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恒点头,“你说得对,之前是我太过仁慈。”
慕容深重新回椅子上坐下,看着慕容恒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慕容恒道:“既然他想毒害我的孩子,那我们便将计就计,来招引蛇出洞。”
慕容深愣怔了会儿,“你的意思是……”
“下毒的小太监已经被我抓起来了,只需等他指认出谁是幕后指使的人,他的太子之位自然就坐不住了。”
慕容深大喜,道:“何止是坐不住太子之位!谋害皇嗣,只怕他从此以后再也不能得见天日!”
说罢,又提醒道:“那个下毒的人可得看好了,只怕慕容玺现在正在四处搜寻他,要杀人灭口呢。”
慕容恒勾了下唇,“这我当然知道,放心吧,我打算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掉这件事情,省得夜场梦多。”
慕容恒之前就说过,他和慕容玺之间,无非是他不想斗,他若想斗,搞垮他并非是件难事。
次日清晨,太后正和皇帝在用早膳。
胭脂慌慌张张地从殿外跑进来,“皇上,太后娘娘,不好了,出大事了!”
胭脂一跑进殿内,噗通就跪在了地上,浑身瑟瑟发抖,“皇上,太后娘娘,出大事了!”
太后眉头一皱,不悦地呵斥,“你这丫头今日是怎么回事?大清早的,瞎嚷嚷什么?!”
胭脂是打小就待在太后身边服侍的,甚是懂事,很得太后欢心,像今日这般没规矩却是头一遭,训斥一番,才问:“究竟什么事,慢慢说。”
胭脂脸色发白,肩膀抖得像筛糠似的,嘴唇一颤一颤地发抖,“回……回太后娘娘,四王府……四王府传来消息……四王妃她……”
“玲珑……玲珑怎么了,你倒是快说啊!”太后被胭脂这一番话吓得,手里的筷子啪地落在桌子上。
胭脂眼眶通红,眼泪顿时涌了出来,“王妃娘娘她……薨了!”
太后听言,浑身一颤,险些从椅子上摔下去。
“太后!”身后几个服侍的嬷嬷同时上前,慌忙将她扶住。
“你说的……可是真的?”坐在边上的皇帝,顿时也瞪大了眼睛,他肩膀颤抖着,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胭脂哭着道:“回陛下,是四王爷府上传出来的消息,由……何太医诊断的……”
怀着身孕的人突然就这么没了,像晴天里的一道惊雷,整个人皇宫都震动了。
皇帝和太后得知消息,匆匆赶往了四王府。
姜玲珑的舅舅宋凌天、宋宝珠和宋宝珍也都匆匆赶去。
王府里,一片哀痛哭泣声。
姜玲珑房间门口,下人们一个比一个哭得厉害,整个王府都笼罩在一股极度悲伤的氛围中。
皇帝和太后来的时候,姜玲珑屋里的房门紧闭,所有下人们全都跪在门外。
皇帝神色哀痛,厉声问:“娘娘呢!”
跪在最前头的何青上前来,噗通跪下,“回陛下,王妃娘娘身中断肠草之毒,此刻……此刻已经魂归天上……”
何青捶胸顿足,“是老臣无能,未能救得王妃的命,还请陛下责罚!”
皇帝听言,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踉跄两步,“断……断肠草……怎么会……”
就连三岁的小孩都知道,断肠草乃穿肠毒药,人吃下去,怎么还可能有命活?
太后早已经泪流满面,身体软得完全站不住,全靠身边的几个嬷嬷们搀扶着。
“玲珑……玲珑人呢?”
何青颤着声道:“回太后,王妃还在房里。”
“扶哀家过去,哀家……要亲眼看看。”她深吸口气,随即便一步一步往门口的方向走。
何青眼里闪过一丝异样,忙大步上前,噗通又跪在太后面前,“太后娘娘请留步!王爷……王爷有令,不准任何再靠近这个房间。”
“哀家想看看自己的孙媳妇儿都不行吗?!”太后一愣,痛心道。
何青忙道:“王爷此刻悲伤欲绝,太后娘娘不妨给王爷一点空间吧,让他好好和王妃娘娘说说话吧。”
☆、56.第56章
何青话音刚落, 梅香就从里面走了出来, 眼睛通红着,满脸挂着泪水。
她走到太后和皇上面前, 跪地道:“王爷请太后和陛下进屋。”
半个时辰,太后从姜玲珑屋里出来, 满面哀痛。伺候的嬷嬷们慌忙上前搀扶住她, “太后……”
太后浑身瘫软地靠在身旁的嬷嬷身上, 眼泪不断地流出来, 嘴里低声呢喃,“我的孙媳妇儿……我的曾孙子啊!”
太后右手紧紧捂住胸口,她哭喊着,忽然一口气喘不上来, 她身体踉跄两步,整个人往后仰去——
“太后!”众人大惊,忙将她搀扶住。
然而太后已是悲痛欲绝,已经晕倒了过去。
皇上快步上前来,“快!何青!快过来!”
东宫。
慕容玺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说的, 可是真的?真的一尸两命?!”
“回太子, 千真万确!”
“尸体呢?尸体看见了吗?”慕容玺紧紧抓住面前侍卫的肩膀, 脸上满是激动之色。
侍卫回道:“四王爷不准任何靠近王妃的房间, 属下……属下没能看见……”
慕容玺眉头一皱, “没有看见尸体?没有看见尸体, 你如何确定她真的死了?!”
慕容玺一吼, 那侍卫吓得浑身一颤,忙噗通跪下地,“回太子的话,陛下和太后进去看过,出来的时候,太后悲痛得当场晕厥,想必不会有假。更何况,那可是断肠草,中了断肠草的毒,是不可能活的!”
“父皇呢?父皇反应如何?”
“陛下也甚是哀痛。现在王府已经在着手准备后事了!”
“哈……死了,死了……”慕容玺脸上的笑容有着近乎疯狂的诡异,他往后退了两步,重新坐回椅子上,抬手挥了挥,“你先下去吧。”
“是,太子。”那侍卫站起来,快速退了出去。
整个房间里就还剩慕容玺一个。
他坐在椅子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报应,报应啊!慕容恒,你不是要跟我斗吗?你不是很爱你的王妃吗?你跟我对着干,我就让你的王妃和你的孩子全都下地狱!”
