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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晌后,秦既白道:“婶子,我是真心诚意想要,只是狗子还小,离了大狗怕是不好成活。我想着,能不能先定下,待过了整月再抱回去。”

其实整月的狗子也不多好养,那会子还没断奶,很费精力,可他也确是看中了这只。

这也不是多过分的要求,刘大家点头应下,只说:“你若真心要,婶子就给你留下,到时候你就拎一吊肉来。”

“成。”裴松接下声,又指了一遍,“就这只,四爪白的。”

俩人出了刘家大门,缓着往家里走。

裴松看去汉子:“高兴不?马上就又有小狗了。”

他话里多加个“又”,秦既白目光颤了颤,伸手过去将裴松的手握紧了,温声道:“高兴。”

今儿个天热,连点山风也无,俩人贴近了都嫌闷,何况还拉个手。

裴松扭扭腕子:“怪热的。”

秦既白性子收敛,往前听见这话儿也多是当没听见,只自顾自不松手,可今儿个却开了口:“我想牵着你走,往后也是,再不松开。”

裴松偏头看他一眼,比刚来家时高了不少,再不好像那会时伸手摸一摸他脑瓜了。

他抿唇轻笑起来:“臭小子。”

*

五月十五,村口子开市集。

因着需早起,昨儿个夜里秦既白就已经将要带去的物件收拾妥当了,大小筐子二十来个,整整齐齐地摞好了,一条兔皮子用布头裹紧,塞在筐子底。

这回裴椿不跟去,倒是将绣好的帕子、鞋面一并交给了裴松,让他多少帮着卖卖,也好贴补家用。

村口子路远,脚程快些也得半个时辰,更何况身上还背这些东西。

裴椿一大早就起来烧饭了,做了青菜疙瘩面汤,又怕光喝稀的吃不饱,蒸了几张饼子。

俩人起来时,堂屋桌上的汤碗还冒着热气,小姑娘站在桌边用勺子搅一搅:“快去洗把脸,正好吃。”

稀薄的日光斜着落在门槛上,堂屋进深长,再里面就照不进了。

时辰尚早,裴榕还没起,仨人围在桌前吃饭。

勺子搅了搅,热气缓缓浮荡,裴松就见疙瘩汤碗底沉了个鸡蛋,秦既白碗里也有一个,偏头看去裴椿,不由得皱紧了眉:“你的蛋呢?”

这蛋还是乡邻送的喜礼,大半拿去铺子换了银钱,家里没留下几个,裴椿埋头喝了口汤:“我又不出门,不使力气。”

“咚”一声轻响,裴松将碗里的蛋舀了过去。

“哎!我不吃!”

裴松伸手捏了把她的后颈子:“哦不出门就不叫使力气了,早中晚饭顿顿不歇,绣花、缝鞋面,指头尖都长茧子,这都不叫力气?赶紧吃,我和白小子吃一个。”

他话音才落,汉子的大半个煮鸡蛋已经落在了碗里,蛋白滑嫩、蛋心黄澄澄。

裴椿用勺子拨弄了两下蛋,白蛋在汤里滚到碗壁又滑了回来。

她也自中间小心切做了两半,另一半放进了裴松的碗里。

裴松抬起眼:“这干啥?”

“阿哥吃。”裴椿没瞧他,只埋着头喝疙瘩汤,青菜汤水不多有滋味,疙瘩面也不算细腻,可吃进肚子里却很是温暖,连同心口子也热乎乎的。

裴松掐了把小姑娘的脸蛋:“我椿儿这懂事儿啊,那哥就不和你俩推了。”

饭桌间起一阵细细碎碎的笑声,裴椿和秦既白互相看了一眼,齐齐勾起了唇边。

第36章 赶集卖货

远山层云渐染上薄金, 再不走该赶不及了。

秦既白将物件都搬到了院里,柳筐二十来个,有大有小, 大的是背绳, 还方便摞在一起, 其余则是柳编的提手, 只得用麻绳子串上系紧。

这些筐子先不说沉与不沉,光这大筐摞在一块儿就足半人高, 背上肩走两步,稍一歪斜, 整个人都踉跄。

可这些柳筐不值钱, 小的一文,大的顶多两文,讲讲价三文俩也卖, 去一趟不容易, 不多背些不划算。

见汉子脸色绷得发红, 裴松气得直笑:“就这么背过去啊?走两步该飞走了。”

秦既白负气地放下筐子, 两手施力用劲儿下压,却被裴松拽住了腕子:“知道你心思,不想我累着, 可哥又不是娇滴滴的小娃娃,这些没啥。”

他弯腰数出七个来:“我这些,剩下的都给你背成不?”

除去这些个筐子,还得背马扎、葫芦瓶,看着鸡零狗碎,加在一块儿却很沉。

秦既白没应声,眉心紧簇不多高兴, 裴松伸两指头提他嘴角:“给哥笑个,走了。”

晨时的日光稀疏,山风也凉,可林间鸟声婉转,倒不觉得冷清。

肚子里吃饱了热食,浑身冒热气,尤其汉子那手牢牢攥着人,更是暖和。

俩人到村口时,空地上已聚集着许多人,往前望一望,小摊小贩在兀自找地界,卖大物件的多是牵头毛驴或推着板车,小物件的就背个筐子,顺着经年累月留下的印子,从头到尾有秩序地排开来。

最前头是卖吃食的,有些人赶集不吃早饭,或是住得稍远的货郎,后半夜就得背上筐子启程,到时就会先找处摊子歇歇脚,间或吃个豆腐脑、喝碗羊汤,再配个贴饼、油果子,肚里暖和人也精神。

再往后是卖杂货的,丝线、布匹、鞋垫子,也不分前后,谁先来谁就先占地;接着是瓜果菜蔬、鱼鲜肉鲜,最末端则是卖家禽牲畜的,鸡鸭牛羊都有,很是闹腾,还夹杂着各式各样叽哇乱叫的声响。

俩人带的物件多,好在都是些杂货,秦既白拉着裴松的手,在摊位中间找了个宽敞的位置。

将筐子放在地上,秦既白抽出两个大筐倒扣下,筐底平实,这便有了地界放其他东西。

“累不累?”裴松将马扎打开,塞到他屁股下面,“坐着弄,不着急。”

秦既白点点头,又拉着裴松坐下,俩人一块儿收拾。

柳条筐子重新摞起来,大的小的依次排开,拢共三种样式,大的筐口足指尖到手肘长,适合背米面大货,中间大小的半臂长,放个鸡蛋、盘碗,挎着、拎着都合适,因此这等大小的最多,小的便是手掌般长,给小娃娃拎或装针线刚刚好。

时辰尚早,人群并不算多,俩人走这半天,正好歇一会儿,唠唠闲嗑。

秦既白向来少言,可裴松偏是闲不住,他拉过汉子的手,玩他瘦长的指头。

边上婆子瞧着他俩笑:“这是卖的啥啊?”

