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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史老侯爷作为看守先帝诸子的牢头,是经常在宫里的。

他老人家这样贵重的身份,自然要三七亲自去请的,不过三七在半道上就遇见老侯爷了。

史老侯爷亲自抱了一沓子书,避开三七要接的手,“你管你走,我这点东西还是拿得动的。”

三七不敢硬夺,厚着脸皮把明夙请他的原因说了,听得史老侯爷嗤笑道,“宁国公今日吃错药了?”

明夙为君不算勤勉,时有借口身体不适罢朝的情况,篡位这种事大家心知肚明,奈何宁荣二府和史侯着实强势,有不知道的心里就揣测,小皇帝其实只是他们的傀儡。

只有史老侯爷知道,皇帝看起来风轻云淡,其实十分在意那两个神棍所谓的双帝星,这会儿憋着坏呢。

啧,颜家人忍起来,佛都要甘拜下风。

如草丛里冬眠的蛇,无声无息,一旦有风吹草动,立马给你一口。

三七是什么都不敢透露,史老侯爷又不肯坐软轿,等到了乾元殿的时候,已经几近傍晚了。

贾赦就这么足足睡了快一天一夜。

“老侯爷来了。”贾代化看起来确实很像吃错药了,本来只有三分火也涨到八分了。

史老侯爷一看那绿豆汤就笑了,吩咐三七道,“三七公公今日怎么办事疏忽了?快端下去,宁国公可是见不得绿豆汤的。”

先帝当年给贾代化剧透他弟弟恋情的时候,就上了两碗绿豆汤,贾代化喝完出宫,从此连绿豆两个字都听不得了。

为了刺激贾代化,他闺蜜颜美人还特地给自己的新小厮取名叫绿豆红豆,特别的不要脸。

贾代化听完直接火气满格了,指指里头,满脸不爽。

做舅舅了勾搭了他的宝贝弟弟,如今做侄子的还要来霸占他宝贝侄子。

史老侯爷朝他眨眨眼,“难道你没有小时候?世子年少,又星夜兼程,贪睡也是有的。”

贾代化不好说他脑补了什么不敢脑补的,只重重哼了一声。

明夙倒不怕伯父大人亲自冲进来,只是贾赦睡了这么久,一点东西也没吃,总是对身体不好,只得轻轻把贾赦晃醒。

贾赦松开他的手,直接整个人埋到被子里去了,大有和被子共存亡的架势。

“滚滚?起来吃些东西再睡。”明夙又去推他后背,“不饿吗?”

贾赦在被子里模模糊糊地出声,明夙勉强听出来是“不饿”两个字。

不管年纪大小,哄他们家滚滚吃饭,总是个艰难的工作。

“罢了,让灶上把汤热着。”明夙不去管他,自己起来了,躺了这么久,腰酸背疼的。

史老侯爷早知他耐不住,放下手里的半碗绿豆汤笑道,“陛下可是好眠。”

明夙和贾代化打了个招呼,后者强撑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他便在史老侯爷边上坐了,“老侯爷可是有事?”

潜台词是快找个正事出来打打圆场。

史老侯爷会意,不过他是真的有正事,取了最上头那本论语递给明夙,“陛下看一看。”

明夙当然不会以为他是要自己好好学习,接过来捏着书脊就是一通狂抖,论语里飞出来几张巴掌大的彩纸。

三七赶紧捡起来奉给明夙。

彩纸上印着一朵红莲,边上写几行小字——佛前莲花现人世,有求必应渡众生。

“终于来了,只是怎么也不合辙押韵。”明夙轻笑,“这些书是老侯爷从哪里寻来的。”

“从晋江书局买回来的。”

贾赦远去粤广之后,打理这书局六条江的一直是良亲王明净。

明净在这几个聪明人眼里,脑袋上常年挂着大傻的牌子,明夙完全相信,如果真的有人鼓捣他搞事,他第一反应就是进宫来哭诉,找明净救命。

“三七,去宣良亲王进宫,等等,你先让人备好了安神汤再去。”明夙怕把明大傻给吓厥过去了。

史老侯爷忍俊不禁,“陛下待良亲王倒是照顾。”

反而对和他血缘更亲近的老四不是很亲近。

“我年幼的时候,在宫中得到良亲王许多照拂。”明夙道,闲来无事还会挤兑明净出气。

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宫女已经从那一沓子书里翻出来许多彩纸,都是红莲的图案,却没有一张说到红莲到底在哪里可寻。

贾代化皱眉道,“故弄玄虚,吊人胃口。”

“不然怎么吸引信徒呢。”明夙对这一招太熟悉,从前狗x天帝最会吸引信徒了。

信徒有所求,就会有弱点被抓住,而有所得就会贪更多,笃信不渝。

而这招在现在的杀伤力远胜从前,此界人没有见过神佛现世,比较好忽悠,而且更虔诚。

“陛下现在是等蛇出洞?”史老侯爷并不赞成,有些事可以等,有些事等了会失去先手,一着不慎便会落败。

明夙摇头,眼神讳莫如深,“这种事不可纵,如果神仙有求必应,那还要皇帝干什么?可以先不必查到底,先剁了这只手,我倒要看看,下场惨烈如斯,谁还会再敢出头做他的爪牙。”

“陛下觉得是谁做的?”史老侯爷觉得此事可以动用一下废太子留下的情报线路。

“不知道,谁都有可能。可能是内鬼,也可能是被人后加进去的,这事不用私下查。”明夙坦然道,“谁做的都不怕,老侯爷等会儿和张道长聊一聊,他说不得会有些新主意。”

毕竟皇帝陛下在清虚观的宣传下,也是不输神仙的。

张道长和叶青露完全可以组一个炒作天团了。

贾代化本来想以京畿统领的经验讲一讲怎么破除封建迷信小广告的,结果里间有动静了,贾赦穿着里衣晃晃悠悠从内殿出来了。

他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揉揉眼睛挤到明夙边上,“好饿。”

