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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次满月 总总星 18015 字 2个月前

杨笛衣道:“您但说无妨。”

张林深吸一口气,道,“县东头,有处几近荒废的村庄,夫人能不能发发善心,去为村民做次义诊。”

东头,那不就是,杨笛衣眼中划过一丝错愕,这么直接就提到了秀娘和王婆子所在的村庄?

杨笛衣和沈洛华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和不解。

看样子他知道村庄的存在,但是那里面的交易他是知道还是在装,是真心实意,还是,逢场作戏,有恃无恐?

杨笛衣装作茫然地样子,问道:“东头?”

“是啊,”张林走到门口,手在空中比划着方向,“从城门口一直走,路过大槐树,再往东走个一两百米,就到了。”

“县里没有大夫吗?”沈洛华歪着脑袋问道,“您是县令,大可以组织啊。”

张林面上浮现一抹羞赫,“我不会管县衙,衙门里的事情,有县丞和师爷,我嘛,就种种地,挺好的。”

“既然您开口了,若是我们待得时间长一些,必然会去看看。”

杨笛衣说着,眼神略过他的手掌,手背颜色明显是经过长久太阳晒的,掌心隐约可见老茧,还不少,看着是一双干活的手。

似是察觉到杨笛衣的目光,张林抿着唇笑了笑,把双手背在身后。

“您上任多久了啊?”杨笛衣问完,略一思索又补充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看您很是平易近人。”

“我也不记得,算一算,大概快十年了吧,”张林回忆着什么,没来由说了一句,“太封县,挺好的。”

自他们进来后,周悬虽一直没有说话,但也在观察着屋内的其他地方,此刻听到张林说十年,周悬心神一动,问道,

“这么久,怎么不见尊夫人及其他家眷?”

“不瞒你们说,父母在我少年时,就去世了,内子上任来这里的路上,也去世了,”张林难掩声音颤动,“我一直觉得,是我对不起她,所以从未再娶,这些年,一直是我一个人”

周悬微怔,“是在下唐突。”

张林嘴角稍显苦涩,“不知者无罪,您不必自责。”

莫名勾起人家伤心事,屋内一时默然,还是张林又提起其他事,这才将话题岔了过去。

原本张林要留他们吃饭,还是杨笛衣再三推诿,说城中还有家人在等,张林这才罢了。

走出去就看到鸢心在旁等候,等到沈洛华出来,鸢心适时跟上。

离那处房子渐渐远了,杨笛衣这才掀开车帘回望,那幢红色砖瓦的小房子仿佛亘古不变的一个点,依稀还能瞧见张林的身影。

上车起,馒头就一直忿忿然道,“要我说,直接写信给京城,一锅端了太封县,什么玩意儿啊都。”

周悬在外面听着,也没阻拦,馒头越说越起劲,“就那跟个哈巴狗似的县丞,还那个师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怎么样?”冷不丁,沈洛华看着鸢心问道。

鸢心回,“确实只有那一处房子,前后左右几十米我都探过,除了一口井,没找到其他。”

沈洛华低声道:“还真是个好官?”

杨笛衣听出她语气的其他意思,“你觉得哪里有问题。”

“说不出哪里有问题,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沈洛华微微蹙眉,“就,说不上来。”

“是啊,”杨笛衣附和道,“勤俭质朴,淡泊名利,对亡妻情深意重,一心种麦子不去参与权力斗争。”

看上去还真是个清官,甚至有些笨的清官。

沈洛华突然问道:“对了,昨日县丞送来的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杨笛衣笑了笑,“银子。”

昨日秀娘离开,她久久睡不着,想起县丞送来的那盒子,便打开看了看,里面放着九块十两银锭。

“不算少,一共九十两呢。”

沈洛华没有说话,只是肉眼可见的脸色阴沉下去,旁边的鸢心也跟着沉默。

一个小小的太封县县丞,一出手就是几十两,送的还是根本不认识的外乡人,只为安抚。

外面馒头原本还在滔滔不绝地控诉着,不知碰到什么,突然静了下来,马车也跟着停下。

杨笛衣刚想问怎么了,突然有‘笃笃’声传来,似乎有人在敲马车。

杨笛衣掀开车帘,一个有些面熟的小孩子就在旁边站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沈洛华跟着凑过来。

杨笛衣柔声道:“有事吗?”

“你还有饼吗?”

“饼?”

杨笛衣想起昨日在村子里递给孩子的饼,想起他是谁,“你是王婆子的孩子?”

那小孩不回答,只是睁着一双眼睛看着她。

沈洛华眸光一暗,随即把车帘放下,冷声道:“继续走。”

马车沉默片刻后,继续滚滚向前。

杨笛衣看着沈洛华,眼里透出几分好奇。

沈洛华哼了一声,“怎么,想说我太冷血了?”

“那倒不是,”杨笛衣想了想,“我以为你会对小孩子宽容。”

沈洛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忍了回去。

回到客栈时,正好和方雪明他们在门口撞上。

“好巧。”杨笛衣看着方雪明,笑道,“刚刚县令还说让我们去那村庄里义诊呢。”

“义诊?”方雪明似乎真在思考,“也不是不可以,东西不多,搬过去就行。”

这厢两人正说着话,沈洛华走过时,突然打断道,“那盒子,拿过来让我看看吧。”

杨笛衣点头,“可以,一会儿我给你拿过去。”

“晚上吧,”沈洛华道,“下午不是还要义诊。”

顿了顿,沈洛华继续道,“下午我和你们一起去。”

去之前,杨笛衣凭借着昨日的印象,准备了不少滋补的常用药材,还买了些饼。

但几人去了之后,才发现根本没派上用场,因为压根就没人去看。

甚至来问的人都没几个,几人端坐在“义诊”的大旗下面,在村子里待了一下午,只有三个人来问。

一个是个面生的小孩,领完一张饼就兔子似的溜了。

剩下两个都是老人,来问了两句,就低着头走开了。

馒头叼了根狗尾巴草,满脸迷茫,“为什么没人来啊。”

方雪明倒是有几分气定神闲,“大概,除了身体上的病,他们其他病更严重。”

“什么病?”

