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笛衣应了之后下意识看向周悬,后者同样看向她,嘴巴微动。
虽然他没说话,但杨笛衣读懂了他的意思,‘有事喊我’,也朝他点了下头。
周悬见她明白,便也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孙长天出去。
方余双手背到身后,朝着屋内走去,步伐稳健有力。
方雪明快走两步到杨笛衣身旁,看了眼前方人没有注意这边,小声说道,
“我祖父上了年纪,虽说脾性确实不稳,但有一点,他最重视身体康健,所以总会要求馆内弟子按时诊脉,刚刚不是故意为难他们。”
杨笛衣回道,“原来这样。”
方雪明脸上浮现愧疚之色,“也是我的错,临到江南,一时心急,疏忽许多,对大家招待不周。”
“那多请大家吃些江南美食吧,”杨笛衣无所谓笑道,“不过,你没和你祖父说我们只是”
方雪明思考须臾,“我记得我在信中提过,可能他忘了吧,你放心,等看过只媪的病情,我一定告知祖父,解开误会,不为你多添烦恼。”
“两个人在后面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快点别磨蹭。”
两人连忙跟上,面前方余已经坐在椅子上,将脉枕放在桌子上,“过来啊。”
杨笛衣片刻怔愣,“您要为我把脉?”
来的路上,她也没少听说这位方氏医馆祖师爷的传闻,但不是说他早就息诊,不再为任何人看诊了吗?
原以为喊她进来是要说些什么事,居然是为她看病吗?
见她停在原地,方余眼中露出不满之色,“你这小丫头,看着大大方方的,怎么这么墨迹,让你过来就过来。”
方雪明也道,“过去吧。”
杨笛衣这才走到旁边坐下,将手腕放在脉枕上,尽量让自己呼吸平稳。
方余瞅她一眼,“干嘛愣着不说话。”
杨笛衣老实回答,“怕影响您。”
“不生气?”
杨笛衣没懂,“生什么气?”
“方才在你朋友面前,我第一句话可不算友善。”方余眼神示意她,“另一只。”
“作为孙媳,理应和雪明一起回来拜见您,原也是我礼数不到位。”
杨笛衣确实没生气,方余那句话看似在为难她,实则也是在埋怨方雪明,故意点他,不算恶意。
方余没说话,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杨笛衣跟着也不敢说话。
方余拧起眉头,语气不善,“你这个身子”
杨笛衣以为难免逃不了一顿训斥,没想到他看的却是方雪明,“你怎么养的?”
方雪明同样意外,“啊?”
“啊什么啊?”方余声音听着比刚才还要生气,“气血双亏,虚不受补,体内还被下过毒,你就这样养你媳妇的?”
杨笛衣忙道,“不是他的问题”
“你还为他说话,”方余不满地看她一眼,“你知不知道女子气血亏损有多严重,你的算极其差劲了,寿数可能还不如”
杨笛衣还想说什么,旁边方雪明先她一步,“确实是我的错,往后我一定好好待她。”
“你的医术也是该锻炼了,”方余收回脉枕,淡淡道,“既然回来了,也别闲着,去医馆里坐堂吧。”
方雪明垂眸答应,“是。”
杨笛衣看他们之间的氛围陡然变样,思考着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方余的视线唰的就射了过来,“还有你,一会儿我给你开张方子,熬了药,一天两顿,按时喝,七日找我来复诊一次。”
杨笛衣到嘴边的话又被咽了回去,“是。”
“你想住双月客栈还是住馆里?”
蓦地被问,杨笛衣反应了一会儿,“可以选吗?”
方余反问,“为什么不可以,他要坐堂,回去的时辰必不会早,你若是住馆里,那也要给你们房间隔开,省的影响你休息,你现在要多睡,知道吗?少思少虑多睡觉。
你若是想住客栈,那是自家产业,一开始就是按着病人居住环境的要求建的,休息养病也勉强过得去,正好你同行的朋友们也在,你们初到江南,也自由些,年轻人住什么医馆。”
杨笛衣好奇道,“您不怕”左邻右舍议论。
她确有这个想法,之所以一直没提这件事,就是想着方氏医馆毕竟不是普通人家,馆内人一言一行必然备受瞩目,更不用说方雪明的身份,也是因此她没有莽撞提此事。
比起医馆,她其实还是想住客栈。
方余似是猜透她内心所想,“议论和命哪个重要?”
杨笛衣抿唇不语,诚心诚意说了句,“多谢您。”
她从小都知道自己身子差,父母在时,她也没少被拉着去看郎中、吃药,遇到方雪明后,他亦和她说过此事,只是养了数年也没什么变化,她一直觉得补回来的可能性不大,便想着多活一天就算赚到。
但是,此刻杨笛衣平静的心底突然像被激起一阵涟漪,如今毒也解了,若是能再加上方余为她调理,说不定她真的可以再多活几年
“谢我就好好养你的身体。别死在我前头了。”方余背着手,淡淡看她一眼。
杨笛衣弯起笑容,“我尽力。”
“对了,客栈里是不是还有一个小丫头没来?”方余走之前突然想起什么,对方雪明道,“记得也让她来馆里把脉,她要不想来,你记得去,别漏了人家。”
方雪明道,“是。”
方余走后,杨笛衣狠狠松了一口气,和方雪明互看一眼,一时没忍住笑了。
*
等他们走到外面,周悬他们还在排队看诊,杨三白和方景和站在旁边凑着脑袋说话。
见他们出来,杨三白眼睛一亮就跑了过来,“阿衣姐姐”
杨笛衣先一步问道,“你的身体,怎么说?”
“还好啦,就是脾胃有些虚弱,那位大夫开了几副药让我调养一下,没什么大问题。”
“那就行。”杨笛衣看向还在排队的周悬,“现在是馒头吗?”