“可算是起来了。”贾代化本来想冷着脸的,结果见了贾赦眼下的青影,直接换了口气,嘴里还微微上扬。

“马上就能吃饭了,你先去洗漱换衣服。”明夙差点被他从椅子上给挤下去,艰难地扣住他的腰。

“嗯。”贾赦顺势趴到他肩膀上蹭来蹭去,恨不能蹭走一层皮似的。

明夙心说你这成天小狗一样蹭,还好意思嫌弃我穿得简朴,要是衣服上有绣花,这会儿保准把脸给蹭红了。

梨儿备了热水请贾赦擦脸,贾赦扒拉着睡得和狗窝一样的头发,清醒了一些,隔着明夙跟史老侯爷打招呼,“老侯爷好,一会儿一起吃午饭吧。”

史老侯爷指着殿内的明灯,“现在可是晚上了。”

“我说怎么这么饿,那一起吃晚饭哦。”贾赦总算放过了明夙,进去换衣服了。

此时明夙一身常服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了,他倒是甘之如饴,在史老侯爷的笑声里随便抚平了几处。

史老侯爷调侃他道,“陛下可算是把尾巴长回来了。”

#我的尾巴可以单独饲养#

良亲王腿长走得快,正赶上吃晚饭的时候,他见了贾赦老高兴了,还以为明夙请他进宫给贾赦接风。

“赦儿都长这么高了。”明净还带了很多礼物过来,“等你歇个几日,我把书局的账本带给你。”

听起来完全不知道书局被人动了手脚。

一点也不辜负大傻的名号。

贾赦就吐槽他道,“难不成我以前是个短子,就不高了?”

这个梗是过不去了。

明净笑道,“你打小就身量高,瞎子才说你是小短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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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浑然不觉,还要接着往下说,“最近不知怎的,生意不算好,好些个人都是蹭书看的,我也不好都叫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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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赦看看明夙,又看看他伯父和老侯爷,觉得他们神情都不太对,“可是出事了?”

明净立马就变得紧张兮兮的。

明夙给贾赦拆了个鸡翅膀,“三七,把安神汤端给良亲王。”

“哟,良亲王你这是犯了什么事儿啊。”贾赦唯恐天下不乱地凑热闹,“快喝快喝,省得一会儿厥过去了可怎么是好。”

明净手都吓得抖了,颤着声问道,“难难道咱们私底下卖的那些书,陛下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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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赦没想到他把自己带到沟里去了,急得踢了他一脚,示意他闭嘴。

这么一来就显得愈发做贼心虚了。

明夙眯起眼,按住贾赦执筷的右手,缓缓问道,“荣国公世子,你私下里卖的什么书?”

明净啊了一声,“原来陛下您不知道啊?”

史老侯爷近年愈发纵情任性,见了这场面笑到喷饭,“不知者无畏,良亲王实在是太有意思了。世子,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吧。”

贾赦死的心都有了,佯装无辜地眨眨眼,动了动被明夙握得死紧的右手,“饭也不让吃了,好饿啊!”

明夙松开手,高深莫测地看着他,忽而一笑,“当然让吃,你吃你的,吃完再说。我问良亲王就是了。”

这件事之后,他就养成一个习惯,但凡称呼贾赦作世子了,表示他真的生气了,且不保证不会使用暴力。

贾赦哪里还吃的下去,只能寄希望于大傻可以顶住。

谁料大傻连试图顶一顶的想法都没有,就全吐口了。

半点友谊和骨气也没有。

第72章

明净跟壮士似地把安神汤一口灌下去,然后就开始坦白,“其实书局生意已经大不如前了,所以赦儿就提议咱们的话本也可以和在粤广卖的一样,添些插图,还特地从雷州送来了画师。”

“哦,那请问是什么插图?”明夙轻声问道。

但看明大傻这面红耳赤的样子,不用他的回答,都知道是些什么插图了。

贾赦对他了解至深,知他已是怒急,起身要跑,被反手拽住胳膊,明夙手下用力,面无表情,“不是饿么,又跑去哪里?”

若是平时,贾代化必定会因为明夙教训他们家孩子而感到不悦,可他着实没有想到乖乖巧巧的侄儿竟然私底下做了这等生意,着实是该好好打上一顿的。

唯有史老侯爷注意到,贾赦发现逃脱不了之后,奇异地镇定了下来,原本皱起的眉眼也微微舒展开了。

虽只是极其细微的表情,但史老侯爷在这世上常察言观色的本事,堪称无人能及,就叫他瞧出来了。

这小家伙必定不止一件事瞒着明夙。

他当然不会拆穿贾赦,他甚至教导过贾赦如何坑明夙,可惜贾赦依赖明夙过深,是有一点也没听进去。

如老侯爷所料,贾赦发现挣脱不开之后,哭丧着脸又坐回去了,像是一只被欺负狠了的幼犬,耳朵尾巴都垂着,奶声奶气地在哼唧。

明夙不为所动,把筷子塞回他手里,“吃。”

自己手下还是慢条斯理给他挑着鱼刺。

明净试探着道,“陛陛陛……下,臣是不是也能吃饭了?”

明夙头也不抬地道,“你招完了吗?就想吃,猪都比你勤快些。三七,把东西给他看看。”

气氛压抑得三七声音都放低了许多,将一沓子印着红莲的彩纸搁到明净手边,“良亲王,您瞧一瞧这个,是老侯爷在晋江书局卖的书里找到的。”

“啊?”明净张大了嘴,他做了几年书籍生意,如何能不知道这些的害处,忙起身道,“陛下,臣实在不知这是如何来的。”

“猪都比你聪明,自己的店让人做了手脚,都一无所知,要不是老侯爷发现了,你预备怎么个死法?”明夙讥讽他。

他的话却让史老侯爷有了些新思路,“会不会是冲着良亲王来的?如今陛下对宗室重用的不多,许是谁人想拿良亲王开刀,将他拉下马来。”

一是搞邪教,二是搞陷害,暂时得出这么两个结论。

明夙点头,觉得也有道理,将鱼肉搁在贾赦碗里,还是就一个字,“吃。”

贾赦点头,埋头苦吃,不敢吭一声。

史老侯爷忍着笑,继续说正事,“良亲王,还是说你最近的得罪过什么人?”