裴松忙坐直了,正了正色:“筐子、帕子、鞋面,啥都有。”

“这小筐子瞧着怪好的,正好能放针线,咋个卖法?”

婆子家里养蚕,卖丝线,她只背了一个大竹筐,筐口架了个两掌大小的木板子,各色丝线整整齐齐地码在上面。

打来前俩人就定好了价钱,裴松直说道:“小筐一文一个,只编的不多,没啥可挑拣。”

他垂头比了比,其实都差不离,可这认真模样还是让人看了舒坦,他拿起个圈口规整地递过去:“这个圆溜的好看,您瞧瞧。”

婆子伸手接了过来,这小筐编得是好,柳条粗细均匀,翠青褪色后,倒是显出了温润的草色,还有这把手,几股子柳条编麻花似的扭在一块儿,漂亮又结实:“这个好。”

说着就听窸窸窣窣声响,婆子伸手摸出个钱袋子,正要拿铜板,却被裴松叫住了:“哎呀不是啥贵重物件儿,甭给钱了。”

他看去那板子上的丝线:“您这丝线咋个卖法,若是不多费事儿,就给我扯个一文钱的,这不咱两家都算开了张。”

卖东西多讲究个开门红,婆子笑起来,眼尾几道细密的褶皱:“你这哥儿好会做生意,那婶子给你多扯些。”

“好嘞。”

红日东升,天渐渐起热,裴松这才想起来该带个斗笠,这一忙就给忘了,他也便算了,别再给秦既白晒黑了,挺俊张脸。

人流逐渐密集,江鲫般涌了进来,村上的乡邻,镇子的客商,都裹着晨雾往里面挤,还有那穿短打的孩童,在人群里笑闹着钻来钻去。

因着柳条筐子结实又低廉,过来问价的不少,很快就有了进账,秦既白掂了掂手里的铜板,温声道:“伸手。”

一阵碎响,铜板全数落进了裴松手里。

裴松摊着手,看过去:“你辛苦编的,赚了铜子自己拿着。”

秦既白却没接,他虽事事都由着他,可在这件事上却出离的犟,总想将银钱都塞给他,待到要用时再同人要。

最好裴松能多盘问几句,要做啥、要买啥,这样每件事儿俩人都能一块儿筹划,每离钱都好一块儿花。

裴松拗不过他,只好装进钱袋子,塞进了怀里。

柳筐、帕子、鞋面都还是小钱,就是全卖了,也不过小几十个铜子,秦既白最在意的还是这条兔皮。

只或许正值夏月,来赶早集的又多是村里人,一条兔皮的价钱够买一件袄子了,袄子穿上可保暖,兔皮顶多做个项帕或毛帽,若要裁成皮袄,这一条又不够用,价钱又贵得吓人。

秦既白早便料想到了,没有太失落,只是同裴松道:“该是卖不掉了,到时还得换给铺子。”

铺子收料价钱低,裴松拍拍他后背:“这有啥的,咱也没指望今儿个就卖出去不是,渴不渴?那儿有卖瓜的,我去买两块儿?”

好半晌,秦既白都没有说话,他不动声色地勾起唇边,将头压在了裴松的肩膀上。

这又咋了……裴松以为他是皮子卖不掉难受,忙伸手揽紧他肩背:“不会卖不掉的,你且放宽了心,唉呦哥抱会儿,别难过。”

片晌,秦既白抬起头来,额头压得有点红,他目光温柔,轻声道:“瓜我去买吧。”

因着柳筐卖了钱,裴松也大方起来,可还是忍不住嘱咐:“要是太贵就买一块儿,家里还有果子,回去吃就是。”

说是这般说,可还是将一整个钱袋子都递了过去。

汉子剩个背影时,边上婆子开了口:“你这小相公怪粘你。”

裴松脸上泛红,笑着说:“和长不大似的。”

“稀罕你才长不大嘞。”婆子打开木板子,又自筐里挑了几色丝线摆好,“汉子肩头得扛家,心里累,越是亲近人越腻乎。”

“你那小相公,眼都离不得你,握个手都恨不能揣进怀。”

正说着,又有人过来瞧帕子,是个着襦裙的娘子,鬓间一只素色步摇,轻轻地摇颤。

裴松忙搓了把涨红的脸,坐直了给她介绍:“您是做啥用呢?我这样式可多着,小蝶、牡丹,还有竹林,寓意都好。”

襦裙娘子伸手摸摸帕子,目光却被边上的兔皮吸引了:“这是兔皮?”

“是嘞,我相公前些时日上山打的,皂荚水里泡透又硝过,摸起来很是软和。”来来往往的人群许多,也有感兴趣来看的,可也多是摸一摸便放回去,实在太贵了,不值当。

这若是放在别个身上,当真就不太愿意同人介绍,日头本就大,晒得人迷迷瞪瞪,多说几句都口干舌燥。

可裴松偏是不嫌累,秦既白来裴家猎回的头个小兽,又不辞辛苦地打框晾晒、鞣制,他得让它有个好归宿。

娘子拿在手里仔仔细细地看:“这里破了口子。”

“您眼真利,箭头穿过去的,不过手艺好的绣娘能补得瞧不出来。”裴松又翻过面来给她看,“是整只兔子,各处边角都尽量留下,到时候裁个项帕、皮帽的也有余裕。”

“那这个咋卖法?”

“皮子要价贵嘞。”适才不少人过来询价,一听说价钱,脸色登时就变了,要么站起身赶紧走,要么咕哝两句摇摇头,裴松咽了口唾沫,“我照实了和您说,这得百文了。”

娘子抿了下唇,轻叹一气:“是贵。”

裴松听见这话就知道不成了,他笑笑,唠闲道:“眼下正是夏月,大家伙还不赶冬衣,这要放在秋冬时卖少得一百四五了。”

“皮货铺子里多是成品,一顶帽子虽只比这皮面多个一二十文,可店家就赚在这边角碎布头上,我妹子手艺好,她就同我说,从这地界绕着裁开,能缝出两顶帽子,只是有一顶碎布块子多些,最好是一顶帽一条抹额,裁出来都好看,算下来一样才五十文,顶划算的。”

一听这话娘子又起了兴致,她将这兔皮拿在手里,翻过来调过去地看:“我确是想给家里小子缝顶皮帽,冬里刮风下雪,他求学路艰,也能挡挡寒气。”

或是有戏?裴松忙道:“那可是合适,这毛色又禁脏,戴上也暖和。”

娘子点了点头,却还是拿不定主意,毕竟一下掏出百文,是得寻思半天。

她温声道:“你今儿个啥时候走?我得同家里人商量商量。”

早集多在晌午收市,裴松道:“您若真看中了,我就多等等您,午时末再走。”

“哎呀这多不好。”娘子蹙了下眉,“若是没来岂不让你白等。”

裴松浑不在意地笑起来:“白等便白等了,这没啥。正好我也多卖会儿筐子,省得再往回背。”

第37章 九十六文

不多时, 秦既白捧着瓣瓜回来了,约摸四指头宽,白皮白心, 透着淡淡的清甜。

小马扎拉开, 他跨腿坐到裴松跟前, 将瓜送到他嘴边:“快尝尝。”

裴松低头瞧了眼:“怎么没先吃?”