“嗯,”杨三白点头,注意到方雪明去找方景和说话,忙把杨笛衣扯到旁边,“方老爷子有没有”
杨笛衣笑了笑,“没有,就是叮嘱了一些其他事情。”
方老爷子为她看诊的事情还是暂时不要说出去了,万一被图谋不轨的人知道,老爷子也不知要被多少人缠上。
“那我们”
“老爷子给了我选择的权利,你想住客栈还是馆里?”杨笛衣问道,“若是你想住馆里,景和应该也在”
“啊?为什么?”
“因为我要好好睡觉,好好吃饭,好好养身体。”杨笛衣回道,“所以你想住哪里?”
“客栈?”杨三白小心翼翼看她的表情,“你住哪儿我住哪儿。”
“好,那我们住客栈。”
杨三白肉眼可见的轻松下来,“太好了,那我们是不是还可以继续逛街去了,我刚还听听其他人说江南好吃好看好玩的可多了”
“等他们看完诊,回客栈我们好好计划一下。”
“什么?!”馒头拔高了声调,话刚说出口脑袋就挨了周悬一锤。
“安静点,这是医馆。”
“不是,我怎么可能”馒头瘪着嘴,委委屈屈的,“我不想喝药”
但到底他说了不算,周悬本来不想看,等馒头看完就准备离开,杨笛衣察觉后立刻把他按在座椅上,不忘在旁边警告他,“听大夫的,如果要喝药,回客栈我看着你喝。”
周悬虽然冷着脸,倒也一声没吭让大夫诊脉。
大夫大手一挥,一人开了张药方,一行人空手来,都拎了提药材回去。
孙长天百般推诿,说什么都不肯要他们的钱,愣是把他们推出了医馆,“哪来那么多客套。”
方雪明对杨笛衣道,“我要坐堂,怕是送不了你们,我一会儿让人给你们送本书,方便你们在江南游玩,若我有空,去寻你们。”
“好。”
回到客栈,沈洛华和鸢心还在休息,杨笛衣和杨三白刚整理好东西,门外一阵敲门声,是方雪明派人送来了一本小书。
“江南游玩一览。”杨三白把书拿进来,满脸新奇,“没想到方大夫还有这东西。”
杨笛衣头也不回道,“正好,你找找那上面有没有万佛寺。”
“万佛寺”杨三白快速翻找着,“啊还真有,说是江南最灵验的寺庙,你想去吗?”
第77章
“不是我,是别人,”杨笛衣道,“一会儿你把有关万佛寺的东西整理一下,给鸢心送去。”
杨三白一口答应,“好嘞。”
*
“万佛寺?”鸢心拿着杨三白递过来的书,一瞬怔然。
杨三白点头,“对啊对啊,阿衣姐姐说让给小姐送过来的。”
“拿进来吧,”屋里传来沈洛华的声音,“顺便帮我谢谢她。”
“保证送到。”
杨三白笑呵呵答应,转身欲走时,沈洛华声音再度响起,
“对了,帮我问问她,什么时候有空,陪我一起去万佛寺吧。”
杨三白自然应下,回去便告诉杨笛衣,到底还是忍不住奇怪,
“她为什么要找你一起去啊?”
就算想多找人保护,不应该找姓周的那个吗。
“不知道,”杨笛衣淡淡道,整理着箱子里的衣服,“不过既然她说了,那就找个时间和她一起吧。”
“也是,可能贵人们就喜欢有人陪着,搞不懂。”
杨笛衣笑道,“无所谓,正好听说那里风景极佳,去了也不亏。”
衣服一件件整理好,露出最底下的木雕,是石文给她的那个。
杨笛衣手中动作微滞,把木雕取出来放在手里观察。
自她眼睛恢复,她没少看这个木雕,但看来看去,怎么也看不出来这木雕刻的是谁,底座上的五也不知道代表什么。
杨三白注意到她这边,凑近道,“咦,好丑的木雕,刻的谁啊。”
“我倒觉得不丑,至于刻的谁,”杨笛衣将它翻了个面,“暂时看不出来。”
杨三白随口道,“不过看上去挺好玩,不像木雕,像玩具。”
杨笛衣一愣,“玩具?”
“对啊,就那种能拆开的”杨三白思考半天,晃了晃脑袋,“哎呀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你就当我乱说的。”
玩具?她这一说,杨笛衣脑海划过一丝清明,低头细看这木雕,上面奇形怪状的五官边缘似乎突然变得有些松动。
杨笛衣只犹豫片刻,便伸手按住最上面指甲盖大小的一部分发髻,试图转动。
果然,咔哒一声,杨笛衣心中微惊,真的能动。
杨笛衣匆匆将衣服放下,对杨三白道,“我去找人说点事,一会儿回来。”
转弯没走两步,正好碰上端着药碗的小二,许是方老先生交代过,小二一眼认出她,恭敬道,
“夫人”
看他与自己方向一致,杨笛衣问道,“这药是给那间客人送的吗?”
“是。”
“那正好,我也要过去,顺路帮你送了。”杨笛衣说着接过他手里的托盘。
“多谢夫人。”小二忙行礼感谢。
杨笛衣走上前敲门,片刻后,周悬打开房门,先是一怔,反应过来连忙将托盘从她手上端走,“你怎么来了。”
“送药,顺便,还发现了其他事。”杨笛衣晃了晃手里的木雕。
周悬看了一圈她身后,“进来说。”
房门关上,杨笛衣开门见山,“这个木雕上的部件是活的,可以动。”
“动?”
“对,我就说之前怎么看着奇奇怪怪的,五官对不上,身子也古怪,我还试过画像,但也看不出来。”杨笛衣把木雕伸过去,转动一小部分给他看,
“我怀疑这木雕各个部位都是能动,或者能拆卸的,应该能重新拼出真正的形状来。我不太敢擅自动,所以”
周悬眉头微皱,“我看看。”
杨笛衣连忙递了过去,只见周悬将木雕拿在手里,只看了片刻,便朝着右手臂的位置伸出手,轻轻一拧,那手臂就跟着转动。
再一转,那东西竟直接掉了下来,杨笛衣心跟着一跳。
“别急,”周悬仔细查看手臂掉落的位置,“这做的应该就是可以拆卸的。”
所幸周悬小时候就喜欢乱拆东西,拆起面前的木雕也颇有几分得心应手的感觉。
木雕外层各个零件被周悬一个个拆落,渐渐的,里面一个半个手掌大小的东西露出来,还用布紧紧包裹,暂时看不出是什么。
周悬一便拆,杨笛衣一边收,他在忙,杨笛衣也不好意思闲着,便仔细看着被拆下来的那些散件。
看着看着,杨笛衣便想着能不能把他们重新组装,说不定可以。
一动手,还真可以,于是她也上手,试着将那些散落的零件一个个再次拼装,还没等她拼完,那边周悬已经拆完了。
“好了。”周悬拿着那个被布包的严丝合缝的东西,深吸一口气,“我拆开了?”
