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不好冻着
见俩人聊得火热, 宛如多年未见的老友,秦既白有些吃味,裴家东头这片地界, 裴松便是大哥, 不管是半大小子还是哥儿, 见了他都格外亲近。
林杏是他看着长大的, 便不说了,满子和穗儿是小娃娃, 也便不提了,可这又是哪位, 他皱紧眉心, 出声唤他:“松哥……”
裴松笑着捏了把他的后颈子,与俩人介绍:“这位是陈郎中的小儿子方子苓,你该是没见过, 这是我相公, 秦既白。”
方子苓常年住在镇上, 只有农忙时会被阿爹喊回家帮忙, 每次待不到半月就匆匆回去。上次立夏他再回家时,听说裴松已经成了亲,还往家里送过红鸡蛋, 只可惜他没赶上。
饭桌上他听阿爹和阿父提及裴松那个小相公,老两口笑得慈蔼,说是裴家哥儿打河里捡了个小小子,他自己没当回事儿,谁成想被人家惦记了好些年,上赶着入赘。
方子苓的目光在秦既白脸上逡巡而过,心说长相倒还过得去, 他又看去裴松:“外面风大,咱进屋说吧。”
裴松局促地挠了挠脸:“会不会耽搁你工夫?”
“不耽搁。”方子苓笑着说,“前日师兄云游归来,我这便闲下了。”
说罢几人掀开帘子进屋去,一股药草的清苦味混着陈木的温润气息扑了个满怀。
榆木药柜占了大半面墙,深褐色的柜身因着年头久远脱了色,每一格都贴着宣纸名签,早已泛了黄。
有小童正在捣药,八九岁模样,见方子苓带着人进来,忙搬了椅子请两人坐下。
方子苓坐在外堂,师父的诊桌在内间,天冷下来后,多一层门帘能更暖和些,只前儿个师兄回来,师父便甩手去后院晒药了,没来坐堂。
他抬眼看去小童,招手叫他到近前,温声说:“叙儿,师叔眼下有正经事儿要忙,怕是得耽搁些时辰,若期间有人来,你先引去师兄那儿。”
柳叙听了,小脸儿皱皱巴巴,心说人多了师父定要恼起来,可转念想到平日里师父对小师叔那畏缩模样,忙捣蒜般点头应下:“晓得了。”
见小童走远,裴松轻声道:“我俩耽误你时辰了吧?”
裴松一个农家哥儿,鲜少来这种规整敞亮的地方,陈郎中的悬壶堂已让他束手束脚,更遑论这明室。
边上秦既白倒是镇静些,他放下筐子,又纯熟地握紧了裴松的手。
“不碍事。”方子苓笑着摆手,“我那师兄云游了小半载,可想着回来了,如何不能叫他清闲。”
他看去俩人脚边的筐子:“说是有兽骨,拿出来瞧瞧呢?”
开元堂有自己固定的药商,一来是图个稳妥,甘草、当归这些常用药,从来不用愁断货,附近乡亲谁有个头疼脑热,过来就能抓药,不耽误事儿。
二来是知根知底,能保证药草的品质,不用担心掺了碎末或混了次品。
只一些难寻的名贵药材,倒也需另想法子,师兄这趟回来带了两棵灵芝,说是从赶山客那处收来的。
因此听说俩人带了兽骨,倒很是惊奇。
筐盖掀开,粗糙的指头拨开毛草,秦既白将猞猁骨拿了出来,他刀功好,骨头削得干净,可仍有血印留下,怕弄脏了人家桌子,没敢往上面放。
裴松缓声道:“进山才打的猞猁狲,今儿个我俩先去了闹街的皮货铺子,掌柜说开元堂兴许收这兽骨泡酒,这便想来问问。”
“是猎到一头猞猁?”方子苓追问了句,这畜生狡猾生猛,即便是老猎手也很难打到。
裴松点了点头,又看去秦既白:“也是运气好碰了巧,就是不知晓您这收不收……”
方子苓垂眸看了看这兽骨,猞猁狲全身上下皆是宝,猞猁毛燎焦后研磨可治头痛、肾腰虚寒,小肠可治肠胃病、痢疾,猞猁骨更有治关节痛、骨痛的功效,他温声道:“咱都是同村,也作旧相识,我便不同您二位客套了,我眼力不精,做不得这看药收药的活计,通常是我师父来,今儿个不巧他不在,只得喊我师兄来看。”
他抿了抿唇,有些为难,裴松瞧出来了,当他是磨不开面拒人,缓声说:“您别有负担,我俩过来也没想一定能卖出去,若实在不成便再四处问问,不碍事的。”
“哎不是。”方子苓看去他,缓声说,“你们猎户打到山货定自有安排,只我还想多问一句,那脏器可还留着,若是新鲜不如也一并拿过来?”
椅中俩人互看了一眼,裴松忙点头:“在的、在的,我俩昨儿个夜里才下山,正愁如何卖呢。”
“那敢情好。”方子苓扭身本想去寻柳叙,却不见他踪影,估摸是在师兄那儿,他站起身,取了个木质托盘将兽骨捡进去,“您二位且等我片晌,我把这兽骨拿去给师兄瞧一眼。”
脚步声渐远,裴松看去秦既白,什么话儿也没说,有汉子在身旁,他心中便安稳。
开元堂门帘厚实,屋内有些热,才自冷风里进来,裴松脸上生出两片薄红,秦既白用手背蹭蹭他脸:“热不热?”
