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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汉子在黑黢黢的小屋里长久沉默,临睡前,裴榕开了口:“他活得不易,好好待他。”

秦既白“嗯”了一声,又怕这短促的应声不够郑重,补了一句:“我会的。”

裴椿气闷地踩裴榕一脚:“那你咋不和我讲!”

“你听了定要去问阿哥,他脸皮薄。”

那倒也是,裴椿没吭声,只气鼓鼓地咬了下嘴唇。

可听了这话,仍有哥儿、婶子将信将疑:“那、那你继母做啥扯谎呐?”

“是嘞!那些话儿可都是她亲口说的!”婶子拍手跺脚,学着卫夏莲的口气,“裴松那个烂货,将我家大郎掳走,强逼着娶他,不点头就要砸家!那烧火棍子还碎在院子里!”

“是嘞是嘞,那日裴松打进秦家门,动静闹得颇大,左右邻里都听见的!”

大门口子,卫夏莲一脸阴戾,半句话说不出。

秦既白蔑她一眼,缓声道:“今年冬寒,我随父山中狩猎染上重病,秦卫氏嫌我久病不愈拖累家里,催我赶快成亲好提早分家。”

“我命好,正赶上松哥寻觅亲事,不要彩礼。三月二十八,我请刘婶子作媒提亲,可松哥却因我年纪尚小不肯点头。”

“见不要钱的夫郎无望,我爹气极,提着烧火棍子将我打到吐血,是松哥闯进门领我回家。”

不等他话音落,卫夏莲尖声厉喝:“小犊子你满嘴喷粪!见你老汉不在往他身上泼脏水!”

“你搁陈郎中那看诊可都被人瞧见了!要不是裴家打的,他会烂好心花这冤枉银子给你治病?!”

卫夏莲状似伥鬼,每每想起分家那日裴松戳她脊梁骨、秦既白咒骂她就怨恨,因此一听说裴家连夜背秦既白去瞧郎中,心头好个快慰。

裴家穷得叮当响,破土房烂门户,连肉都吃不上,咋会好心掏银子给秦既白看病?就算裴松肯,另俩小的定也不同意。

那必得是几人起了龃龉,裴家怕惹上人命官司,这才去看的。

她信誓旦旦又小心翼翼地编排,提心吊胆了小半月都没见裴家人打上门,便将这瞎话笃定做了真,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秦既白嗤笑一声,是啊,连他亲爹都嫌浪费银子,可裴家人却没有。

他伸手解下腰间的麻绳子,敞开衣襟,将从不愿与人提及的新伤、旧伤全然暴露在外,他犹嫌不够,自毁般将衣裳脱下,背过身去。

一副少年人的骨架,终于在小半月的汤药将养和饱食里初见了汉子的规模。

肩背单薄却宽阔,一把窄腰蓄着力气。

可那青白的皮肤上,却纵横交错着数不清的伤疤,一道一道多如繁盛的枝条,叫人忍不住心口抽紧。

可明眼人一下便能看出,旧伤已久,绝不会是这短短半月打出来的。

不是裴家。

第28章 入赘裴家

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大家伙多是听闻秦家薄待大儿子,却不想竟将他打成这样。

有阿嬷直拍大腿:“你自己也是做娘的,咋忍心看他伤成这样!”

“她咋不忍心?就是她从中挑拨, 卫氏亲口说白小子吃得多、瞧病贵, 可转脸却使银子供小儿子念书。”

“是嘞, 成日里说自己辛辛苦苦养大了秦大郎, 我还以为多好心,谁知道两副嘴脸。”

有些知道内情的, 跟着落井下石:“这卫氏惦记着屋头,高门阔院儿的, 生怕秦大郎成亲分了去!”

“杀千刀哎!秦既白也是秦家人, 合该有他一份。”

……

卫夏莲一脸惊愕,实在百口莫辩,往日那些牢骚、怨愤皆出自她口, 她站在门前、村口的叫骂, 而今铁证如山般将她钉死在墙头。

可更让她想不通的是, 这个养不熟的闷货秦既白, 怎么忽然变得这般锋利。

不、不是……其实分家那回便瞧得出来,只要有关裴家的事儿,他便倔得如同蠢驴, 拿命护着!

秦既白重新披上衣衫,他喉结微滚,哑声道:“那夜我高烧难行,是裴家人连夜背我去看的郎中。”

卫夏莲恨得咬牙切齿,厉声痛骂:“你放屁、你放屁!裴家吃饱了撑的烂好心给你瞧病?!”