杨笛衣跟着凝气,“嗯。”
布层被剥落,待里面的东西全部展露出来,杨笛衣和周悬双双愣住。
是一个栩栩如生的女子,看上去年纪不大,眉眼温柔,身姿绰约,五官和衣服刻画的无比精细,连衣服布料似乎都看得出来,有些地方甚至还上了颜色,一看就是高手所刻。
杨笛衣越看越觉得有几分熟悉,惊讶之余又有些不确定,“这刻的,是我?”
“是。”周悬声音莫名沉下来,“应该是不足及笄的你。”
杨笛衣惊道,“那时候我还没在小凉山吧,他没见过我,怎么认识我的?”
她想不出来,但周悬却是想起一段记忆来,雨天,木雕,难道是那个人?
但怎么可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
怕勾起她的伤心事,周悬换了话头,“你那边拼的怎么样?”
“差不多,”杨笛衣将不完整的那一摊拿过来,“五官还可以,不知道拼的对不对。”
待周悬看过去,原本微蹙的眉头突然一松,“这看着怎么有点熟悉。”
“熟悉?”杨笛衣一怔,“你见过?”
“石文和小凉山、永宁堂有关,也就是说,他可能见过永宁堂背后的人,他不可能费这么大力气刻个完全不相干的人,会不会是京中哪个官员?”
“很有可能。”周悬略一沉吟,“把这些都留下吧,我看看能不能拼完全。”
“也好。”他擅长这些东西,交给他也更安全。
心头一大难事有了眉目,杨笛衣心中顿然松下来,一转头,这才注意到托盘上的药碗。
杨笛衣连忙把碗端过来,“药都快凉了,先喝药。”
周悬不着痕迹往后躲了一下,“放着吧,我一会儿喝。”
杨笛衣眯起眼睛,“你又想躲,我走了,你可不一定喝不喝。”
“方老头子为难你了吗?”
杨笛衣丝毫不吃他那一套,“别岔开话题,喝药。”
周悬:“我没有。”
“那就喝药。”杨笛衣把碗往前一递,“这可是方氏医馆里的大夫开的药,肯定对你身体很有用”
“你先回答我。”周悬梗着脖子,大有一副她不回答他就不喝的架势。
“真没有,老先生挺好的,还给我”杨笛衣犹豫片刻,想起他们还在吵架,此刻稍有缓和。
可方氏医馆就在不远处,再瞒他,万一被他发现了,岂不是前功尽弃,只能诚实道,“还给我把了脉。”
“把脉怎么说?”周悬眼神一凛,“严重吗?开药了吗?”
杨笛衣挑眉,“上一个问题我回答过了,这是第二个问题,你喝了我就说。”
周悬:“”
两人眼神对峙半晌,周悬认命接过药碗,面不改色一口闷,随即将碗放下,沉声道,“别再骗我。”
“真没事,开了药,还嘱咐我好好休息,多多睡觉,”杨笛衣笑了笑,“客栈也是我自己选的,这里养病刚好。”
周悬面色这才稍虞,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刚要喊她回去休息,就看到她笑吟吟地凑过来,“你不生气了?”
周悬不自在的撇开眼神,“本来就没。”
“骗人,”杨笛衣睨他一眼,也不拆穿他,“对了,沈洛华说过两天让我陪她一起去万佛寺,你去吗?”
“去,”周悬点头,“你们什么时候去,提前告诉我一声。”
“好。”
“时辰不早了,快回去休息。”周悬瞬间变了脸,忙不迭把她往外赶,“如果杨三白打扰你,和我说,我留意客栈,尽早再开一间。”
杨笛衣笑了笑,“不碍事。”
本想着沈洛华去万佛寺还要几天,总要等她把其他近处的景致赏完,最后再去万佛寺,没想到只过了两天,鸢心傍晚来告知她们,明日就去。
虽然感到奇怪,杨笛衣还是答应了,顺便告诉周悬。
第二日,沈洛华一身轻装在马车上等她,杨笛衣按时抵达,掀开帘子坐上去,“直接去?”