“是有点儿热。”
秦既白便弓腰过来,帮他将外衫解开些:“要么脱了待会儿穿。”
“麻烦。”
“我给你拿。”
不多时,方子苓便回来了,他将那木托盘轻轻放到桌面上:“师兄说是正货,这兽骨皆收下了,不过这里该只有腿骨,分量不重,咱这市价通常是每斤八十文,师兄说按八十五文收,您二位看如何?”
这头猞猁狲小五十斤,骨头便占了六七斤,俩人这趟出来想着卖小鹿,便只用干草包了腿骨,没承想竟能卖掉,裴松说不出的欢喜:“可是麻烦您。”
“这话儿如何说。”方子苓笑起来,“还得劳您二位得了空,将余下的兽骨和脏器一并送来才是。”
“眼下正值农闲,我俩明儿个便能背来。”顿了顿,裴松咽了口唾沫道,“说出来不好意思,这猞猁皮也剥脱了,可我俩识得人不多,尚未寻到门路,不晓得烦不烦您帮忙问问,可有人相得中的。”
“成啊。”方子苓点点头,这马上到冬了,镇上许多富贵人家正制新衣,他看诊时候多问一嘴便是。
这得了准信,两相都欢喜。
已过未时,许是天色阴沉,连看诊的病人都少了,若非急病,便在家躲懒了。
柳叙拿了件披风过来,垂着头嚅嚅道:“师叔,天冷下来了,您多披件衣裳吧。”
方子苓心说不冷,却也接下披在了肩头。
时辰不早,他俩也该回去了,裴松将散落在桌上的干草收拾干净,重又归拢进筐子。
边上汉子从始至终不咋吭声,可目光却一直在裴松身上,扒都扒不下来,见裴松弓身盖了筐盖,忙抬手将外衫抖开,披到了他身上,待人坐直后,又拉过他的手给他穿齐整。
方子苓靠在椅背上,瞧着俩人忍不住抿嘴直笑。
忽而他开了口:“你俩好容易来一趟,要么我给你把把脉吧?”
秦既白滞了少顷,他默着看去裴松又看去方子苓,心有惴惴。
其实不用看诊他心中也有数,裴松该是少时累了身子,一直没补回来,虽瞧着壮实,可内里火虚。
他从未同他提过看郎中,倒不是担心费银子,只是怕这事儿坐实,凭白让他忧心。
倒不如不明不白,他也好同他解释说,自己年少时也亏空,才不是他一人的事儿。
却见裴松已将腕子伸了过去,细长的两根指头搭在脉上,方子苓唇线拉得平直,眉心也轻轻皱了起来。
秦既白站在裴松身后,大手不由得搂紧了男人的肩膀,待见那指头自裴松腕上抽离,他忍不住开了口:“方大夫,该也是有我的干系,我冬里病重……”
方子苓抬头看他,轻笑道:“确是有你的干系。”
说着,他将身上披风解下,抬手递了过去:“外头风冷,有了身子不好冻着。”
第72章 还不足月
屋外风声更紧, 吹掀起厚实的门帘,将深秋早冬的寒意卷进堂间。
沉默许久,裴松先开了口, 他狐疑道:“我、我啊?”
方子苓笑出声来:“不然还能是谁?不过还没足月, 平顺里需得小心。”
“我、我该是不好有……”
方子苓抬头看了眼正发懵的汉子, 了然地挑了把眉, 同裴松温声道:“你底子是虚,可也并非怀不上, 再说你相公正年轻。”
少顷,裴松仰头看去汉子, 也说不出是否欢愉, 倒像是被冲昏了头,忘了该作何表情,他结巴起来:“白、白小子, 哥、哥有了。”
秦既白沉默未语, 可眼底再无平静, 似风起浪涌掀作层层波澜, 他忽然背过身去,随即肩膀跟着抖动起来。
哭了啊……裴松忙起身凑近前,歪头朝着他笑:“不欢喜啊?才十八就要当爹了。”
一双通红的眼睛, 秦既白抿了抿唇,俯身将人搂紧了。
他本以为要等很久很久,或许这辈子都无甚可能,却不想天上真的掉银子,砸了他满怀。
裴松本不想哭,可汉子将他搂得紧实,肩膀都泛起湿意, 他也莫名红了眼睛。
反手搂紧人,拍了拍他的后背:“哥厉害吧?”
“嗯。”秦既白瓮声瓮气地应,张口满是哭腔,“松哥我、我好欢喜。”
方子苓看了俩人许久,心说他也欢喜,秋景萧瑟啊能瞧见这圆满场面,他今日想来都心口暖胀。
想着俩人该是有许多话儿讲,干脆起身去抓药。
晃晃悠悠回来时,这俩还没说完,那汉子倒是止住哭,正在给裴松系披风。
见他过来,虽未开口,却点了点头算是谢过。
方子苓抬手将药包递过去,黄纸包得四四方方,用麻绳子串作一串,倒是方便拿取。
裴松正要伸手,汉子像是怕他累到似的忙接了过去:“方大夫,这是……”
“身子亏空嘛,需得补补,这药材性温,见效虽慢却温养。”
秦既白点点头,将药包收进筐子,又缓声问道:“他这情形可能吃些山参?”