“拢共没多少。”秦既白将钱袋子放回他怀里, “才从桶里捞起来切的,还凉着, 快尝尝甜不甜。”

裴松垂头咬了一口,丰沛的汁水经过唇舌流进喉咙:“甜, 多钱啊?”

他就一钱眼子, 可是不舍得花钱,买个啥都得问清楚了才踏实,秦既白缓声说:“两文, 所以就买了一块儿。”

“两文?”裴松简直要跳起来, 忙想起来这地界人多, 别被看了笑话, 他抿了抿唇,“两文都能买俩蛋了,揪两绺小葱炒一炒, 就是道菜。”

秦既白也觉得贵了,可想着裴松被晒得脸面通红,还是狠心买了一块儿:“那下回不买了。”

“买都买了。”裴松又咬了一口,甜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这瓜皮不能扔,装回家喂给豆饼吃。”

秦既白瞧着他笑,被人催了, 才也低头吃了一口。

日头高升,悬于中天,远山一片火红,快到晌午饭时了,人流逐渐散去,小商小贩们也开始收拾起来,卸板子、装筐子,各忙各的。

因着要收市,卖不掉的东西需得再背回去,这时候的货价最是便宜,只要不亏本商贩们便贱着卖了,或以物易物,换些日常所需。

裴松最喜在这时候闲逛,东瞧瞧西看看总能捡些漏。

只今天格外稳当,坐在马扎上屁股都没抬一下。

边上卖丝线的婆子道过别,也背上编筐走了,裴松无事可做,可又不想闲着,也埋头收拾东西。

今儿个行情不错,二十几个筐子只余下七个,足赚了十八文,帮裴椿卖了五张帕子两幅鞋面,也赚了十六文。

本该是挺欢喜,只他心里仍揣着事。

日光灼灼,兔皮子晒得微微发烫,风一吹,皮子上残留的细绒毛轻飘了起来。

怕晒久了皮板发脆,裴松只看了几眼,便赶忙收进了布包里。

秦既白展开手臂,将裴松揽紧了:“累不累,靠着我歇会儿。”

这半天下来,裴松当真是累了,也没多矫情,歪头倚在了汉子的肩膀上。

俩人就这般安静地靠着,秦既白用下颌轻摩着男人的侧脸,不动声色地圈住了他的腰。

裴松嫌箍得慌,干脆抓住那只手握进手里:“人家一句客套话,我就当真了,害你跟着一块儿等。”

“你也这样见外。”见裴松仰头看过来,秦既白温声道,“一家人不说这话。”

裴松笑眯起眼:“嘿哥就客气一下。”

转眼间,喧闹人群已散尽,连商贩、货郎也纷纷收拾好东西,或推车或背筐地走了。

这一片敞阔的空地上只余下了他俩人,林间蝉鸣聒噪,山风卷着热浪滚滚扑来。

裴松站起身,又朝镇子口的方向眺了许久,日光晕在视线里一圈又一圈,眼睛都发涩了,还是没人来。

他叹一口气:“咱也回吧,椿儿定等着了。”

秦既白点点头,起身收拾东西。

筐子一个挨一个地摞好,余下的不多,倒不用裴松分担着背。

收起绣面、马扎,裴松又将那布面铺展开,他瞧了兔皮良久,指尖摸了又摸:“大概是缘分没到吧。”

秦既白向来不会安慰人,他习惯用沉默接受一切,可面对裴松却不行,他瞧不得他难过。

眉心皱作小峰,正忖着该说些什么,就听一阵脚步声自背后猝然响了起来——

“我就说他会等的,我俩说好的。”

“小阿哥,我来瞧您的兔皮了!”

裴松抬起头,就见那娘子小跑着奔了过来:“哎呀他爹没搁家,叫我好找。”

“实在对不住,你等急了吧!”

这一回襦裙娘子是带相公一道来的,她怕自己瞧不准,叫汉子来掌掌眼。

裴松又惊又喜,忙抬头去看秦既白,汉子一贯平静的脸上,也露出了不易察觉的欢喜。

他忙笑着应下:“这有啥好对不住,市集也才散,我俩得闲正收拾东西呢。”

裴松将那兔皮又自布面里拿出来,交到了娘子手里。

日光倾落,一片温软的光泽,那蓬松的细毛如揉过的云絮,还带着股干草香。

“这皮子是你硝的?”那相公将皮面翻过来,指尖轻拈了一把。

“这皮子是他硝的。”裴松拉过秦既白的手,顶骄傲的模样,“我相公是猎户,射得一手好箭,这兔子就是他亲手打、亲手硝的。”

“确是好皮子。”

“是吧。”边上的娘子弯眉笑起来,她学起裴松同她说过的话,“从这地界裁开,就能做两样了,给盛儿做个皮帽,这一半我想缝个暖项,你冬里便不冷了。”

“给我做啥,你给自己裁条抹额,省着窜风。”

他俩互相推让间,裴松笑着抬头看去秦既白,才觉出这汉子从头到尾一直都在看他,灼灼目光丝毫没往别处瞟。

他不由得红起脸,好在这日头早将人晒得通红,倒也瞧不出来。

片晌后,那娘子同裴松道:“这皮子我当真喜欢,就想问问还有没有来去?”

这买东西都一模样,总想讲讲价,即便已经知晓很划算,可这讲下来的便是赚到。

裴松笑着道:“您这来回一趟顶不容易,我也是诚心卖货,可这皮子确是没啥来去了。和您实话说,若不是家里快要揭不开锅,我俩断不会在大热天里卖皮货。”

“像这样一块儿料子,若是去铺子里收,少说值九十文,我俩日头底下晒一遭,也就想多赚个十文钱。”

都说这做买卖,三分靠质、七分靠说,裴松这些话讲出来,实实在在、不遮不掩,倒是将人心里说得敞亮。

见娘子面色仍犹豫,裴松继续道:“可您既然开了这口,说啥也得让您欢喜着回去,九十六文,平安顺遂,寓意也好,再……再搭送个小筐,平日里正好放放针线,你瞧着成不?”