沈洛华头也没抬,“直接去。”
周悬和馒头一路护送,没多久就到了万佛寺,果然是香火鼎盛。
杨笛衣还没来得及感慨这座寺庙的恢弘盛大,就看到眼前的沈洛华带着鸢心施施然往前走,还打着哈欠,一副早起没睡醒的模样。
不像来朝拜,更像是来赏景。
杨笛衣和周悬眼神交汇,忙跟上去。
说是万佛寺,但只有庙中间一座几十米高的佛像最为显眼,其余佛像均分布在周围的小庙里。
其中一间里更是一步一佛,佛像堆满了屋子四周和中心位置,每座像面前还放着香客的供奉。
但沈洛华一座也不拜,晃悠着步子一间间地瞧,从不停留,杨笛衣和周悬就默默跟在两步远的地方。
要去到庙中心的那座大佛,需爬不少台阶,沈洛华看着周悬道,“你俩大男人不用跟了,看着净碍眼,我们一起上去就行,看两眼就下来了。”
周悬自然无法拒绝,只带着馒头站在最下面,抬头留心着上面的动静。
沈洛华挑的日子和地方确实不错,虽然香客一茬接一茬,但因着寺里够大,台阶够多,到不显拥挤。
走着走着,鸢心突然落后一步,跟在她们身后,杨笛衣和沈洛华并肩而行。
上了一步台阶,是一个小平台,离最高处的佛像还有一段距离。
注意到身边人寥寥无几,大部分都在最上方后,杨笛衣突然开口,“公主想找我说什么。”
“这么明显啊,”沈洛华神色没什么变化,“我还以为我装的挺好的。”
“那您确实不擅此道。”杨笛衣面带微笑。
自从离开太封县,沈洛华对她,或者说对他们的态度都有些若即若离的微妙,突然隐约带着些上位者的俯视感。
“是吗,”沈洛华卷起一缕头发把玩,“你觉得,我想说什么。”
杨笛衣余光看向不远处的鸢心,
“张林被火烧死的那晚,我看到的身影,是鸢心吧。”
第78章
站在高处才发现今日来上香的香客其实并不多,只是下面建筑多,空地少,衬得人多繁华。
过了好大一会儿,这块小平台上都没什么人经过,半空中落叶打了个旋落在她脚边,杨笛衣目光不自觉被吸引过去,一抹鲜艳的绿色。
同样身穿绿衣的鸢心就站在两三个台阶的位置,面容冷漠,仿佛什么也没听到,但杨笛衣知道,她听得很清楚。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沈洛华放下指间的头发,莫名笑了一声,“眼力不错。”
这就是承认了,杨笛衣心中狠狠一揪,果然那晚她看到的衣角是鸢心。
“多谢公主夸奖。”
“起个大早,也不是专门来听你夸我的。”
沈洛华瞥了一眼最底下目光灼灼的两道身影,果断朝佛像的方向走了两步,那里有条长石凳,正好坐下,还能避开一些他们的视线。
杨笛衣跟着走过去,站定后听到她说,
“不打算和我解释一下吗?杨家的女儿?”
杨家?杨笛衣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她这意思是已经知道了杨赴的事情?
“公主想听什么解释,不久前的太封县那夜火,还是十年前京城的那场火。”
沈洛华身形一顿,似是有些惊讶她如此直白,须臾,她便调整好身姿,坐得松弛又高贵,懒洋洋道,“不装了?”
杨笛衣笑了下,“没装过。”
沈洛华双手一摊,“无所谓,你想解释哪个,我就听哪个。”
杨笛衣顿了顿,道,“如果我说,无论哪一场火,都和我或者说我们没关系,你信吗?”
十年前,她父亲一片忠心,没有谋逆,十年后,张林屋子那场致死的火,也不是她放的。
“本宫信不信的,你得拿出证据啊,”沈洛华望着她,“怎么,你一张嘴皮子价值千金,说了本宫就信?”
这话也对,片刻,杨笛衣叹了口气,“很可惜,证据,没有。”
十年前那庄事,被那些人藏得太好,好不容易找到个有关的张林,那群人立刻发现并迅速杀人灭口,证据她还真的拿不出来。
“那你让本宫怎么信你。”沈洛华坐直了身子,突然加重了语气,“爱莫能助啊,杨笛衣。”
这还是她第一次喊自己的全名,杨笛衣微微愣神,这些日子接触久了,倒是偶尔会忘记她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
到底是皇室中人,身上那股威严是骨子里透出来的,但不知为何,杨笛衣明明清晰地感受到了,但一点也不感到害怕。
沈洛华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杨笛衣回望片刻,突然浅浅地笑了,“无妨,也没指望您会相助。”
沈洛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很快又被她掩盖下去,“放弃了?”
杨笛衣道:“那倒没有,世间路千千万万条,总能找到其他路。”
沈洛华突然变得凌厉起来,连带着声音都变了味,“什么路,你一个小医馆里的百姓,你能找什么路,飞蛾扑火?”
“试试也说不定,反正也没几年能活,”杨笛衣悠悠道,“真能灭掉一星火,也不亏。”
沈洛华胸膛起伏,深吸一口气,“携律以告要付出什么代价,需要本宫提醒你吗?”
杨笛衣眸光闪烁,携律以告是指手持当朝律法,直接敲响登闻鼓,向天子告状,普天之下无一人不可告。
代价是,敲响之后,需受杖刑三十,方可上堂,为的就是防止刁民恶意上告。
哪怕壮硕儿郎,杖刑三十也差不多废了,更遑论她一个弱女子,死在那下面的前例也不是没有。
“你这倒还真是一条路,”杨笛衣状似思考,“说不定我有灵丹妙药,能支撑我”
“杨笛衣!”沈洛华一脸不可置信,声音拔得又高又急,“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啊。”
“你”
她这般慢悠悠一脸无所谓的态度,反倒衬得沈洛华失了体面,意识到这点后,沈洛华立刻将要骂出口的话咽回肚子里,就这么冷冷地盯着她。
杨笛衣不气也不恼,笑吟吟看着她不住的深呼吸,认真道,
“知道堂堂长公主殿下疼惜女子,若是您健忘一点,懒一点,就更好了,我一定把您供起来,日日烧香,祈祷您身体康健。”
沈洛华冷哼一声,“那太可惜了,本公主最擅长之处便是记性好,勤勉更是人人称赞,不像某人,记性不好就算了,还天天做着不切实际的蠢梦。”
杨笛衣道:“和您伪装的实力差不多吗?”
沈洛华白皙的面容似乎有了一丝裂痕,“”
“那也不是不行”
杨笛衣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面前人唰的一下站起身,原地转了半圈,朝走过来的鸢心喊道,“我们走!”
杨笛衣看着那个怒气冲冲往下走的身影,忍不住提醒道,“您还没拜佛”
不是听说这个寺庙灵验,专门从京城来朝拜的吗?
沈洛华头也不回,“拜什么佛,你自己拜吧,让佛祖好好给你治治脑袋!”
周悬一早便注意到她们没有继续上去,时刻留心着,这会看到沈洛华板着脸往下走,连忙跨台阶迎上去。
沈洛华看都没看他一眼,冷声道,“别跟着我,看好后面那个蠢笨的去,小心丢了。”
周悬:“”
谁蠢笨,阿衣吗?