他虽不通药理,却也知晓人参不易乱吃,这便细致问清楚了。
方子苓道:“他底子亏空,怕是虚不受补,三五年的小参尚可,多年头的恐会气机难畅、燥火胀滞,需得徐徐图之。”
秦既白拱了拱手:“我省得了,多谢方大夫。”
见俩人说罢,裴松将怀里的小布包拿了出来,正要掏银子,却被方子苓按住了手:“几味草药便罢了,左右明儿个还要来送兽骨,到时再算吧。”
话虽这般说,可裴松心中明镜,方子苓没打算收他药钱,他麻烦人这许多,很有些难为情,可再坚持就显得生分,便抿了抿唇将布包揣回了怀里。
时辰不早,屋外又寒风萧瑟,得早早起程回了。
方子苓掀开棉门帘,将俩人送到门口:“方子我夹在药包里了,到时若再抓药,也无须累着来回跑。”
同人道过谢,俩人缓缓往家行去。
天色阴沉,远山飘起青云,风声似兽吼呜咽,眼看着要下雪了。
汉子本想赁驾驴车,可一听说来回要八文钱,裴松如何不肯。
拗不过他,只得将他手握紧了,快走个小半步,也挡些风。
裴松身上裹着披风,倒是不冷,可里面还穿着汉子的一件外衫:“冷不冷?里头这件脱给你。”
“不来回脱了,再受了寒。”秦既白向来小心他,眼下晓得有了娃儿,恨不能含进嘴里。
裴松扬着眉笑,伸手揉他发僵的脸:“你冻坏了哥也心疼。”
“我是汉子,不冷。”秦既白握着他手,时不时就放嘴边亲一口,哧哧地笑,“松哥,咱俩有孩子了。”
他感觉和做梦一样。
打他揣了那钗匣上门提亲,到眼下这冷风中,不过半年光景,于他而言,却如在梦里,心口溢满甜,生怕用个大劲儿便清醒。
阿娘过身后他便没了家,可与裴松成亲,他又有了亲人,又有人管有人疼了。
裴松心思粗,只当他是要做爹了高兴,咧着嘴跟着呵呵直笑。
寒风迎面,他忙不迭拉住汉子的大手快走了几步:“得快些回家,别再冻坏了。”
厚云遮住日头,天光也黯淡了去。
秋冬黑得早,家家户户都点上油灯,昏黄一盏亮起一户,远远望去如萤火微光,却暖得人心发烫。
到家时,不过申时,可天色浓重。
不到饭时,裴椿正在堂屋纳鞋底。
前阵子忙着做袄子,又晒了两日袼褙,眼下才有余闲做棉鞋。
棉鞋舒不舒坦底子最要紧,常言说的千层底便是这片片袼褙摞在一块儿,穿线缝紧实的。
浆糊粘得袼褙干透后很是硬挺,粗针都难打穿,得夹在两腿之间,一手捏紧了针头打着旋地钻出孔,再将粗线穿过去。
油灯晃了晃,外面忽然起了喊声,裴椿忙放下针线去开门,就见裴松和秦既白家来了,手里还捧着个瓷盆。
“这是买了啥呀?”小姑娘凑近来瞧,就见盆里装着半只鸡,她睁圆眼,“小鹿卖出去了?”
裴松笑着点点头,抬腿进灶房:“卖了足三两,这不天冷了,我俩顺道买了鸡,盆子明儿个还就成,还多添了些钱,一并将下水和鸡血也装回来了,咱晚上炖汤喝。”
农家户吃一顿荤腥不容易,这样半只鸡得是年节才有的。
裴椿欢天喜地追进门:“阿哥放着我来吧,你快去歇歇。”
“是得歇歇,走一路脚疼。”鸡拔过毛,还得焯水去腥,裴松怕烧火脏了披风,忙解下来叠好了。
他才跨出门去,就见汉子打屋头行了过来,手里拿了件棉衣:“晓得你急着脱,也不说背个风,再寒着。”
“我身子骨硬实,哪儿那么容易寒着。”他低头瞧了眼汉子手里的袄子,笑着道,“新衣裳就拿来给我穿。”
秦既白不吭声,只顾着披在他肩头,他轻声说:“说多了你该嫌我烦了,可自己偏不在意。”
“不穿这个,还不到三九寒天,干个活的工夫再热出一身汗。”
“那你先披着,我去给你拿旧的,那件薄。”
见裴松点头,汉子接过披风,拾起步子匆匆又进了屋。
裴椿到水缸舀了葫芦瓢清水,瞟了眼俩人,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今儿个炖鸡汤,正好家中还余有土豆,切作滚刀块儿下进锅子,别提多香。
鸡肉焯水得趁冷水下锅,这样才能将血污漂出来,熬汤鲜醇不腥腻。
裴松坐在小马扎上削土豆,刀才拎到手上,秦既白便蹲了过来:“松哥我来干吧。”
宽大的旧棉衣穿上身,裴松笑说:“哥再是不会做饭,土豆皮总削得好。”
“你坐灶边烤烤火,这一路冷的。”
裴椿看看俩人,虽早惯了秦既白走哪儿跟哪儿,可这也太黏糊,她温声道:“小白哥你歇去吧,这点活儿要不着仨人。”
秦既白眉心皱紧,张口闭口地想说又没说。
裴松瞧着他乐呵:“想说就说,椿儿又不是外人。”
勺子轻轻搅了把水,血沫浮起,裴椿看过来:“啥呀?”
裴松埋头削皮:“没啥,就哥有了,白小子当个天大的事儿办,削个土豆皮都不让了。”
“有了?”
“啊,有娃娃了,不过还没足月,哥都没啥感觉。”呲呲嚓嚓,土豆皮子落在脚边,嫩黄的土豆芯削了出来。
裴松站起身,刀才落在案板上,还没来得及打水洗菜,便被小姑娘拉到了灶台边。
随即,小马扎拎到了脚边,他被按着坐下,裴椿哒哒哒跑出门去,回来时手里多了个汤婆子。
“阿哥咱家红枣才打下来,晒过了可甜呢,你快尝尝。”
红枣喂进口中,不多时汤婆子灌好热水也塞进了怀里,裴松皱着脸瞧她:“你咋比白小子还忙活。”
裴椿脸颊通红,抿紧唇本想忍下,却嘿嘿哈哈傻笑出声:“阿哥、阿哥我好欢喜!”