慕容玺哈哈带笑,近乎癫狂。
压抑在心中多年的恨意,仿佛在这一刻终于发泄出来。最爱的人死了,很痛苦吧?
“太子妃您不能进去!太子妃——”
明心从外面冲进来,随即两名侍卫也冲进来,“太子……”
慕容玺抬头,便见明心怒气冲冲地站在房门口,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
他看着她,轻笑了声,“你来得正好,来,陪本太子喝两杯。你们,立刻给本太子拿酒来!今天是个好日子啊。”
“是,太子!”两名侍卫迅速退下,很快便拿了酒来。
慕容玺坐在房间中间的圆桌旁,面前放着两个杯子,“明心,过来坐,陪本太子喝杯酒。”
他一边说,一边拎着酒壶往杯子里倒酒。
明心咬着唇,一步步往慕容玺面前走过去。
慕容玺轻轻敲了下桌面,“坐吧。”
明心看着他,没坐。她双眼通红,颤着声音问他,“四王妃的事情,是你做的吗?”
慕容玺抬起头来,嗤笑声,“消息倒是挺灵通。”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明心再也控制不住,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你为什么……你和慕容恒争,何必害一个无辜的人,你也是做爹的人,一尸两命啊,你何其残忍!”
慕容玺嘴角勾着,冷笑道:“怎么?我杀了姜玲珑,你不是应该感到高兴吗?我帮你解决了情敌啊!”
“你别胡说八道!我跟你说过很多遍!我不喜欢慕容恒,我喜欢的是你,从头至尾,都只有一个你而已!”明心崩溃地大吼起来,眼泪流得更加汹涌。
慕容玺自嘲似的地笑笑,“喜欢我?明心,你是不是傻?你喜欢我什么?我没他慕容恒有本事,没他得人心,没他会讨父皇和皇祖母的喜欢。但凡有他在的地上,我就像颗毫不起眼的沙子,你喜欢我?你喜欢我什么?”
慕容玺笑着笑着,眼角就掉下了眼泪,他忙侧过头,拼命将眼里的酸涩压下。
明心听着他这番话,心里酸酸胀胀的,既心疼又难过。
她告诉他,“你是太子也好,是王爷也有好,或者是无权无势的平民百姓也好,我都喜欢你。你是我的丈夫,是我孩子的父亲,对我来说,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你。”
慕容玺猛地抬头,心中大震。
没有一个人可以比得上他?他真的……有这么好吗?
明心终于在他旁边坐下,目光专注地看着他,又继续道:“你知道,你输在哪里吗?”
慕容玺看着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明心继续道:“你输在,对自己没有自信。从小到大,你什么都去和慕容恒比,你总觉得他比你好,比你受宠。你怕自己的太子之位受威胁,于是处处比较,做什么都想压他一头,可你愈是在意愈是争强好胜,反而扰乱了自己的心。你慢慢变得急功近利,慢慢变得心胸狭窄,慢慢地失去了自己,也慢慢地失去了父皇对你的喜欢。
小时候,慕容恒做了一首诗,被父皇赞扬,从此你日夜不休地努力读书,为的就是能赢过他。慕容恒骑马射箭,你自己的身体明明不适合习武,为了赢他,你不顾自己的身体情况,拼命去学,骑马的时候从马上摔下来,还嚷着要继续学……
明心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悲痛道:“殿下,比了这么多年,你不累吗?为什么不能活得轻松一些?做不做太子,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慕容玺坐在那儿,半晌不言语。
这么多年比下来,不累吗?怎么可能不累?
做不做太子,做不做皇帝真的那么重要吗?
他其实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对权势富贵也没有那么浓厚的兴趣。他只是单纯地觉得,他出生就是太子,他要保住自己的地位,否则,他会很丢人。
最初和慕容恒比的时候,只是觉得不能让他抢走他的东西,想变得更好,想超过他。
可渐渐的,事情变得不受他的掌控。他越来越不清楚自己要什么,当他派人给慕容恒下毒,毁掉他双腿的那天,他躺在床上,彻夜失眠。
他究竟想要什么呢?骨肉相残,他最初是从来没有想过的。
可是事情发生到今天,他的心早已经被恨填满了。父皇越是喜欢慕容恒,他便越恨他。他越是想废掉他的太子之位,他便要对付慕容恒。
然而,随着慕容恒双腿恢复,随着那些之前有意向他靠拢的大臣们,纷纷又归入了慕容恒门下,随着父皇近日一次又一次给慕容恒立功的机会,他心里清楚地明白,他这个太子之位,恐怕是真的快保不住了。
但他心里恨怎么办?
他的痛苦怎么办?他无处发泄,所以他也想让慕容恒也痛苦。
事已至此,做不做太子都无所谓了,他只想将自己这满腔的痛苦和恨发泄出来。
他看着明心,嘴角挂着一抹凄惨的笑,“你问我,为什么要杀姜玲珑是吗?因为我想不出,比杀了慕容恒的妻子和他的孩子,更令他痛苦的事情。”
“可是天网恢恢,你觉得慕容恒会放过你吗?!”
慕容玺摇摇头,轻笑道:“无所谓,我既然做了,我就不怕他对付我。这太子之位我也不要了,无非就是一死,我慕容玺再不济,也不是贪生怕死之徒。”
明心哭着抓紧他手,“那我呢?我和孩子,你也不要了吗?”
慕容玺看着她,喉咙胀得难受,良久,才拍了拍明心的手背,哑声道:“慕容恒不会迁怒于你的,若我真的逃不过一死,你就带着孩子改嫁吧。”
明心听言,蓦地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
“不可能的!慕容玺,你好好活着,你若是死了,我便带着孩子来找你!”
慕容玺一愣,眉心紧皱,斥责道:“你别胡闹!”
“那你就好好活着!”明心紧紧地握着慕容玺的手,满脸紧张地道:“你听我说,这件事情,无论到时候父皇怎么审问你,你都不要承认。皇位我们可以不要,但是命不能不要,我们的孩子还那么小,他不能没有父亲啊!”
慕容玺知道,父皇会来审问他,但他没想到,事情会来得这么快。
当天晚上,大内侍卫长便带了人来,说是陛下有请,有事情要问他。
单单问个事情,至于派这么多人来吗?