“你若不信,大可以去问陈郎中。”秦既白面沉如水,一字一句道, “我若扯谎,不得好死。”

话说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好争辩。周遭一片窃窃私语声,相熟的脸孔上满是嘲讽和鄙夷。

卫夏莲觉得颜面扫地,眼底泛起血色,整个人如猖如獗即将癫狂,她指向秦既白嘶声吼起来:“你个王八羔子!到底要干啥!要干啥!”

秦既白面无表情:“既来讨个说法,也来还个清白。”

他伸手进衣内,窸窸窣窣声间,将个四方纸片子拿了出来,轻轻展开。

这是分家那日卫夏莲请里正做主,逼着秦既白按过手印的阄书,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秦既白没读过书,只识得几个常用的字,并不能将这阄书完整读下来,他捏住纸张边沿,拿给乡亲们看,那上头的指头印子还泛着鲜亮的红。

片晌过,他沉声开了口:“我秦既白与秦家已无瓜葛,日后若非生死,再无往来。”

他垂下眸子,将阄书按照原先的纹路叠好,收进衣中:“四月二十六,我与裴松新婚之喜,我秦既白自愿入赘裴家。”

话音落地,在场一片哗然,就连裴榕、裴椿和林家的两个都瞪圆了眼。

汉子入赘?还是好手好脚、长相颇俊的年轻汉子,就不提这些,秦家猎户,秦既白打猎年头虽短,可手上也有功夫,就入赘了?

“白小子,你可知道啥是入赘?那是要做裴家人,奉夫郎为天,就连生的娃娃也要跟着裴家姓!”

“天爷真是昏了头了!作啥想不开要入赘?你亲爹若知晓非要气得撅过去!”

劝慰声如潮涌至,秦既白只沉静道:“我知晓。”

人堆里林杏啧啧叹声,分外崇敬:“真不愧是大哥啊!”

林桃也跟着点头,抬手轻碰了碰裴椿的胳膊:“我算是开了眼了。”

裴椿沉默不语,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

……

裴松脚不沾地赶过来时,事态已然平息,瞧热闹的人群散去大半,只方锦还坐在秦家大门口与人对骂。

一边不认是自家娃儿指使,一边咬定了与秦镝英脱不了干系。

裴松见秦既白同裴家、林家人站在一处,这才松了口气,他快步走上前去,将汉子拉去旁边:“你过来咋也不同我说一声!挨欺负没?!”

裴松跑得急切,满头满脑的热汗,秦既白看了他良久,白齿咬着唇侧好半晌,终于心下一横,指头收紧,拽起袖管给他擦了把汗。

左右人头攒动,数十双眼睛看着,裴松脸色涨红,舌头打结:“干、干啥,有人呢。”

秦既白耳尖也泛起红,忙别开头,哑声道:“没挨欺负。”

俩人挨靠得很近,随着大地蒸腾起的热浪,轻易嗅到了彼此的气息。

裴松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颈子,正要去寻弟妹,一转脸正见几个小的全都巴巴瞧着。

裴椿一时半会儿还适应不来,皱巴着眉眼,裴榕和林桃性子内敛些,只抿着嘴笑,倒是林杏闹腾,咧着嘴不住地嘎嘎直乐。

裴松臊得浑身发燥,有村人自他身边经过,笑着打趣:“这便来寻了,可是一时半刻都离不得呦。”

“秦家大郎有眼光,寻觅到这般好个夫郎。”

“松哥儿是好,心眼好、干活儿利索,人长得也周正!”

相较寻常的目光,这些人眼中多了些善意。

裴松疑惑,来之前可不是这样,这是发生啥了?

他……他竟成好夫郎了。

“这、这是咋回事?”

秦既白摇了摇头,轻笑道:“松哥,咱回家吧。”

“啊回!”