周悬眉头蹙起,好端端的,骂人干什么。
旁边馒头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周悬给了他一个眼神,馒头一瞬茫然,“干什么?”
周悬道,“还不跟着。”
馒头如梦初醒,不停喊着哦哦哦,就一溜烟跟上了前面两人,周悬确定他跟上了,这才回头上平台找人。
杨笛衣知道周悬没多久就会上来,刚好也走累了,就坐在石凳上锤腿等待。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的功夫,一道墨色身影映入眼帘,“来了,沈洛华呢?”
“馒头跟着呢,你们聊什么了?”周悬好奇道,“怎么她”
杨笛衣嘴角含笑,“大概是,小猫娃装冷酷失败,所以生气了吧。”
周悬似懂非懂,杨笛衣跟着说道,“她应该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至于你的,我还不确定。”
周悬惊道,“怎么会?”
“不知道她怎么查到的,”杨笛衣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她应该不会拆穿我,方才她话里话外,似乎还想着要帮我,只是我没应。”
她又不是三岁孩童,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沈洛华毕竟是皇室中人,十年前的事必然牵扯她身边人,若要寻她助力,总要多试探几番。
周悬脸上却是只有担忧,“她真的不会?”
“应该吧,”杨笛衣道,“她方才还说起携律以告”
周悬果断道,“这个你不要想,你不能去。”
“我没说要去,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杨笛衣笑道,怎么一个两个都觉得她会去,“先不说还没找到证据,就算找到了,三十大板不死即伤,能换来的太少了。”
若是再被那些人察觉到,在杖刑里做点手脚,她连活着见到皇帝的命都没有。
见周悬还是冷着脸,杨笛衣看了看上面的佛像,“要去吗?”
周悬跟着她望过去,“你想去吗?”
“去呗,”杨笛衣站起身伸了伸懒腰,“听说很灵验,都走到这里了。”
周悬点了点头,“那走吧。”
一级一级台阶往上,愈发感到周遭气息清爽宜人,杨笛衣有一句没一句的问着,周悬一句句回着。
“听说万佛寺求什么都很灵,你有想求的吗?”
“没有。”
“这么无欲无求啊。”
周悬不露痕迹看了她一眼,“有想要的,我自然会努力去争。”
杨笛衣笑道,“这话可别让佛听到了,回头不保佑你。”
“我不需要他保佑。”
“呸呸呸,佛门净地,别胡说。”
说话间,不知不觉就到了最上方,是一片极大的空地,中间矗立着一座几人宽、高度直入云峰的黄金佛像。
佛像右臂手肘弯曲,置于胸前,掌心向外五指自然松展,往上看,隐约可见慈眉善目,凝望世间百态。
杨笛衣感慨道,“真壮观啊。”
周悬安静立于她身侧,也不言语,只看着她。
前方走来一个身材矮小的和尚,朝两人略一弯腰,“两位施主,要去上柱香吗?”
那小和尚生的也是唇红齿白,看着年纪不大,说话老气横秋的,杨笛衣笑眯眯道,“好啊。”
杨笛衣跟着小和尚去拿香,周悬就跟在她身后一步的地方,她取了三柱香,一回头,周悬毫无要动的意思。
“我不上,你去吧。”
杨笛衣刚想说什么,旁边小和尚道,“阿弥陀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法,施主不用强求。”
杨笛衣想了想,也是,她一个人就够了,“那行吧。”
杨笛衣朝着四面八方恭敬的各拜三拜,然后将香稳稳地插入香炉。
待她许完愿,一回头,周悬还在,小和尚不在了。
“人呢?”杨笛衣看了一圈都没找到。
周悬没什么表情,“不知道,找下一个缘法去了吧。”
“你这话,”杨笛衣哭笑不得,刚想说要不要再逛逛,就看到不远处一个本该早早离开的身影。
杨笛衣一愣,“那不是”
似是知道她说的是谁,周悬答道,“是。”
“她不是不上来了吗?”
“谁知道,”周悬往旁边一步,挡住她看过去的目光,“她肯定不想让你发现,我们自己逛自己的吧。”
“也是,”杨笛衣便也收回目光,往周围其他的小屋里探去。
周悬不经意往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当什么也没看到,紧跟着杨笛衣往里面进。
不远处,沈洛华满目幽怨的盯着他俩,那眼神看得鸢心也不免心里发怵。
“小姐,我们要不要”
“不要,她不是要飞蛾扑火吗,我才不拦她。”沈洛华果断道。
“什么火?”
身后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沈洛华一激灵,差点没站稳。
第79章
沈洛华好不容易站好,睨了一眼身后人,声音平淡,“日理万机的方大夫怎么来了?”
再往后一瞧,鸢心已经不知何时往后退了两步。
方雪明一怔,轻扯唇角道,
“早些时候我让客栈小二找你,说我要去为你把脉,小二说你们一早就出去了,顺便把你们马车的方向告诉了我,我就想着来万佛寺碰碰运气。”
沈洛华收回目光,回道,“方大夫真是聪慧。”
方雪明:“”
方雪明双手交叠置于袖中,闻言微微歪着头,上下打量她。
沈洛华没好气道,“做什么?”
“看来我此行不虚,”方雪明施施然道,“小姐看上去,确实肝火旺盛。”
沈洛华:“”
杨笛衣和周江上进去小屋里还没出来,沈洛华视线不由自主望向那尊佛像,问道:“真的很灵吗?”