襦群娘子晨时回去,还真跑了趟皮货铺子,问过价心里有了数,这才着急忙慌又赶了来。

本就划算,裴松还让了利,她自然欢喜:“那成,就按你说的,九十六文,再搭我个筐子。”

“好嘞好嘞。”裴松笑起来,忙让秦既白将摞好的筐子搬过来,今儿个卖得快,中等的最是紧俏,已然卖光了,只余下些大筐和一只小筐,他拿给娘子看,“就这一只了,您瞧瞧,若觉得不多好,咱挑个大的。”

他爽快,娘子也不多计较:“不瞧了不瞧了,帮我装起来吧。”

……

铜钱用红绳串紧,二十文一串,拢共五长串,晃在手里,叮铃当啷一阵碎响。

那娘子同相公已经走了许久,裴松都还坐在马扎上数铜板,指头尖拨弄着,眼睛里盛满了碎光。

他数好一串便塞到秦既白手里,再埋头数下一串。

其实这铜子大小一般,比一比长短就能估摸出数量,左右差不了一两文,可秦既白没说,他就这般随着裴松一块儿欢喜,裴松是因着赚了百文钱欢喜,而汉子却是因着裴松的欢喜而欢喜。

他沉静的眼底,似有一汪很深很深却又分外清澈的泉,平静或流动皆因同一个人。

秦既白一手握着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的铜板,一手撑着下颌,沉静看他,许久后他出声:“数好了?”

裴松抬起头,咧开嘴角:“你猜咋的?正正好。”

他笑得热烈而张扬,笑得秦既白心口处一片酥酥麻麻的痒,他忙偏开头,可这人口里半刻也不歇:“早知道能赚这些钱,那瓜就该买两块儿!不不不、还是贵,买一碗甜豆浆。”

指尖搓了下裤缝,秦既白倏然回过头,大手按在裴松的后颈子,唇舌猛然压了上去。

“唔你小子!”裴松怔忪片刻,下一瞬却反手搂紧了汉子的颈子,反客为主地狠亲了回去。

耳侧蝉声如暴雨惊雷,秦既白胸腔鼓噪。

裴松却抬起头,看着他哧哧地笑:“亲够了没?回家了。”

他撑住汉子的胸膛正想起来,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腕子,又将人拽回怀里。

……

山野风来,吹散些脸上的热红。

俩人牵着手,裴松却快个两步走在前面,一会儿挠挠脸一会儿摸摸后颈子,臊得慌。

以前在菜地里看见有姑娘汉子拉小手,都赶紧转脸不去瞧,这平日里悄默声的白小子却这般胆大,好在是没人。

他伸手碰碰嘴,嘶……都给啃肿了,正恼着又摸见怀里鼓鼓囊囊的铜板,转而咧嘴就笑了,怕被人瞧出来,忙转脸轻咳了一声。

秦既白余光瞄着人,唇角就没下去过,他想他得再多猎些皮子,好让裴松一直都这般高兴。

两人赶到家时,已经未时末了,裴松生怕裴椿等急了,快走几步进了家。

没在院里瞧见人,他喊起两声,片晌后才听见卧房那头应下声。

裴松循声过去,轻敲了敲门框才进门,正想掏铜钱给人看,就见屋里还坐着个人:“杏儿来了?吃过晌午饭没?”

桌子边,林杏佝偻着背,听见动静才扭过脸,却给裴松吓了一跳。

一张巴掌小脸上,两眼通红,一看就是哭过了,他吸吸鼻子,可怜巴巴地叫人:“大哥……”

“这是咋了?”裴松忙走近前,关切着问,“挨人欺负了?和哥说说,哥去揍他!”

林杏伸手揩了把脸,哽咽道:“我、我娘,要把我嫁给岑家。”

第38章 没有怪你

裴松倒没多意外, 林杏十五了,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前些时日就听说正与岑家的小儿子岑连元相看, 那小子与林杏同岁, 长相也周正, 俩人挺相配。

更要紧的是, 岑家日子富裕,家中大伯在镇子有门路, 能将小子们都带出去。

带出去就意味着再不用守着这一亩三分地的操劳,成日担惊受怕这鬼天气。

带出去也意味着能在镇子上扎下根, 往后的子子孙孙, 都能有份正经营生养活自己。

真算下来,是林家高攀,可林杏却不愿意。

裴松伸手拉了把椅子过来, 和小哥儿面对面坐着, 见林杏哭得花了脸, 他刚想伸手给他擦擦, 却瞧见手上脏,只得又收了回去:“杏儿不哭了,再把脸哭疼了。”

他看去裴椿:“帮哥打盆水, 我给杏儿擦把脸。”

裴椿了然地点头,林杏最是听裴松话了,俩人深里聊聊也好。

踢踢踏踏脚步声响,屋子里就剩下俩人,光线有些暗,映出些浮散的薄灰。

裴松温声道:“婶子啥心思,我猜得出来, 她也是心疼你,不想你一辈子都埋在这黄土地里。”

“这黄土地有啥不好?”林杏抬起头,一双眼肿得像核桃,“我哥和我说,那林家阿嬷就是看上了我种地利索,眼下倒不叫我种地了。”

他是山里孩子,除了种地干活儿不会别的,他也欢喜这些,那绿油油的菜地、黄澄澄的油菜花、一片连作一片的麦浪,都让他心里踏实。

他站在长长的田垄上极目远眺,无尽处白茫茫,山野风浩荡荡。

世间万物多莫测,但山不会骗人、水不会骗人,这土地更不会骗人,

“这地是好,哥也离不开。”裴松想了片刻,轻声说,“可就算你嫁了人,家里的地也还在那儿,待到春来,你想种就回来呗,要是嫌不过瘾,哥家这还好几亩。”

林杏微怔,脸上泛起一片潮红:“不、不是,不只是因为地。”

这红扑扑的脸蛋,和冬里烫红薯似的。

裴松瞧出来了,他这哪是舍不得地,分明是心里有了人,他握紧小哥儿的手:“你不喜欢岑家小子那样的,那你喜欢啥样的?”

林杏抬眉看了他一眼,忙又垂下了头,他抿了抿唇,轻声道:“比我大些、高些,再壮些的。”

“那岑连元只是年纪小,待他……”

“不是。”细密的眼睫轻颤,林杏看过来,一双眼红通通,“那岑家小子顶没用,遇上屁大点事儿都得找阿娘、阿嬷,做不了半分主,我喜欢的是能扛事儿的、能顾家的,是他自己喜欢我、要娶我,而不是阿娘、阿嬷说啥是啥的。”

裴松静了好一会儿,皱巴着脸,试探问他:“你这是有心上人了啊?”

林杏浑身一僵,猝然垂下头去:“没、没有。”

那就是有了,裴松轻叹一气:“那你该同婶子说清啊,也省得她为你亲事干着急。”

林杏扁扁嘴,又吸了吸鼻子,没吭声。

裴松皱紧眉头:“你俩到啥情况了?拉手了?亲嘴了?私定终身了?”