第73章 足七两半
裴榕归家时, 饭菜正在锅中焖着,香味随着蒸腾的热气飘散进院子。
他快步走至灶房,轻轻推开门, 寒风撩得油灯细火晃了晃, 却见家里人正坐在一堆儿烤栗子。
“回来了, 冷不冷?”
“还成, 没下雪,就风大。”这天怪的, 打晌后就阴沉下来,云层厚得望不到头, 却没见飘雪。
炖鸡的鲜香混着栗子的甜味, 一股融融暖意,裴榕挑了下眉,笑说:“小鹿卖出去了?”
不愧是兄妹, 那表情和裴椿如出一辙。
小姑娘笑着起身, 拉他到灶边烤火:“卖了三两, 猞猁骨也有着落了, 只兽皮还得再等等。”
栗子壳破开的声音噼啪作响,也不待人说,裴榕熟练地拿起铁钩, 将火膛里的栗子扒拉出来,夹到灶台边晾凉,边吹边咬开地吃进嘴里:“那敢情好。”
“还有好事儿嘞。”人聚齐了,裴椿掀开锅盖,用勺子扒拉了下汤,熬了小一个时辰,汤面飘起层油花, 荤香满屋,她眯起眼笑说,“咱家多添了口人,二哥你做小叔了。”
栗子在唇舌间回甘,裴榕茫然许久,蓦地反应过来,他看去裴松,却见他阿哥臊得直挠脸,哀声说:“哥都没觉得有啥,你们这一个个的好大阵仗,倒给我闹不好意思了。”
“这是好事儿!”裴榕木然的脸上破冰般现出笑意,到最后眼眶子竟泛起了红。
他和小妹都是阿哥拉拔大的,俩人自小虽也帮着做活儿,可那时年岁小力气也弱,家里大小事都是裴松扛下。
这几年日子好一些,裴松才定下心来寻摸亲事,可但凡上门相看的多要细致瞧瞧他的眉心。
有些话虽未明着说,可大家伙心里都清楚,裴松少时身子亏空,怕是不好生养。
不好生养的哥儿,除了有子的鳏夫,是没人愿要的。
这一直是裴榕的心病,快累作顽疾,若非自己和小妹拖累,阿哥早便过得美满了。
而今知晓他有了孩子,心里又酸又胀。
汉子自觉失态,吸了吸鼻子,可又忍不得想哭,忙埋头到臂弯去。
裴松失措地抿了抿唇,伸手捏了把裴榕的后颈子:“你咋回事儿?哥怀个娃儿你俩小子一个比一个能哭,还是咱家椿儿扛事儿。”
裴椿捂着嘴乐:“二哥你可别做缩头王八,要当小叔了,得将娃娃的小摇床、小马都打出来。”
裴榕抹了把脸,抬起头笑着道:“哥晓得,还有小椅子、木球……我挑最好的料子打。”
“挑那好的做啥?长大就用不上了,怪浪费的。”裴松又抠搜起来,他皱紧了眉,“边角料就行,啥木头不是用。”
秦既白听得发笑,伸手自后将人搂紧,凑头亲了一口。
薄唇蹭得脸痒,裴松笑着缩头,同汉子闹作一团。
裴椿脸色红了红,忙喊道:“哎呀快来帮忙拿碗,吃饭了。”
“来了。”裴松站起身,步子还没迈出去,就被边上汉子拉住了手腕。
他恼起来,这不让干那不让干,他有劲儿没处使,扭身看去裴榕和裴椿,正想叫俩人管管,却见俩小的连连点头:“阿哥你去堂屋坐着,没啥活计。”
“白小子你领他去,柜子里有软垫,别凉着了。”
……
堂屋里,热汤暖饭,满室烟火气。
因着炖了鸡汤,裴椿特地蒸了锅米饭,虽是粗米,却十足的香。
饭菜上桌,她站在院里高声喊起来:“追风!回家吃饭啦!”