山间土路曲曲折折,几人缓慢向家行去。

日头偏西,却丝毫没有收敛热度,将田野炙烤得一片暑气。

近处的稻田里,新插的秧苗整整齐齐,嫩绿色的叶片上滚着碎金似的日光,根须在清澈的水里微微晃动,连带着水面的浮萍也跟着缓慢散开。

不远处的麦田正茁壮,麦芒在山风下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裴家庄稼一事也算有了说法,总共四垄麦子,约摸半亩来地,待丈量清楚了,按照往年麦子市价的七成折算银钱。

因着天灾、虫害,麦子收成好时最多能有八到九成,裴家麦苗因着尚未成熟,少了浇水施肥之艰辛,也免了抢收、脱壳之苦累,因此折作七成算,也还公道。

而这银子自然是田、崔、赵三家均摊,另两户日子过得尚可,爽快地点了头,只这崔家方锦,见百般推诿不下,才勉强同意。

可他心里憋着火,直到人群散尽,还卧在秦家门口子号哭着要说法。

裴松点了点头,事已至此,这确实是最好的法子了。

方才在地里,他将那几垄麦子拾掇好,搓下的麦穗碾进土里,地气蒸腾,过不了几日便能化作养料了。

今年风调雨顺,日日盼丰收,却落得这么个下场,心里实在难受。

他怕人瞧出来,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却感觉手心一热,秦既白握了上来。

汉子温声道:“眼下赶不及补种麦子了,黍米粟米也过了季,我和裴榕商量了下,明儿个赶早集去买些已长芽的玉米种子,你瞧着如何?”

俩人伴行时虽也牵过手,可多是拉着手腕子,更未在亲友面前如此亲密过,裴松臊得慌,颈子都烫起来,他忙咽了口唾沫:“好。”

行了许久,也没见汉子有松手的意思,裴松甩了甩手腕,同他挤眉弄眼,都被人瞧见了!

秦既白全当没看见,只将那只粗糙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夏日天黑得晚,归家时已至申时,日头却还亮堂堂地挂在天边。

同林桃、林杏作别后,裴榕顺道去邻家借了把长梯,和裴松一块儿背扛进了院子。

裴家的土房子年头已久,墙面斑驳现了泥底,屋顶更是每逢暴雨连天就要漏上一漏。

两日前裴榕自河岸、坡地捡了黄泥、黏土块子回来,堆放在后院儿里,只待再混上草料,在屋顶破漏处补上一道,便又能撑过一季。

裴松到后院,将盛着黄泥和黏土的筐子搬过来,裴榕在柴屋边,找了处合适的地界架梯子。

长野暮色,山气随风拂来,终于吹散了一日的热浪。

眼瞧着时辰不早,裴椿也进灶房准备做饭。

倒是秦既白才想起来,他背回的筐子还放在角落里。

夏时天气热,不晓得兔子咋样了,好在那地界通风,该是没有坏。

不多时,裴椿的声音自灶房传了出来,小姑娘欢喜道:“大哥、二哥你们快过来,有兔子。”

一阵脚步碎响,几人齐齐挤在灶房门口,就见小姑娘正指着角落给俩人瞧。

裴松认得这筐子,每回他上山采药都是背的这只竹编筐,他扭过头叫人:“白小子,这兔子是你打的?”

秦既白站在门边,不多好意思地抿了下唇:“眼下天气热,兔子不算肥,今儿个时辰又短,只能猎到这般大小的。”

他从秦家出来,特地将猎刀、弓箭都背上了,这些都是他亲手打的,是他自己的家当。

只他一直病着,没有机会上山,更没有机会用上这些。

今晨虽借着采药一道背了去,也沿途打上标记、设下兽夹,可却因为时辰短,皆无所获。

他不死心,深入到老林里,才侥幸猎到只野兔,皮毛被利箭扎透了,也并不太肥,该是卖不上好价。

秦既白想着待伤再好一些,不消日日喝药了,便能背上干粮进山,那时约摸正值秋月,山里野物多,高低能打只獐子。

他正低落,却听裴椿喜道:“这厉害吗?打了野兔!是留给家里吃的吗?”

秦既白抬起眼,结巴道:“皮、皮毛可以卖钱,但伤到脊背会折些价,兔肉留在家吃,只不太多。”

“辣炒兔肉成吗?”裴椿忙埋头到木架下层,将个陶罐抱了出来,打开封盖,里面是红彤彤的干辣椒,“哎呀不成,你伤没好透,吃不得太辣。”

边上裴榕笑着碰了碰秦既白的手臂:“厉害啊,竟还会打兔子。”

裴松也伸手揉了把他的后脑勺,朗声道:“这一手好本事,我可捡到宝了。”