“没、没有!”林杏紧张起来,“没同他说,我偷摸喜欢的,我俩一块儿长大,他、他该只是把我当弟弟。”

裴松沉默许久,村东头拢共巴掌点儿大,他在这地界活了二十几年,就没有哪家小子是他不认识的,比林杏大还同他一块儿长大的,他咽了口唾沫,哑声道:“裴、裴榕啊……”

*

远天日落熔金,倦鸟还巢,裴榕推开篱笆墙进院,既没闻见柴火味也没闻见饭香,他想着难不成不在家,才往里走了几步,就见裴椿正撑着脸坐在拐角。

见他回家,小姑娘猛然弹起来,拉住他的手臂就往外拽,还没迈出两步,裴松的声音自背后响了起来:“你俩都给我进来!”

山野暮色霭霭,堂屋里有些暗,椅子已经从桌下搬了出来,整整齐齐摆作一排。

裴松坐在中间,一左一右分别是秦既白和林杏,正前倒是摆着两把椅子,中间那人抬抬下颌,示意裴榕坐过来。

这架势,仿若三堂会审。

其实裴榕自打看见林杏,还有他紧攥在手里的桃木串珠时,就已经知晓是怎么回事了。

他依言落座,不意外地听见裴松的问话:“二子你和哥说实话儿,是不是喜欢人家杏儿?”

裴榕唇线拉得平直,面色平静,可眼里却似有急风骤雨,他不动声色地抿了下唇,缓声说:“我将他当作弟弟,如待裴椿、林桃一样。”

林杏本就瘦,缩坐在椅中更是小小的一团,他似是早已预料,情绪并没有太大的起伏,可颤抖的肩膀还是刺得裴榕眼底一痛,他慌忙别开头去。

裴松沉默未语,可看着裴榕的模样就不由得心口起火,这是他弟、他亲弟,他又怎会瞧不出他的心思,手中串珠捏得吱嘎作响,他摊在手心:“那这是什么?”

裴榕目光一抖,喉结滑滚,沙哑着开口:“前几日杏儿说睡不好,我便想桃木辟邪,随手给他车了……”

“你说这话你自己信不信?”裴松一错也不错地看着他,若只是辟邪的手串,用得着费这么大力气吗?每一颗桃木珠子都是个杏果,小小的、圆圆的,一般大小,“这是随手吗?”

裴榕面沉如水,忍住不去看林杏,深吸了一气缓声道:“我给椿儿和桃儿的木梳上,也分别刻了椿叶和桃子,这能说明什么?”

裴松沉下脸:“你……”

他话音未落,边上林杏却猝然抬起了头,他哽咽道:“大哥别说了,他本就没同我说过,是我多心思。”

他窘迫地站起身,满面赤红地看了裴榕一眼,拔腿就跑,裴松一怔忙跟着起身,却听“噌”一声响,裴榕身下的椅子滑出老远,他站起身就要追,可却又生生停下了步子。

裴椿气得打他:“二哥你追啊!杏儿和婶子吵起来,桃儿在家拦着,他没地儿去!”

见裴榕咬紧牙,浑身绷得死紧,却仍桩子似的一动不动,裴椿气得踹了他一脚,忙追了出去。

“裴榕!”裴松攥紧了拳头,“你不喜欢他你做这手串!你不喜欢他你浑身都在抖!让个小哥儿哭成那样,你是不是汉子!”

他气得脑筋直跳,秦既白紧忙抚他背:“别急,有话儿咱好好说。”

“好好说什么好好说!”裴松拽住裴榕的衽口将人拉近了,盯着他一双眼,“你骗骗别人行,你骗不了我,也骗不了你自己。”

他将桃木手串举到他眼前,沉着声:“你若是不喜欢,就不该送他这手串,若是喜欢就该同他说得明明白白,三书六礼、下聘求娶,你叫个小哥儿整日里提心吊胆,红着眼睛跑回家算怎么回事?!”

裴榕胸膛起起伏伏,眼底一片血红:“阿哥你说得轻巧,我喜欢又能如何?岑家高门大户,日子过得富裕,嫁过去是享清福,咱家什么模样?!破院烂屋、吃糠咽菜!连件像样的衣裳都穿不起,难道我就因为个喜欢捆他回来过这该死的苦日子吗?!”

“啪”的一声震响,裴松照着裴榕的脸就扇了过去,两人皆是震惊无话。

裴榕心口凛然,自知说错了话,他扪心自问,从来没有嫌过家里日子苦,可方才怎么就胡说八道了。

舌尖抵着牙齿一阵腥甜:“阿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裴松更是愕然,眼底一片红,胸口剧烈起伏着几乎喘不匀气,他、他竟然动手打了裴榕。

秦既白见状,立即攥紧了他的手,声音放得又轻又缓,一遍遍地安抚:“松哥你别急、别急。”

眼下两人都在气头上,根本理不出个头绪。

秦既白转头看去裴榕,偏了偏头示意他先避一避。

汉子在原地僵站了好一会儿,喉结滚动哑声道:“我、我去村口挑水。”

日头落尽,山野寂寂,只有虫鸣鸟啼萦绕不歇,吵嚷得根本不管旁的死活。

秦既白拉着裴松坐回椅中,将人搂进怀里。

汉子的肩膀宽阔,抵在上面似乎真的能逃离烦扰。

没多会儿,秦既白就感觉颈间发潮,这个向来能扛事的男人哭了,可即便如此,他仍沉默着,没有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他便陪着他沉默,只手臂搂得更紧了些。

少顷,裴松自他肩上抬起了头,他擦了把眼,嘴硬得厉害:“哎呀风迷了眼。”

秦既白捧着他脸,拇指轻轻揩去他的泪:“嗯,我松哥这么坚强的人,又咋会哭?”

裴松本还忍得住,却因着汉子眼底的波澜哽噎起来:“我可着笑了吧。”

“没有。”

那声音坚定而温柔,将裴松心里的皱巴慢慢抚平了。

他本不是个爱诉苦的人,可现下却忍不住想说些什么,他难忍道:“家里爹娘没得早,我一直都想做个好大哥,可我方才……”

秦既白俯身去亲他的眼睛:“你一直都是好大哥,裴榕没有怪你。”

裴松吸了吸鼻子,打过人的那只手火烫,紧紧握作拳:“我知道他是无心的,可说的也是事实,家里没钱,我也没本事……”

“你已经很有本事了。”秦既白目光和煦,宛若三月春晖,他拉过人抱到腿面上,仰头看他,“我有好些话想同你讲,好些话……想不想听?”