分明就是来抓他的。
慕容玺跟他们去的时候,明心跑过来,紧紧地抱住他,“记住我的话,我和孩子还在家里等你。”
慕容玺拍拍她背,“我知道了。”
走出东宫的时候,慕容玺却又忽然停下了脚步。
回过头,就见明心站在门口,眼泪蓄满了泪水。
慕容玺看着她,心脏蓦地一阵抽搐。他快步折返回去,一把将明心紧紧抱进怀里。
“殿下……”
慕容玺眼里落下一滴泪,哑声道:“若我这次能回来,我们就离开京城,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平平淡淡地度过下半辈子,好不好?”
明心强忍着的泪水控制不住地涌落下来,她不停地点头,“好,好,我等你回家。”
☆、57.第57章
慕容玺过去的时候, 皇帝、皇后、太后、慕容恒以及慕容深, 所有人都在那里等着他。
慕容玺来时便做了准备, 倒是不怕。
皇后一见他, 立刻激动地从椅子上冲了过来,“我的儿, 你可算是来了!快,快跟你父皇说,这个事情跟你没有关系!”
她说着就把慕容玺拉到皇帝面前,两个人同时跪下, “陛下,玺儿在宅心仁厚, 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请你千万明察啊!”
皇帝目光冰冷地看着他们,开口道:“都是朕的儿子, 若他没做, 朕岂会冤枉他?”
“陛下!”
“来人, 把那个小太监给朕带上来!”
皇帝话音一落, 慕容玺眼里微微闪烁了一下。
很快, 小梳子就被两名侍卫给带了上来, 重重地扔在地上。
小梳子浑身是伤,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皇上饶命……太后娘娘饶命……王爷饶命啊!”
皇帝冷目扫了他一眼,视线又回到慕容玺身上, “怎么样?可认识他?”
慕容玺目光在小梳子身上扫了一眼, 然后道:“认识。”
慕容玺此话一出, 在场所有人都楞住了。
皇后吓得脸都白了,悄悄攥了慕容玺一下,“阿玺……”
皇帝楞了片刻,看着慕容玺的目光忽然变得复杂了几分。
他自己的儿子,什么性格他是最清楚的。以他的性子,这种事情必然是不可能承认的,甚至会推替罪羊出来,以至于慕容玺忽然这样反常的举动,反倒是吃惊。
不仅是皇帝,慕容恒慕容深都觉得很奇怪。
慕容恒目光深深地看着慕容玺,眼神幽深,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眼神又看向小梳子,冷声道:“将你刚刚在这里说的话从头再说一遍。”
“是……是,陛下……”小梳子浑身发抖,话语都不连贯,颤着声音道:“昨天……昨天师父像往常一样为四王妃熬好了补品,熬……熬好汤盛起来之后,师……师父就出去茅房了……奴才……奴才听从太子殿下的命令,趁着……趁着御膳房无人注意的时候,将太子殿下之前派人给奴才的断草肠放……放进了汤里……恰巧那个时候,胭脂姑娘就过来取汤了,奴才……奴才就将汤盅放进食盒里,给了胭脂姑娘……”
说着,抖着身子朝地上扣了个响头,“陛下,奴才所说句句属实,奴才也不想的,太子爷拿奴才的亲人要挟,奴才无可奈何啊!陛下……陛下饶命啊!”
“他说的,你可有什么要解释的?”皇帝冷着脸看着慕容玺,问道。
慕容玺沉默了许久,勾着唇轻笑了一声。
太后眉头一皱,非常愤怒地拍了下桌子,“你笑什么!你这个混账东西!”
慕容玺抬起头,看向上位,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慌张也听不出害怕,“这不是你们大家最期望看见的结局吗?从小到大,你们不都在盼着我犯错,好废了我这太子之位吗?”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慕容玺苦笑一声,道:“父皇,您先别急着否辩,您摸着自己的良心问一问,您真的从未想过废了我吗?因为祖宗定下的规矩,您无法随意废除我,所以这么多年来,你们无时无刻不在盯着我犯错。你们可知我前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父皇、皇祖母,你们敢不敢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一句,你们没有偏袒老四?你们敢吗?”
慕容玺说完,整个宫殿忽然变得极其安静,没有一丁点声音。
所有人都看着他,所有人都若有所思。
良久,皇帝才看着他道:“你现在是承认自己对玲珑下毒了吗?”
慕容玺来的时候就没想过要否辩,即便是否辩,只怕他们也有的是办法对付他。所以,何必浪费时间呢。
他没有说是,但也没有说不是,只道:“父皇要杀要剐,儿臣毫无怨言。”
“阿玺!”皇后紧紧地攥着慕容玺的胳膊,抬着头,眼睛通红地望着他,“你究竟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慕容玺苦涩地笑,忽然侧了身子,对着皇后叩了个头,道:“儿子不孝,以后怕是没机会孝顺您了,还望您能保重身体,不要伤心,儿臣作恶多端,死不足惜。”
皇后再也控制不住,眼泪不住地涌出来。她不停地摇着头,想说什么,嘴唇颤抖着,却什么也说不出。
慕容玺又转过身,对着上首叩了个头,道:“父皇,儿臣一人做事一人当,还望父皇能够宽待明心和书勉。”
他说着,接连朝着皇帝叩了三个响头。
老皇帝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良久,开口道:“你对自己的妻子孩子便如此充满爱心,为何对老四的妻子孩子就那样残忍呢?”
老皇帝目光深深地看着他,语气里有着几分难过,几个悲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慕容玺大概也就三四岁,他带着文武百官前往围场狩猎。
那时候,他和皇后的感情还十分不错,让人用狩猎得来的狐狸皮给皇后做了一件狐皮的斗篷。
那时候慕容玺年纪还很小,听说那斗篷的领子是用狐狸皮做的,当场就哭了起来,嚷着说小狐狸好可怜,还求他以后都不要狩猎了。
小时候的慕容玺也是个善良的孩子,可从什么时候起,他就变了。
变得争强好胜,无论做什么都想赢一头。甚至为了赢,宁可不择手段。
十一岁那年,老皇帝又带人去猎场狩猎,那是慕容玺第一次参加狩猎。所有皇子中,只有慕容玺、慕容恒和慕容深三个人。
当时,陛下下了令,几个皇子中,谁猎得最多,便带谁微服出访。
慕容玺当时才只有十一岁,可他为了赢,却在狩猎场里对慕容恒放了一根冷箭。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皇帝便慢慢动了废掉慕容玺的心思。
一个为了赢不惜对自己的亲弟弟下毒手的人,这样的人,岂能为一国之君?
