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太小,杨笛衣只听到个大概,“你说什么?”
“没什么,”沈洛华目光不经意掠过到她座下的小盒子,“你那里面是什么?”
“木雕。”杨笛衣言简意赅,这木雕是之前周悬拿去重新拼好的,她也还没看到底是个什么样。
“噢。”
沈洛华只一眼便把目光收了回去,杨笛衣却道:“一起看看?”
她和周悬认识的少,但是沈洛华贵为公主,应该总能看出些什么。
果然,完整的木雕从盒子中取出,沈洛华还没看多久,就一脸奇怪,“这木雕,谁刻的?”
“路上遇到,觉得好看,顺手买的。”杨笛衣不露声色,“怎么了?”
不料沈洛华脸色更是古怪,“你觉得我五弟好看啊?”
第106章
杨笛衣抓着木雕的五指骤紧,脑中一片白茫茫。
“你说,谁?”
沈洛华眨了眨眼,“我五弟啊,噢我忘了,你没见过他。”
沈洛华凑近了,上下打量这木雕,道:“倒也不是一模一样,只是这五官神态,我打眼一瞧就想起他,这会儿细看,似乎又不像了。”
杨笛衣看似神色没有什么波动,实则气息都已经悄然加重几分,石文刻的,难道是当朝五皇子!?
“这东西瞧着确实有趣,你在哪儿买的?”沈洛华浑然不觉杨笛衣的变化,戳了戳木头脑袋上的纹路问道。
“忘记是在路上哪个地方买的了,”杨笛衣手腕向后缩了缩,“早知这么贵重,就不随便拿出来了。”
杨笛衣连忙把木雕放回地上的箱子里,沈洛华见状无所谓摆手,“一个木雕罢了,而且不一定就是我五弟,也可能我看错了。”
杨笛衣嘴上应和着沈洛华,颤抖着用其他东西挡了挡木雕,对于她接下来说的话,已然有些听不进去了。
身侧五指握紧,杨笛衣倒吸一口冷气,永宁堂背后之人,居然有可能是皇子。
石文,永宁堂,还有小凉山,五皇子在这其中又起了什么样的作用,杨笛衣不敢想,她只觉现在半边身子都是麻木的,沈洛华的声音仿若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一片混沌中,杨笛衣想,得找个机会和周悬说一声。
可惜直到回京,杨笛衣都没找到机会和周悬单独相处,杨笛衣虽然心中着急,但也不好太过明显。
“真好啊,终于回来了”杨三白趴在窗户边上,一手托腮拉长了声音道,“咦?那是在检查吗?”
马车内几人循声望去,果见城门两旁站着约莫四五个身穿盔甲的士兵,对进城的人一一问询。
“之前有这么多人查?”杨三白歪着脑袋问道,“我怎么不记得了,难道我走的时间太长了?”
杨笛衣望着城门,不确定道:“之前应该没有吧。”
杨笛衣心神微动,严苛检查,难道城中发生了什么事?
“可能是因为最近”沈洛华看了两眼,波澜不惊,刚要收回眼神,余光像是瞧见什么,伸出手拍了拍杨三白的肩头。
杨三白一愣,没说什么,连忙让开,沈洛华微微坐近窗边,片刻后唇角微扬,唤了一声:“五弟。”
五弟?皇子!杨三白瞪大了眼珠子,一顿一顿地转头想和杨笛衣说话,却看见她也往窗户靠近,她和沈洛华直接挡了大半个窗户,杨三白什么也看不到。
杨笛衣原本就挨着窗边,听到沈洛华那一声之后极不可察地抖了下手腕,没有直接望过去,而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留心着外面。
先是一抹暗红映入眼帘,而后一辆马车悠哉悠哉靠了过来,没多久稳稳停下,马车窗帘被挑起,是道温和清澈的少年音,“长姐。”
一路上风波不断,此刻见到熟悉的人,还是亲人,沈洛华心中顿时增添许多安心,连声音也透着明媚爽朗,“我瞧这马车就是你的喜好,果然是你。”
那声音顿了顿,“许久不见,长姐消瘦了。”
“舟车劳顿,难免的事,”沈洛华笑了笑,“你此番是”
那声音不疾不徐道:“身边人喜欢,带她出去散散心。”
沈洛华瞥见他身旁一抹明黄,心下了然,“是我离京前”
“正是。”
“原来这样,幸好没扰了五弟的兴致。”
“不过长姐车内,似乎多了两张新面孔。”
杨笛衣眼皮忽地一跳,又听沈洛华道:“同行医者罢了,毕竟出门在外,不比家中。”
“是这样。”那声音带着一丝轻笑,似乎刚刚只是随口一问,“那我们先回去了?长姐,家中见?”