这个姿势和什么似的,裴松不好意思地想逃,却被汉子箍紧了,他埋在他胸口,闷声道:“你大概只记得在河里捞我的事儿了,可我却还记得许多。”

他浅笑一声:“我小时候吧……特别羡慕裴榕和裴椿,有一回俩小子欺负椿儿,你从田里下来,鞋都来不及穿,冲上去就打。那时候我就想,裴松要是我哥就好了。”

“我就这么偷偷瞧着你,瞧着瞧着就放不下了。你才领我回来那会儿我看得出来,你不信我喜欢你,你总觉得我是感激或别的什么,想着我伤好了、长壮了就该走了。”

“真想扒开你脑子看看里面都装了些啥,咋会觉得自己没人喜欢?”

“你一个十来岁的哥儿,和东街打同西街骂,将裴榕和裴椿拉扯大,我觉得可是了不起,你在我心里像个太阳。”

“你同我说,我自己长大就已经很坚强了,可你撑起一个家,那是不是天大的坚强?”

裴松听得怔愣,裴榕和裴椿已然很懂事,就算在他嫁不出去的日子里,也未曾抱怨,可却从没有人同他说过这些。

唇角不自觉地抖动起来,他抬手一摸,脸上湿了一片。

第39章 心里有他

已许多年, 裴松不曾这般哭过,待冷静下来后,便面红耳赤地想往地底下钻。

秦既白看着他笑, 又好脾气地打了盆水给他搅布巾抹脸。

裴松胡乱擦了一通, 就要往外走:“我去找二子, 天这般黑了, 别再……”

“我去吧。”秦既白跟着站起身,“你顶着个红眼睛咋好出门?”

裴松无措地抿了下唇, 却见汉子倾身凑了过来:“松哥放心,我定将人找回来, 只你也好好的, 别叫我担心。”

“我、我有啥不好。”

秦既白弯眉笑了下,跨步出了门。

夜幕低垂,将山野裹进墨色里, 犬吠渐歇, 只剩几声蛙鸣自田埂的水洼处漫出来。

月光落了一地碎银, 裴榕正席地坐在古井旁, 脚边是歪倒的木桶,根本没有心思打水。

不多时,就听见脚步声响了起来, 他正要起身,见是秦既白,便又坐了回去:“他咋样了?”

“伤心,哭了半天。”

裴榕不由得后背一僵,就要提桶回家,却被秦既白按住了,紧接着他也跟着坐在了地上。

背后就是老井, 青砖垒起的井沿快有个小娃娃高,倚靠着还算舒坦。

秦既白手肘搭在膝面上,缓声道:“他没怪你,他生自己气。”

裴榕牙关紧咬,下颌绷得硬实。

“他那性子又急又躁的,打完你自己就后悔,说不是好大哥了。”

裴榕没吭声,可喉咙却哽咽起来,他忙偏开头深喘了口气,好让自己静下来。

秦既白瞥看他一眼:“咋想的,真舍得叫林家小哥儿嫁给别个?”

裴榕垂下头,苦笑了一声:“舍得舍不得又能如何,饭都吃不好,要他和我一块儿过苦日子吗?”

都是从穷困无济里熬过来的,最是知道银子的要紧,有几年灾祸频生,穷得揭不开锅,一块馍几个人分,一个地瓜都眼巴巴地瞧。

他是汉子,苦点儿累点儿都应当,可林杏能有好日子,他就不该拦下。

“你是为了他好,可那小哥儿没你想的那般弱。”秦既白叹了一息,“他来咱家不是为了要啥说法,只是想问个明白,你若愿意他就等你,你若不愿意,他自己也能过。”

裴榕皱紧眉头看向他:“什么叫自己也能过?”

秦既白没应声,只轻耸了耸肩。

裴榕却急起来:“他、他怎么就说自己过了!”

“你不也是么?”秦既白笑着看他,“松哥和我说,为了你的亲事他愁得不行,瞧上你的姑娘可不少,也没见你点头。”

裴榕哑然,垂头搓了下手,压在额上没有说话。

“你给松哥的那些银子,他一文也没动,全给你攒着了,你要想好了,拿上银子就去提亲。”

“不是。”裴榕顿了下,眼底满是血丝,“他跟着我受苦。”

“你觉得我受苦吗?”秦既白靠在井沿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你根本不知晓我有多庆幸松哥能和我成亲。”

“秦家算富裕吧,你以为我后娘过得就好吗?她一心惦记着家中银钱,实则是我爹同她不交心,卖了皮子总要去喝大酒,各家都有各家的过法,日子穷就拼了命赚,总会好过,人错了就换不回来了。”

裴榕知晓,秦既白惯来沉默,能同他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是将他当朋友,他缓缓呼出一气,也敞开了说:“说到底是我胆小、没用,怕他跟了我会后悔。”

“那就别让他后悔。”秦既白目光灼灼、言语笃定,不似在同裴榕说话,更似在做着什么承诺,他轻笑了下开口道,“咱家屋头这般旧了,夏里漏雨、冬里窜风,盖间青砖黛瓦的吧。”

“盖房?”裴榕满脸诧异,扭头看过去,“你当盖房是什么?咱家哪有这些银子?”

盖房建屋,只一间简单的青砖房,墙厚约摸一砖半左右的,砖块儿便得成百上千,市面上千块砖七百余文,堂屋、卧房、厢房、柴屋等等盘算下来,光青砖就得小十两,再算上黄泥、瓦片、人力,一户房舍少说得二三十两。

他家赚都赚不来二三十两,更何况还要吃穿用度了。

秦既白温声道:“今年收成不错,缴过赋税,打成粗米足够咱一家吃喝。待到年中重新分地,我头上还有八亩旱田,日子就更好过了。”

“今儿个赶集,皮子卖了九十来文,加上柳筐七七八八已经过百文,若是不急花就都先攒着,手里有银钱松哥也踏实。”

“百、百文?”

“啊。”秦既白看向他,“眼下天热兔子不肥,得到秋吧,若是整只卖小得一百七八十文,行情好些能到小二百文,若只是皮子,也有不少。”

只片晌,裴榕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进山打猎,攒钱盖房。”

秦既白点了点头:“才来家那会儿松哥就同我知会过,这老屋留给你成亲用,到时候他再另寻出路。”

“他胡扯!”裴榕恼起来,“他脑子里都想着些啥!这屋头是阿爹阿娘留给我们仨的,天王老子来了也是仨人分,他瞎寻什么出路!”

“他就那性子,所以我想着……”

“你也胡来!”裴榕简直要跳起来,“这家你放心住着,没人要赶你俩。”

秦既白哧哧地笑:“哎你听我说完,还说松哥脾气急,我瞧你仨一模样。”

裴榕忙又坐回去,伸手窘迫地摸了摸后颈子。

“我想着还是在这地基上,两面都扩开一些,一排大房,中间儿连起来,到时候我和松哥、椿儿住一面,你和林家小哥儿住另一面。”他似是故意地叹了口气,“哦,你不打算娶人家,那你自己住一面。”

“……”

裴榕垂下眼,瞧着黑黢黢的土地,久久未语。

他是木匠,虽说有手艺,赚的银子却有数,最多的还是红白喜事,可村子里拢共这么些人家,使了大劲不过温饱无虞。

可秦既白不一样,若真如他说的进山打猎,该是用不了几年就能自己盖房了,作何要带上他。

他眉心成川:“为何?”