秦既白抬头看向裴松,脸颊泛红,唇边漾起个浅浅的笑。

第29章 成吗松哥

一家人的身影散开, 各自埋头忙活起来。

修补屋顶要用的黄泥与黏土,得先倒进大盆里,掺上清水反复搅匀, 这事自然落在了哥俩身上。

裴榕怕泥浆溅脏衣裳, 索性脱去上衣, 光着膀子干活儿。

他长年背扛木头, 肩背结实而有力,夕阳斜着倾落, 将他的后背染得一片暖黄。

后院里,秦既白正在收拾兔子。

要剥兔皮, 得先将兔子吊起来才好下刀。

他取来麻绳子, 牢牢捆住一只兔后爪,让整只兔子垂悬在半空。

接着伸手拎起另一只后爪,将兔子的两条腿拉得平直, 使一把锋利的短刀, 刀刃轻轻划过, 兔皮便顺着划开的口子慢慢分离开。

猎户都知晓, 兽类放血得趁活的时候,秦既白在山里就已经割开了兔颈子。

放过血的兔子剥起皮来顺畅许多,顺着兔后爪一路下来, 没一会儿,那团兔毛就软耷耷地垂落下来,露出底下白净的兔身。

秦既白不多满意这皮子,因着时节不宜,兔皮不算油润,毛色还有些杂,拿去皮货铺子最多卖八十个铜子儿, 若待到秋冬时节,兔子肉肥毛润,能卖上一百三十个或更多。

可饶是如此,这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他想着得趁天好刮干净了毛,在温水里泡上两天,再抹上草木灰、硝石鞣制,晾干晾透了,拿去铺子里换钱。

秦既白将兔皮放在木盆里,拉了把马扎,着手处理起兔肉,这是一只公兔子,后腿壮实有力,一看就是山里跑惯了的。

他手上有活,一把刀使得干脆利落,刀刃在指间转了个灵巧的弧度,就听“噼啪”响,兔肉落进了瓷盆里。

兔子收拾妥当,余下几块儿雪白的兔肥油,还算厚实。

肥油可是好东西,下进铁锅里煸炒出油花,做菜时搁上一勺,香味能飘出半里地去。

秦既白端上碗,起身到前院儿。

这会子,裴榕正蹲在屋顶抹灰,老远瞧见他过来,忙自黄泥间抬起头来:“椿儿,快舀瓢水!”

“来了。”

哒哒哒一阵脚步声,裴椿捧着葫芦瓢出来,见秦既白手里两只碗,兔肉、兔骨分开装,许是怕这死物骇人,兔头剁成段,已经瞧不出本来的模样。

秦既白看见裴椿仍有些拘束,倒不是害怕,只觉得秦家那摊子烂事让她受委屈,心里过意不去。

可他又不是个能说会道的人,话在嘴里过了个囫囵,也只憋出句:“兔油在骨架下头,兴许能熬油。”

裴椿“嗯”了一声,接过碗,又将葫芦瓢递了过去。

灶房里有脏水桶,多是懒得出院时才会用,秦既白干脆拿着葫芦瓢走到屋外。

一手拿瓢不多方便,有些地界冲不到。秦既白正想随意洗洗便算了,一只手伸了过来,将那瓢接了过去。

有裴松在,秦既白只需轻闲地伸出两只胳膊,水流便缓慢地流到了手掌。

方才干活儿,裴榕将在村西的情形一五一十同他说了,二小子一张笨嘴,啥趣事儿打他嘴里过一遍,也寡淡无味起来。

可裴松偏就听得面红耳赤,心口子砰砰砰直跳,他脚心像是生了团火,快待不住了。

秦既白小他这般多,比裴榕还小个两岁,虽说要成亲,他也全当走个过场,不敢往深里惦记。

却不想这年轻汉子竟会为他做到这个份上,让他如何不心悸。

裴松难得颊边泛起红,他抿了下唇,尽量显得平静,可声音却发着抖:“真打算跟哥过一辈子了?”

闻声,秦既白目光颤动,满眼热切:“成吗松哥?”

裴松垂眸笑了下:“傻小子。”

没得准信,秦既白心里忐忑,可又不敢追问,他虽年轻、长相也还过得去,在旁人眼中是裴松高攀,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才是被套紧的骡马,生死皆不由己。

粗糙的大手抚过汉子的手臂,裴松将那些血污和热汗一并洗去,他收起葫芦瓢,站直身,咧嘴笑起来:“成啊。”

秦既白眸子亮起来,连带着木然的脸也变得生动:“真的?”

