不知道,再次遇见叶霜的他,竟在不经意间,亲手打开了通向地狱的大门。
就在叶惟昭离开江宁不久的以后,他便又见到了这一根箭簇。
崔老六告诉叶惟昭说,自己也不想这样频繁地来打扰提督大人。只因霜小姐哀求得紧,哭得跟水漫金山似的,似乎还受了伤。
听见叶霜受了伤,叶惟昭肝肠寸断。他马不停蹄地往江宁赶,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叶惟昭与叶霜终于在芦花荡里的一艘小船上,重逢了……
叶惟昭爱叶霜,不光爱她的脸庞,爱她的身体,哪哪都爱。
两个人在船上度过那一夜后,刚睁眼的那一瞬间,就连叶惟昭自己也是懵的。
他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思绪跟这满船凌乱的绣毯和衣裳一样,一团乱麻。
事情似乎被自己搞得有点复杂了……叶惟昭想。
可是当他再看一眼身旁那张熟睡的脸,叶惟昭的周身便充满了力量——
他想,叶霜本就不姓叶,他们根本就是可以成一对的!所以叶惟昭一定可以在京城为叶霜撑起一片天的,毕竟自己现在都已经变得越来越好了,不是吗?
……
梦想总是美好的,可现实却很残酷。
叶惟昭再见到叶霜的时候,她已经变成了一只不会说话的小土堆。也正是在这一天,叶惟昭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死去的儿子。
随后的发生的事,便如同小巷里的水牛,鸟铳里的长虫,再也无法改变。
看着叶济康腰间那块篆着“程”字的玉笏,叶惟昭明白过来,原来是自己杀死了叶霜。
既然如此,那么他便也看明白了,想清楚了,更看开了。
不过这一夜的时间,叶惟昭的血,冷了。
他给自己改了一个姓,从今以后叶惟昭便死了,死在徐家老宅里那棵木樨树底的坟头前。
世上只有李惟昭。
李惟昭很容易就让本就没什么根基的叶济康重新回到他大山里的老家种地,努力了大半辈子的叶济康,终于在而立之年重新回到了原点。
叶惟昭毫无愧色地屠了自己恩师满门,丝毫不迟疑地杀掉原本自己正效忠的君王。就这样,他面不改色消灭了阻挡他前进路上的所有人,一直走到了山峰的最顶端……
赵昱瑾十六岁了依旧不能理政,朝中早有流言盛行,说那摄政王摄政有年,威福不无专擅,拒不放权,把王公们流放边关,自己则架空皇帝,有违天道纲常!
叶惟昭听见了这些流言也无所谓,权力在他手上,皇帝无权,满朝的文武大臣们又都怕他,除了躲背后骂他两句,谁也奈何不了他。
被人骂两句也不会少两块肉,所以这样的流言对叶惟昭来说不过几只蚊子嗡嗡两声。
沈太后貌美,行止间颇有点叶惟昭熟悉的那种味道。叶惟昭嗅到了这股味道,开始变得有些离不开她,反倒把年轻女孩们都扔得老远。
就这样,叶惟昭白天照旧在朝堂上耀武扬威,深夜随意出入后宫,如入无人之境……
生活固然安逸,而边关却总不太平。
叶惟昭知道,边关不太平,只是因为那些被流放边关的王公们不太平罢了。
于是,叶惟昭决定亲征。
就在叶惟昭出征之前的一个夜里,沈琢问叶惟昭此去剿匪什么时候能回。
叶惟昭半眯着眼,闲闲地回答了一句:“至少半年,至多一年。”
听得此言,沈琢便有些遗憾,她说原本想等摄政王凯旋再与他商量,眼下看来这是等不了了。
叶惟昭不解,问她是什么事?
沈琢羞赧,红着脸悄声告诉叶惟昭说自己有了身孕。
“我是太后,又身处这宫中难以解脱,如今月份尚浅还能掩饰,待到日后月份大了,我又该如何与人解释?”沈琢有些焦灼,又羞又躁的,急得脸都红了。
叶惟昭听言一愣,问沈琢她不是从来都喝避子汤的吗?