方雪明吐出一个字,“穷。”

“可我们是免费的啊,又不花钱。”馒头还是不理解,有便宜还不占。

杨笛衣望着左前方半堵土墙的后面,秀娘只漠然地看了他们一眼,就消失在那里。

去的时候带了多少东西,回去的时候就带回去多少,经过一下午的无人问津,几人都低着头,没什么精神。

晚饭后,杨笛衣把盒子送到沈洛华房间,刚关上门,就看到周悬抱着双臂靠在几步之外。

杨笛衣走过去,“怎么在这儿?”

周悬懒洋洋道,“无事可做,过来找你聊聊天。”

杨笛衣失笑,“进来吧。”

周悬一进来,眼神便四散着晃悠,就是没个稳定,仿佛在找什么。

杨笛衣忍不住道:“你有什么东西丢这里了?”

“没啊,就是看看。”

话是这么说,但周悬那副神情,一点也不像随便看看。

过去一些回忆涌上心头,杨笛衣脊背不自觉挺直,“你和我说实话,是不是有什么事?”

周悬眼底染上笑意,松散地坐在凳子上,“没事,你想多了。”

“真的?”

周悬肯定道:“真。”

虽然杨笛衣还是有些不信,但还是松下来一些,看着周悬的面容,杨笛衣把昨天晚上想了很久的想法和他说出。

“你觉得,张林和十年前的京城,有没有关系?”

周悬眼底的玩闹收起几分,“为什么这么说?”

“我也不知道,就是,有种感觉,”一说起这事,杨笛衣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胸口起伏速度加快,

念头一经种下,就像树木一样,四散生长,“你说会不会张林”

“怎么会,”周悬平淡一笑,“一直没告诉你,我回京城那日就已经派人去查了,这两日应该也有了结果,正好我们去江南,没京城那么惹眼”

杨笛衣眼睛瞬间亮起,“当真?”

“当然”

周悬话还没说完,就听闻隔壁突然传来一声嘹亮的嗓音,

“救命啊,杀人了——”

第67章

这声音,杨笛衣和周悬双双愣住,是沈洛华!

二人用最快的速度打开屋门,冲到隔壁。

杨笛衣心脏扑通扑通直跳,看到屋内的场景后,只觉身上的汗还没落下去就停住。

鸢心冷着脸反剪住黑衣人的双臂,将他的脑袋死死按在桌子上。

黑衣人嘴里还塞着一团巨大的黑布,半张脸都被遮着,虽然双手被制住,上半身仍在不安分地扭动。

一旁的床榻上,沈洛华斜斜地靠着软枕,用手撑着脑袋,瞧着姿态亦是慵懒,面上没有丝毫害怕的神情。

沈洛华往他们这里瞥了一眼,招了招手,“哟,来的挺快,坐。”

杨笛衣:“”

刚刚那嘹亮的一嗓子,吓她一跳。

杨笛衣深深地吐了口气,按捺住内心的慌张,将目光移向黑衣人,“这是?”

“这个啊,想来杀我,可惜太蠢了。”言罢,沈洛华看上去颇有些遗憾的摇了摇头。

沈洛华那一声引来不少人,后面闻讯赶来的馒头和方雪明还没弄明白什么情况,就被打发回了房间。

房门一关,小小的房间内拥挤了不少,杨笛衣和周悬却没被赶出去。

“喂——”沈洛华冲桌子那喊了一声,鸢心立刻提起他的后脖颈,一脚踹在他腿窝里,黑衣人膝盖一弯,软绵绵跪下去。

杨笛衣瞄向他的腿,毫无力气,怕是已经被打断了。

“我这人呢,不喜欢废话,也不喜欢多事,你老老实实招了,大家都省事,说不定我听的开心了,愿意留你一条命,”沈洛华道,“可以的话,点头?”

安静半晌,那人缓缓点了下脑袋。

沈洛华身体往后靠了靠,朝鸢心微微扬起下巴。

少顷,鸢心取下那人嘴里的黑布,露出完整一张脸,白白净净的。

“哼”那人看向沈洛华,似是有一些茫然。

鸢心蹙眉,果断踹向他的背,“哼什么哼,说话。”

杨笛衣在旁安静坐着,突然感觉那人的视线转向自己,只是一瞬,周悬就站在自己面前,挡住了那道目光。

这事和自己有关?杨笛衣拍了拍周悬的后背,后者不情不愿的往右边挪了半步。

“原来如此”

黑衣人脸上泛起苦笑,整个人像是泄去所有力气般瘫倒在地。

杨笛衣脑中划过一丝预感,“不好,他要自杀。”

说时迟那时快,鸢心抬手往他后脖颈劈,但已经来不及了,黑衣人咬破嘴里的毒药,眼皮一翻,抽搐着倒在地上。

像是案板上的鱼,挣扎两下后彻底归于平静。

鸢心抚上他的脖子,“死了。”

“啧,”沈洛华眼底流露出嫌恶,“带去处理了吧。”

鸢心道了声是,拖起那人的尸体往外走。

电光火石间,杨笛衣想起周悬的异常和方才黑衣人最后的神情,开口道,“所以他想来杀的人,是我?”