不多时,就听“呜呜汪汪”的犬吠响起,半大的黑狗子不知打哪儿窜回来,毛尾巴摇得飞快。
村里狗子多散养,追风在这片地界混熟后,惯爱随处溜达,好在不会跑远,一喊它便回来了。
今儿个买肉,裴松特地和摊主多要了些骨头。
鸡骨和猪骨不同,没人会拿这细碎东西熬汤,一听说他是回家喂小狗,那摊主还多切了两块儿鸡屁股。
裴椿将鸡骨连同三个鸡屁股一并煮熟煮透,又拌了些米糊,这才端给追风。
狗子早闻见味了,跟走这一路毛脑瓜扬得高高的,馋得口水都淌了下来。
裴椿落了座,家里人这才动筷子,狗子吃饭声不时传来,小碗擦着地呲呲作响,几人听得笑了起来。
鸡汤醇厚,米饭喷香,裴松才埋头喝了口鲜汤,就见鸡腿落进了碗里。
就买了半只鸡,腿就这一个,他忙要夹回给裴椿。
小姑娘却伸手盖住碗,鼓起脸道:“眼下我不是家里最小的了,最小的吃。”
裴松失笑:“哥还没生呢,你还是家里最小的。”
“反正阿哥吃。”裴椿夹了筷子鸡血,鸡血炖得粉嫩软滑,入口即化,“我早都大了,马上就是小姑了。”
“阿哥你吃吧,一个鸡腿这样推来推去,别再凉了。”
边上秦既白给他舀满热汤,跟着附和:“凉了便不鲜了。”
裴松没再推拒,却是用筷子拆开,一半落进了小姑娘的碗里:“在哥这儿,你就是最小的,快些吃。”
裴椿愣了片晌,欢喜地吃进嘴里,这肉好香啊。
*
吃饱喝足,俩汉子撤下碗筷,用布巾抹干净桌面,将栗子端了上来。
裴松张口咬开一个,用手剥开,喂进了秦既白嘴里,汉子顿了顿,默着瞧了他许久,忍不住贴靠得近些,腿挨着腿轻轻蹭了下。
裴松笑着道:“不是啥要紧话儿,就是想同你俩商量下往后的事儿。”
小鹿卖了三两银,怕弄混了,油纸包里他没动,眼下正落在桌面上。
进山前攒下了不少,虽给裴椿留下一两做袄子和平日花销,可小姑娘抠省着用,还剩下一多半。
裴松抿了抿唇:“今儿个我和白小子先去的闹街,可村里铺面不收兽骨,我俩便又上了镇子。本是想问问药堂收不收骨头泡酒,巧来遇上了陈郎中的小儿子,正是堂中大夫,这下可好,不仅收了骨头,还说能帮忙打听兽皮的门路。”
他看去裴榕:“不是哥信不过你,只是想多条路子也好早卖出去,若将这事儿全压你一人肩头,平顺上工已很累了,再闹得你心烦。”
“哥你不用同我说,我都知晓。”
裴松笑着应声:“那便好,还担心你难过嘞。”
裴榕本就不觉有啥,可见阿哥这般在意他,心口到底熨帖,他缓声说:“这哪儿的话,咱们一家人,赚下银子是真。”
猎户猎到山货,最愁的还是门路,兔子、狐狸寻常铺面就能收,实在不济也能赶集碰碰运气。
只这猞猁皮,少得十几二十两,顶上一户农家大几年的花销,得是豪绅才吃得下。
裴榕做工时虽也认识些富户,却不很熟稔,连人家喜好都摸不清,更没法子贸名登门。
现下多条路子,心里也安定一些。
裴松搓了把手,温声道:“还有一事……那开元堂也收猞猁狲的脏器制药,哥想说今儿个怪麻烦人家,又借了披风又给开了药,左右这肠子肚子也没多少分量,便不收银子了,你们瞧瞧成不?”
“成,阿哥说了算。”裴榕和裴椿忙点头,村中人多受陈郎中照拂,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裴松点点头,将攒下的银钱一并推至桌子中间:“进山前攒下四两,中秋去林家吃酒,做袄子、棉鞋用去四百六十文,余下三两半。这是小鹿的三两,明儿个兽骨该能有个小五百文,二子这阵子辛苦,赚了足一两,这里便是七两半。家中还有两条兔皮、一条狐皮、小筐花椒子,眼下正是农闲,地里不消照管,哥想着,咱将这房子盖起来吧。”
第74章 得寸进尺
“不做袄子吗?”秦既白忙追问了句, 家里只给他一人做了棉袄,裴松那件早旧了,眼下他有了身子, 万不能冻着。
裴松看过去:“做, 自然做, 待猞猁皮子卖了还愁袄子?年菜都得做三荤。”
今年棉花产量足, 价钱便宜,可饶是如此, 一件袄子少说三百文。
裴椿是小闺女,尺寸小些能少花销, 可三个人, 也得一两。
手中银子拢共七两半,兔皮、狐皮和花椒子全卖去,能有个二两半三两, 加起来便是十两, 是家中的底钱。
可盖房二十八两, 这还没算加固地基和打井, 若是猞猁皮子有着落……
裴松叹口气,转而又笑起来:“去年袄子够穿,再说干力气活儿要啥好衣裳, 弄脏了多心疼,等盖好房吧,盖好了哥说啥缝一件。”
秦既白没吭声,只伸手将人握紧实了,袄子定是得做的,猞猁皮子若没那般快卖出去,他便再进山打猎, 倘若运气不好什么也没猎到,他就将自己这件袄子改小了给裴松穿,总之不能委屈了夫郎。
见汉子没言语,裴松当是哄好了,继续方才的话儿。
现下已是十月末,还有两个月就到年根,正值天寒地冻。
农家人讲究春动土、秋竣工,一来寒冬里手脚冰凉干不动活儿,二来黄泥黏土过水成冰,不好翻拌。
裴松也想到这茬,只家中这回盖房子是大活计,不似那黄泥土坯,盖个一月就能完工,他问过泥瓦师傅,这一趟干下来,少得三五个月。
既然要动工破土,那便一回干好,往后几十年都舒坦,他抿了抿唇:“我琢磨着在后院打口水井,咱这地界在山脚下,少说也得挖三五丈深,单是这事就得耗上一两月。”
“眼瞅着快到年节,不如先在老屋里把年过完,这两月打井、定砖瓦、找师傅一块儿使劲,来年开春天暖时正好动工。”
冬里打井,看似逆着时节,实则藏着不少门道。
冬时水位低,却能清楚摸清地下稳当的水脉,不像开春雨水多了,地表水渗得杂乱,反倒难辨真假水源,万一错了水层,往后井里水时有时无,才是真的麻烦。
况且冻土结实,挖井时井壁不易坍塌,省去了衬壁的功夫,虽要受些严寒,却能赶在年前把井打好。
等开春盖房子时,匠人用水、家里日常起居,都不用再往村头奔波,倒比拖到暖季更省心。
“要……打水井吗?”裴椿睁圆眼,两颊飘起绯色。
平山村地方小,村头到村尾不过百来户,只一口老井,家家户户都得扛起木桶去汲水,院中有私井的屈指可数,得是很富裕的人家。
裴椿是闺女,不像汉子似的夏里能去河边洗澡,家中炊饭又多是她来操持,陶缸里的二斤水当真是节省用,而今听说家中要打井,心里又惊又喜。
秦既白剥了颗栗子喂进裴松嘴里,男人看也没看张口吃下,笑着道:“打,说啥也得先将这口井打了,往后咱家吃水再不用往村头跑,想泡脚洗澡挑一桶就成,舒舒服服地过日子。”
得了准话儿,小姑娘欢欣得直蹦高,她自椅子上站起来,见追风吃好饭正趴在角落里打盹,跑过去将狗子抱进怀里:“追风你听见没?咱家要打井盖房了!到时候阿姐给你也盖个小窝,就在咱家大门口,挡风挡雨暖乎乎的!”