沈琢皱眉,有些怅然的样子,她告诉叶惟昭说自己的确每次都喝了避子汤,但不知为何依旧还是怀上了。
叶惟昭沉默了一会,旋即又问沈琢是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沈琢回答说就是今天,自己已经三个月没有来月事,今天便叫了个太医给把了脉。
叶惟昭看向沈琢,平静如深潭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沈琢看着叶惟昭的这张脸有些恍神,虽然这孩子来得的确不是时候,但毕竟是他叶惟昭的孩子,沈琢有些意外对方会是这个反应。
“替你把脉的太医在哪里?”叶惟昭的语气冰凉,没有丝毫温度。
沈琢也不是个笨的,当然明白叶惟昭的意思,她立刻回答说自己并没有把太医放回去,而是把人关在了自己的偏殿里。
“杀了他,现在就去。”叶惟昭平静地下令。
“……”沈琢一惊,倒吸一口冷气,她还想说什么,但看见叶惟昭眼底的墨色,便只好又把到嘴的话给咽了回去。
“好,我这就去。”沈琢点点头,从凤床上起身,往房门外走去。
“你就在这等我,我很快就回。”沈琢转身对叶惟昭这样说。
叶惟昭颔首,挥挥手示意沈琢快去。
沈琢放心离开,收拾妥帖后领了一个小太监来到偏殿,偏殿里没有掌灯,就在这殿里这一处小房间里,关押着今日替沈琢把脉的太医。
老太医年纪已经大了,一天没吃饭,又被关在这冰冷的地方,已经受不住了,只一个人倒在黑漆漆的角落里。
沈琢径直走到太医跟前,看一眼地上已经神志不清的老太医,吩咐身后的小太监:“来吧!把毒酒倒他嘴里。”
……
解决完了太医,沈琢回到自己的寝宫,非常意外地发现叶惟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偌大一个寝殿里只有一盏孤独的烛火在跳动。
沈琢怅然,走到灯下坐好。
叶惟昭走得急,束发的软巾都忘了带走。沈琢拿起这块软巾细细摩挲,软巾上还残留着叶惟昭身上的味道——清幽幽像青草的味道,是最不值钱的蕙草。
沈琢忍不住笑了。她就喜欢这样憨憨的叶惟昭,只因为喜欢蕙草,便几十年如一日地用蕙草薰衣,也不管这种土气的东西到底适合不适合他摄政王的身份。
沈琢沉浸在幽幽蕙草香中,就像她依旧还躺在叶惟昭的怀里。沈琢伸手抚摸自己尚未隆起的小腹,心下愈发柔软……
第144章 番外·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翌日清晨, 金光万道滚虹霓,秋风走马战鼓隆,摄政王率大军南下剿匪。
叶惟昭头戴金盔身披金甲骑在马上, 后有一人催马追来。
叶惟昭回头,看见是自己的贴身侍卫。
叶惟昭勒马, 等对方赶上。
但见小侍卫凑近叶惟昭耳边, 低声说了一句,“启禀摄政王,事已办妥,过不多时定有宫中使臣赶来给大人您报丧。”
叶惟昭颔首, 没有多问,拍拍侍卫的手腕以示对他的肯定,随后便示意侍卫退下, 自己则催马紧赶几步,回到大军军阵中继续前进。
约么过了一个时辰,大军刚走出京城外防的城门楼,却听得身后马蹄声疾响。
叶惟昭回头, 看见几名宫里的内侍高举手中黄色的哭丧棍,远远就朝叶惟昭跪下, 口中大喊:“启禀摄政王!太后薨了!”