“嗯。”也不知是不是天太闷,裴松只觉得脸上蒸腾起散不去的热气,他忙就着瓢底一层水抹了把脸,哑声道,“走了,屋顶还没修完呢。”

裴家院子,长梯架在屋檐,裴榕脚边放着一片两掌大小的木板子,上面是搅拌好的黄泥、草茎,他拿刮板挖起一坨,“叭”的一声拍在漏处,两下抹匀了,见俩人进院:“阿哥黄泥不够了,再放些。”

裴松应下一声,忙蹲到盆边,将和好的黄泥浆倒到木板上,他起身正打算去爬梯,却被秦既白接了过去:“我去吧,松哥帮我扶梯子。”

汉子腿脚利落,三两下便上了房,他没急着下去,同裴榕说话:“还有多少?”

“不多了。”裴榕伸手给他指指,漏雨处已经补好,他又将其余地界厚厚抹了一层,“这房太旧了,眼下不漏也撑不了多久,正好趁机会都加固上。”

秦既白点点头:“我同你一块儿干吧。”

“你会修房?”

秦既白伸手接过裴榕递来的木板子,照实了说:“不多会,只邻居婶子盖屋时帮过忙,各样都学了。”

“这可好啊,咱俩一块儿干便快了。”

秦既白应下一声,利落地爬梯落回地面。

方才俩人说话裴松正听见,这会儿已经将黄泥盛到了木板子上,他看向秦既白:“别逞强,伤都没好透。”

秦既白点了点头,伸手接过木板,反身爬上了房。

红日沉山,群鸟归林,田埂上农人扛着锄头往家走,一步一步踩着余晖。

水塘里灰鸭扑扇着翅膀回了窝,领头一只大鸭,身后跟一串毛茸茸的小家伙。

灶房里传出炒菜声,铲子打在锅壁噌噌作响,不多时,浓郁的香味飘进了院子。

因着一只野兔,这寻常的灶房烟火也多了别样的雀跃。

家里几人商量过,给林家送了一条兔腿、腰子肉并些骨架,林杏接过瓷碗时高兴得直蹦高,可还没将兔肉端进屋,嫂子便拎了竹篓出来,地里新下的小青菜,比不上兔肉金贵,只当叫家里人尝个鲜。

裴椿欢喜地接下,正好素炒个青菜,也省得兔肉腻口。

吃兔子得配上辣子才香,只是秦既白伤没好透,食辣怕要发痒难挨,裴椿便没加红,只配着青椒爆炒。

灶房里铁锅烧得滚烫,方才熬出的兔油正适用,裴椿舀起一勺进锅子,不多时锅底便起了热烟。

洗净切段的兔肉块倒进去,铲子飞快翻动,白嫩的肉块便染上了焦黄。

兔肉虽用葱姜蒜腌制过,可却掩不住腥气,得烹入黄酒才成。

家里黄酒还是过年那会儿打回来的,因着少食荤,用得不多,几月过去都还没见底。

眼下炖兔肉,裴椿才又开了封,沿着铁锅壁缓缓倒了些许,一霎间肉香混着酒香弥散开来。

她忙舀入半瓢清水掩盖炖上,待到汁水收尽,兔肉边缘煎出焦色,这肉便不腥膻了。

灶膛里柴火噼啪跳响,锅里的肉香越来越浓。

裴椿朝院里喊起一嗓子:“收拾收拾!饭快好了!”

“知道了!”

几道中气十足的应声,裴榕抬臂抹了把汗,屋顶也快补好了。

趁着黄泥在手,俩人将柴屋和其余几间卧房的边角处都补过一遍。

干到汗流浃背时,衣裳湿透,秦既白也敞了怀。

汉子光膀子并不算啥新鲜事儿,裴松在卧房给他上药时,早已司空见惯。

可眼下夕阳倾落,热汗顺着腰腹的肌肉缓慢下淌,竟让他有些不敢深瞧。

“我去打水你俩好洗洗。”将余下的黄泥拌好举上房,裴松踩着梯子开了口。

裴榕头都没抬:“好。”

刮板刮过泥面,一阵沙沙碎响,秦既白没说话,只笑着朝裴松点了点头。

好俊一张脸,裴松瞧得心口子直跳,慌忙偏开头,爬下了梯子。

他进灶房时,裴椿正用铲子将煸干的肉块儿扒拉到锅边,方才切段的青椒块儿下进锅子,滋滋声里,香味直往人肺腑里钻。

裴松边打水边道:“也太香了。”

“香吧。”临到出锅,裴椿撒了把盐,将香菜碎、蒜末一并翻拌进去,“阿哥快来尝尝。”

裴松放下盆子,走到近前,他垂眸看了眼锅:“没放辣子?”