“可能吧,”沈洛华倒是没几分惊讶,拾起旁边的箱子,笑道,“是这盒子把他引来的。”

半刻前,她打开这盒子,还在一一查看这银子上面有没有官印,那黑衣人突然从窗外袭来,先是打翻她手里的箱子,然后二话不说就要砍她。

只可惜,他的反应和速度比着鸢心差远了。

杨笛衣不禁看向周悬,这么说,他是从哪里知晓了这个消息?所以才会跑到自己的房间。

可周悬只是冷着一张脸,似乎并未想说什么,还是先等这事处理过后再说。

鸢心处理完尸体回来,敏锐的察觉到屋里的气氛有些凝重,快步走到沈洛华身边站定。

“话说,你们不会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沈洛华眼眸轻抬,说话是带着笑的,似乎只是个玩笑的问询,但杨笛衣看得分明,她的眼里毫无笑意,甚至有几分冷漠的探究。

周围一瞬间静默,杨笛衣和周悬都心知肚明她这句话,不仅仅是一句简单的玩笑。

这一路上,沈洛华大多时候是没什么架子的,甚至比三白还要尽显小姑娘的姿态,无论是谁和她相处起来,甚是轻松。

所以时间一长,他们偶尔也会忘记,沈洛华是皇后嫡出的公主。

而此时,她说这句话用的身份,不是平常可以和他们嬉笑打闹的玩伴,而是皇室贵族的上位者。

杨笛衣笑起来,“您说笑了,我们只是普通人,哪来的事情能瞒过您,再说这一路,您不是都和我们同行吗?”

“是吗,”沈洛华把玩着手里的银锭,没有说下去。

察觉到周悬身体的变化,杨笛衣在她们看不到的地方拽住他的手腕,轻拍两下以示安抚,同时笑着说,“再说,我们也没几个脑袋,敢这样玩的。”

一分一秒流淌过去,沈洛华似乎终于看够了手里的银锭,手腕翻动,银锭掉落匣内,朝他们露出笑容,

“开个玩笑,吓到你们了?”

杨笛衣笑道,“怎么会。”

“没意思,东西你们拿回去吧,”沈洛华撇撇嘴,“今晚我也被吓到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正好多留两天,让我养养,同时,这个人找出来。”

杨笛衣连忙拍了拍周悬,周悬点头道:“是。”

沈洛华闭上眼睛,挥了挥手,杨笛衣拉着周悬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小二甩了甩肩上的抹布,打着哈欠往后院走。

路过拐角时,他只匆匆看了一眼,就朝着自己的小屋子继续走,没成想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巴往黑暗处带。

小二嘴巴被捂着,依旧支支吾吾地冒着声音,眼珠子惊恐地转来转去,下意识就想在周围摸东西往面前人砸上去。

周悬立刻抓住他在空中挥舞的手掌,反手按住。

“嘘,”杨笛衣自黑暗中扬起唇角,小声说道,“别吵,别把人引过来了。”

听到她的声音,小二恐惧乱颤的身体才慢慢安静下来。

杨笛衣看他老实下来,也不多废话,“既然你能提醒我们,那么一定还有东西想和我们说,好好聊聊,可以吗?”

呼吸间,小二已经点头,周悬这才放开他。

夜深了,小小的后院只有一间屋里亮着微弱的光。

小二将手里的火折子盖上,犹疑地坐下去,“我这可没茶。”

“不用,”杨笛衣笑着看他,“我们不喝茶,也不吃人,你不用害怕。”

小二闻言并没有放松太多,可能刚刚周悬一身杀意把他吓到了,他始终坐在离周悬最远的位置。

“是你提醒的我吧?”周悬道,“你怎么知道楼上会有人要来。”

不久前,周悬刚刚处理完马车的事情,准备往楼上走。

经过一人时,突然耳边传来一道有几分熟悉的低音,

“小心楼上。”

周悬片刻愣神,反应过来时,那人已经走开,周悬拧着眉看他,却只见一个肩头披着抹布的背影,有些眼熟。

他上前想问清楚,小二吆喝一声就朝着掌柜走去,周悬见状只好作罢。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周悬心头涌上微妙的恐慌,想起这两日的事情,果断去寻杨笛衣。

小二眸光闪动,“你什么意思?”

“你不用装傻,”杨笛衣笑眯眯道,“刚才有人想来杀我,你应该是知道的吧?你和他什么关系?”

“你不要血口喷人啊,”小二神色立刻警惕起来,“什么杀人,我不知道。”

“原因嘛,可能是因为昨天上午县丞给我的那一盒子东西?你是怎么看出来的?还是说,之前这里也”

小二面不改色,“夫人你想多了,我真的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来找我,可能你们认错了人”

“那你为什么要让我们进来?”杨笛衣没顺着他走,“如果是为了逃命的话,你不应该大喊一声救命,然后跑开吗,毕竟这里你比我们熟悉。”

小二一时语塞,“你们是大地方来的富人,谁敢得罪你们?”

杨笛衣心下有了几分猜测,“所以你是有顾忌?害怕县令为难你?”

小二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声音却依旧平淡,“夫人您真的多虑了”

这家伙真是油盐不进,杨笛衣想了想,道,“买卖孩子的事啊,你知道多少?”

小二身体微僵,没有立刻说话。

“昨天你说起秀娘时,嘴巴上万分嫌弃,但是眼里可一点恶心都没有,反而有几分敬佩,没错吧?”

杨笛衣不慌不忙道:“或许你知道秀娘的伪装,知道太封县衙门的混乱,县丞给别人送东西你也知道,又或者你知道的比起这些更多。”

这些事情是在来的路上,杨笛衣回想起有关小二的事情时,才察觉到的。

这个人,似乎有意无意就在让他们注意到秀娘,还提起衙门那几个人,就好像专门为他们介绍一样。

“但我好奇的是,你为什么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选择提醒我们?”