“你口口声声说我偏袒,说我不喜欢你?可是,你有没有想过,究竟是为什么?
我可是一开始就不喜欢你的?慕容玺,是你自己没把握住机会,是你自己行差踏错!”
慕容玺听着,微怔了片刻。他目光深深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我可是一开始就不喜欢你的?
慕容玺不断地揣摩着这句话,良久,忽然猛地抬起了头。
他看着自己的父皇,想说什么,嘴唇颤了颤,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心里有个声音在不停地告诉他:他的父皇,他的父亲,并非像他想象中那么讨厌他。
过了会儿,慕容玺忍不住问了一句,“父皇,儿臣有句话想问问您。”
老皇帝点点头,“你说。”
慕容玺看着他眼睛,问道:“若时间回到从前,儿子还未犯错,父皇可还会想要废了儿子吗?”
话音刚落,老皇帝摇摇头,“不会,在那次狩猎之前,你在父皇心里,一直是个善良的孩子,即便你那时候已经有些争强好胜,但朕也从未想过废除你。”
慕容玺听着,眼睛忽然酸胀,水光闪烁。可他脸上却是挂着笑容的。父皇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讨厌他,没什么比这更值得高兴的了。
事实上,他真的那么想做太子想做皇帝吗?
不是的,从头到尾,他想要的,就是父亲的喜欢和认同而已。
倘若时间可以回还,他一定不会再和慕容恒比。慕容恒优秀,但他是他,倘若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不会再活在任何人的阴影下。
可惜,这世上又哪里有那么多的倘若。做过的事情就是做过,不可能再回去。就像姜玲珑死了就是死了,不可能再回来。他能做的,只能一命还一命。
他终于从地上站起来,目光终于落到慕容恒的身上。
有很多话想和他说,可真的看着他时,千言万语,却又如鲠在喉。
良久,喉咙里才终于发出声音,“是我对不起你,除了这条命,无以偿还。”
话罢,便迅速从腰间抽出软剑来,剑身一横,竟是往自己的脖子上抹了去!
“阿玺!”皇后尖叫一声,来不及阻止,只见鲜血从慕容玺的脖子上涌了出来。
慕容恒眼神一厉,迅速上前,在剑身往脖子里更深地割进去时,猛然攥住了慕容玺的手腕。
两人一对视,慕容玺眼里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慕容恒目光深深,面色凝重。他手里猛然用力,用内力将慕容玺手中握着的剑震到地上。
‘哐当’一声,冷剑落在地面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宫殿内回荡起来……
☆、58.第58章
剑落在地上, 慕容玺微愣了片刻,随即便抬起头来,看向慕容恒。
慕容恒漆黑的眼里一片幽深,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两人对视着,良久, 谁都没开口。
整个宫殿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静得没有一丁点声音。
老皇帝闭了闭眼, 再睁开眼睛时,声音略有些疲倦,喊一声,“来人。”
很快, 便有侍卫进来。
老皇帝下令道:“把太子殿下关进天牢里, 听候发落。”
“陛下!”皇后哭喊着跪到皇帝面前, 一瞬之间, 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几岁,她哭着不停磕头,“陛下,请您饶恕阿玺吧!若真的要以命换命,就拿我的命去换吧!”
皇帝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又下令, “把皇后送回宫里, 从今天起, 没有朕的允许, 不得离开宫殿半步。”
“是, 陛下!”两名侍卫上前来,对着皇后恭敬道:“皇后娘娘,请吧。”
皇后跪在地上不肯起,还想再继续求情,慕容玺上前几步,将她搀扶起来,“母后,您回去吧,好好保重身体。儿子如今……是罪有应得。”
皇后不停地摇头,眼泪不断地从她沧桑的眼里涌出来。
在慕容玺的劝慰下,皇后终于还是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她在心里不断地安慰自己——陛下并没有当场要儿子的命,这件事情,就还能有转圜的余地。她现在不求其他,只希望儿子能好好活着,做不做太子,已经不重要了。
皇后被带走后,慕容玺也被几名侍卫带着送去了天牢。
宫殿里一片沉默,这结局来得太容易,反倒令人有些难以适应。
老皇帝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忽然间仿佛苍老了许多。
他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挥挥手道:“全都下去吧,朕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大伙儿陆续离开。
从宫里出来,慕容深长长地叹了一声,“想不到他连反抗都没有反抗一下。”
慕容恒没有应声,脑海里又浮现出慕容玺最后和他对视时的那个眼神。
没有了戾气,也没有了恨意,平静得像一汪死水。
慕容恒回到府里,第一时间便回了姜玲珑房里。
姜玲珑在家里等得都快急死了,终于等到慕容恒回来,她忙着急地跑他面前,问道:“怎么样?太子被抓了吗?”
慕容恒笑了笑,摸摸她头,轻轻‘嗯’了一声。
姜玲珑眼睛一亮,忙又道:“那是不是今天晚上就轮到我出马了?”
世人怕鬼神,这招诈死,本是想让慕容玺做了亏心事害怕,把自己做的事情都承认了。
慕容恒摇摇头,“不用装神弄鬼了,他已经全部都认了。”
“什么?全都认了???”姜玲珑惊得眼睛都瞪圆了,“他怎么会认呢?那……那父皇打算怎么处置他?”
“还不知道,暂时被关进天牢了。”
当天晚上,慕容恒正准备和姜玲珑上床休息,王福外头敲门,道:“王爷,太子妃娘娘来了。”
慕容恒微楞,姜玲珑抬头望着他道:“肯定是为太子的事情来的,你去见见她吧。”
慕容恒犹豫了半晌,跟着便点了点头,“那行,那你先睡,我一会儿就回来。”
姜玲珑点点头,“你不必管我,快去吧。”
慕容恒从房里出来,守在门外的孙嬷嬷看着他背影,不自觉地蹙紧了眉头,跟着便转过身,走到门口,敲了敲门,“娘娘,是我。”
“进来吧。”
孙嬷嬷推门进去的时候,姜玲珑刚刚爬上床,坐在床头,她看着孙嬷嬷和梅香走进来,问道:“怎么了?”