“青椒也香。”说着裴椿夹起一块肉,这兔肉炒得嫩生生,筷子一戳就能穿透,她送到裴松嘴边,“快尝口。”

这若是平时,裴松定抠搜着不肯吃,可见这一锅兔肉,便也大方地张开了口,他轻抿一口:“放了黄酒了,好吃。”

裴椿笑着点了点头,另一锅里的贴饼子也快好了:“快些洗洗咱吃饭了。”

“好嘞。”

长野墨色,晕出群山起伏的轮廓,万籁俱寂,只零星有几声寥落的鸟啼。

堂屋里难得点了油灯,也被裴松抠门地掐去根芯,火苗又小又矮,慢悠悠地燃着。

今儿个桌上菜色颇丰,青椒兔肉、素炒青菜、玉米饼子,就连兔骨架也炖了锅汤。

难得这般敞开了吃肉,裴椿将那坛子黄酒也拎上了桌。

裴家人一脉相承,皆不能喝,裴松更是如此,守岁那夜下大雪,他雄心壮志豪饮下半碗,谁料爆竹都没来得及放,扭头就倒下了。

可这桌好菜必得好酒相配才对味,他少少倒了个碗底,又看去秦既白:“来点儿?”

打猎跑山的汉子最常喝酒暖身,天寒地冻时酒能保命。

秦既白猎户堆里长大,三碗不醉,他将碗推过去:“好。”

第30章 百年好合

倒好酒, 黄酒坛子也见了底。

豆大的火光映得屋中明明暗暗,将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忽短忽长。

按说今儿个发生这般多事,理应说些什么, 可谁也没有开口, 只抬手碰碗, 叮咚轻响里, 将满腹的喜乐哀愁一饮而尽。

夜色渐深,远天挂一轮圆月, 在薄云间时隐时现。

裴松一杯倒的酒量,喝个碗底也迷迷糊糊, 强撑着洗漱干净就趴在了床上。

秦既白进屋时, 就见他侧身斜躺,衣裳也没来得及脱,半拉的帘子映着月色, 一片清辉。

他驻足久久未动, 片晌后, 才缓步进了屋。

夏时天热, 夜里不关门窗,有山风吹来,倒也凉爽。

秦既白坐在床榻边, 伸手轻推了推裴松:“松哥,脱了衣裳再睡。”

裴松迷糊间睁开眼,往床里挪了挪,被子没展开,卷在床头,他正好仰在上面舒服地半躺着。

将手臂枕在脑后,裴松歪头瞧人, 他睡眼惺忪时,眼中笑意盈盈,看得秦既白也跟着弯起眉眼,温声问他:“在笑什么?”

许是酒气纵得人神思恍惚,两相对视间,裴松忽然从床上翻坐起来,踉跄着下地打开了柜子。

秦既白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生怕他碰了摔了,男人脚步虽乱,却极利索地又翻上了床。

屋里没点灯,瞧不清脸,裴松伸两指扒着眼眶,喃声问:“人呢?”

秦既白并没醉,只浑身起燥,他伸手将他乱动的指尖抓在掌心:“在这儿。”

裴松轻应一声,把手里的小布包塞进他怀里:“给你。”

这物件秦既白认得,裴松顶宝贝的钱袋子,里头碎银几两,还是俩人上次去闹街卖了银钗换回来的,余下的全是铜板。

他有些疑惑,捧着那钱袋子:“给我了?”

“给你,你拿着。”裴松翻个身躺下,忽而咧嘴笑又忽而皱紧了眉头,“你入赘,总该体面些,可我也没什么能给。”

汉子作赘婿,要么家道中落想攀附岳家奔前程,要么身有痼疾药石无医,再不济也得贪图点什么。

可秦既白皆不是,而裴家确也给不了他什么。

裴松心里发苦,嘴上颠三倒四碎碎念叨起来:“也不商量就往出说,往后人都笑话你。”

“屋顶漏大雨,淋到被上都晒不干,青砖黛瓦的多好啊,院后还好打口井,也不消跑村口子扛来背去,是哥没本事。”