方雪明浅浅一笑,“自我儿时起,便听说”
沈洛华打断他,“我又没问你这个。”
方雪明思忖片刻,“在我这个大夫看来,一半一半,我更相信治病救人的药方。”
“巧了,”沈洛华扬起一侧唇角,“比起佛像,我更信我自己。”
方雪明闻言愣住。
“原先,我确实半信半疑,十分真心里,七分想出来玩,三分为民祈福,”沈洛华望着高大的佛像,
“只是到这里后,回想这一路来,我忍不住会想,如果神佛真的存在,那他有没有看到过百姓的悲痛,听到过他们的祈求,若是有,他保佑他们了吗?若是没有,那百姓的供奉又算什么。”
沈洛华望向佛像的眼神逐渐平淡下来,像无风无浪的湖水,纵然头顶骄阳,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走吧,”沈洛华转身朝台阶下面走,“先相信一下你这个大夫。”
方雪明站在原地未动,直到鸢心又喊了他一句,他这才转身跟上。
出了寺庙,沈洛华让鸢心在下面等,方雪明跟着她上马车,顺手将帘子撩起,并未放下。
沈洛华嗤笑一声,“你倒懂得避嫌。”
“应该的。”
方雪明也不多耽误,直接示意沈洛华将手腕放在脉枕上,然后专心把脉。
沈洛华早起本就有些困,又走了这么大一会儿,眼皮早就垂的不像样,正好借着方雪明诊脉的功夫阖眼休息。
只是一想起方才台阶上杨笛衣说的话,沈洛华就气不打一处来。
不相信她就算了,她都说的那么明显了,居然还没想起来她。
沈洛华顿感胸腔一股子无名火,烧的她燥热。
睡是睡不着了,只是这厢她一睁眼,就看到方雪明为她把脉的手腕竟是控制不住的轻颤。
沈洛华眉心微蹙,“你受伤了?”
方雪明看了眼手腕,无所谓道,“无事。”
又是这样,又来了,沈洛华深吸一口气,怎么他们一个二个,什么都喜欢瞒着自己,自己是洪水猛兽吗,他们就这么唯恐避之不及。
再看向他那张淡如水的脸,沈洛华冷声道,“若是勉强就不要来,我又没上赶着求你来给我把脉。”
刚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不料被方雪明眼疾手快地按了下来。
方雪明隔着衣袖,并未直接碰到她的肌肤,只是将她手腕重新放回脉枕,温声道:“刚刚不是还说,相信一下大夫吗?”
“信任是相互的。”
方雪明眨了眨眼,再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无奈,“我外祖向来重视身体,其余几人初到江南时,我外祖就压着他们在医馆里诊过脉,他知道客栈里还有位远方来的腼腆朋友,特意吩咐不能怠慢你,让我来给你把脉。
至于我的手腕,真没受伤,只是这些日子在医馆里看诊的次数多了,一时有些吃不消,过两天就好了。”
“也是因为这样,我今日才偷个闲,来给你把脉。”方雪明笑着看她,“另外一只。”
他这般敞亮,沈洛华反倒有些不自然,咳了两下嗓子,把另一只手腕伸出去,“没事就行。”
方雪明继续专心诊脉,沈洛华经此大起大落,深吸一口气也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思绪还是忍不住乱飘,飘着飘着,突然想起另外一事来。
“对了,你们不是夫妻吗,杨笛衣为什么没住在方氏医馆。”
“她身子需要调理,医馆太吵,客栈也是医馆的,隔音和设施更适合病人,住客栈反倒宜于养病。”方雪明收回手,“你的身体倒是不错,脉象平稳有力,气血充足。”
沈洛华微仰起头,“那是自然。”
“不过,”方雪明又道,“你近日是不是有些思绪不宁,夜间多梦?”
沈洛华瞥他一眼,“是又怎么了?”
“不怎么,”方雪明想了想道,“我给你开几副药调理一下?”
“不要,”沈洛华一口拒绝,“又不是什么影响很大的毛病,犯不着喝药。”
“那行吧。”是药三分毒的道理他自是明白,方雪明也不好强迫她,看了眼外面尚无杨笛衣两人身影,“馆中还有其他事,那我先走了?”
沈洛华点头,方雪明三两步跳下马车,转身又行一礼,这才离开。
人走了,马车里无比舒适,坐着坐着,沈洛华困意重袭,招呼鸢心留意着上面的动静,脑袋一栽,补眠去了。
半刻后,杨笛衣和周悬草草逛完了上面的庙宇,担心沈洛华她们等久了,便也打算下去。
走之前杨笛衣又看了眼佛像,“你真不拜一拜吗?”
周悬在旁摇了摇头,“不用。”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还未问你,方才许了什么愿。”
“秘密,”杨笛衣灿烂一笑,“有缘回来的话,到时候告诉你。”
周悬也不再纠缠,两人直直朝着下面走,刚走到门前,一眼看到沈洛华的马车和旁边的鸢心,还有不远处满脸无聊的馒头。
馒头看到他们走过来,眼睛倏尔亮起,充斥着被拯救了的激动。
待二人走近,鸢心轻轻敲了敲马车,杨笛衣上去一眼瞧见闭着眼的沈洛华,下意识放轻动作。
沈洛华半撑着头,似是睡得沉,杨笛衣坐稳后便再没发出过声响。
一直到回客栈,沈洛华都没睁开过眼,中途马车不知碰到何物,还不小心颠簸了一下,沈洛华眼睛依旧闭得紧紧的。
还是杨笛衣不经意看到她轻颤的眼皮,这才明白了些什么,无声笑了下,也没拆穿她。
待马车平稳回到客栈,沈洛华适时转醒,打了个哈欠道,“到了?”
“嗯,”杨笛衣回道,还没等她说下半句,沈洛华已然撩起裙摆走下马车,只留给她一个仰着头的身影,衬得她十分有骨气。
杨笛衣低头没忍住笑了,这姑娘可真是。
上楼还没歇下片刻,房门便被敲响,小二朝她行礼道,“夫人,少爷说,等您回来去趟医馆,他在等您。”
“好,我即刻就去。”刚要走,杨笛衣又想起什么,嘱咐他道,“对了,你帮我和隔壁房间,与我一同前来的那位公子也说一声,免得他找不到我担心。”
小二应下,“夫人放心。”
楼下方氏医馆的马车早早就在等候,杨笛衣上去后便一直在思考方雪明找她有何事。
是只媪的病情好转?能识人了,还是其他什么事,来人没说,她也不确定。
等她进到医馆后院,远远的便瞧见方雪明跪着的身影,杨笛衣一愣,忙快步走了过去。
“见过外祖,”杨笛衣先向上方坐着的方余行过礼,这才看向方雪明,“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方余面色沉沉,两手撑着膝盖不语,方雪明跪着的身影亦是沉默。
杨笛衣看了看方余,又看向方雪明,一时更是迷茫。
“杨家丫头,我问你,”方余直直看着她道,“你们两人的成亲,当真是假的?”