……
正所谓盛极必衰, 物极必反。
叶惟昭乃战神, 放眼天下几无对手。却在瘴乡恶土的边境之地遭遇到了他人生中最强的敌人。
原本几名被发配百越瘴地的赵氏王公, 根本无法抵抗叶惟昭带领的剿匪大军。但架不住这帮人满肚子坏水——人能找“帮手”。
就在这里, 叶惟昭竟然遭遇到了行事向来歹毒的倭寇的袭击。
很快, 叶惟昭便发现了, 跟过去不一样, 对方并不像只想在边境地带劫掠一点黄金珠宝、家禽肥料的样子, 而是冲着他叶惟昭来的。
也不知这些落魄王公贵族们给这一群早就觊觎中原大地的东瀛人们都许诺了些什么,让东瀛大军能替他们卖命。
不过叶惟昭并不怕,振奋了士气与这一群狼狈为奸的军队正面对抗。
可是很快,南甸夷族又叛变了,南甸宣抚司作为当地的衙门却丝毫不作为,任由当地的夷人们冲击叶惟昭的剿匪大军,并拒绝派兵支援叶惟昭,也不肯为叶惟昭的队伍提供粮草。
叶惟昭可算看明白了,合着这回多管齐下的“叛乱”,针对的只是叶惟昭他这一个人……
没有坚持多久,叶惟昭败了。他只带领了不多的一队人马,于腥风血雨中杀出一条血路,冲了出来。
二十万大军打了不到一个月,叶惟昭便只剩身边这十来个兵了。
叶惟昭冷笑,为了不耽误兄弟们的前途,他把自己身上最后十只金锭摸了出来,一字摆开排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
叶惟昭对这十名陪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们说:“现在摆在兄弟们面前两条路,第一条,有家有田的人,拿一锭金,回家种地。第二条路,没家没室的人,拿一锭金,自寻出路。”
话音未落,十名士兵皆怆然,自然都不肯背叛叶惟昭。
但仗打到现在,还有什么好打的?叶惟昭自己都小命难保,还怎么可能给兄弟们谋出路?
一众人等就在一间破庙里瓜分了细软,每个人都给叶惟昭磕三个响头,互道珍重后,各自离开。
叶惟昭目送兄弟们离开,自己收了刀箭,打了一只包袱,骑上陪伴自己征战多年的大宛马,朝着红日落下的方向而去……
叶惟昭一路向北。
几乎没有多想,叶惟昭朝着江宁的方向走。
虽然在江宁,叶惟昭没有家,但那里还躺着叶霜,叶惟昭想趁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最后看一次她。
穿过武夷山的时候,叶惟昭停了下来。他想起年前自己南下,也是穿越这武夷山的时候,曾经发生过的一件事——
彼时大军路过一处名叫雁儿荡的地方,叶惟昭骑着马来到一座道观。天色已晚,叶惟昭决定就地安营,待明天天明再走。
道观有些破旧,但门口的院坝里清扫得却很干净,细砂石铺就的地面上不长一根杂草也没有落叶,明显有人经常打扫。
叶惟昭走进道观,看见观里坐着一名道士,守着一盏灯,嘴里默念,“神照万里,行道礼诵,灯烛为急,续明破暗,上映九玄诸天福堂,下通九幽无极地狱……”
叶惟昭走近前,看见一张黝黑的脸。道士的胡须已然花白,因为太瘦,本就不宽的脸颊中央深深陷了下去。只这道士的眼神甚是清冽,就算年龄已经过了半百却修得一身仙风道骨。
只与这道士对视了那么一眼,叶惟昭就要上前给那道士唱个喏,却听得那道士对着叶惟昭脱口一句:“将军此行危矣!”
叶惟昭身旁的侍卫听言大怒,提刀上前就要绑那道士,被叶惟昭拦住了。
原本叶惟昭的兴致还不错,行军在外,临到夜了居然还有房子住。进观却被人如此诅咒,任谁都会不高兴。
叶惟昭压下心中不悦,杀人倒是容易,但对方也是一个修行之人,自修行人口中说出这样的话,总归是有原因的吧?
叶惟昭撇开护卫,一个人走到道士跟前,躬身一揖:“道长该如何称呼?”