小二眼皮动也没动,“夫人,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伪装我听不懂,而且我是真的烦那个疯女人……”

说着说着,小二就看到杨笛衣眉眼含笑的看着他,小二反应过来,立刻闭上嘴。

“你怎么知道,那个疯女人叫秀娘的?”杨笛衣好整以暇地望着他,“你们是配合好的?”

第68章

小二眼中划过一丝懊恼,把头稍稍撇过去,没有说话。

杨笛衣手指一下一下地轻敲桌面,目光瞟向周围,一间普通的小房子,应该就是客栈老板给店里人住的,修缮没那么注意,墙角处的墙皮已经有稍微脱落的痕迹。

“可以问问,你的本名是什么?”杨笛衣道,“我叫杨笛衣,真名。”

旁边的周悬投来一个不是很赞同的眼神,杨笛衣笑了笑,示意他放宽心。

周悬沉吟片刻,道,“周悬,我的。”

杨笛衣愣了愣,他一向不用真名的,怎么这时候

没想到小二突然有了反应,看着杨笛衣道:“哪个笛,哪个衣。”

“笛子的笛,衣裳的衣。”

小二浑身一颤,看向杨笛衣的眼神瞬间变了,连带着声音也隐约有些颤抖,“怪不得我叫陈舍。”

“陈舍?”杨笛衣重复这两个字,自然注意到他细微的变化,可自己印象中并不认识他,“你认识我?”

“不,不认识”陈舍摇摇头,望向她的眼神有些复杂,仿佛在透过她看另外一个人,“我认识你父亲。”

杨笛衣手指骤然停住,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简直要冲破胸膛,“你说谁?”

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杨笛衣身子控制不住地向后,突兀地撞上一个坚实的物体,她下意识抬头望,周悬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

周悬一手稳稳扶住她的肩头,“别怕。”

再看向陈舍时,眼里明显带了审视和警惕。

“你父亲,杨赴。”陈舍连忙慌乱地摆手,“我不是你不用怕,我绝对没有恶意。”

杨笛衣定了定心神,“你和我父亲,什么关系?”

“没关系,我倒是想,可他不收我。”陈舍苦笑道,“当年我上京赶考,但没考上,本想拜个师父,可杨大人没有收。”

“什么时候?”

“十年前了吧,”陈舍语带感慨,“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十年前?那你现在的年纪”

杨笛衣看着他略显清秀和稚嫩的脸庞,心底浮起怀疑,他看上去,只有二十岁左右的模样

“三十多了,”陈舍想起什么,连忙起身,从枕头下掏出一本书。

陈舍将书递给杨笛衣,“这本书,就是当时杨大人送给我的,上面还有他的亲笔批注,当年我,确实想过走弯路”

那个时候,城内盛行拜师,不拜师,无论你想走仕途还是行商,都是看不到希望的。

他在屋里看了一晚上月亮,第二天清晨,决定把命运交给老天,从客栈路口过的第一辆马车里的人,他就拜他为师。

时至今日,他都能回忆起来那天的景象,马车内的杨赴听完他的请求,没有说什么,只是递给他一本书,

“这书是在我幼时,父亲给我的,一直到今天,我从未离手,如今给你吧。”

其余的,杨赴什么也没说,他跪在地上,知道自己拜师无望,可是他强烈的自尊心在咆哮,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勇气这样做了。

他也知道杨赴言外之意,做官前,先学会做人。

“这书里的字迹,你应该很熟悉吧。”陈舍道。

书的封面微微泛黄,书脊的线也断了几处,但看得出书的主人应该极为爱惜,除去泛黄发皱,书的整体并没有什么损伤。

杨笛衣颤抖着手翻开,第一页就是工工整整的两个字,杨赴。

是父亲的字迹,是他惯用的楷书,一笔一划,都如同刻在她灵魂深处般的熟悉。

她从小就是看着父亲的字迹长大的啊,曾几何时,她所有读过的书上都有父亲认真的批注。

可是一晃数年,她再也没见过这样熟悉的字了。

还没翻两页,杨笛衣鼻头一酸,在眼眶的泪夺目而出的前一刻,她将书重重合上,偏过头狠狠眨了下眼。

她听到自己强装平静如水的声音,“后来呢,你为什么会在太封县,又为什么会和秀娘合作。”

“那时我原本打算在京城谋个求生的活路,一直抓不到,后来我听说杨大人出了事,我是想去找他的,但我那段时间奔波过度,在客栈发烧昏迷了好几日,等我醒来,杨大人已经”

他抱着包袱,在街上浑浑噩噩徘徊了好几日,家乡早已泯灭,父母不在,人生无归路,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那一日,他走到城外的茶摊,用仅剩的几文钱,买了一盏茶,准备和京城告别。

突然他听到路边马车里传来不小的吵闹声,还夹杂着妇人咳嗽的声音,他本不想偷听,但他听到他们言语间提到了“杨大人”。

他竖起耳朵,压下狂跳的心脏,暗中靠近那处,凝神倾听。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咳咳咳,怎么对的起”

“夫人,夫人我错了,你好好喝药,咱们只是暂离这里,来日一定还会回来的,你相信我。”

“啪——”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音。

“我不喝我与杨夫人只有她可你竟然”

妇人啜泣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他确定自己听到了杨夫人。

突然旁边有人走来,他连忙躲起来,亲眼看到马车上走下来一个身穿布衣的男人。

虽是布衣,但看得出他身上其余挂饰皆贵重,陈舍假装路人,害怕引起他们的注意。

一直等到他们再次上路,陈舍饮尽碗中的茶水,背起包袱跟了上去。

“他们有病人,走得不快,一路上走走停停,我也没落下太多,直到来到太封县,他上任这里的县令,我索性就在客栈里找了个店小二的生计,一直到今天。”

陈舍讲完这一切,窗外早已明月高挂。

屋内安静地针落可闻,陈舍看着杨笛衣没什么表情的脸,忍不住道,“你就没有什么”

“你想我有什么,”杨笛衣抚摸着书本上的论语二字,“你还没有说完。”

这么看来,陈舍知道的真的很多,从他的言语之中,也能大概猜出,张林和当年之事,绝对不是没有任何关系。

胸口如同有股烈焰在燃烧,传来一顿一顿的痛感,杨笛衣咽下喉中腥甜,“还有呢?”