孙嬷嬷快步走上前,脸色十分之凝重,“我的娘娘!你还问我怎么了?王爷这半夜三更的去见太子妃娘娘,你可知道?”
“我知道啊,这有什么??”姜玲珑眨了眨眼睛,不明白嬷嬷这么紧张做什么。
孙嬷嬷急得跺脚,忙又转身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往外张望一下,见着院子里没人才又将窗户关上,走回床边,语重心长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我的娘娘,您可知外头都是怎么传的吗?”
姜玲珑摇摇头,“不知道。嬷嬷你有什么就直说吧,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孙嬷嬷急得拍大腿,表情凝重,道:“娘娘啊,老奴听说,那太子妃在嫁给太子之前,哥咱们王爷可有些理不清的关系。否则,你当太子和王爷怎么斗得这么凶?”
梅香在旁边听着,眼睛蓦地一亮,“你的意思是说……太子和王爷是为了一个女人才斗了这么多年吗?”
孙嬷嬷点点头,看着姜玲珑的眼神充满了同情。
“哎呀你们别乱说,王爷跟太子妃没什么的。”她还当是什么事儿,原来又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传言。
姜玲珑摆摆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书来。是她上次还没有看完的话本子。
哪知道才刚翻开,都还没来得及看呢,就被孙嬷嬷给一把枪了去。
姜玲珑一楞,“哎,嬷嬷你干嘛呀?”
孙嬷嬷又是担心又是生气又是担心,道:“娘娘,老奴跟您说过多少次了,这种东西少看,都是教坏人的!”
姜玲珑撇撇嘴,“哪有。”
孙嬷嬷拿姜玲珑实在是有些没辙,只得耐着性子跟她分析当前的厉害关系,道:“娘娘,您别怪老奴想太多,老奴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照眼前这个情形发展下去,咱们王爷怕是要登高位的。”
姜玲珑抬头看她,“那又怎么样?”
孙嬷嬷见姜玲珑还一脸天真地问她那又怎么样,心里头那叫个着急啊,“娘娘啊!这自古以来,哪个帝王不是三宫六院的?你不警惕着,学着点本事,这男人的心啊,一旦飞走了,再想收回来,可就难了。您看,这太子刚出事,太子妃就着急忙慌地来找王爷了,可不是来给自己找后路的嘛!”
“嬷嬷,你真是越说越离谱了。”
“娘娘,老奴这话虽然不好听,可老奴字字句句都是为了你好啊。你性子单纯,又什么也没经历过,这以后啊,进了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老奴怕您受委屈啊。”
“嬷嬷,你别说了,我不爱听这些。”
“娘娘……”
“嬷嬷,你下去吧,我想休息了。”她知道嬷嬷是为她好,但她真的不爱听这些。
她相信自己的夫君,他说过不会有别的女人,她就相信他不会。
孙嬷嬷还想说,被梅香悄悄拽了一下。她叹了口气,道:“那好吧,那娘娘您好好休息,老奴就先退下了。”
出了门,孙嬷嬷一脸凝重地坐在走廊边上的石椅上,幽幽叹了口气,“你说,娘娘怎么就不明白我的苦心呢。”
梅香走过去,坐在孙嬷嬷身边,道:“嬷嬷,其实我也觉得你有些太过紧张了,王爷对咱们家小姐这么好,应该不会对不起她的。”
孙嬷嬷摇摇头,“那是现在。你别怪我杞人忧天,以后王爷若是真的当了皇上,那宫里头的女人,一个个可都不是省油的灯,哪怕就是有王爷护着,以小姐现在的性子,不定要吃多少亏的。这除非啊,王爷能不再迎其他女人入宫,可你说,这有可能吗?”
孙嬷嬷的话虽然不好听,但确实也是这个理。梅香无话可说了,抬头望着天,良久才叹口气道:“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担心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呢。而且咱们小姐一看就是有福气的,将来肯定也会幸福的。”
“哎,菩萨保佑吧。”
……
慕容恒将明心带去了书房,一进去,明心噗通一下便跪在了慕容恒面前。
慕容恒一楞,忙弯腰扶她,“明心你别这样。”
明心不肯起,哭道:“四哥哥,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放过他吧。我……我保证,从今以后,他绝对不会再伤害你。”
慕容恒看着她,良久未开口。
明心又道:“我知道,我知道你现在也很悲痛,我不敢奢求你能原谅我们,可你若是想一命还一命,就拿我的命去吧,我愿意代他去死!”
慕容恒看着明心一脸悲壮的模样,心生不忍,弯身将她扶起来,“你先起来,起来再说。”
他将明心扶起来,看着她问:“据我所知,他对你并不好,为了这样的人,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值得吗?”
明心摇着头,道:“他没有对我不好,他很可怜你知道吗?他虽为太子,可从小到大,却活得像你的影子一样。你文学比他好,武学也比他好,父皇和皇祖母也都喜欢你,就连兄弟姐妹们都更喜欢你。他有他的骄傲和自尊,他不甘于一辈子活在你的阴影之下。
当然,我不是为他找借口,错了就是错了。我只是想告诉你,他本性不坏的……四哥哥,我求你了,你帮他跟父皇美言几句,无论怎么样,留他一条命,好吗?他欠你的,我来帮他还。”
明心眼眶通红,满眼哀求地望着慕容恒,眼睛里泪光闪烁。
慕容恒移开视线,不忍看她。
“四哥哥……”
“我没想过要他的命。”
明心一楞,楞楞地看着他。
慕容恒回头,看着明心的眼睛,“你应该庆幸,当天那碗汤,珑儿没有喝。”
明心猛然间睁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四王妃她……”
“她没事。”
“天,谢天谢地!”明心双手合十,眼泪再也忍不住涌了出来。
姜玲珑没有死,慕容玺罪过再大,应该也不至于是死刑了。
明心下意识地就想给慕容恒跪下,慕容恒扶住她,“别跪了,回去吧,大哥的事情交给我。”
“四哥哥,谢谢你。”
“你别谢我。幸亏是珑儿没事,否则,我不仅会亲手杀了慕容玺,和慕容玺有关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包括你,和你们的孩子。”
明心看着他,嘴唇颤了颤,良久,喉咙里才发出声音来,“我明白了,他以后不会再伤害你的,我保证。”
慕容恒点点头,“走吧,我送你出去。”
☆、59|第59章
♂!