“我有啥好的,一把年纪了,还不好生养,到老了就剩咱俩人,冷冷清清的。”

“哎连只钗都没留住……”

说到后面裴松委屈起来,咬紧嘴唇,攥拳压在额头上,沉闷地喘息。

秦既白垂眸看了他良久,将那只布包放回他怀里,轻声道:“我不要银子。”

裴松醉得酩酊,歪着头不过一会儿便睡着了,许是不多舒服,起了轻微的鼾声。

秦既白伸手将钱袋子放到他枕边,又拉过他攥紧的拳头,将收紧的指头一根一根展平。

指尖轻拔弄了下男人耳边的碎发,他温声说:“我不要银子,也不觉得家里日子苦,但你想要的,我都会拼命赚给你。”

裴松已然睡熟,回应他的只有绵长的呼吸声。

映着稀薄月色,秦既白又看了他很久很久,他寡淡的性子鲜少欢愉,可在裴松身边,却无端觉得舒心。

他并不很醉,却仍借着酒意俯下/身,朦胧夜色里男人的轮廓如起伏的山峦,秦既白的唇擦过他的脸颊、颈侧,终于在眉心落下一吻:“裴松,你再等等我。”

*

亲事临近,这几日村东裴家好生喜庆,斑驳的旧土墙重新刮了遍灰,屋门上贴着红喜字,就连门楣都挂起红符。

裴榕赶了几个大夜的工,终于将床打好,都是挑得顶好的榆木,用上几十年不成问题。又选在吉日吉时,驾着驴车拉进了院儿。

阿爹、阿娘留下的旧木床裴松不舍得扔,更不肯劈开当柴烧,便拆卸下来擦洗干净放到了柴屋。

裴榕倒是同裴椿合计了,待到大哥生娃娃,就将这木板子重新抛磨一遍,给孩子打个摇摇车、小木马,也算阿公、阿嬷留下的念想。

只这话俩人心照不宣的没敢提,一家人和和乐乐地将坛子黄酒埋在后院儿的老树下,留作娃娃的满月酒。

一说起这茬,裴松就羞窘的想往地底钻,脸颊红起一片,活像元宵节灯会上小丫头画的粉桃妆。

四月二六,黄道吉日,乾坤定奏,宜嫁宜娶。

亲事席面定在傍晚,白日里有的是工夫操办,裴椿便没多嘱咐,谁料天才蒙蒙亮,裴松便没了踪影。

前后院找不见,连秦既白也不在,她皱着细眉毛问裴榕:“他俩人呢?”

裴榕正在洗漱,用布巾子抹了把脸,沉叹了一息:“下地去了。”

“下地去了?啥日子啊还下地!”裴椿急得直跺脚,“这秦既白也是,啥都由着他。”

因着今日成亲,新人不该见面,虽说俩人早睡了一屋,可昨夜秦既白还是守规矩留在了裴榕卧房。

俩汉子都是少言寡语的性子,躺在一屋也说不上几句话,裴榕早早歇下,倒是秦既白一想到要和裴松成亲,嘴角就没下去过,长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安稳。

裴松那屋的房门才“嘎吱”响了一声,他便跟着爬了起来。

四垄麦地被踩坏后,一家人赶早集买了种苗回来,将空下的田垄补全了,又忙不歇地将水田的秧子插下,一连干了好几日,终于得见一片齐整的绿。

前夜下了场雨,虽到了晨间就停了,可裴松还是不放心,生怕雨大了涝地,将才种下的小苗沤倒了根,扛起锄头就往地里去。

要说秦既白,裴榕仰天又叹了一息:“你还不知道他?咱哥让他往东他不往西,让他上房他不下地。”