那道士倒也不含糊,坦然告诉叶惟昭说自己道号玄诚,乃张天师门下。
叶惟昭不敬鬼神,但也听过张天师的大名。听得是张天师弟子,叶惟昭便朝着对方再行一礼,问玄诚道长是怎么瞧出来自己此行危险的?
玄诚道长回礼,说——“将军您命宫起节,赤筋凸起,不久的将来定有杀身之祸。”
叶惟昭轻轻一笑,并不往心里去,心说自己因为急行军几天,都不曾好好休息过,赤筋凸起可不应该?
不过既然道长这样说,他便也借坡下驴,问道长可有解?
玄诚道长看着叶惟昭笑而不语,叶惟昭等不到回答转身便走,听得身后传来玄诚道长的话——
劫煞遇孤辰,贫道所言怎能扭转半分?今日倒来问贫道如何解?可笑可笑……
叶惟昭再度来到位于雁儿荡的那所道观,观前碎石小院依旧,清清爽爽的篱笆,干干净净的观门。
叶惟昭推开道观的大门,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玄诚依旧守着那盏灯,嘴里默念他的“神照万里,续明破暗”看见叶惟昭进来,道士便停了下来,他似乎并不觉得意外,反倒主动跟叶惟昭打了个稽首。
“我还没死呐!”叶惟昭大笑,走到玄诚面前弯下腰去看他的脸,“上次道长说我马上就要归西,可是今天我又回来了!”
叶惟昭看进玄诚道长的眼睛,脸上全是嘲讽之意,似乎今天他能出现在这里就足以证明玄诚搞错了。
玄诚道也不急,捋捋手中的拂尘,回答叶惟昭,“将军莫急,事儿还没完呐!再说您的兵呢?兵马都丢了,将军还敢说贫道断得有误?”
一番话可算把叶惟昭给堵了回去,他愣了一下,直起身。
叶惟昭环顾四周,好一会才重新回过头来,他的脸上浮起悲哀的神色。
“那么道长可以告诉我我什么时候死吗?”叶惟昭问,“也好让人能有个准备。”
玄诚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问叶惟昭想准备什么?第一次听说有人要死还要做好周全准备的。
“因为我还有最后一个愿望没有完成。”叶惟昭说,“我一直都在找人帮我完成那个愿望,但是他们都说办不到。”
叶惟昭远远看着玄诚,眼底的哀伤那么浓,那一瞬间连玄诚的心都有了触动。
“将军您还有什么愿望没有完成?”玄诚柔和了声音问叶惟昭。
突然,叶惟昭就朝玄诚跪下了,他把双手放在额前,深深跪地。
“玄诚道长救救她吧!救她出来,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
玄诚二十五岁才入的道门,幸运的是,他成为了张天师的最后一名弟子。
天师心善,抓紧最后的时间把自己的毕生所学都传授给了玄诚。玄诚也是一个聪明人,跟着张天师把一天掰做两天用,不光道法精进得快,就连他自己也修得越来越有仙气了。
叶惟昭领着玄诚走进月轮巷深处的那个院子里。
叶惟昭指着被莲花封口的井对玄诚说,这就是自己的愿望。他希望玄诚能够毁了这口井,替叶霜超度。
玄诚盯着这口井看了很久,告诉叶惟昭说这井其他人都破不了,因为是自己的师父镇的。
“井口的符菉需要人血做引方可揭开。”玄诚说,“而人血必须是新鲜的……”
玄诚没有再继续,他只看进叶惟昭的眼睛,叶惟昭很快就明白过来。
“新鲜人血还不容易?我随便抓一个……”
“不可!”玄诚打断了叶惟昭的话,“道家行道,执法行仪,上照天庭、下彻地狱。贫道能做的只有拔度亡灵、度苦救厄。行凶杀人,将军是要置贫道于万劫不复啊!”