慕容玺在天牢关了四天。从他第一天被关进来, 他就一直在等那道斩首的命令。
他不怕死, 只是临死的时候回顾自己这一生,觉得有种虚度光阴的悔恨。
他这一辈子,得到过什么呢?
权利、地位?父亲的爱?
都没有。
那他这些年究竟又得到了什么?
慕容玺坐在墙头下,一束阳光从窗口的方向照射下来。他闭上眼睛,脑海放空, 眼前忽然浮现出和明心大婚那晚的场景。
她穿着大红嫁衣, 盖着大红的盖头。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 她规矩的坐在床边,头微垂着, 双手紧张地攥紧了裙子。
他还记得他挑开盖头的那一刹那, 她满脸通红,羞答答地对他笑, 声音柔柔地喊了一声, “夫君。”
明心是美的,甚至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女子。可当时误以为明心喜欢的人是慕容恒, 对她心生怨恨。那一晚,他对她并不好。以至于之后好长时间, 她见着他就害怕。
再睁开眼时,慕容玺眼里闪着水光, 他飞快地眨了下眼,眼睛顿时又恢复清明。
他不怕死, 但他舍不得明心, 还有他们俩的孩子。
“太子妃, 您进去一会儿就出来,可别让我们为难啊。”
“放心吧,我很快就出来。”
慕容玺正想着明心,突然便听见外面传来明心的声音。
他眼睛蓦地亮了起来,下意识地侧了下耳朵,仔细听外头的声音。
有脚步声慢慢靠近,再过了一会儿,当他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时,便真的看见明心从外头走进来。
慕容玺整个人都楞住了,下意识地掐紧了掌心。掌心传来的刺痛将他拉回现实。不是梦。
他刚刚还想着在死前能够再见明心一面,没想到她真的来了。
明心一见着他,飞快地跑到牢门前,“殿下!”
她一看见慕容玺,眼泪就克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慕容玺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目光深深地看着明心,声音轻轻地道:“你怎么来了?父皇知道吗?”
明心摇摇头,眼泪流得更凶。
一名狱卒走过来,将牢房门打开,“太子妃,您长话短说,奴才在外面给您守着。”
“多谢。”明心塞给对方一锭银子,对方忙将钱收起来,将所有人都带了出去。
牢房里就还剩下明心和慕容玺两个。
明心弯身进了牢里,她握着慕容玺的手,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疼得眼泪不停地掉,道:“这才几天啊,就瘦成这样了。”
慕容玺目光深深地看着她,道:“你也是。”
明心摇摇头,扶着慕容玺在石板床上坐下。刚一坐下眉心就蹙了起来,“这石板也太硬了,他们都不给铺张床的吗?”
慕容玺看着她,失笑道:“我可是犯人,你当还是在东宫呢。”
明心不大高兴地道:“待会儿我就让人给你送被子过来,别在这儿待几天,把身体给糟蹋了。”
慕容玺道:“别忙活了,我在这里估计也待不了几天了。”
明心想了想,也跟着点点头,道:“是啊,这些天应该就能出去了。”
“出去?”慕容玺愣怔地看了明心一眼,随后轻笑声,道:“明心,你觉得我还可能出去吗?我犯的罪……是死罪。”
慕容玺眼里没有害怕,只是看向明心的时候,眼里有着不舍。他忍不住将她抱进怀里,轻声道:“明心,我慕容玺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对的事,唯一做对的,就是娶了你。”
“殿下……”
“你先听我说完。”
明心从慕容玺怀里抬起头来,望着他。
慕容玺续道:“我以前老误会你和老四,把对老四的恨全都发泄在你身上。你嫁给我这么多年,我从来没好好对过你……”
慕容玺说着,声音忽然有几分哽咽。他停了半晌,才又道:“明心,这些年来,你受委屈了。今生我怕是无法再弥补你,若有来生,来生我一定来找你,一定好好爱你,我……”
“殿下你别说了!”明心再也忍不住,目光紧紧地看着他,“殿下,我不要你的来生。你要弥补我,就用你的下半辈子来弥补。”
“我也想,可……”
明心摇摇头,道:“殿下,事情真的没有你想的这么严重。我前两天去找过四王爷,他答应我的,会帮你跟父皇求情的。”
慕容玺眉心蹙了下,“老四?”他楞了片刻,随即苦涩地笑一声,“怎么可能呢?我害死了他心爱的女人和他尚未出生的孩子,他怎么可能会放过我?”
“四王妃没有死!”
空气中有片刻的凝固。
慕容玺浑身僵住,难以置信地看着明心,“你说什么?”
明心握紧慕容玺的手,看着他道:“四王妃没有死,那天你派人下毒的汤她没有喝。所以你即便是有罪,也罪不至死。”
慕容玺怔怔地看着明心,半晌,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来。
明心见慕容玺不说话,轻轻拉了下他的手指,紧张地看着他,“殿下,你没事吧?”
“她真的没有死?”
明心点点头,“是的,四王爷亲口告诉我的。”
慕容玺半晌没开口,目光茫然地看着空气。
明心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担心地问他,“殿下,你在想什么?”
慕容玺微垂下眼,嘴唇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发出声音,但明心还是清楚地看见他说了两个字。
他说:“幸好。”
三日后,慕容玺终于被放出来。只是来接他的人,令他意想不到。
天牢外,慕容恒一身月白长衫,长身而立。
慕容玺看见他,脚步微顿了半晌。片刻后,才终于朝着慕容恒走过去。
两人相对而立,良久,终于还是慕容恒开口,喊了一声,“大哥。”
“四弟。”
这心平气和的一声四弟,将慕容玺心中多少年的误会和怨恨都化作了云烟。
他看着慕容恒,问道:“四弟妹呢,她没事吧?”