也不晓得追风是听懂还是没听懂,反正挺欢腾,甩着尾巴舔裴椿的下巴:“呜汪!”
*
夜色深浓,远天层云散尽,星子寥落。
裴松披着衣裳哆哆嗦嗦推门进屋,他躬身搓了把手,呼出团团白气。
秦既白正在收拾筐子,今儿个装小鹿的编筐原是放农具的,再是清理过也还是尘土飞扬,明儿个带的东西轻,便换了只稍小的筐子。
见裴松进屋,他赶忙起身过去,将门关严实,又搂人进怀里紧着搓他的胳膊:“叫你穿好了再出门,你偏不听。”
“就两步路,穿了还得脱,麻烦的。”
秦既白叹了口气,他就这脾气,说多了又嫌烦,将人塞进被里去,裴松本以为得冷得冻人,谁想个暖乎物件儿抵在了脚心,他虾米似的伸长手臂捞出来,就见是个汤婆子:“啥时候灌的?”
秦既白坐在床边,温声说:“椿儿拿来的。”
“哎不要不要,这才几月天,到冬里日子不过了。”裴松烦了一晚上,他随性惯了,现下一家人当祖宗似地将他供起来,他累得慌,将汤婆子塞回汉子怀中,他埋进被里,晒过日头的棉花被一股暖香,很是舒坦。
秦既白绷着脸,唇线拉得平直,掀开被角将那滚圆物件儿又放回了裴松的脚底。
裴松恼起来,扭头瞪他,将汤婆子踢出去:“一个月都没到,你们就给我看得严严实实,这不让干那不让干不说,汤婆子还非得使啊?”
他脾气急,火起来嘴里蹦豆子似的。
秦既白将汤婆子放到一边,却伸手进被去摸他的脚。
裴松一怔:“你做啥?”
“不做啥。”怕他冷着,被子没掀,便得趴俯下身去,秦既白将他的脚握进手心,许是风吹着了,冰冰凉凉,大手用劲儿搓了搓,相贴的皮肤立时暖和起来。
裴松咽了口唾沫,想说脚底板多脏啊,走这远的路都汗着了,方才虽洗过,可家里用水、用柴都紧,他也只是就着温水涮了涮。
秦既白抿了抿唇:“你不想使汤婆子咱就不使,往后我日日给你搓热乎,夜里也夹着你脚睡,这成不?”
裴松不吭声。
汉子瞧着他笑:“方才不是喝了汤药?也晓得自己底子亏空,可偏要逞能。”
“我晓得你心思,平日里都是你照顾弟妹,而今被这样小心着,心里别扭。”
“可有孩子总不能还随着性子来,待生了,你想上天我都陪你。”
裴松瞪他一眼,却听窸窸窣窣声响,他伸手将那汤婆子捞回了被里。
秦既白有些想笑,却忍下了,他缓声说:“那我要说明儿个就我自己去,你是不是又得生气?”
“哎你小子……”
“天冷了,在家歇嘛。”秦既白抽回手,起身伏在裴松身上,大手撑在两侧,小心没压到人,“松哥,成吗?”
说话儿软声软语的,听着像是商量着来,可他若是不应他非得没完没了的墨迹,比村头婆子还絮叨。
裴松气得仰头咬他微鼓的喉结:“得寸进尺是吧?”
秦既白吃痛“嘶”了一声:“我哪儿敢?你骑我头上我都乐呵的。”
裴松想到什么,脸色“唰”得涨了满红,他翻身背对着人,闷声道:“晓得了,快去干活儿吧,话好多!”
汉子笑着亲了亲他的颈子,见人耳尖也红着,指头搓了把骨节忍下了,起身继续收拾筐子。
兽骨压在最底,上面是脏器,秦既白拾掇得干净,又用干草包裹紧实。
猞猁皮还没来得及硝制,昨儿个还一股子腥气,风吹过个把时辰,倒散去大半。
这物件儿金贵,他用布包好,方大夫的披风怕染上味儿,单收了起来。
待这些都做好,他扭身同人知会过,到灶房洗漱。
裴松窝在床里还臊着,伸手搓了把脸闷声道:“水在灶上温着了,快些洗别冻着。”
秦既白笑着应下:“松哥对我真好。”
裴松扭头看去,咯吱声响,老旧木门打开又合上,汉子已经出门去。
他窝回被里,唇边扯出个笑来,忙又揉了把脸:“臭小子!”
被子厚实,脚底也暖和,油灯光轻轻摇晃,他昏昏沉沉便睡着了。
再醒过来时,已是天光明朗,枕边却空落落,伸手一摸冰凉。
外面又起叩门响,裴椿的声音传来:“阿哥你醒没?我进来了?”