没猪勤快、比猪能吃的良亲王面对循循善诱的老侯爷,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神情都呆滞起来。

贾代化抿一口酒,抢在明夙前头道,“良亲王倒是比猪还能睡。”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困得厉害,臣失仪。”明净连连打了几个哈欠,眼泪连连的,显然是没有办法继续回话了。

明夙突然看一眼三七,“你给他喝了什么安神汤?”

三七被他看得直哆嗦,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陛下恕罪,奴才怕药力不够,就下了两副。”

谁知道药力太够了,喝得良亲王何止安了神,马上要失神了。

“也罢,拖下去吧。”明夙不耐地摆摆手,“还是先吃饭,急也急不来。”

这一顿饭着实精彩至极,史老侯爷简直觉得比看戏都精彩,饶是贾代化满心火气进宫,这会儿也是心情舒爽。

多年未见,贾赦还是这样好玩。

可见古人说,三岁看到老,不是假话。

“陛下不用相送了,老臣和宁国公结伴便是了。”史老侯爷拦住要亲自送他的明夙,“从前宁国公总是喜欢等在宫门外,偷偷钻老臣的马车,今晚给他一个光明正大的机会。”

宁国公翻了个白眼。

明夙拱手,“老侯爷和伯父一路小心。”

贾代化已经走出去几步,回头出声唤住了明夙,“陛下。”

“嗯?”明夙还站在原地未走,“伯父还有事吗?”

贾代化就道,“真

要打,也打得轻些。”

“我知道。”明夙听完就笑了,他从小到大常年都是一张阴沉的脸,冷笑倒是多见,像这样轻轻浅浅的随心而笑,映衬着身后巍峨殿阙,夏夜月明星稀,只觉天下风流,尽与他一人。

啧啧,真真是冤孽,也不知道颜家人是不是有什么妖妃血统。

贾代化还未走远,已经听到乾元殿里贾赦的求饶声,“我错了!哥我真的错了!嗷!”

他和史老侯爷四目相对,不由皆是抚掌大笑,惊起几只栖息的鸟雀。

也就是明夙后宫中无人,不然都得给这两位吓出毛病来。

而殿内的贾赦就没有这样愉快了,他跟个猫似地躲在罗汉塌后,提防着明夙冲过来抽他,“我已经十六岁了,印个春宫图怎么了?”

“没怎么。”明夙随手抓了一柄玉如意,指着他道,“你已经十六岁了,我和你切磋切磋,又怎么了?”

“嗷!”贾赦穿着鞋就踩到榻上了,“我以后不印了还不行吗!”

“滚过来,知道你自己十六了,什么正经事没办过,成日里就做这个。”明夙看他还是不动,威胁道,“我数到三,一二……”

贾赦眨眨眼,不等他的三说出口,就瞄准了他扑过去,他本就站得高,自上而下的冲力撞得明夙脚下一个踉跄,向后仰到在地。

明夙昨日腰上本就被他撞青一片,如今伤上加伤,疼得倒抽凉气。

总算这小兔崽子还有些良心,知道护住他的后脑。

“哥哥!不气了嘛。”贾赦按住他的肩膀,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就好像被撞的人是他一样,“我以后不印就是了,这不是咱们没银子嘛。雷州的生意看起来好,也就和京城一样,勉强不亏本罢了。”

明夙才撑起来些,又被他按回去,气都气不起来,竟有些像条咸鱼,“你先让我起来。”

打也不舍得他,骂也不舍得骂,可不是就得像咸鱼了么。

咸鱼陛下心想,就他妈不该让他习武。

还是小貔貅时候好,四条小短腿,揣着就走了。

如果贾赦能让他起来,就不是贾赦了,他仍旧跟小可怜似的,“你先答应不生气。”

“呵,学会跟我谈条件了?”明夙一把掐在他腰间的痒痒肉上,口气淡淡的,“荣国公世子,你这个叫刺王杀驾。”

趁着贾赦怕痒躲的时候,一把就将人掀开爬了起来。

“略略略。”贾赦捂着腰退出去好几步,“哥哥既然说我不做正经事,那不如这样,这个案子我来查吧,左右也是我的书局出了事。”

明夙第一反应就是他在想什么歪主意,上下打量一番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年人,一挑眉道,“说吧,又想作什么妖。”

贾赦被他拆穿,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的,笑得眉眼弯弯,愈发显得可爱了,“我要是查到了,哥哥得让我亲一下。”

“行吧。”明夙随意地敷衍道,也不知道这小孩又抽什么风。

贾赦却很重视,凑上去趴在他肩膀上道,“那我们就说好啦,一言为定。”

“嗯。”

平时也没看你少亲。

“唉,从前看主人和别的星君打赌,我就好气,好在他输给主人了,不然岂不是真要被他亲。”贾赦换回旧时的称呼,幽怨地叹了口气。

他和明夙挨着极近,一口气尽数喷在明夙耳朵上,明夙面不改色心不跳,把他推开些,“谁让你当时是个小短子,只会伸着舌头舔人呢,你若早日听我的修成人形,说不得都亲了百八十年了。”

小短子长大了不说,还会阴招了。

贾赦就气鼓鼓地推了他一下,“又说我是小短子。”

“我这说得是事实,你那会儿不短?也就这么长吧。”明夙抬手比划了下,差不多也就一臂距离,还要强调,“还又短又胖的,真怕鳞甲都遮不住你。”

贾赦抓着他手又往外扩了一些,“哪有这么短,差不多这样吧,而且我后来还长大了很多。”

“啧,长大了也是短子。嘶!”明夙捂住脸,被小短子错不及防一口咬在脸颊上。

“嘿嘿嘿,有个印子,明儿陛下也罢朝吧。”贾赦咬完就跑。

哪怕晚上不敢回来,在偏殿凑合了一晚上,也没有影响他的好心情,第二天梨儿服侍他起床的时候,贾赦还是笑眯眯的。

“世子好像有很高兴的事。”梨儿笑道,“这是江宁织造新供上来的料子,陛下特意命我们赶出来的,夏日里穿最好不过。”