“剩下的,和你们知道的差不多,”陈舍顿了顿,“秀娘第一次在这里出现,我就察觉到了,客栈里有富家妇人,我就会放只小鸟去通知她,她清晨会假借发病,从家里逃过来。”

“但可惜,”陈舍垂下眼皮,“没什么用。”

“有用的,”杨笛衣道,“可能不是现在,但以后,这里一定会有所改善。”

周悬道:“所以,你一早也知道县丞会送东西,他们会用这个当作记号,杀人?”

“送东西是他们惯用的,杀人倒不至于,只会恐吓一下罢了,”陈舍道,“如果真出了命案,他们也吃不消。”

为什么通知他们,陈舍也不知道,他只知道第一眼看到杨笛衣,就觉得她面善,和其他人都不一样,所以就想通知她。

现在想想,大概是从她身上,看到了杨大人的影子吧。

“对了,县丞送的东西,你们可以再仔细看看。”陈舍提醒道,“之前他们送给别的妇人,她们不在意,我捡到过一次,那盒子似乎有暗格,我本想细细查看,但是还没来得及,就被后厨的人拿走当柴火烧了。”

“知道了,多谢您。”

杨笛衣站起身,深深向他鞠了一躬。

陈舍连忙将她扶起,“不敢当,小姐您这一拜太贵重了,我也没做什么。”

“您当得起的,”再开口时,杨笛衣已经有了哽咽之意,“这本书,我能拿走吗?”

“当然,这本就是令尊之物,”陈舍望着她眼中闪烁的晶莹,怎么也说不出不能二字,“这些年,我也受益匪浅。”

杨笛衣扯出笑容,“多谢。”

从陈舍屋中出来,杨笛衣一直死死抱着怀里的书,周悬陪她沉默的向前走,发现面前的路不是回房间的,更像是在后院转圈。

看她还在失魂落魄的朝着一堵墙走去,周悬忍不住拉住她。

后院一如既往没什么光,周遭静悄悄的,周悬轻轻喊道:“阿衣?”

被这么一打断,杨笛衣眨了眨眼睛,似是有些回魂。

她低下头,将怀里的书拿出来,就这么看着也不说话。

“阿衣,”周悬面露不忍,把她扯向自己,“难受就哭出来吧。”

杨笛衣看着那本书,道:“周江上,你知道,为什么陈舍明明和我爹只见过一面,就知道我的名字吗?”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爹在这本书里,写过我的名字,”杨笛衣再也忍不住,眨眼睛,泪水一颗颗往下掉,砸在陈旧的书页上,瞬间洇开一小点。

杨笛衣连忙用袖子擦去,想起刚刚随手翻时瞄到的一行小字,‘笛衣,地衣,愿我女如此般坚韧,生生不息。’

眼眶发酸,她蹲下身子,在黑暗中任凭无边的浪潮将她包裹,“我,我做到了,可是,我再也听不到他夸我了。”

“不对,他不该夸我的,我这么蠢,连为他平反,这么多年,我都做不到,”

杨笛衣死命咬着嘴唇,试图压抑自己的声音,可喉咙里的声音和脸上泪水一样,怎么也止不住,很快袖子就被打湿一片。

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永恒的绝望和孤寂。

突然,不知道从哪来一只手臂将她捞了过去,动作轻柔。

第69章

“阿衣,快起来了,下雨天你又赖床。”

“夫人,下雨天又无事,让阿衣睡吧。”

熟悉的商讨声自门外传来,杨笛衣裹着被子在床上伸开手脚,挣扎了片刻,继续把脑袋埋进软乎乎的棉被里,一动不动了。

“吱呀——”

门被推开的声音,随即床幔被掀开,一丝阳光透进来,映在床上人的脸庞,杨笛衣微微蹙眉,将脑袋埋得更深,

一只小手从旁边伸过来,杨笛衣察觉到自己怀里的被子被拽动,镜儿担忧道:“我的小姐啊,快起来吧,老爷和夫人在外面催了好久了。”

杨笛衣鼓起腮帮子,声音带着浓重的起床气,“镜儿,你也叛变。”

再说,下雨天,多适合睡觉。

“我的小姐啊,下雨天也适合吃早饭啊,”镜儿帮她把衣服全部拿过来,一件件套上,嘴里话语不停。

杨笛衣昏昏沉沉地晃着脑袋,任凭她摆弄。

门外小雨淅淅沥沥的下着,一开门扑面而来的潮湿感,还带着些许院中泥土的气息,杨笛衣忍不住深吸一大口,满足的松了口气,

“雨天真好”

“雨天吃早饭更好。”杨赴站在不远处的拱门下看她,眉眼温柔,“终于起来了?小瞌睡虫。”

杨笛衣笑眯眯地回望过去,向杨赴跑去,一把拐住他的手臂,甜甜的叫了声,“爹。”

“又撒娇。”杨赴眼露宠溺地点了她鼻子一下。

杨笛衣四下扫视,“娘呢?我好像刚刚听到她声音了。”

“她先去前厅备饭了。”杨赴道,“我们也走吧,去吃饭。”

“好。”杨笛衣乖顺点头,镜儿拿了伞忙跟在他们身后。

三人沿着门廊缓步朝前院走去,雨滴顺着屋檐落下,听上去颇有几分宁静祥和。

“爹,你今日不上朝啊?”