裴松忙坐起身,随便披了件衣裳:“啊进。”
门轻轻打开,小姑娘端着药碗进屋。
风声呼啸,她紧着用肩膀顶上门。
“啥时辰了?白小子也没叫我。”
“巳时二刻了,没旁的事就睡呗。”裴椿坐在床边,用勺子搅了把汤,又从怀里掏出俩甜枣,“快趁热了喝,凉了该苦了。”
一想到这汤药是做啥的,裴松耳尖发红,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从舌根一路蔓延进肚腹,他眉心抽紧,忙将枣子塞进嘴里。
正臊得慌,却见裴椿俯过身,轻趴在了他腿上,一如小时候那般亲昵,小姑娘笑着道:“阿哥,你过得好,我和二哥才安心。”
她伸手环住他腰,轻蹭了蹭:“我觉得这日子真好。”
第75章 破土打井
一场雪后, 山间冬至。
茅舍烟斜,风卷残雪,虽是寥落寒景, 却也农闲时节。
耕田覆着厚雪, 棉被一般压着黄土地, 待到来年开春燕归时, 又是一年农耕日。
院子的枣树打下通红的果子,晾成甜丝的干枣, 秋收扛回的玉米也已晒透,和干辣椒一并串挂在墙头, 黄红交错间很是喜庆。
村中富裕人家烧起热炕, 厚实棉被卷起来,炕上铺起竹编的盖席,到了夜里再将褥子放回去。
白日里便架上一张小方桌, 阿爹、阿娘和娃儿们都围着小桌坐, 打络子、绣手帕, 说说笑笑, 日子缓缓又闲闲。
裴家这老屋没做烟管,灶房炉子也不通屋,天冷下来只能围着火膛子烤手。
灶房门已经很破旧, 得用把马扎抵住才不穿风,可有时风劲了,还要将这木门吹开去。
膛子里火苗正旺,“噼噼啪啪”一片焰红。
给汉子做的一身棉袄棉裤还是穿在了裴松身上,裤管、袖子都长,秦既白还细致给他掖好了。
那会子裴松顶不情愿:“你这件薄的不抗冻。”
“那你旧的给我吧,我烦椿儿帮忙拆开, 棉花絮在我这里,这样也暖和。”
裴松晓得再说下去,他又要拿他有了身子说事儿,便没吭声。
新打的袄子穿在身上,热乎气暖进了心窝里。
窸窸窣窣声响,裴椿垂下头,用铁钩将膛里红薯扒拉出来,外皮烤得黑如炭,可裂开口子的地方正淌着黄油,很是香甜。
追风闻见味,绕着圈跑得欢实,嘴里不住地呜汪呜汪。
将红薯夹到灶台上晾凉,裴椿道:“别叫小白哥干了,进屋来烤烤火吧,待会儿人该来了。”
“叫不动,非得把柴都劈好了才肯回。”
正说着,屋外又响起砍柴声,咚咚当当,打后院儿远远传来。
裴松抿了抿唇,伸手拿起块儿红薯,才烤出来的红薯正热乎,他烫得搓了把手,还是裴椿拿了只碗装起来:“这样端去,省着烫手。”
裴松嘿嘿笑了两声,拿过碗站起身,推门出去。
雪后已有半月余,日头早将雪水晒化,土地却冻得硬实,脚踩上去冰凌碎开,吱吱嘎嘎作响。
山里捡回来的木头,秦既白用斧子劈成一般大小,也方便堆放进柴房里,柴火码得多,冬里日子才塌实。
脚步声传来,他抬起头,忙放下斧子拍净身上的灰,快走几步迎上前去:“松哥,外头风大,怎不在屋里歇着?”
裴松举举小碗:“刚烤的红薯,拿过来给你甜嘴。”
秦既白垂眸低笑,将裴松挽起的袖管放下来:“出门了就放下穿,别吹伤了手。”
听他絮叨,裴松耳根子都要磨出茧子,可心里却暖和,被拉到避风角落里,俩人就着一只碗,凑头吃红薯。
“那师傅啥时候来?”