不知道是江宁织造特别符合贾赦审美,还是他们的手艺确实堪称天下之最,贾赦从小到大的衣服料子几乎都被他们包圆了。

且说这一匹纱罗,薄如蝉翼,入手沁凉,最关键的是掺银丝织出了貔貅纹样,特别合适贾赦。

贾赦换了衣服,又由着她在自己腰上挂了一只白玉貔貅,心情更好了,“不和哥哥吃早饭了,我要出宫去查案。”

梨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还没来得及在问,她家世子已经溜达出门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概十二点前吧,有三更

第73章

京城的繁华,并非雷州可比的,贾赦一开始被关在宫里,后来又远走粤广,其实一直都没什么机会在京城里好好逛逛。

贾代善把小林放在他身边作贴身侍卫,这会子出宫小林也跟着他。

小林和寿昌侯有亲戚关系,生得略有一点点像,俱是清秀的相貌,他就发现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们世子今日不停地在打量他……的脸。

“可是属下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小林的官话说得还带着江南强调,不是字正腔圆那种。

贾赦勒马,“调头,先去保龄侯府。”

他得先去看看那个林家小海长得什么样子。

林海拜了史老侯爷做老师,一直寄居在保龄侯府念书,听说去年还中了举人,老侯爷压着没让继续考,让他三年后再参加春闱,以求得个好名次。

“小林,你觉得我长得好看吗?”贾赦问他。

“好看啊,不过应该用英俊来形容您,颜总督那样的才叫好看呢。”小林道,“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随便问问。”

“哦。”

走了小半条街,贾赦忽然又问他,“小林,你觉得我聪明吗?”

“聪明吧。”

“请问那个‘吧’是什么情况?”贾赦侧头看看这位老实的贴身侍卫,“你的意思是,我不聪明?”

小林感觉自己被欺负了,“我不是个聪明人,所以没本事看出来旁人聪明不聪明,不过在我心里,世子应当是聪明的。”

贾赦哼了两声,半点没有觉得自己受到了安慰。

寿昌侯府出来相迎的,是那位后来进族谱的史鼒,史家两位老爷退居二线,家中由史钲两口子当家,大鼎小鼎年纪还小,因此史鼒作为他们的庶长子,接待客人也不算失礼。

奈何他遇到的是超级记仇的贾赦。

贾赦尚且记得来探病的时候,史鼒对着他身上衣服露出的那种嫉恨又艳羡,以及翻着眼睛看人的神态,他在当时就和明夙说过不喜欢这个人。

他对遇到的人,一直有种小动物般的直觉,再加上能观人气运,普通人善恶好恶,一望即知道。

史鼒从差点被处理掉的私生子,能到现在的地位,也不算是个笨人,他如今已经改头换面,全然是老实温厚的样子,“见过荣国公世子,您可是来拜见曾祖父的?这边请。”

巧得很,贾赦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贾赦,于贾赦来说,最多不过是随口一句,但是当日的场景,却在史鼒心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日夜难忘。

这个比他还小一些的孩子,通身的尊贵,穿着打扮都是他从未见过的,脸上带着被宠出来的骄纵和天真,厌恶至极地看了跪在地上的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他哪怕被保龄侯府的人瞧不起,被嫡母忽视憎恨,也要千方百计地往上爬。

“你们府里是没人了么?”贾赦弯起嘴角,眼中却并无甚笑意,“不用你带路,我自己去寻老侯爷。”

他向来不会给讨厌自己的人面子。

史鼒忍下他给的气,仍旧笑道,“我是主,世子是客,哪里有抛下客人不管的道理,您若不喜欢我带路,便让下头人领您去吧。”

贾赦上前拍拍他的肩膀,“何必装相,心里不知道怎么骂我呢。你虽是老侯爷的子孙,却在保龄侯府称不得一句主。”

说罢好似还嫌不够一样,又压低了声音补上一句,“别说话跟个娘们似的阴阳怪气,哪日你成了保龄侯,再来我面前说话罢。”

要是旁人这样说,史鼒多半一笑了之,继续装他的样子,只是贾赦是他多年心结,一想想在贾赦面前争些脸面,却被讥讽得这样难听,一时只觉五脏俱焚,勉强撑了个笑脸,拱手道,“那请恕我失礼,先退下了。”

贾赦微微颔首,打发了史鼒。

史鼒背着人的时候脸色都铁青了,竟然像对个奴仆一样这样对待他,一点头就打发了。

贾赦还是不把他挂在心上,只是他倒也没有说谎,保龄侯府他熟得很,确实不用史鼒带路,从前头花厅旁的夹道出去,再转一个穿堂,便是保龄侯府的正房了。

保龄侯膝下已有四代子孙,他愣是活得坚挺还继续霸占着正房。

“怎么这时候过来

了?”史老侯爷已经出屋迎接他了,“葡萄结得正好,就下头坐一坐吧。”

“热。”贾赦简单地说道,“我要去屋里纳凉。”

史老侯爷看穿他的心思,笑道,“我一把老骨头了,可受不起冰盆,屋里头比外面还热,你要是还挑剔,我就请你去厨房的灶头边上喝茶。”

“好吧。”贾赦只好妥协,坐下葡萄架下拿袖子扇风,“早知道带把扇子了。”

“就该从你去军营里呆着,让你再挑三拣四的。”史老侯爷笑骂一句,让人去屋里取柄折扇给他,“既这么热,窝在宫里岂不是妙哉,还有你皇帝哥哥。”

贾赦用袖子遮了半张脸,眼珠一转,杏眼竟让人生出潋滟的错觉来,试探着道,“老侯爷不要拿话打击我,您早就知道了吧?”

史老侯爷就好像见着小奶狗变成小狐狸似的,觉得甚是有趣,不过他断断不会上这小狐狸的当,“早就知道什么?知道你卖春宫图?那我是不知道,不然早告诉你爹了。”

“我是说那红……”贾赦盯着他不放,见他半点也露不出破绽,拖着长音转了话头,“那红袖坊里我的话本子卖得可好了。”

史老侯爷大笑,生出几分欣慰来,到底是他教大的孩子,“只怕你从红袖坊里捞的消息卖得更好吧。”

贾赦摇头,“您说的,我听不懂。”

“跟我不用装糊涂了。”史老侯爷和他一来一回地套话已经玩够了,单刀直入道,“你在雷州的书局根本不是用来赚钱的,粤广这三十年连一个阁臣都未曾出过,如果不是为了制衡,只怕连进士都没几个,这样崇商弃文的地方能有多少人识字?寻常三字经想必都没什么生意。”

“怎么会呢,我又不傻,不赚钱开这么多做什么。”贾赦眨眨眼,话里多了几分撒娇,右手却伸在史老侯爷面前,摊开掌心,上头赫然躺着一个小纸卷,“这次红莲现世的主谋就在这里,老侯爷不想知道吗?”