沈洛华点头,“好,我很快便回去。”
杨笛衣握紧右手,若再不瞧上一眼,回了京,就不一定能再见他,这可是皇子。
木头滚轮缓缓发出响动,杨笛衣深吸一口气,装作十分不经意的快速往外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顿时让她浑身血液倒流,两辆马车帘子大开,相距不过半米,这距离,足够她看清他的相貌,而他的目光亦如鹰隼般锋利,直直定在她身上。
一双标准的桃花眼,眸中含情似乎又带冷,嘴角明明是上扬的,却丝毫没有暖意,反而透着丝丝森冷,看得杨笛衣背后一凉,忙又把目光收了回去。
与那木雕,简直十分有八分相似!
“还是看到亲人好啊,”沈洛华感慨着,把帘子放了下去。
“是吗。”杨笛衣抑制着剧烈的心跳,状似轻松地答道。
“哎,你刚刚看到了吧,和那木雕像又不像的,是吧?”
“是啊,”杨笛衣回头看她,“那位便是五”
沈洛华点头,“沈怀序,我五弟,虽然大部分时候,我瞧他不是很顺眼,但毕竟我们是手足,此一番远行,倒没怎么想念他们,这下回来了,反倒”
“真是,好名字,”杨笛衣喃喃道。
杨笛衣她们自是不能跟着沈洛华一起回家,周悬纵然千不甘,万不愿,也得先把沈洛华好端端送回皇宫,复过命再说。
但路上经过医馆,把杨笛衣她们先放下也是可以的。
虽然这也不是周悬内心想法,“你们都没关系了,还住他那干什么,不如先去我那。”
杨笛衣瞧他一脸不情愿,没忍住笑道:“你家里有地方住?”
周悬不服道:“怎么没有,那么大个宅子,别说加你们两个,再加十个也不成问题。”
“哪来这么多人,”杨笛衣在众人瞧不见的地方,理了理他的衣领,“虽然与他不是夫妻,但我还是馆中学徒,要领工钱的,还能学到医术。”
“复过命记得来找我,我有事同你说,”见无人注意这边,杨笛衣小声补充道,“关于木雕的。”
周悬闻言果断收起玩闹神色,“好,我尽快。”
“喂,我说,你们道完别了吗?”不远处,沈洛华不悦道,“又不是再也不见了,腻歪什么呢。”
杨笛衣轻轻笑了下,“去吧。”
周悬翻身上马,带着马车晃晃悠悠朝皇宫行去,杨笛衣望着他们的背影,直至消失在街头,心下感慨尚未涌起,忽听身后一道尖锐嗓音,
“啊——”
杨笛衣一激灵,怎么了便要脱口而出,杨三白饱含痛苦的声音再度传来,“药,材!”