秦既白随手捡了根叶子叼嘴里:“嗯?”

“你自己也成吧,何苦带着我。”

“我哪有你想的那么厉害。”秦既白浅笑了下,见人还一错不错地看着他,他正了正色,“你们一家都待我很好,椿儿虽然总瞧我不顺眼,可我知晓她就嘴上不饶人,那夜背我去看病,她一个小姑娘跟着走山路,没抱怨过一句,你就更不用说了。”

“而且这地界松哥住了这么多年,左右邻里都相熟,真叫他搬去它处,他且得难受呢。”

“还住一块儿吧,若是椿儿出嫁了,这里就是她娘家,随时回来都有她落脚的地方,你觉着呢?”

裴榕指头捏得死紧:“总归是占你便宜。”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若是到秋什么也没猎回来,我才是占便宜。”

其实以秦既白的性子,本是想猎回一头獐或鹿时,再将这想法说了,要么两手空空岂不信口雌黄。

谁料家里出了这回事,他才不得已,不过说了也好,一家人有劲儿一块儿使,日子才更有奔头。

山野风来,吹散了浓云,长天一片明朗。

裴榕也跟着开阔起来,他垂眸浅笑:“好,就按你说的办。”

夜里蚊虫多,秦既白陪着坐了这一会儿,就被咬了几口,见人已然好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打水走了,要么待会儿松哥该来找了。”

这黑灯瞎火再碰了磕了,他可得心疼。

裴榕应下一声,也跟着起身干活。

俩汉子弓腰绑好桶,拽住麻绳子的一端,缓慢放进了井水里。

木桶扛在肩上浮舟般轻轻摇晃,秦既白两手抓紧了麻绳子,任劳任怨地往家里走。

若问咋没瞧见裴榕,秦既白叹了口气,他能干啥,找林杏去了……口口声声说着当亲弟,这心里一敞亮了,倒是跑得比兔子还快。

林家门口子,立着个高大的汉子,月色将他身影拉得很长,投在矮矮的石墙上,却弯曲着缩短了。

嘎吱一声门响,林桃和裴椿一道出来,俩小姑娘凑在一块儿说话,声音细细碎碎。

“这么夜了你快回吧,别叫大哥等急了。”

“你也劝劝婶子,不乐意就不嫁呗。”

“肯定不嫁,我小哥啥性子你不晓得?真逼急了他要跳井去。”

闻声裴榕心口一紧,忙迈步进了院儿。

林桃还不知晓发生了啥,忙迎上去:“榕哥你来了?瞧我小哥的吗?他正和我娘说话儿,要么你等等。”

裴椿却斜着瞪他一眼,凶巴巴道:“你干啥来?”

“我来瞧瞧林杏。”

“哦哟我来瞧瞧林杏。”裴椿两臂环胸,“人家一个小哥儿,拉下脸跑到咱家,你一句话就给赶跑了,眼下倒巴巴寻过来。”

裴榕被这话噎得一哽:“不是、我……”他又看去林桃,“他咋样了?”

林桃瞧瞧这又瞧瞧那,手心不自觉捏紧了,这里头有事儿啊……她略作沉吟,照实了说:“就哭呗,从小到大没见他这样哭过,眼睛都肿了。”

“我去瞧瞧他。”

裴椿眼皮一跳,忙将人拽住了:“瞧啥瞧,回家了,你还嫌杏儿哭得不够是吧?”

“椿儿,我想明白了。”

闻声,裴椿缓缓停下了步子,她仰头看去,裴榕面色虽沉静,可眼底却起波澜。

小姑娘面色稍霁,温声道:“想明白啥了?”

裴榕攥紧了拳头,认真道:“我心里有他。”

山风微凉,长夜好静,只有呼吸声又重又轻。

裴椿忍不住勾起唇边,怕人瞧见忙又沉下脸色,可笑意却不由自主跑了出来:“你要真想好了,明儿个就亲自上门提亲,也显得咱家诚心实意、礼数周全。”

林桃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

第40章 脸面光溜

油灯昏黄, 小簇火苗随着夜风缓缓跳动,映在半开的窗子上一晃又一晃。

婶子该是在和林杏说话,两道影子挨得很近, 小哥儿团缩着不吭声, 那模样又倔强又可怜。

夜色渐深, 山野寂寂, 就连林家的黄狗都蜷缩着睡下了。

裴椿拉了拉裴榕的衣袖,轻声说:“二哥, 咱也回吧。”

裴榕却是没动,他脚下仿佛生了根, 就这样站桩般静默地看着。

诚如秦既白说的, 林杏没他想的那般脆弱,他仿如一头初生牛犊,莽撞、冒失却又比谁都笃定。

他只这样瞧着他, 便感觉心口酸胀, 一个小哥儿尚且这样坚决, 他做汉子的又岂能畏首畏尾、犹疑不定。

许久后, 裴榕转脸看向林桃,缓声开口:“桃儿,你同杏儿说一声我来过了, 明儿个……我亲来上门。”

林桃还在方才的震惊中缓不过神,她皱紧眉,讷讷出声:“榕哥你是要做我哥夫了吗?”

喉结轻轻滑动,裴榕忍不住又看了眼昏黄的小屋,郑重道:“他若愿意的话。”

*

已至亥时,裴家院儿里静悄悄的,后院的枣树被野风扫着, 沙沙声格外清晰。

裴榕和裴椿才悄默挂上篱笆门,就听见脚步声响了起来。

俩小的没回家,裴松担心着一直没睡,一听见动静便急匆匆出来了,他瞧见裴榕仍有些局促,心口突突跳着不知该怎么出言和缓,那汉子却轻声开了口:“阿哥,我回来了。”

他说得顶自然,仿佛俩人之间从未有过隔阂。

裴松偏开头才应下一声,就见裴椿“噔噔蹬”跑到了跟前。

小姑娘亲昵地拉过他的手,又气着将裴榕拽到近前。

仨人站在一起,她脆生生道:“阿哥,回来路上我就骂过他了,咋能说那种让人伤心的话啊!真叫人恼火!”