“颜灵筠。”

“诶?怎么还变成老师了,您猜错啦。”贾赦头摇得更急了,“您愿意为这个消息出多少银子?”

“我的意思是,你开书局是为了颜灵筠,他们二人于金陵便能携手掌控军政,叫先帝忌惮,如今在粤广,天高皇帝远,更是不凡了。”史老侯爷肯定是不会掏银子的,反正他不看消息也能查出来。

贾赦看出来他毫不犹豫的拒绝,不高兴地鼓着脸道,“不要就算啦,我可不会再卖了,过期作废。”

史老侯爷生出几分兴趣来,“不如我和你打个赌如何?要是我能自己查到,算我赢,要是我查不到,就算你输。”

“成交,我想要老侯爷那支笛子。”贾赦道,“就是打我那支。”

往事不堪回首,他要把那支玉笛赢回来拿去挖蚂蚁!!!

“可以。如果你输了,往后粤广的消息我要一份。”史老侯爷道。

“哦哦,我还怕您要把曾孙女许配给我呢。”贾赦松了口气,说的话十分找打。

从前老侯爷要许配给明夙的那个曾孙女早已经出嫁,快的话说不定很快就会孩子,给他添个第五代。

史老侯爷但笑不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我记得我教过你,什么叫端茶送客。”

贾赦陡然抿紧嘴唇,居然还是被老侯爷把话套走了。

老侯爷慈祥地拍拍他的狗头,愉悦地看他尾巴耳朵又沮丧地垂下来,“我们也算是师徒,今日再教你一句,莫要得意忘形。被我这个老家伙瞧出来不算什么,你年纪还小,可若是叫陛下瞧出来,只怕可不是像昨晚那样能善了的。”

贾赦不敢再大意,恭恭敬敬地一揖到底,“多谢老侯爷。日后还要您多加帮忙了,我有许多事还指望着您给出主意呢。”

“这是自然,有事只管说来与我。”老侯爷说罢,就看到刚才还臊眉耷眼的小兔崽子,立马翘起了尾巴,“一言为定,老侯爷若是食言,可就是小狗。”

史老侯爷才教他不要得意忘形,自己就中招了,可见言传身教是多么的重要,想来贾赦这段时间都会牢记藏好自己的狐狸尾巴。

他想到承恩公府那个和贾赦合伙做生意的混血孙子,又觉得自己不算太惨。

毕竟有个人蠢到合伙做生意,连生意是亏是赚,铺子到底干什么的都不清楚,也是一种境界了。

贾赦直到出了保龄侯府,才想起来自己是冲着林海去的,只是刚才和史老侯爷互坑过一

次,这会子回去不太好,只得郁闷地同小林道,“咱们去书局看看,瞧瞧有没有线索。”

“去晋江吗?”

“不,去泾江书局。”

小林作为一个前鼻音后鼻音不分的姑苏人,呆呆地看着他,“我是说晋江啊,有什么区别吗?”

贾赦:……

“没有没有,那去渭江书局,离着宁国府也近,查完了去回去一趟。”贾赦懒得纠正他的口音。

渭江书局是生意最差的一家,因为他开在功勋人家遍布的地段,等闲有些身份的人,都不会亲自出面买小黄书,都是吩咐下人绕道去其他书局买回来的。

这一家的名字也奇怪,天.朝其实并没有渭江这个说法,只有渭河,或者又称渭水,所谓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就是指这条水脉。

旁人都以为是贾赦为了凑个整齐,所以明知故犯。

只有贾赦自己清楚,渭江书局的名字并非他取的,也不是受他掌控的,渭水横跨山西,被誉为晋地母河,而颜灵筠刚好有一个“姘头”,是山西世家出身。

所以,渭江是指山西一个姓江的人。

虽然“姘头”在谣言中是被颜灵筠坑去边疆当苦力,但是事实上,江子瑜在失了榜眼的功名之后,还是好生生地做着他的公子哥。

贾赦有一点是比较对得起他爹的,他知道渭江书局背后主事人是江子瑜,但是他从来没有见过他爹的情敌。

很孝顺了,虽然是贾滚滚的孝顺方式。

“我找江先生。”贾赦道,江子瑜如今的身份是颜灵筠的幕僚,当得起他一声先生。

掌柜的正百无聊赖地翻着手里的小黄书,见了东家兼世子爷,赶紧扔了书爬起来,“您二楼先请坐,小的这就去请江先生,您稍等稍等。黑豆!赶紧泡茶!拿江先生平时喝的茶叶。”

江子瑜在二楼有一个专用的雅间,布置得煞是精心。

贾赦甫一进门,就发现这房间是按着颜灵筠喜好弄的,从墙上的一卷雪竹图,到桌上水晶盆里的碗莲,莫不是颜灵筠喜欢的,而且是近年才添的喜好。

可见这位素未谋面的江先生对颜灵筠很上心,而且消息灵通得很。

不然两广总督府最近收购了许多山水图,江先生为什么不挂那个呢。

显然他知道山水图是为了贾代善买的。

“啧啧。”贾赦砸吧了两下嘴,作为只进不出的貔貅,老师进了他们的门,旁人别说觊觎了,最好看都不要看,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帮着他爹严防死守的。

于是当江子瑜快步上楼,还特地理了理衣冠才推门的时候,就见荣国公世子笑眯眯地把他精心培养、今天早晨刚开花、想要画了给颜灵筠看的名贵碗莲,给掐掉了。

而且下手特别快,蹭蹭蹭总共五朵花,四朵半都没了。

“江先生来啦。”荣国公世子朝他一笑,说起话来口气又软又甜,和桂花糕似的,却让江子瑜心里恨得牙痒痒。

不愧是贾代善的儿子。

妈的。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来了,谢谢xueyelangyi心肝儿的地雷,又一根的棒棒糖GET~

地理是我编的,不要信。

记得那个笛子吗?贾小赦上音乐课拿笛子挖蚂蚁,被老侯爷打得屁股都肿了

想一想,史侯和颜美人带出来的娃。

就是猪学一学都会坑人了。

明净:我怀疑你在侮辱我,但是我没有证据。

最可怕是坑人还天真无邪。

听话归听话,可爱归可爱,但是为了亲哥哥一下,emmmmm……

贾小赦:乖巧.jpg

但是真的太直男了,白看了这么多小黄书,你直接亲啊宝贝儿!!!你看他会不会亲回来啊!!!