“下雨了,而且今天我休沐。”

“哇,这么好。”杨笛衣眼睛一亮,“那我是不是可以去你书房看书了。”

杨赴无奈道,“之前的书还不够你看?”

“那都看完了,包括你的批注,”杨笛衣转了转眼珠,带了几分撒娇道,“你再给我几本吗。”

“看完了,看透了吗?”

“哪这么容易啊,”杨笛衣微微撅嘴,“多看才能看透啊。”

“你这道理,”杨赴失笑,“好啊,那吃过饭,去书房。”

杨笛衣面上一喜,“好嘞。”

前厅母亲秦胥已经布好了饭菜,正看到父女二人亲昵地走来,不禁问道,“你们父女两个,在说什么开心事,”

杨笛衣松开杨赴的胳膊,果断抱住秦胥,下巴靠在她肩头上。

秦胥身上总有一种淡淡的香味,不浓,味道刚刚好,混着雨天的清香,煞是好问,杨笛衣没忍住多吸几口。

“娘一会儿就知道了。”

“没个正形,”秦胥状似嫌弃地推开她,“吃饭。”

吃过饭,杨笛衣一溜烟跟着杨赴去了书房,从书架上随便拿出一本,就开始认真读了起来。

一旁的杨赴但笑不语,“一会儿可别又睡着了。”

杨笛衣小声道,“不会的。”

话是这么说,但外面滴滴答答的雨声,混合着杨赴时不时磨墨和写字的声音,杨笛衣只觉眼前不知不觉变得模糊起来。

不知道过去多久,浑浑噩噩间,杨笛衣手上力道一松,书籍应声落地,发出不小的声音,桌案旁的杨赴被惊扰,连忙走过来。

“怎么了阿衣,砸到了吗?”

杨笛衣刚从梦中惊醒,眼角还带着莫名的水渍,眼神发木,一直到杨赴轻唤她,她才转动僵硬的眼珠看过去。

杨赴蹲在软榻旁,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爹”杨笛衣心中突然泛起无限的酸楚,那股感觉一点点将她蚕食,她想也不想,直接伸手抱住杨赴,把脑袋埋进他肩头。

杨赴一愣,随即轻拍她的后背,语带安抚,“爹在呢,怎么了,做噩梦了?”

“嗯”杨笛衣忍下泪意,“做了个梦,梦里你们都不在了,就留我一个人”

就她一个人,一个人走了好远好远的路。

“瞎说什么呢,爹这不是在这吗?”杨赴轻抚她的后背,“早知道不让你来书房了,这地方风水不好,看个书都给我们阿衣吓得做噩梦了。”

“哪儿有,”杨笛衣扑哧一声笑出来,刚才的难过和茫然也散去一些,注意到地上还有一本书。

杨赴同样注意到,将那本书拾了起来,“刚刚看的什么书?”

书本一翻,封面的字体露出来,杨赴笑起来,“古文观止啊,看的哪一篇?”

“不记得了,”杨笛衣脸蛋红红的,有些不好意思。

“那随便翻一页吧,”杨赴突然起了兴致,“让我们看看能翻什么。”

他这么一说,杨笛衣也来了兴趣,跟着凑过去。

只见杨赴将书合上,随手翻开一页,待看清手指旁的字之后,杨赴满意道,“不错啊,绝处逢生,柳暗花明又一村。”

这和她做的梦也太像了,杨笛衣猜到杨赴使了小手段,“爹,你又哄我,这书里每一页怕是你都无比熟悉。”

“爹又不是神,怎么可能。”杨赴摸了摸她的脑袋站起身,将书放回书架,“不过这个寓意确实好。”

杨赴转过身,定定地望着她,“阿衣,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要轻言放弃,事情总会有转机的,天无绝人之路,相信你自己。”

“爹”杨笛衣愣愣的,刚想说什么,就听到秦胥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屋里头两个,天晴了,要不要出来晒晒太阳?”

“好啊。”杨赴笑着应道,迈步走了出去。

杨笛衣掀开身上的毯子,忙跟了上去。

雨后初晴,到处都泛着暖意,秦胥站在门外的树下,回过头朝他们笑。

杨赴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杨笛衣手扶着门框,呆呆地望着这一幕。

秦胥道,“阿衣,天晴了,记得多晒晒太阳。”

“好啊,”杨笛衣任凭泪水落下,扯出一抹笑容。

“还有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爹娘一直在呢。”杨赴哈哈笑,“做噩梦了也别怕。”

我不怕的,杨笛衣想,梦里一个人走了那么久,其实不怕的,就是,好想你们啊。

“我好想”

还没等她说完,杨赴和秦胥的身影突然变得越来越远,还有些模糊,让她看不清楚,杨笛衣慌乱起来,上前想摸一摸他们,却只扑到一片虚空。

杨笛衣焦急地站在原地,身边白雾四起,什么也没有,仿佛又剩她一个人。

他想起刚刚杨赴的话,踉跄着咬牙往前走,终于,在一片白茫茫的尽头,有一丝不同寻常的亮光照了进来。

杨笛衣走进去,缓缓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木制的天花板,窗外鸟鸣不断,太阳稍稍露出一角。

杨笛衣默不作声,从枕头下拿出那本论语,在泪珠再次落在上面之前,杨笛衣摸了摸侧脸,将书重新放了回去。

清晨的客栈寥寥几人,大部分都是店家的人,杨笛衣走到方雪明那间屋门前,轻轻叩响。

门内方雪明的声音还有些哑,“谁啊?”