适才归家,裴椿眼尖,一下就瞧见了裴榕脸上多了道通红的巴掌印。

汉子倒是坦然,将事情一五一十说清了,小姑娘气得不行,当即踩了他一脚,可到底是亲兄妹,打归打气归气,心还是聚拢在一块儿的。

本来挺难堪的事,被裴椿这般随意提起,倒变得轻松许多。

裴榕抿了抿唇,紧着道:“阿哥我错了,我心下一急就胡说八道了,可我起誓从来没有嫌弃过咱家,这里有你、有椿儿,眼下又多了个白小子,比啥地界都好。”

裴松本来也没怪他,明明是自己性子急,打人在先,眼下却是裴榕先低下头。

他心里皱皱巴巴的难受,跟着道歉:“是哥不好,哥不该……”

“阿哥你没不好,是我该打。”

俩人似是要哭,裴椿忙一手一个搂紧了,轻着晃一晃:“哎哟这是要哭呀?你俩还老笑话我爱哭,瞧瞧这还不如我呢,我可坚强了。”

裴松羞恼得掐裴椿的脸,小姑娘闹着唉唉叫疼,这间隙,哥俩互相看了一眼,虽然还都臊得慌,可心里那点儿酸已然散尽了,只余下了家人间融融的暖意。

裴椿歪头瞧了会儿,忽而想起什么般拉着俩人往屋头走:“外面多冷啊,咱到二哥屋里说。”

俩人才和好,裴松还别扭着,他皱了皱眉:“还有事儿啊?”

“有呢、有呢!”裴椿埋头莽莽前行,“小白哥呢?睡下了?”

也就才成亲那几天,裴椿像模像样叫过两声哥夫,待矜持劲儿一过,忙又学着哥俩的叫法跟着叫“白小子”。

秦既白还没说什么,裴松倒敲她脑瓜说没大没小,她捂着脑门折个中,喊成了“小白哥”。

“没睡。”裴松往自己卧房的方向瞧了一眼,正见门口一道黑影,汉子抱臂倚在那儿,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估摸方才那场面全都看了去。

裴松脸上起热,结结巴巴道:“你、你啥时候出来的?”

秦既白垂眸笑了笑,缓步走到几人近前:“天这么黑了,哪好放心你一个人出去。”

裴松才下地他就跟来了,见兄妹仨又哭又笑的,便站在角落里没出声。

裴松伸手挠了下后颈子,心说他哪用得着人这样担心,往常天不亮就下田了,若是赶上水涝沤苗,急雨奔雷里就得往地里跑,也没见出过事儿,可被人惦记着,还是叫他心口熨帖。

长夜星垂,屋里黑黢黢的,裴椿吹开火折子点亮油灯,火光豆大一点,轻轻一颤一屋子暖黄。

这卧房方寸之地,摆着一架床、一张桌、一把凳就已然很挤,裴榕坐在桌前,余下三个坐在床上,倒还算舒坦。

裴椿搂着裴松胳膊,笑眯眯地伸腿碰碰人:“二哥你说。”

裴榕有点儿不好意思,脸色涨得满红,好在摇颤的火光将那些窘迫掩去了大半,可他还是稍稍偏开了脸:“就、就明儿个我打算去趟林家,把和杏儿的事儿先定下。”

方才秦既白回来,已将在村口的事都同裴松说过了。

因此他听到这些话并没觉得惊讶,只问道:“杏儿咋样了?不生你气了吧。”

一阵沉默,裴榕道:“没进去屋。”

“……”裴松皱着脸看他,“那你定什么?晨昏定省啊?”

指头捏了把骨节,裴榕沉声道:“不管他点头与否,我想将心意都同他说清了,他若应我便求亲,他若不应我便等他。”

裴松歪头瞧了他好一会儿,见裴榕一脸认真,他忽然笑着点了点头:“这才像个汉子该干的事儿嘛!”

“这样吧,明儿个哥同你一道去,我好好同婶子说一说,你也好好同杏儿解释清楚。”

边上裴椿直着急,摇了摇他胳膊:“阿哥我也想去,桃儿没我不得行。”

这天大的喜事儿她且得同桃儿说呢,抓心挠肝的。

裴松思量再三,又看去秦既白:“你想去吗?”

见汉子点了头,他温声道:“那都去吧,也显得咱家有诚意。”

俩孩子的事儿虽八字才一撇,可裴松却想得周全。

岑家高门阔院,自家却实在寒酸,之前不知晓俩人这情形,从没用心探问过岑家下了多少聘金。

不过村中哥儿成亲,多是半两银并一袋米或面,好在裴榕攒下的银钱足够,能备出份像样的聘礼。

裴松忖了片晌道:“二子放我这儿的银钱我没动,明儿个先带过去,若是当天就能谈妥,聘金、摆席都按照章程来,婶子若有啥想法也一并记下,断不能叫人家受了委屈。”

不过这事儿婶子该是还不知晓,他叹了一息,说不准气起来,他也得跟着遭殃。

*

天才蒙蒙亮,鸡叫头遍时,裴家人便醒了。

村子里议亲,得赶着日头大清早就登门,这样才郑重。

因要去林家,时间赶得急,裴椿干脆下了锅面片汤。

架锅添水,点火烧柴,“嗡”的一声响,火苗窜得老高。

不多时水面冒起细泡,裴椿捧起竹屉,手缓慢一抖,“簌簌”声响,屉上的面片便沿着锅壁下进了汤水里,细碎的水花间,面片游鱼一般翻腾。

裴椿才搅了把汤,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裴松和秦既白背着篓子回来了。

虽说事发得急,可到底不能空手,家里实在没有像样的物件,他俩便早起揣上银钱赶了趟集,起得太早铺子多没开张,只买回些糕饼、鸡蛋,便想着再并上果子菜蔬,拎过去也好看些。

“片汤好了没?”来回这一路,裴松早便饿了,他走到灶前低头瞧了两眼,鼻尖先沾了股面汤的清香。

“快了!”裴椿应着,往锅里撒了把切碎的青菜,“阿哥、小白哥你俩先洗把脸,二哥呢?我刚还听见他屋里有动静。”

“还捯饬呢吧。”裴松反回去继续收拾篓子,接下秦既白递来的小筐,将鸡蛋小心翼翼放进去码好了,他笑着看向裴椿,“我走前儿去看了他一眼,哦呦忙着刮面呢。”

裴椿听得“咯咯咯”直笑,他二哥平日里糙得不行,屋头连个铜镜都没有,脸上长青茬,也是到木匠铺子里顺手刮一刮,眼下倒勤快了。

正说着,裴榕进了灶房,仨人互相瞧了一眼,不由得偏头“哧哧”笑起来。

裴榕特地穿了件补丁少的青布长衫,束发戴冠,脸面光溜,只估摸着家里的削刀不多顺手,下颌刮出道细小的血印子。

裴榕默着拿盆舀水洗漱,裴松不嫌事儿大地凑到近前,捏着下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挺俊啊,比平顺精神多了。”

秦既白跟着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肩。

裴榕性子内敛,被人这般笑着瞧,耳朵都红透了,他忙看向裴椿:“椿儿,你快说说他俩。”

裴椿笑弯起眉眼:“快吃饭罢,待会儿该不赶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