所以之前没有写过具体的话本,因为我根本没有想写正经卖书。

本章最惨的,是叶清露了吧?

我给他改了个名字,昨天半夜忽然发现他重了国姓。

已知颜美人有两个小厮叫红豆绿豆,请问黑豆和他什么关系

第74章

江子瑜气得心口直发疼,他不是个会掩饰心情的人,神情十分难看,话说得也生硬,“世子是稀客,今日怎么来了。”

贾赦手里把玩着那四朵半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碗莲,含笑道,“恰好路过,来瞧一瞧江江先生,江先生最近可好?”

“不大好。”江子瑜瞪着他手里的残花,“不知道我这几朵花哪里得罪世子了,竟落了这么个下场。”

“没有得罪我什么,只是这几日陛下在查一桩红莲现世的案子,我见江先生这莲花璀璨夺目,想着为了避嫌,也只得委屈他们一二了。”贾赦把花摆在他面前,“呐,还给江先生。”

我这莲花他妈是红的吗?这他妈难道不是紫色吗?!

江子瑜在心里一阵阵地骂娘,伸手捂住胸口,也顾不得他是谁人的徒弟了,只记得这小王八羔子是贾代善的崽,直接下逐客令道,“我不太舒服,世子既无事,就先回吧。”

贾赦走过去替他拍背,“江先生怎么了?既不舒服,我这就去请了太医来。”

“不用,老毛病了,缓缓就好。”

“江先生不要装啦,老师说我有事只管找你就好,你可不能不管我啊。”贾赦软绵绵地道,“要不要喝口水呀?”

他身边的人向来是受用这样一块小粘糕的,连着老平头这样聪明绝顶的人都抗不过。

不过凡事无绝对,江子瑜不但不受用,还觉得快被这块粘糕给噎死了,咬牙切齿地扭头看着他,“世子最好离我远一点,省得我一时过激,做出什么不体面的事。”

贾赦搭住他的肩膀,歪头给了他个超甜的笑容,语气却透着淡淡的威胁,“可是江先生打不过我呀。我敬重江先生,不过想让江先生帮忙而已,江先生何必这样激动。江先生不会以为当年的事,你们这样说了,我就这样信了吧?”

江子瑜从牙缝里把话挤出来,“你待如何?”

“不如何,江先生查一查为什么咱们家书局里会被人放了红莲现世的小报,我当然会闭嘴。”贾赦站直身子,江子瑜只感觉自己背后站了头老虎似的,背后直发寒,不过他是不会承认被个少年给吓住了,贾赦会翻脸,他莫非不会翻脸么,当即灌了一口桌上的凉茶,怒道,“小儿狂妄!竟敢踩到我头上来了!我是断不会为你驱使的。”

贾赦看起来被他吓了一跳,连着眨了好几下几眼,两颊鼓鼓得好似一条河豚,“江先生发这么大火干什么?你是老师的幕僚,老师让你帮我罢了,何谈驱使。”

不过江子瑜是真的打不过他。

实在不肯听话就锤他一顿逃走。

江子瑜出身的江家,是淮阳江氏的分支,虽不比本家,也称得上世泽二字,他能从一介榜眼混得功名尽失,背井离乡,无他耳,只是因为脾气太差,但是本事手段还是不缺的。

颜灵筠敢放贾赦来收服江子瑜,自然会把江子瑜的软肋告诉他,“子瑜从小养尊处优,如果不是被我坑了一道,他即使时运不济,不至于沦落成这样。此人脾气暴躁,藏不住心事,你现在要开始学御下,拿他练手再好不过。当年之事,子瑜一直觉得是他对不起我,你只管踩他这处痛脚就是了。”

贾赦暗戳戳地八卦,“他真的辜负过老师啊?”

“我又没喜欢过他,算不得辜负。”颜美人照旧是冷心冷肺,“不过他愿意内疚,我也不介意。那时候他在太子手下做事,我为了投诚先帝……”

后头的话也不必说了,贾赦如何能不明白。

不过他还是觉得,江子瑜不是个东西,一面想着娶老婆,一面还要说倾心老师,没得恶心人。

啧,要不然还是捶一顿吧。

江子瑜吼得正上头,撸起袖子真预备和贾赦打一架,忽见贾赦抬手把墙上的雪竹图给扯下来丢地上了,“江先生当日既负了老师,如今做这等痴情模样又给谁看呢,着实是惺惺作态地恶心人。”

“你,你!” 江子瑜恨不能生吞了贾赦。

贾赦心说这位脾气一点就炸,居然还没有炸成心疾,身体素质可真是高超,大约是为了考验江子瑜的承受能力,他话说得分外刻薄,犹如明夙附身,“江先生往后请不要这样,给老师也带来许多困扰,何必呢,还略有点做作诶。”

江子瑜冷笑两声,“要你管,我乐意。”

“哦,好的吧。”贾赦弯起嘴角,“老师把两广总

督府搬去雷州了,江先生知道吗?不过他其实还是和我们一起住在岭南将军府。像江先生这样的碗莲,将军府没有八十也有一百,每到夏日,我爹都会命人从江南千里迢迢送了最名贵的莲花给老师,江先生一双眼时时刻刻盯着他们,不会不晓得吧?”