叶惟昭挑眉,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玄诚良久。
“没问题!”叶惟昭勾了勾唇角,“用我的血就好。反正我都要死了,在死之前让能我的霜儿重归六道,也不枉我白死一场。”
玄诚听罢没有说话,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叶惟昭明白这就是同意了的意思。
说来这道士也挺狡猾狡猾的,死了一个人是自愿求死的,所以就怪不到他头上?看来这道门中人也不都是好人啊!叶惟昭在心里这样暗暗地想。
叶惟昭当然不会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好不容易有个道士愿意接这活,他叶惟昭就已经非常感激了。因为还要准备点东西,玄诚算了一卦,决定把做法时间定在两日后的酉时,两个人商定好了所有的细节后,这件事才终于定了下来。
……
办大事前,叶惟昭掏出身上所有的钱,置办了一桌饭菜请玄诚吃。
两个人以茶代酒,吃着喝着也挺像那么回事。
席间叶惟昭问玄诚:“道长的人生有什么遗憾吗?”
玄诚想了想,回答叶惟昭:“有!”
叶惟昭惊讶,说原来张天师的关门弟子也会有遗憾?
玄诚点点头说,“当然啊!道长也是人,人都会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叶惟昭挑眉,眼底流出特别感兴趣的颜色,“昭,洗耳恭听。”
“就是,没有给家中老人留个后。贫道乃家中独子,入道门后,倒是苦了二老……”玄诚低头,脸上愧色明显。
叶惟昭听了点点头,脸上也无甚表情,“所以道长原是有夫人的。”
“是的。”玄诚颔首。
叶惟昭低头扒饭,问一句,“那么道长又为何不让尊夫人给你生个儿子?”
这个问题叫人怎么答……玄诚苦笑,自然答不出来。
“可是因为尊夫人不解风情,不懂伺候男人?”叶惟昭抹一把嘴,抬起头来目光沉沉地看着玄诚。
叶惟昭的话说得刺耳,玄诚心中不悦,立马否认道,“不是的,她很好,漂亮又体贴。曾经我也很爱她,过过一段时间非常恩爱的生活。”
“恩爱么?”叶惟昭揪住这个词不放过。
“那是当然!”玄诚非常肯定地说。
叶惟昭拿起面前的箸,夹起一块豆腐丢进嘴里重重地咬……
“那么就是道长你自己没本事了……”正在叶惟昭说这句话的时候,自窗外突然吹进来一阵风,只听得“光”的一声,灯台被风吹到了地上,油灯熄灭,周遭瞬间陷入黑暗……
待到玄诚再把油灯点亮,叶惟昭已经靠到了窗边的一把小椅子上,沉默着看向漆黑的窗外。
“你不吃了么?”玄诚问。
“不吃了,你慢慢吃。”叶惟昭说。
玄诚点点头,重新坐下正要开动,又停了下来。
“刚才你最后一句说的什么?烛台掉地上贫道没有听见。”玄诚问。
“没什么,我说今晚没有月亮,明日有雨。”叶惟昭望着窗外也不回头,嘴里淡淡地说。
……
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了一天,待到傍晚才放晴。阳光总算刺破了阴霾,在天边晕染出半面绚烂的晚霞。
叶惟昭与玄诚最后一次来到井边。
玄诚着道袍,叶惟昭则一身素。
“开始吧,道长!”叶惟昭走到那棵木樨树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对玄诚说,“我已经等不及了。”
玄诚笑道,“将军莫急!贫道手里还有些道场要摆。”说完便把随身携带的宝剑、宝镜、三清铃、令旗,令牌,符术、印章都一一在那井边摆就了位。
玄诚最后从怀里抽出来抽出来一块绸带,叶惟昭只扫了一眼便知道那是玄诚这段时间一直在写的东西。
“这是什么?”叶惟昭盯着那块红绸带问,这绸带若非写满了字,在叶惟昭看来跟那成亲用的牵巾没两样,他很好奇不过开个井为啥要用成亲的牵巾。
“福禄带。”玄诚道长头也不抬地说,“给魂魄做指引的,你把人放出来,不给引个路,人怎知道要去哪里?”