慕容恒摇摇头,“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慕容玺看着慕容恒,叹气道:“老四,这些年来,是我对不起你。”
慕容恒拍拍他肩膀,道:“无妨,只要大哥你能够想明白,你还是我的大哥。”
慕容玺轻点下头。
想明白。他现在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身份地位又有什么重要的?做不做太子做不做皇帝又有什么重要的?经历这一次的事情,他算是彻底想通了。
在他以为自己即将死了的时候,他心里没有对权势富贵的不舍、不是对慕容恒的仇恨、不是对父皇的怨,只有不舍和遗憾。
舍不得明心和孩子,遗憾到死都没有好好待过明心。
现在老天爷怜悯,留他一条性命。往后的人生,他希望只能过些平平淡淡的小日子。至于权势富贵,虚无缥缈的东西,怎及得上和妻子孩子一起来得幸福?
……
慕容玺被释放的当晚,被父皇传唤。
他过去时,皇帝躺在窗前的躺椅上,月光从窗外洒落进来,他眼睛闭着,神色分外疲倦,鬓间头发花白。
这是慕容玺第一次发现,那个曾经威风凛凛的父皇,竟然已经这样苍老了。
他走过去,轻唤了一声,“父皇。”
老皇帝睁开了眼睛,看着他,“来了。坐吧。”
他指了下旁边的椅子。
“多谢父皇。”慕容玺道了声谢,走到椅子上坐下。
老皇帝坐起身来,他看着慕容玺,却是迟迟没有开口。
空气一度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老皇帝才终于开了口,道:“朕记得,你小时候是个很善良的孩子,即便是文韬武略和老四比起来还是略逊一绸,但朕那时候从未想过要废除你的太子之位。可后来不知怎么的,你就变了,变得争强好胜,脾气也是阴晴不定。无论做什么,你都想做第一,甚至为了争第一,你一次又一次地使手段对付老四。可你知道吗,老四从来没有想过要抢你的太子之位。你可又知道,他是为了什么才这么多年独自守在边疆?”
慕容玺抬起头来,眼里充满了疑惑。
老皇帝闭了闭眼,才又继续道:“你以为他守在边关是为了建功立业,却不知他就是为了打消你对他的顾虑,自愿去那苦寒之地。你可知,他当年走之前,跟朕说过一句什么话吗?”
慕容玺的心已经紧紧地揪了起来,喉咙酸胀得厉害,道:“儿臣……不知。”
老皇帝叹了口气,望着窗外的月亮,幽幽道:“他跟朕说,大哥登基之日,便是儿臣回京之时。”
慕容玺听言,浑身猛地一震,眼眶不自觉地发红。
老皇帝看着他,眼里闪过几分哀痛,道:“老四他是用心良苦啊。若非你害得他失去双腿,他现在还一个人守在边关,不会回来……”
慕容玺再也无法听下去。他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顷刻即逝。
良久,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跪在地上,声音颤抖着道:”父皇,儿臣知错了。”
老皇帝摆摆手,道:“这些话,你自己去跟老四说吧。我作为父亲,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你们兄弟几个相亲相爱,冰释前嫌。”
“儿臣明白。”
“去吧,朕有些累,想休息了。”
☆、60.第60章
慕容玺从父皇的宫殿里出来, 依然是回了东宫。
远远的, 还未走近,就见明心提着灯笼站在宫门口, 探着头, 往外张望。
明心已经在外面等了快一个时辰了,望眼欲穿。慕容玺一出现, 脸上笑容就绽开。明心拎着灯笼, 撒欢地就往慕容玺的方向跑过去。
慕容玺看着她, 嘴角微微弯起, 张开了手臂。
明心看见慕容玺对她张开手臂的瞬间,眼泪哗地掉了下来。
她哭着,扑进慕容玺怀里,声音哽咽道:“殿下,你可算回来了。”
慕容玺收紧双臂,将她紧紧抱住,低声道:“是啊, 我回来了。”
明心抬头望着他, 眼里泪光闪闪, 担心地问:“父皇有为难你吗?他有没有说, 会怎么处置你?”
慕容玺摇摇头,“没说, 什么也没说。”
他牵着明心的手, 往宫里走, 边走边说:“我打算明天再去找父皇, 将太子印玺交上,再跟父皇求个情,放咱们俩出宫去。等出了宫,咱们就找个山明水秀的日子安定下来。”
虽然是一直都向往的生活,可这样向往的生活,以前从来都不敢想。以至于真的听见慕容玺这样说的时候,明心整个人都楞在了那儿,停下了脚步。
她怔怔地望着慕容玺,嘴唇颤了颤,却说不出话来。
慕容玺笑着摸摸她脸,问:“傻楞着做什么?”
明心终于回过神来,双手握紧他手,问:“你说的是真的吗?”
慕容玺笑了笑,点点头,“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只要我还能活着,我们就一起离开皇宫,去外面过平凡的日子。”
明心脸上挂着泪痕,慕容玺抬起手,温柔地帮她擦了擦,他看她眼睛,问她,“你忘了吗?”
明心使劲摇头。
怎么会忘呢。
只是有些不敢相信而已。
她其实真的不乐意做什么太子妃,她更想做个普通的女人,和丈夫生活在山清水秀的田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晚上,明心躺在慕容玺怀里,忍不住问他,“殿下,你将来会后悔吗?”
慕容玺“嗯?”了一声,冰凉的手指在明心背脊上温柔抚摸,“后悔什么?”
“做一个平民,放弃所有的权势地位、富贵荣华。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慕容玺紧紧抱住她,嘴唇轻轻贴着明心的耳朵,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为了这些无谓的权势地位,虚度了二十几年的人生。 ”
明心抬头望着他,声音软软的,道:“相公,你还有我,还有孩子。”
慕容玺笑了起来,摸着明心的脸颊,“是啊,我还有你,还有孩子。你们才是最珍贵的。”
关于人生,经历了这么多,又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已经没有什么看不透的了。
第二天,清晨。
慕容玺带着太子印玺去见父皇,将他自己想法告诉了他。
老皇帝听言,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你真的,想明白了?这件事情,你虽然有罪,但朕这些日子也想了很多,也是朕这些年来忽略了你的感受,才造就了你这样的性格,你有错,朕也有错。所以,即便你不再是太子,但朕也没有将你贬为平民的打算。阿玺,不若朕将冀州赐予你做封地,封你为王,如何?”