杨笛衣没想到是这件事,又看了眼方雪明无奈的表情,当即也跟着跪了下来,假成亲就是假的,纸包不住火,杨笛衣只能道,“是。”
方余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抄起旁边的棍子作势便要起身,杨笛衣连忙挡在方雪明身前。
“此事确实是当时形势所迫,我们一起商量后决定的,不怪”
棍子差点伤到杨笛衣,方余及时收回手,转头怒目看着方雪明,
“什么形势所迫,再如何急迫,难道就没有别的方法?你自小我怎么教你的,叫你尊重女子,你就是这般尊重她的?女子的名声有多重要,你不知道吗?啊?”
方雪明只是低着头沉默不语,一脸鹌鹑样看的杨笛衣焦急,他之前也不是这样啊。
杨笛衣忍不住轻推他,“你倒是解释一下啊。”
不知道方雪明怎么和老爷子说的,居然让他生这么大的气。
方余看他那副样子更是急火攻心,吼道,“说话!哑巴了吗?!”
“您想让我说什么。”方雪明抬起头直视方余,“您说,我照着说。”
杨笛衣当即变了脸色,拍了他一下,“你说什么呢!”
方余挡住杨笛衣,“别拦他,让他说,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少想说的。”
“不是吗?”方雪明嘴角微扬,颇有几分嘲讽的意味。
第80章
“从小到大,您不是一直都这样待我吗?我想学医,您偏不让,说我天赋不及自真,我想为母亲报仇,您也不许我管,母亲的事,只媪的事,您想让我知道多少,我就只能知道多少。”
方余打断他道,“我不让你学医,你不是照样学了吗?我不让你管,你自己偷翻家中信件,私自去京城,你告诉我了吗?就连成亲这么大的事,还是你写给长天的信里说的。”
方雪明静静听完,蓦地笑了,“只媪的病情好转,若不是月松发现后偷偷告诉我,您不也想继续瞒着我吗?”
杨笛衣在旁一惊,想起当时他明明说是祖父写信,原来是月松。
当年在京城安定下之后,方雪明就让他身旁的小厮月松回了江南,说是不放心家里,她当时也没细想,居然是让月松回来盯着医馆的动静。
方余浑浊的眼珠盯了他半晌,缓缓开口,“原来这么多年,你一直对我有这么大的怨念。”
“五年前我离家,没带走家里一两银子的时候,我以为您就知道了。”方雪明淡然回道,“再说,这十几年来,您对我,就没有吗?”
方余浑身一僵,嘴唇颤抖,似是有些不可置信。
周围安静的针落可闻,片刻,方余颤颤巍巍抬起手指着方雪明,
“滚出去”
方雪明神情平静,朝他磕了个头,再起身,看向杨笛衣的眼睛里多了几分抱歉,“连累你了。”
杨笛衣还未言语,方余却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大吼一声,“滚!”
杨笛衣猝不及防被这一声吓到,身子跟着打了个激灵,眨眼间,方雪明头也不回地离开。
杨笛衣境地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她看着方雪明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不免回头看向方老爷子,这一看却是给她吓的满身是汗。
方余面色涨红,捂着嘴咳嗽不止,像是想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竟是站都有些站不稳,
“咳咳咳”
“老爷子!”杨笛衣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托住方余险些倒下的身体,将他扶至一旁的座椅。
方余堪堪坐稳,胸膛剧烈起伏,却还是轻拍着杨笛衣放在他肩头的手,说道,“好孩子,确实咳咳咳”
“您先别说话了,身子要紧。”
方余闻言不再说话,深吸一大口气,重重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气息平稳。
可能因着两人吵架,屋内的人都遣走了,杨笛衣一时也不敢离开,摸了摸茶壶,给方余倒了杯茶递到他唇边。
“您喝口茶,慢慢来。”
待方老爷子喝了几小口,杨笛衣又不停的帮他顺着后背,他的脸这才渐渐褪去红色,露出几分苍白。
杨笛衣一颗心这才放了一半回肚子里,生怕刚刚老爷子一口气没顺下去,一仰头倒下。
方余冲她勉强笑道,“多谢你了,好孩子。”
“这是晚辈该做的。”
“不止成亲,他都告诉我了,你们一同上京的原因”方余似是有些无法启齿,“是他错了,是我们方家的错”
原来如此,但杨笛衣心下有几分莫名,“研究我体内的毒,是我们商量好的,至于成亲他没告诉您我们为何要合作成亲吗?”
方余一愣,“不曾,只说可以解决当时困境。”
杨笛衣暗自叹了口气,将五年前的事情完完本本说了出来,看着老爷子神情渐缓,又补充道,
“这些年他对我一直敬重,从未逾矩半分,周边邻居对他的医术也是赞叹有加,他和您教导的一样,对来医馆的任何女子都很是尊重。”
方老爷子喃喃道,“是吗。”
杨笛衣看着老爷子,知晓自己如今没有什么立场去介入祖孙二人的往事,说出来的话也只尽量客观。
想了想,杨笛衣道,“三白、景和,都是与我们去京路上捡到的孩子,还有小易,不知您见过没有。他们与我们在京一同生活多年,回头您也可以找他们来问,尤其小易,他不会撒谎。”
“我见过那孩子,”方余道,“虽心智不全,但在医术上,他确实天赋异禀。”
方余脸色恢复如初,杨笛衣狠狠松下一口气,刚想说要不要去外头找孙长天或者方自真进来,忽听方余道,
“其实一开始,我见你的时候,还有些恍惚,你和他母亲,似乎有些像。”
杨笛衣怔住,“什么?”