玄诚一边说一边把这块写满字的福禄带给铺在了井盖上。
“福禄带上都写了些什么?”叶惟昭又指着那块红绸上的字问。
“是北斗宝诰。”玄诚指着红绸带上的一排字说,“出纳之门,上下有神。吉凶之户,气津常存。乃净口神咒,老君告曰人身难得,中土难生。假使得生,正法难遇……”
“……”叶惟昭皱眉,他不爱听这个,他摆摆手示意玄诚不需要给自己讲,赶快干正事吧!该说的话都给井底下的叶霜说清楚就行了,不需要跟叶惟昭解释。
见叶惟昭一副讨厌又嫌弃的样子,玄诚苦笑,再不多言,只低头把属于自己的活井井有条地干好……
叶惟昭坐在树下冷眼旁观玄诚把这些道场都做好,再静静的看着玄诚从剑鞘里抽出那把明晃晃的宝剑。
但见玄诚先从怀里摸出一张符放进一只桃木碗中,点火烧了再把符水喝下。玄诚高举手中的剑,朝天一声大喝:“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南斗注生,北斗注死……”
叶惟昭静静地看着玄诚围着那眼莲花铸顶的井口转着圈跳,往那井沿撒上不知名的香灰和神秘的水。
直到玄诚最后提着剑来到叶惟昭的身边,他停下了脚步不说话,只那样看着树下的叶惟昭。
叶惟昭知道自己的时候到了。
他起身,跟随玄诚的指引来到井边坐好。
玄诚把剑搁在了叶惟昭的颈间。
“所以今日便是我死期了……”叶惟昭幽幽地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
玄诚没有回答,反问他,“你后悔了?我们可以现在停止。”
“不!”叶惟昭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不能停,这是霜儿最后的机会。”
玄诚颔首,没有再说话,握剑柄的手愈发用力了些,剑锋在叶惟昭光滑的颈间压下一道暗红色的印……
“对了!”
叶惟昭原本已经闭上了眼,却突然睁开了来。
玄诚一愣,暂停了手里的剑。
“昭感谢道长有好生之德!”叶惟昭说,“道长教会了我许多,这几日与道长的相处也让昭受益匪浅。”
说话间,叶惟昭抬头看向玄诚,那眼中红丝遍布,似乎就要渗出血来……
玄诚听着叶惟昭的话,盯着那双眼睛,神思被吸引了过去。
“昭也学会了判人生死……”
猝不及防地,叶惟昭伸手——
没有夺下玄诚的剑,只需用几根手指就让那剑锋突然掉了个个儿……
一道精光划过。
玄诚来不及呼痛,就已经被破了喉。
鲜血“噗呲”一声射在莲花筑顶的井盖上,也洒在了周边的香灰上。
“包括你,王希禹的生死。”叶惟昭抽回手,擦擦指上的香灰,望着地上王希禹的尸体冷冷地说。
……
王希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苦学这二十年的道法,到头来居然还是用自己的血,做了献祭。
叶霜死后,这位王家公子的身心也遭受巨大打击,万念俱灰。王希禹的身体不好,抱着——“反正都要死了,不如在死之前靠近神仙近一点,让自己解脱地死”的想法,王希禹来到了武夷山,见到了张天师……
却在阴差阳错间,王希禹似乎找到了重新见到叶霜的另一种方法。
但王希禹不急,他也有未了的心愿,想要了结……
或许修道真的能靠近神仙,沾得了仙气,王希禹并没有被肺喘病带走,自打修道过后竟一日好过一日。终于,王希禹还真的等到了叶惟昭的到来……
不能不赞叹一声王希禹的道法确实高超,只见那鲜血洒下去,铁铸的莲花符菉竟“啪”一声裂开……
封禁多年的井倏然大开。
血红的福禄带随着风腾空跃起,一道金黄色的符笺展露叶惟昭眼前,上书十个猩红的大字——
“欺师、灭祖,大奸大恶,无生。”
……
后记
很多年以后,叶霜的一缕香魂上了天庭,做那干闼婆的座下仙姑,每天替干闼婆擦拭宫殿里的钟鼓、琴瑟。
这一天,干闼婆叫来叶霜,对她说,“仙姑,你的尘缘未了,该回去投胎转世了,还有人在等着你呢!”