“说是晌后就来,瞧这天色快了。”
“那我得快些劈,也好将地方腾出来。”
打井的师傅是个上了岁数的老头儿,因着村中一带没甚么生意,寻常日子便在镇上做活儿,光是寻他就费了好一番工夫。
裴家虽在山脚下,可遥记得几多年前,这附近有过条河,深及膝头,裴松还带着弟妹去逮过小鱼。
也忘记是打哪年开始,这河水枯竭,鱼虾也没了。
可既有过河,这地下水该是充足。
寻水探源是手艺活儿,道理却简单,一片地界里,杨树柳树生得格外茂盛的,根茎下方或许有浅层水源,而夏时地面返潮、冬时积雪先融处,也靠近水源。
老师傅在裴家细细寻觅过整日,终于在后院儿的东南角用石灰粉定下位置。
那日只他和小孙来,孙儿十七八的年岁,干惯了力气活儿,手臂肌肉紧实,土面冻得梆硬,一镐头下去砸出个深坑。
只是下探水源,不消挖得很深,大约半丈便停下了。
老头儿蹲在土坑处,先是用手掌贴紧地面,又捻起沙土细瞧,这才点了点头。
一口井三四尺见宽,若打下三丈内出水,便是二两银,往后每深两丈还需多追一两,若六丈内不见水,再往下打不要银子。
裴家村东这一片,只有一户人家有私井,足挖下五丈深才出水,这般算下来,一口井少说三两银。
打井是力气活儿,都是拿命在干,饶是寒冬腊月越往井下越暖和,价钱也是讲不下来。
好在老师傅活计不算多,愿意帮忙衬壁,只要主家给付板材就成。
这衬壁用料也颇多讲究,常见的无非木板与青砖,木板低廉但易腐,青砖能保百年却价贵。
近来裴家正因盖房之事,常往返于窑厂,倒也方便拉回些砖头石块。
这事儿便如此说定了,日子定在仲冬十七,黄道吉日,宜破土开基。
正好雪化天晴、土壤干燥,也适合打井。
角落里,秦既白背对着风,将裴松护得严实,半点寒气没漏进去。
他一手帮着托稳碗,好让裴松能腾出手剥红薯皮。
寒冬里在外头干活,手背上难免裂开几道细小口子。
裴松瞧着心疼,没敢多细看,连忙掰下一块热乎红薯,递到秦既白嘴边。
“真甜。”汉子咬下一口,又急忙把红薯往他面前推。
裴松没接,只缓声道:“火膛里还煨着,你先吃。”
话音刚落,院外就传来了叫门声,跟着是“嘎吱”一声开门响,远远听见裴椿应下声,出门去迎客。
秦既白立时拉过裴松的手,将瓷碗塞回给他:“该是打井的师傅来了,我把这儿收拾下,待会儿还得放爆竹。”
裴松放下碗,弯腰想搭把手,却被秦既白抱住了:“听话儿,去前院迎迎人。说不准邻里也会来瞧热闹,你这掌家的,总得露个面。”
裴松抿了抿唇,又垂眸扫过汉子指头上深褐色的皲裂,终究应下声,端碗拾起步子。
前院儿,裴椿引着祖孙三人往里走。
老师傅穿件半旧的棉袄,腰间系着条靛蓝粗布带,身后两个壮实小伙儿,背上的大竹筐里装着铁铲、蝴蝶锥,还捆着几卷麻绳。
几人见了裴松,连忙规规矩矩地喊了声“主家好”。
裴松笑着应下,却见小姑娘急着往灶房跑,还不忘回头说:“您几位稍等片刻,就来、就来!”
今日开工破土,客人进门先看茶,才显得主家重视,也图个吉祥顺遂。
灶上水早已烧好,没多会儿就捧了过来,不似大户人家用的精致小盏,裴椿端来只手掌大小的瓷碗,里面缀着两叶铺子里买下的茶叶,正冒着腾腾热气。
都是农家汉,不在乎这茶叶的新旧,只笑着接过手去。
刚歇了片晌,邻家婶子就挎着竹篮来了,里头装着两把炒花生,嘴里念叨着:“听说今日打井,我来瞧个热闹,沾沾这水旺的喜气!”
话音方落,又有几户人家陆续过来,门前很快聚了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吉祥话——
“裴家日子过得顺当哟,这都打上井了,往后可是不用再往村头跑,日子也舒坦了。”
“可不是嘛。”婶子抓了把花生塞进裴松手里,“都说活水聚财气,这井若是成了,你家可要富裕了。”
裴松笑着应下,拱起手道:“借几位吉言,这若真顺利出水,到时候可要来家里喝新井泡的茶。”
“托大家伙儿的福,同喜同喜。”
院中正热闹,裴松还琢磨是谁通风报的信,目光扫到人群末尾,就见林杏和林桃正踮脚看他,腿边还跟着一黄一黑两只狗子。
见他望过来,咧着嘴笑得欢喜。
第76章 爆竹燃炸
裴松怀身子已月余, 肚腹还不见大,他听生产过的婶子说起,得三五个月时才显怀, 倒也有些哥儿腰身长一些, 到了六七月才鼓起来。
正是小月份, 怕有个闪失, 怀孩子的事儿不往出说,可林家是知晓的。
林家老大成亲一年多, 都还无所出,裴松本不想过早知会, 要么给人听去倒像是拿芒刺戳人心口, 臭显摆一样。
可林家两个总上家里来,小哥儿又是个坐不住的,裴榕怕他与人闹时没轻没重, 这才说了。
林杏心中别提多高兴, 眼下见了裴松, 倒是安分稳当, 连步子都缓了下来。
裴松心里熨帖,一手一个牵住俩小的,同小时候一般无二地领着往后院走。
林杏瞧着他这一身不多合适的棉袄, 温声道:“大哥,小白哥将这袄子给你穿啦?”
袄子是裴椿缝的,那会子正值仲秋,家家户户晒玉米打粮食,林杏常来裴家串门子,便听说是给秦既白做了袄子。
裴松笑了笑:“啊,怕我冷着。”
林杏抿唇脸色泛起红, 他与裴榕的亲事说定后,阿爹虽没多说什么,可到底担心裴家家底儿太薄,他嫁过去要过苦日子,惦记着多备些嫁妆,别叫娃儿受了委屈。
那会子阿娘正在屋里纳鞋底,她就笑说不会的,先不说裴榕是不是那样的汉子,就是有裴松在,也不会叫杏儿委屈了去。
再者说,那秦既白疼夫郎这片地界都出名,农活儿最是累人,他向来抢着干,还有那眼神,只要有裴松在,就没往别处看过。
同个屋檐下,裴榕如何不能差了去。
裴松不知晓他在想些啥,见他两颊通红,怕是风裹伤了,抽回手摸摸他脸蛋:“冷不冷?和桃儿上灶房里避避风?膛里还烤了红薯。”
“不冷。”林杏最是稀罕裴松,笑眯起眼说,“大哥,我想看打井。”
“那便看,只冷了记得去灶房灌汤婆子,桃儿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