#我替我爹秀恩爱#

#我,滚滚,超孝顺#

貔貅生性小气至极,本来是做戏踩痛脚,说到此处也是情深意切地怼人了,“真是庆幸老师回头早,不然现在是不是得看你娇妻美妾子孙满堂?更糟糕的是,江先生看着脾气耿直,却行事却迟疑,若你真娶了高门贵女,平步青云或者敢背弃伦常,一往情深,今时今日贾赦敬你。可你两头都贪,落得满盘皆输,你敢说你不曾怨过老师断你前程?所以我才说,你着实是惺惺作态。”

如果真的爱颜灵筠爱到此志不渝,自己做了对不起人的事,被心爱的人反坑回来,做个幕僚辅佐他又如何,何必远居京城。

爱又爱不深,怨也怨不深,徒留个痴情模样感动自己。

他最不能容忍的是,假设颜灵筠当日对江子瑜有意,岂非很难过。

不可以,滚滚不接受有人让老师难过的。

江子瑜被他说得心口抽疼,半晌才开口,“你知道什么,站着说话不腰疼。如果换做你是我……”

贾赦很不喜欢这个比喻,打断他道,“我如果喜欢一个人,纵然是天打雷劈,我也不会……啊,真的打雷了。”

不过几下雷声,天就迅速暗下去了,随后大雨倾盆,整个京城都被雨水笼罩,从窗户往外看,几乎什么都看不清,都被雨幕所遮挡。

完了,下这么大雨,他就带小林骑马出来,哥哥要担心他了。

江子瑜看了会儿大雨,禁不住讥笑这个他认为没有遭受过社会毒打的小朋友,“怎么,不敢往下说了?怕发了毒誓真的应验?”

“你这样的人啊,活该孤单一辈子。”贾赦反唇相讥,看着外头电闪雷鸣轻哂,“这有何难,我若喜欢一个人,莫说天打雷劈,哪怕五雷轰顶,我也不会松开他的手。”

他脸上犹带稚气,目光澄澈,笑起来似是能驱散外头的阴云雨水。

江子瑜忽而觉得自惭形秽,贾赦说得半点也不错,只是多年习惯养成,也不肯认自己用情不深这一条。

他深呼吸了好几口,勉强忍下眼中热意,收拾起凌乱的心情,拱手作揖道,哑声道,“世子所托之事,江某应下了。”

“方才不过是心疼老师,一时胡言乱语,还望江先生不要怪罪。”贾赦见他服软,并无得意之色,只是笑了笑,从地上将那副雪竹图捡起来,拍拍本就不存在的灰尘,“江先生这幅画临摹得甚好,已有老师八分风骨。”

才怪。

不过哄人又不要花银子,滚滚可以的。

江子瑜还不至于年纪都活到狗身上去,谈到正事是能沟通交流的,他看过印了红莲的彩纸,细细检查了一番,“不过是寻常到处可见的材料,连着朱砂都是普通,只要刻个大些的木板,在任何地方都能印,从这纸上找线索,只怕难。世子与我说说晋江书局的情况是怎么样的?是否和良亲王所言一样,有许多无关人等进出?”

贾赦摇头,“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江先生,所以还没有去过晋江书局,等雨停了,江先生陪我一起过去吧?我怕我经验不够,查不出东西。”

“看起来只怕要下到天黑了。” 江子瑜干巴巴地说了一句,看贾赦乖巧地点头,心里顿觉熨帖。

甚至开始反省是自己太渣,才让小世子初见面时候和他针锋相对。

世子护师心切,又何错之有。

两人相对喝了一盏茶,贾赦不愿等雨停了,只怕再拖下去明夙有可能要亲自出宫寻他了,当即起身道,“宫中有下钥时间,雨天难行,我便先行一步,明日再来找江先生。”

“这样大的雨,我让人给你备马车。”

“不用啦,寻常马远不及我的麟驹,让它们拉车又慢又不稳,我从这里走中正街,一刻钟便可到宫门。”贾赦推辞了他的好意,马车慢慢悠悠的,得坐到什么时候去,倒不如趁着还未积水,赶紧走。

江子瑜拦他不住,只得亲自给他披了蓑衣,贾赦一直笑眯眯地由着他,还带着斗笠向他挥手作别。

“世子。”

“怎么啦?”

“您长得像荣国公吗?”

“像的,我和我爹最像了,我走啦。”贾赦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麟驹便和脱缰得野狗一样窜出去,把小林远远甩在后头。

他的麟驹最喜欢下雨天来着,正好趁没有大人管,带着它撒撒欢儿。

也就没有听见江子瑜在他背后一声长叹。

作者有话要说:机智滚滚,演技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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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贾赦的麟驹是叶清露从他另外一个大姨妈手里高价买来的,据说有真龙血统。

当时贾赦就让他闭嘴了,都说皇帝是真龙天子,麟驹难道是皇帝的远亲不成,传出去被人知道了,马可能没事,叶清露这个傻子是要有事了。

有没有龙的血统贾赦是不知道,他倒是觉得这匹马有鱼的血统。

譬如现在。

麟驹特别喜欢下雨,现在雨下得这样大,麟驹简直玩疯了,带着贾赦东奔西窜,感受雨水的浸泡。

“够了!”贾赦拍拍它的脖子,本来想着一刻钟够回宫的,结果麟驹光顾着玩水了。

啪嗒。

麟驹重重踩在一个水塘上,水花四溅,它自己高兴地直甩头,又兴奋地去踩下一个。

“你怎么就这么精力旺盛。”贾赦有一点无语,捏着它的耳朵道,两个月下来,他都累得不行,麟驹倒是一如既往地有活力。

赶路的时候他就没换过马,夜里陪他赶路,白日里还能骚扰其他马儿,皮得一批,有时候贾赦体贴它,换了别的马儿,它还要吃醋,去把人家的马尾巴给啃秃了。

“这样看,你倒是真的像是有真龙血统,呸呸呸。”贾赦自言自语,结果雨水进了嘴。

雨愈发大了,最后一点天光也即将隐去,颇有些烟雨暗千家的味道,再不走要看不清路了,他捏着耳朵的手当即用力拽了两下,“快走,下次再陪你玩,听话!”