慕容玺摇头,话语坚决,“父皇的好意,儿臣心领了。但儿臣如今只想做个平民老百姓。以后的人生,儿臣想带着明心四处走走转转,还望父皇成全。”
老皇帝想了半晌,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对慕容玺道:“既然这是你想要的,朕便成全你,但皇宫永远是你的家,你想回来,随时都可以回来。”
慕容玺掀开衣袍下跪,磕头道:“谢父皇成全!”
……
太子被废,贬为庶民,另立四王爷慕容恒为太子,入主东宫。
三个月后,老皇帝因身体抱恙退位,慕容恒登基称帝,姜玲珑被封为皇后,受万千宠爱。
姜玲珑刚做皇后那些日子,每天都有很多人进宫来给她请安,说些很多客套话。
刚开始姜玲珑还耐着性子应付,后来实在是连应付都懒得了,再有人来,就对外称身体抱恙,这才总算消停了些。
不过,姜玲珑也快要生产了,身体确实不宜太过劳累。
姜玲珑临产的头几天,孙嬷嬷天天都嘀嘀咕咕地跟菩萨祈祷,祈祷姜玲珑一举生下个小太子。
姜玲珑原本不紧张的,可成天听孙嬷嬷在耳边念叨,念得她心慌慌的,好像她不生下个儿子就犯了多大的罪似的。
姜玲珑忍不住嘀咕一句,道:“就非得生个小太子不可吗?我觉着女孩儿也是挺好的。”
孙嬷嬷闻言,脸色立刻凝重起来,有些激动地道:“当然得生个小太子啊!”
姜玲珑抬头看她,嘴唇轻轻抿了一下。
孙嬷嬷挥挥手,对房里伺候的宫女们吩咐,“都退下吧。”
话音一落,宫女们纷纷行礼,退了出去。
房间里就剩下孙嬷嬷和梅香两个人。
孙嬷嬷走到姜玲珑面前,道:“娘娘,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你呢?自打陛下登基之后,朝中多少大臣都盯着后宫的位置呢?老奴昨儿还听说有大臣在朝中上奏陛下,请陛下扩充后宫呢。”
姜玲珑一听,猛然抬起头,“真的吗?我……我怎么没听相公说……唔!”
姜玲珑话都还没说完,突然就被孙嬷嬷捂住了嘴。
姜玲珑睁大了眼睛。
孙嬷嬷神色紧张地四下张望了一眼,然后才放开了姜玲珑的嘴,无比慎重地提醒她,“我的皇后娘娘!陛下现在是什么身份,您以后称呼上可千万注意啊!”
姜玲珑听言,不由得皱了下眉,无所谓地道:“身份不一样又怎么了,相公还是我相公啊。”
孙嬷嬷听得直跺脚,“我的娘娘啊!那可是皇上啊!行吧,私下也就算了,可您记住,以后在外人面前,可一定记得尊称,尊称啊!”
姜玲珑撇撇嘴,没应。
其实她也知道嬷嬷说的都是对的。自打相公做了皇上之后,很多她以前根本不需要注意的规矩,现在都必须遵守。
以前在王府的时候吧,她是自由自在,什么规矩都不必守的,想上街就上街,也不必在外人面前顾忌自己的形象。
不像现在,说句话、走步路、甚至是吃东西,都有很多条条框框的规矩,更别说出门逛街了。
后宫这么无聊,也不知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的姑娘争先恐后屁地想进来?
孙嬷嬷刚训完,就听见外头传来小太监的高喊声,“皇上驾到!”
姜玲珑听见声音,眼睛蓦地就亮了起,高兴地从床上下来。
孙嬷嬷和梅香忙上前扶着她,“慢点慢点,仔细孩子呀。”
姜玲珑一整天没见着慕容恒了,一见他进来,嘴巴一咧,就笑了起来,“相公——”
她刚喊了一声,孙嬷嬷就在旁边悄悄捣了她一下,小声提醒,“娘娘,行礼啊。”
姜玲珑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乐意。但当她抬头,看见慕容恒一身明黄的龙袍,不知怎么,心头莫名地颤了一下。随后,终究还是朝着慕容恒跪了下去,“臣妾给皇上请安。”
慕容恒眉心一蹙,快步走到姜玲珑面前,在她跪下之前,一把将她扶住,沉着脸道:“谁让你跪的!”
姜玲珑撇撇嘴,垂着脑袋,小声道:“你现在是皇上嘛。”
慕容恒脸色沉沉,抬手就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不准跪!你是我的妻子,哪有妻子跪丈夫的道理?以后再敢跪,看我罚你不罚!”
姜玲珑听言,抬起头来望着慕容恒,眼睛眨了眨,随即便弯起了眼睛,开心地扑进慕容恒怀里,“我就知道,相公你是不会变的。”
慕容恒见姜玲珑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脸色才终于好了起来,他微微弯腰,将姜玲珑给抱了起来,往床边走去。
下人们见状,全都立刻懂事地退了下去。
慕容恒将姜玲珑抱到床上,房间里就只有慕容恒和姜玲珑两个人。
没有外人在,姜玲珑也松了口气,躺在床上,像从前一样,头枕在慕容恒腿上。她抬起眼看着慕容恒,很是认真地问他,“相公,我听说,最近有不少大臣在劝你扩充后宫是吗?”
慕容恒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听谁说的?”
姜玲珑拉着他手指,道:“这宫里有多大?你当真的能瞒得了我?”
慕容恒哑口无言。
沉默了半晌,才轻轻点了下头,然后立刻道:“小事情,别放在心上。”
他看着姜玲珑,目光坚定的,又道:“我说过,无论我是王爷也好,皇上也好,除了你,其他任何女人,我都不会要。”
姜玲珑听着慕容恒的话,眼睛顿时有些酸酸的。她想说些什么,可心里感动得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其实很清楚,男人三妻四妾都是很正常的事情。而她的丈夫,作为一国之君,三宫六院更是平常。
可她的丈夫,却甘心只守着她一人。
想着想着,眼泪忍不住流出来,她忙抬手擦了擦,下意识将慕容恒的腰抱得更紧。她抬起头,眼泪花花地望着他,“相公,我要是生下个女儿可怎么办呀?”
姜玲珑忽然压力很大。慕容恒为了她不肯再迎别的女人进宫,可她要是生不出儿子,朝廷里那些大臣怕又能借题发挥了。
慕容恒看着姜玲珑满脸担心的小模样,不由得笑了一声,手掌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颊,“来日方长,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