裴椿跟着点头,转而又弯眉笑了起来。

……

暮色四合,红日缓慢坠进山坳,长野和村落全然融进薄暮里,裴家门庭若市。

因着家中长辈故去,亲戚也多断了往来,本以为凑不出几桌,谁料左邻右里都来了。

欢声笑语间客人皆不空手,一吊肉、两条小鱼、满筐黄瓜、半篓菇子,全都堆在灶房的角落里。

见裴家人手不够,没人帮衬,来吃席面的婆婆、阿嬷便挽起袖子干活儿,噌噌哐哐地炒起菜来,不多时香味便飘满了院落。

眼见着摆下的两张桌子不够用,裴椿紧着上邻家搬了一张来,桌前坐不下了,又拎来木凳、马扎。

好在小娃娃本就闲不住,嬉嬉闹闹的满院乱窜。

备下的酒菜也不足吃,裴榕忙背上筐子走了趟街,又顺道拎回来几坛子黄酒。

他进灶房将东西放下,刚想打个下手,就被林家婶子赶了出来,无奈只得继续招呼客人。

院里好生热闹,大家伙都相熟,坐在一块儿熟络地唠嗑,谁家娃娃又高了、谁家牛犊最壮实、谁家豆腐正新鲜……

桌面的碗碟里盛着干果、甜杏、喜饼子,还没到开席面,已然有小娃娃馋得扒起桌子来瞧。

小满子手边是自家小妹,梳着羊角辫,她年纪小,踮脚都够不到桌边,只得拽拽阿哥的衣角,噘嘴要吃食:“甜甜。”

小满子也是个半大小子,可因做了阿哥,便一副小大人模样。

他伸手拿了个小枣,去了核才喂到小妹嘴里。

裴榕笑着看俩娃娃,忽然就想起小时候,一晃这么多年,裴椿长成大姑娘,阿哥也成亲了。

他走近前,伸手到桌面,拿起两个甜果递给满子和他小妹,轻声细语道:“慢些吃,还多着。”

小姑娘捧起果子,仰头瞧他,小声道:“谢谢榕哥哥。”

裴家卧房里,大门紧闭,小相公和夫郎分坐两间屋,裴松还是这间主屋,只秦既白留在了裴榕那处。

平山村的习俗,赘婿坐轿子、遮盖头,由夫郎或夫郎家兄弟背出门,绕着房舍走一圈,往后以夫郎家为家,以夫郎为天地。

裴松不愿守这规矩,裴榕和裴椿也清明,秦既白从没贪图过家里什么,嘴上说着赘婿,不过是要在人前给裴家争个脸面,自然不会看低了他。

裴松正襟危坐,少有的紧张,他伸手拉了下衣摆,止不住心里的躁,忙又抚了抚盘扣。

按理说成亲该着嫁衣,再不济也是红裳,可裴松心疼这布面金贵,用过一回便得闲置,好说歹说才制了这件靛蓝的。

虽是粗布长衫,比富户人家的常服都还寒酸,可这已是家中能出得起的顶好的了,还有这衽口、下摆的回字文,是小妹和林桃一针一线绣的,摸在手里密密实实。

“阿哥你干啥这紧张,脸绷得好紧。”裴椿歪头瞧他,自桌上捏一只桂圆到他嘴边,“饿没?这个可甜了。”

裴松就着小妹的手张开嘴,绷紧的下颌这才柔和下来。

忽然,外头响起一声亮堂的喊,林杏在启礼:“吉时到!炮竹声声送吉祥!接新郎咯!”

紧接着,噼里啪啦声震天动地,院子里,红纸翻飞,小孩子们或跟在林杏身后跑跳着,或捂起耳朵躲声,就连邻家的黄狗也呜呜汪汪吠起来。

“嘎吱”一声响,裴松推开门,外面好生热闹,端菜的、拎马扎的、摸饼子的……见他出来,齐齐看了过去。

长贵家的大儿子正在和狗打架,老汉伸长手臂将人拽过来,边打他手边给他指:“快看松哥儿,今儿个真俊。”

边上婶子笑着附和:“这衣裳板板正正的,衬得人真精神。”

“是嘞!松哥儿好好捯饬一下竟也这般俊!”

“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裴松听着声,忍不住弯起眉眼,他正了正色,却没径直往席面间走,而是转头去了裴榕那屋。

人群笑闹起来:“哎哟接人去了,小相公早等不及了。”

“俩人感情真好,我瞧见都欢喜。”

“那可是嘞,惦念六年了!”

“也是咱松哥儿人好,有福报。”

……

“叩叩叩”三声门响,裴松站在门边,轻声道:“既白,我进来了?”

不是秦家大郎或是白小子,是正正经经却又无端亲密的两个字“既白”,和着这声温润的语调,听得人脸红起来。

秦既白早已等得心焦,忙自撒满红枣、桂圆的床上站起身,木门轻轻推开,裴松正站在外面。

他着靛蓝布衫,手里攥着一团火红大花,映衬得整个人挺拔俊朗。

秦既白的目光凝在男人身上,如何也挪不开,他只感觉自己的心砰砰乱跳,如鼓声、如奔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