杨笛衣回道,“我。”

片刻功夫,门被打开,方雪明揉着眼睛,迷茫地看着她,“这么早,是有什么事吗?”

杨笛衣微微抬头,“找你拿一些药。”

*

沈洛华遇袭这件事,可谓重中之重,其余众人知道后,亦是有些后怕。

所以延期多留几天这件事,没什么人有异议,就连方雪明知道后,也只感慨一句回去的路真不容易,就没再说什么了。

于是一大早,周悬带着馒头去验昨日那黑衣人的尸,试图找出一些蛛丝马迹,但那人身上干净到令人发指。

两个人精神昂扬地去,垂头丧气地回来。

“那孙子身上怎么能什么也没有呢,”馒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想不明白,“要不直接把县丞捆了算了,抓起来先拷问,反正那盒子是他送的。”

杨三白不是很赞同,“他没那么蠢吧,自己送个那么大的证据,生怕你不知道人是他派的?”

“说不定他就猜到我们会这么想,所以故意呢?”

杨三白想了想,“也有道理。”

馒头嗷得一声,又蔫了下去,桌子上其他人也有些恹恹的。

周悬道,“下午再去找找客栈周围的线索,雁过留痕,总要有什么的。”

“是。”馒头挺起胸膛连忙应道。

周悬点点头,情不自禁瞄向一旁的杨笛衣,早上他们没见过面,中午吃饭她也一直没说话。

难道是昨晚自己动作太过,吓到她了?

周悬戳着碗里的米饭,默默复盘昨晚,自己好像就抱了抱她,安抚她两句,也没干什么啊,后面不是就回去了吗,当时也没

周悬恨不得将脑袋想破,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想和她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什么说起。

突然,杨笛衣转过头,“你们”

周悬顿时精神抖擞,“在,你说。”

声音大的莫名其妙,一时间其余人纷纷望向他。

周悬:“”

第70章

周悬微妙地转了下头,“咳,你说,怎么了?”

“没什么,”杨笛衣道,“你们查的时候仔细一些,他们昨天没有得手,今天可能会再来试探。”

周悬点头,“自然。”

然后,就没有了?周悬忍不住用余光瞄她,心底暗暗涌起一股期待,就没别的要说的吗?

“江上哥?”

耳旁忽地传来一道声音,馒头伸长脑袋瞧他,眼睛滴溜溜乱转,“你看啥呢?”

“”周悬压下心里的烦躁,嫌弃地推开他,“吃饭,吃完饭干活。”

“噢。”

一下午的时间眨眼过去,周悬带队将客栈周围翻了个底朝天,也只在沈洛华房间的窗台处找到几处摩擦,可脚印不全,什么也看不出来。

沈洛华看上去倒是一点不着急,带着鸢心继续外出逛街,杨三白不想去,便跟着方雪明摆摊义诊。

周悬回来时,正巧碰上先一步带着东西回来的杨三白。

杨三白两只手提着满当当的东西,不忘和他打招呼,“少爷。”

周悬点头当作回应,走出去几步,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你在这里,阿衣呢?”

“我不知道啊,”杨三白茫茫然道,“我下午一直跟着方大夫义诊,夫人可能在屋里吧,我喊过她,她说有些累,我就没强求。”

“知道了。”

周悬几步跨过台阶上楼,到了杨笛衣房前,抬起的手忽然有些犹豫,她是不是因为昨夜之事,所以一时还未走出来。

正在他迟疑的时候,面前的门突然就开了。

杨笛衣并未很惊讶,淡淡地看着他,“有什么事吗?”

“啊,额,没,就是我们查了一下午,也没什么发现,来和你说一声,”周悬在脑子里快速组织语言,

“听杨三白说你一下午没出门,等会儿吃过晚饭,要不要出去散”

“不用了,”杨笛衣微微垂眸,很快便又抬起来看他,嘴角扯出一抹笑容,“我就是有点累,调理两天就好了,相信我。”

感受到她周身那股萦绕的悲伤,周悬剩下哽在喉中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看了她片刻,温柔道,“好。”

“这两天,怕是帮不上你什么忙,辛苦你们。”

“无妨,有我们足矣,”周悬轻轻摇头,“你,好好休息。”

杨笛衣笑着点了下头,“好。”

房门关上,门外的身影却迟迟没有离开,杨笛衣同样也没动,直到影子离去,她才默默地坐回桌子旁,眼也不眨地擦拭着手中的匕首。

匕首闪着银亮的光,一尘不染,刀刃上映出她没有一丝波澜的面容,杨笛衣就这么看了许久,直到夜幕降临,她将匕首藏于袖中,果断离开客栈。

夜路不算难走,杨笛衣循着早已在心里演练多次的路线,一路走向那处熟悉的房门。

院外的麦地染上夜色,看上去和杂草无疑,杨笛衣穿过杂草,不远处的房门中闪着微弱的亮光。

杨笛衣上前,叩响房门,不多时,屋内人打开门,杨笛衣登时挂上笑容,

“张大人,晚上好。”

张林披着衣服,手里提着一盏油灯,有些惊讶,“你是,那日的夫人?”

“难为张大人还记得民女,”杨笛衣说着,越过他往屋内看去,“此番找张大人,是有些事要问,不知方不方便,进去聊?”