麟驹耳朵动了动,回头看贾赦,黝黑的大眼睛里满是怀疑。

贾赦心说还真是成精了,拍了一下麟驹的鼻子,引得麟驹打了个响鼻,“不骗你,咱们不等小林了,走吧。”

不但皮,还记性好,如果一起出来的同伴没跟上,它是绝对不会自己走的。

路上已经没有行人,摊贩商铺也都关门了,麟驹疾驰许久,半点人声也不闻,贾赦察觉到它有些不安地放慢了速度。

是不太对。

京城热闹,夏日里又多雨,老百姓都是习惯了的,又不过是午后,怎么会这样寂静。

像是踩着他的疑问出声一般,街道两侧忽然响起嘤嘤嘤的哭泣声,如泣如诉,连绵如里,定睛望去,勉强能看到细密雨丝后的鬼影绰绰。

来的是人,贾赦大约还会紧张一些,来的是鬼,怕甚。

自从被那个梦里的什么声音治好了间歇性变貔貅病,他的眼睛就不会变成金色了,只是眼中还似浮着一层碎金似的,眸色比常人浅淡一些。

他眯起眼扫了一圈,忽而笑起来,“这不是我们家新出话本里的鬼城一章么,【书生雨夜入鬼城,新鬼烦冤旧鬼哭】,请问这个旧鬼,你要哭什么?”

“世子果然好胆量。”对面虚无中亦传来一声笑。

不管是湿漉沉重的的衣服,还是调皮踩水的麟驹都已不见踪影,贾赦略有些梦初醒的失重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自己仍旧坐在渭江书局的二楼。

伴着窗外雷雨声隆隆,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是从哪一句话开始的?”

“是从喝完那盏茶之后,世子在之后就失神叫不醒了。”江子瑜道,“是我的过失,小二错泡了我平日的茶招待你,我以为一盏不要紧的,却没想到你是头一次喝,这么容易就产生了幻象。”

“这么说,不是江先生要害我了?”贾赦手托着腮,朝他眨眨眼。

“自然不是。”江子瑜略有些羞愧,好在天太暗瞧不出他脸红,“茶和莲花相配,可助人梦见想梦之事,我喝得久了,有时候要三四日才能梦上一回,真的不是故意害世子。”

“哦。”贾赦若有所思地拉长了音,“那我捏死了这莲花,先生岂不是没办法再做梦了?”

江子瑜摇摇头,“世子方才说的是,我处事迟疑,首鼠两端,做再多梦,不过是自欺欺人,待得替世子查出真相,我欲交出渭江书局,前往岭南。”

贾赦觉得屁股疼了,万万没想到这个“姘头”被他说的要去投奔老师,他爹知道是他感化的,必定一顿好打,他面上不显,假装大度,嘴唇已经抿了起来,“江先生能想通正好,我爹必定扫榻相迎。”

“雨小一些了,我方才给世子备了马车。”

“好。对了,先生这种是什么碗莲?”

“这一种叫镜台佛莲,是从西北传来的,传闻边塞苦寒缺水,寺庙中的僧人便用大碗培育了这种莲花供奉佛祖。世子若是喜欢,把这盆带回去,许是还是能再开出花来。” 江子瑜大方得很,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又道,“茶也给你拿上半斤。”

贾赦笑眯眯地道,“那我就不客气啦,不过我怎么也没想到,我最想梦到的居然是鬼城。”

一人推开房门,积石如玉,列松如翠,神情却阴沉冰冷,一双桃花眼看来,直教人后背发凉,“我看你最想梦到的怕不是一顿打。”

不是明夙又能是谁。

江子瑜看得失神,贾赦看他颤颤巍巍要开口,想一把捂住他的嘴挽救这条小生命,谁料江子瑜的嘴和他的脾气一样来得快,脱口便是,“郁离?”

明夙看他一眼,“你怕不是个瞎子。”

贾赦只得松开手,嬉皮笑脸地道,“我就知道哥哥要出来找我。”

一共就俩人能让贾赦喊哥哥,来者又生得和颜灵筠几乎一模一样,江子瑜知道自己认错人了,定定心神,起身行礼,“草民见过陛下。”

“嗯。”明夙颔首,朝着贾赦伸手,“过来。今日有大雨,谁准你骑马就出来的。”

“我怎么会知道今天有雨啊。”贾赦拉住他的手,已经被拖到门口了,又回头道,“江先生,记得我的茶啊,给小林就行。”

明夙不免要过问,“什么茶?”

“嘿嘿,等拿到了哥哥就知道了。”贾赦道,憋了没有两秒,又趴到明夙肩膀上,“据说可以梦到自己想梦的东西,我想看看哥哥最想梦什么,不过莲花都被我掐掉了,还得等他重新长出来。”

三七打着一柄大伞把他们两个先后送到马车上,插了句嘴,“不知道世子说的是什么莲花,奴才瞧瞧能不能寻到。”

贾赦抓过一个毛茸茸的抱枕,把下巴搁在上头,“好呀,听说是什么镜台佛莲,正好还没走,你要是不清楚,可以回去问问江先生。”

三七没忍住露出个猥琐的笑容,贾赦奇道,“你瞎笑什么?”

“奴才是笑这莲花呢,咱们陛下为着颜总督寻了许多莲花,其中就有镜台佛莲这一种,送去粤广的是种子,得来年才得见,可奴才见这花好看,让花房养了几盆预配放在陛下书房里,如今刚结花苞。”三七道,“可不是巧了么。”

“看你这么猥琐,就知道里头逃不掉我爹,行吧,给你记一功。”贾赦说罢,自己又嘿嘿笑起来。

明夙两指捏着他的腮帮子,“你自己又笑什么?”

“我就是在想哥哥会梦到什么,说不定会梦到砸紫微宫的时候。”

“所以你最想梦到的,真的是鬼城?”明夙不答,要反问他。

来者不善,贾赦眨巴眨巴眼,抱了他的手臂讨饶,“哥哥就在这里,我还要梦什么,当然是梦点好玩的啦,我还没见过鬼呢。”

明夙暂且放过他,谁知道贾赦最会自寻死路,抬手摩挲他的脸道,“诶,牙印怎么没了,我咬得挺重的,起码要红三天。咦!哥哥你用了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