方余看向她,又像是在透过她在看其他人,
“但你们又不像,她性子活泼,不像你这般文静,也可能是我这些年老了,总会在其他人身上,见到清儿的身影。”
“我确实,很想清儿。”方余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哽咽,“所以,我对随之,是有些怨恨的,当年若不是他,清儿,不会死。”
方氏医馆传承百年,到方余这一代,已然有些式微,但不知是不是上天眷顾,出了方若清这个天才。
四岁便能通读医书,七岁便能拿针,十岁时,她便已经能治些寻常病痛,慢慢长大,方若清医术不断精进,一时声名鹊起。
但方若清静不下来,又最讨厌方余嘴里天天那串振兴方氏的言论,便经常外出江南,说自己要做个游历四方的普通游医。
变故是在她十五岁及笄前一天发生的,她偷偷知晓方余会在她及笄当天,将方氏医馆传给她,于是方若清留下一封信,带着随身丫头花只和一些散碎银两跑了。
这一跑,就是好几年,方余一开始的生气也在这几年渐渐被消磨的差不多,偶尔还会担心她过得好不好。
直到某个雨夜,医馆里的学童跑来找他,说门外来了个妇人,不肯进来,指名道姓要找方余。
方余匆匆赶到,一眼看到满脸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雨水的方若清。
方若清浑身湿透,面色苍白到几近透明,仿佛雨一淋就化了,她抿着唇,声音小的不能再小地喊了一句,“爹”
这一声,方余再狠的话也说不出来了,方夫人早亡,他只余方若清这一个亲人。
方余冷脸拽着方若清往里面走,这一动才发现方若清已然身怀有孕。
方若清怀着孕,还被下了毒,方余一时间心痛难耐,无暇顾及其他,一心要为她解毒。
却不曾想方若清连连拒绝,“爹,不能,会伤到孩子”
方余瞪大了眼睛,“你知不知道这毒有多猛,你是不要你自己的命了吗?”
“可是也是这孩子帮我挡了几分这毒,不然我撑不到现在,”方若清跪在他面前,几乎是在哀求,
“他父亲不是东西,可孩子无辜,他只是我的孩子,会随我姓方,爹,我求求你,你帮帮我,救救孩子”
没有哪个父亲禁得住自己儿女如此,方余到底妥协了,用尽毕生所学又查遍祖上所有医书,才在方若清生产当日,勉强保住了母子二人的命。
但毒性太猛,方若清的身体伤了根本,再不像幼时那般强壮,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生病。
她也不如儿时活泼,整个人沉静下来,一心向医,渐渐帮助方氏医馆重回鼎盛。
那些年平静到方余再次想起来,都会觉得美好的有些不真实,方氏医馆日渐昌盛,方若清身体也在慢慢恢复,方雪明长得玉雪可爱,和方若清小时候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方余偶尔看到他,虽有些长辈的动容,但依旧对他心存芥蒂,始终亲近不起来。
方若清没提孩子父亲,方余也不问,只当那个畜生死了,安稳过了几年后,方若清突然和他说,“爹,那个人不知道怎么找到我的踪迹,给我写信,说想见我和孩子。”
方余当即摔碎了茶碗,愤怒不已,警告方若清不许去。
这些年,方若清总是淡淡的,这回却是难得笑起来,像是儿时那般灿烂,方余一时间晃神。
“爹,我要去,但我不是小时候那个痴傻的我了,我要去在他在意的人和事面前,亲手撕开他伪善又肮脏的脸皮,他在我和孩子身上下的毒,做过的事,我要一桩桩,一件件,全部报复回来。
爹,小时候,你没有支持过我,这一次,你会支持我的吧。”
方余看着女儿那张脸,仿佛又回到了及笄前夜,她求自己不要把方氏医馆这么早交给她的时候。
方若清还是带着花只和方雪明去了京城,再回来时,却只有疯了的花只和方雪明,方余在女儿屋门前坐了一夜,第二日将整个院子封锁起来,不许任何人进去。
许是多年不曾提过,猛的一下将往事全部说出来,方余整个人仿佛也松了下来,颇有几分颓废的瘫在椅子上,
“小时候,随之像清儿多一些,慢慢的,他眉宇间的陌生,总让我仿佛看到了那个男人。”顿了顿,方余有些无奈,“我是真的没有办法将他和那个男人分离开。”
“可您也没有真的阻拦他不是吗,”杨笛衣想了想,心里有了几分猜测,“他偷偷学医,您肯定知晓,他想上京,您也让他走了,月松那个粗心大意的性子,只媪的事也是您故意透露出来的?”
她虽然和月松相处时间不长,但也看得出他不是谨慎小心,善于偷听的能手,况且事关方若清,方余藏了只媪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这么轻松就被透了出来。
方余沉默半晌,道,“他看医书的样子,真的很像清儿。”
杨笛衣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正绞尽脑汁思考,方余蓦地转向她,神情认真,
“你是个好孩子,可随之不是一个能托付一生的人,若你们的成亲当真只是合作,你选个日子,尽快和离去吧,一切错处皆归于方家,必全力保你名声不受损。”
杨笛衣一时怔住。
*
方雪明愤然离家,不知踪迹,消息没多久就传到了双月客栈,小二私下里议论纷纷,说不知哪里听到的消息,方氏医馆将要倒闭,少堂主也要休妻远行。
听到这个消息时,周悬正在后院喂马,就看到馒头急吼吼跑过来,满头大汗。
“江上哥,你怎么还在这啊,笛衣姐要被休了你知道吗?”
周悬动作一顿,“你说什么?”
“真的,笛衣姐刚回来,自己一个人往楼上去了,看着也是挺难过”
馒头话还没说完,周悬的身影就在面前消失。
馒头:“我眼花了?”
周悬直奔楼上,没一会儿就到了熟悉的门前,却迟迟犹豫着不敢敲开。
他生气方雪明的所作所为,可又怕看到杨笛衣伤心的表情,但心底又控制不住生出一丝龌龊的希冀。
却没想到,门突然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