“这”张林犹豫半晌,侧过身道,“夫人请。”

杨笛衣微微颔首,不耽误一刻走了进去,张林提着灯,看了圈外面无甚异常,这才缓缓合上房门。

杨笛衣抚过桌上的花纹,没有看身后人,“那日没有时间细看,如今看来,这桌子倒是有些年头。”

“是啊,”张林将油灯放在上面,语带感慨,“这样想来,是许久了。”

杨笛衣回过头看他,“不知张大人,来到太封县多久了。”

张林一愣,“夫人怎得突然问起此事。”

“好奇而已,”杨笛衣无谓道,“只是好奇,张大人看上去不像是壮志难酬之人,何以这么多年只在这里当个小小县令。”

张林笑了两声,“为官不在大小,只要能为百姓谋些实事,便也算对得起头上这顶帽子。”

“只可惜,”张林眼神蓦地暗淡下去,“张某,不算是个好官。”

“哦?”杨笛衣暗中攥紧衣袖,“张大人何出此言?”

“都是些往事,何故重提,惊扰夫人,”张林揉了揉眼睛,“不知夫人深夜到此,所为何事?”

“也没什么大事,”杨笛衣手指轻敲桌面,一下一下,极有规律般,

“只是民女自小便常和父亲一起读书,看到您,便想起家父,正巧张大人是为百姓官,前两日民女阅书时,有些不懂之处,想来请教您。”

“夫人抬举在下了,”张林微微躬身,“在下不过一介小官,何德何能能解夫人之惑”

“大人不妨听听再说,”杨笛衣眸中含笑,直直地看着他。

张林一怔,“既如此,夫人请讲。”

杨笛衣顿了顿,这才道,“大学有言,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

杨笛衣刻意放缓说话的速度,娓娓道来,同时配合着手指的敲击,每说一句,她的眼神便冷上几分。

不到一刻的功夫,张林已然有些神情涣散,整个人如同虚虚浮着般轻晃,一动不动地望着桌上那盏摇曳的烛火。

张林的眸光随着火光闪动,只觉飘飘然间,耳畔传来莫名空灵的声音,

“张大人,你说,所言可对?”

“对!对!对啊!”张林狠狠眨了下眼睛,忙端着酒壶往面前人杯中倒酒,“魏大人不愧为人中龙凤,这字字句句,皆能流传千古啊。”

“哎,张大人,谬赞了。”

面前人靠在椅背上,神情也有些醉意,随手一挥,“张大人此般通透,我瞧着,过不了多久,平步青云,不在话下。”

“承您吉言,承您吉言。”

张林腰弯的不能再弯,正准备继续倒酒,身旁人突然一拉,小声道,“张大人,过两日,别忘了。”

张林眼底划过一丝精光,忙应道,“您放心,忘不了,忘不了。”

那人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回到酒桌中和身边人应和,张林暗中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再抬起头时,面上一派恭谨。

等他踉踉跄跄回到家中时,屋内灯光早已暗淡,张林一手扶墙,就这朦胧的月光往前走,一脚踩下去,不妨是空的,张林打着嗝就要摔下去。

手臂突然被人扶住,训斥声紧接着响起,“又去喝,你不过一个小小的主事,看看你都喝成什么样了!”

声音虽然带着怒意,可倒是扶的稳当,一步一步搀着他,走回房中。

“嘿嘿,多谢,夫人”

张林扒着门框,好一番辨认,这才认出是自己的卧房,但却一步不肯踏前。

那声音又响起,似是疑惑,“走啊?”

“不走,不走,”张林摆摆手,“熏着你,我去,榻上”

说着,张林摇摇晃晃地往前摸,直到摸到一方软榻,这才脑袋一坠,砸在床上不省人事了。

等再次睁开眼睛,眼前大片火光,已有蔓延之势,无处不在哭喊,到处都是惨叫。

张林一身官服背手立于其中,面容严肃,可无人知晓他此刻背于身后的那只手颤抖不止。

“张主事,这些是从里面搜出来的。”

数名官差抬着大箱子走上前来,将箱子放在地上。

沉甸甸的箱子砸落地板,扬起小片尘土,张林面不改色,“知道了,你们再去后院查一查,务必搜的干净些,万不可冤枉了杨大人。”

“是!”

见官差离去,张林余光扫过周围,艰难咽下一口唾沫,没有人,没有人看向他这里。

丫鬟仆妇痛哭流涕被押走,这件宅邸的主人也已被扣在门口,这里现在,只有搜查房子的官兵,和他。

张林看向不远处的那口箱子,脑中顿时想起前几日的那句叮咛。

鬼使神差般,张林走了过去,一把掀开箱子的木盖,里面的东西便露了出来。

几幅字画,还有些书,杂乱地堆在里面,多么完美的地方。

张林深吸一口气,再次确认周围无人注意,张林伸出手,去拿里面的书本。

又是几口大箱子被抬过来,官差抱拳行礼,问道,“张大人,可有异常。”

张林看着手里的书,只觉自己胸口剧烈起伏,他根本没有注意到书上的字迹,更遑论异常。

听到官差问话,张林移开视线,望着箱子里杂乱的物品,其中有一样,他再熟悉不过,那东西,片刻前还在他的袖子里。

张林将书本扔回箱子,一脸惊讶,颤抖着指向箱子,“这里面,是快,拿到外面,给尚书大人查看!”

官差一愣,连忙将箱子抬到院外,“是!”

成功了?张林听着周围的声音,一时还有些恍惚,就这么简单?

片刻失神,随后巨大的喜悦夹杂着些许慌乱席卷了他,那是不是,是不是

“是什么?”

一道清丽女音响起,张林一瞬茫然,周围的一切突然变得模糊起来,火光,哭喊声,求饶声跟着变得凌乱,如同利刃在他脑中横冲直撞,搅得他脑中生疼。

是是绵绵不绝的繁杂声音过后,眼前的面容渐渐清晰。

面前人带着极大的悲恸,眼眶泛起血红,死死抓着他的手腕,力度入骨。

杨笛衣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失声喊道,

“你说啊,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