叶霜听言,自眼底闪过一抹亮光。她问干闼婆:“菩萨慈悲,可否告诉弟子,弟子的哥哥叶惟昭现在何处?”
干闼婆有些惊讶:“仙姑不是与你哥过了一辈子吗?怎的还不够?”
叶霜摇头说不够,还说自己已经跟哥哥约好了下辈子要一起过的,所以她也一直在等。
干闼婆听言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仙姑你蠢啊?你与你哥生不同时,又何必非要强求?”
叶霜听言便叹一口气,重申一遍“可他跟我是说好了的”。便重又低头,默默擦拭手底下的那把独弦琴。
独弦琴只一根弦,粗鄙,又锋利,声音嘲哳难听。因着叶霜的每日擦拭,现如今这把独弦琴慢慢变得温润,精光内敛,连声音也开始变得好听了些。当叶霜的手轻轻拂过那弦,这根独弦便会微微颤动,发出嗡嗡嗡的低吟,就像人在对叶霜说话。
慢慢地,叶霜对这把独弦琴也有了感情。要知道这把独弦琴可是干闼婆的宫殿里最没有存在感的一把琴,是叶霜把它从仓库的最底部给翻了出来,天天擦拭,给它上油,独弦琴才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菩萨您有没有觉得它……还是很好听的?”叶霜怀抱着独弦琴,远远望向干闼婆,眉眼间神采飞扬。只见她以单手摇指,独弦琴竟发出类似筝一样悦耳激昂的声音。
干闼婆没有说话,她只看着叶霜那生动的眉眼,心里有些难过……
干闼婆知道劝不动叶霜,只能作罢。
再过了一百年,干闼婆提醒叶霜,又到仙姑投胎转世的时间了,那个人还在人世间等着她。
叶霜对干闼婆提出了相同的疑问,果不其然,干闼婆的回答,依旧是那同一个。
干闼婆劝叶霜不要再等,可叶霜压根不在乎现在还在人世间等着自己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她只再度对干闼婆重申一遍“哥哥跟我是说好了的”,便又低下头继续擦拭独弦琴……
就这样过了一千年,叶霜在天上呆了一千年,也替干闼婆擦了一千年的琴。
直到干闼婆第十次提醒叶霜,叶霜终于问干闼婆:“菩萨是不是在骗我,其实哥哥他从来就没有转世过?”
干闼婆沉默,只一脸悲悯地看着眼前自己的侍女。
等不来干闼婆的回答,叶霜也不生气,她只在心里难过了一瞬,便又重新抖擞了精神问那干闼婆,可不可以告诉她到底哥哥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管哥哥变成了什么,叶霜都愿意陪着他。
“哥哥若是树,我便也做他身边的一棵树。哥哥若是河滩上的一块石头,我便也做一块石头,跟他一起躺在河滩上。”叶霜说。
干闼婆听完叶霜的话连连摇头,她告诉叶霜,叶惟昭不是树,也不是石头……
于是,叶霜就变成了那把独弦琴上的另一根弦。
干闼婆很喜欢这把双弦琴,天天带在身边,擦拭它,给它上油。
可天上的菩萨们不喜欢干闼婆的新琴,他们说这把双弦琴的声音不好听,总带一股子离愁别绪。
干闼婆听完这样的话便笑了,她拿起手里的双弦琴,指着上头一粗一细的两根弦,对菩萨们说:“你们总说琴音中有愁绪满满,那你们可知这银弦两根,相依为命,日夜相对,却永不相交的滋味……”
作者有话说:
全文完!
废话不多说,肯请大家帮忙收一下预收,鞠躬!下一本见!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