药库头上瓦片掉落,一屋子的药材全被泡了水,各种颜色各种味道沾黏在一起,威力堪比毒药。
打听过才知道,她们离开这段时间,京城下了许久的雨,连晴朗的日子都很少见,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绵绵不断,长达月余。
旁边编藤的大妈手上竹编纷飞,“你们运气不错嘞,今天难得的好日头。”
杨笛衣礼貌地笑着,旁边是浑浑噩噩的杨三白,嘴里念念有辞,“完了”
杨笛衣叹了口气,谢过邻居大妈的同时,不忘找她买了几个竹筐,拉着杨三白袖子一撸,一头钻入药库中,先把幸免于难、未经破坏的药材拯救出来,再把剩余的、泡的黏糊药材忍痛扔掉。
杨三白仿佛扔的不是药,而是她身上的肉,“这都好贵的,这个也贵,这个五钱银子一两呢”
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损失了,杨笛衣一边收拾,一边整理记账,方便方雪明回来查看。
一直忙到夕阳西下,药库才勉强能进人了,又将医馆简单收拾一遍,两人终于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方宅。
杨三白脑袋和胳膊没一个能抬起来的,和杨笛衣打过招呼就忙不迭回屋沐浴,连饭也懒得吃。
过去虽然在路上,但一日三餐均是应时,更别说还忙了一下午,杨笛衣早已饥肠辘辘,一顿纠结是先吃饭还是先沐浴,最终浑身难闻的味道盖过了饥饿感,杨笛衣只好放弃吃饭。
简单沐浴后,杨笛衣只觉前所未有的清爽,只是腹中饥饿感更甚,已然有些脚步虚浮,杨笛衣来不及擦干头发就直奔厨房,果然,走之前收拾得干干净净,此刻连块馒头都没有。
杨笛衣一阵头晕眼花,忙扶着桌子坐下,叹了口气,“早知道买些吃食了。”
“那我这不是赶巧了。”
屋外周悬的声音适时响起,还带着若有似无的肉香,杨笛衣眼睛一亮,“你来啦?”
“嗯。”周悬三两步走上前,将手里的肉饼放在桌子上,“不知道你们吃了没,所以看到就买了。”
杨笛衣笑眯眯道:“若是我们吃过了呢?”
“吃了就吃了,我还没吃,不耽误陪我吃。”周悬熟练地将最上面的油纸拆开,递给杨笛衣,“尝尝,城西那家二十年老铺子的。”
肉饼肉眼可见的厚实,拿在手里热腾腾、沉甸甸的,杨笛衣咬了一小口,香气混着汁水在口中爆开,“还是热的。”
“自然。”周悬眯起笑眼,注意到桌上茶壶还是空的,立刻起身去厨房烧了壶热茶,“慢点吃,等会儿喝点水。”
杨笛衣边吃边小鸡啄米地点头,“你也吃。”
说着,突然想起三白也还饿着呢,杨笛衣拿起一个新的,“你先坐,我去给三白送”
话音还未落地,杨笛衣感觉肩头蓦地一沉,周悬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脑袋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抵在她肩膀上,腰间顿时也多了一道禁锢。
周悬的呼吸喷洒在她脖颈上,灼热着她略带凉意的皮肤,“沐浴了?怎么不把头发绞干?”
第107章
“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吗。”
杨笛衣咬下一小块肉饼,还没咽下,腰间禁锢加深,自己竟是被掐着腰往上提了半寸,还没等她惊呼出声,周悬身形一晃,已经重新把她放下,只是臀下的触感不再是方才冷冰冰的石凳。
一转头,他的脸近在咫尺,只是眼中萦绕着她看不清的思绪,周悬五指作梳,从上往下松散地晃动着她的头发。
“你干什么呢,”杨笛衣奇怪地看着他,往常他也没这么粘人,“下午去宫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周悬顿了顿,“去之前,你不是要和我说木雕的事情。”
“是啊,”杨笛衣点点头,“我发现,那个木雕刻的很有可能是五皇子,就是那个沈怀序,在城门时,我们还遇到了他的马车,你还记得吗?”
周悬微默,“记得。”
“借沈洛华的光,我看到他的脸了,真的很像,但因为石文将那个木雕拆成许多部分,上方脉络遍布,也遮掩了一二。”
也幸好石文有些巧思,否则这个木雕被沈洛华看到的那一刻,恐怕就暴露了。
“阿衣,下次若是遇到沈怀序,你记得离他远一点。”周悬突然道。
杨笛衣一怔,“为什么?”
周悬眼神一暗,吐出几个字,“他有病。”
“啊?”
“都道他尚未娶妻,也并无通房,但有传闻说他喜爱收集各色美人,且均是妙龄女子,无论高矮胖瘦,只要被他盯上,便会收入府内。进了他府内的女子境况如何,无人知晓,只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放出来。”
杨笛衣听得入了迷,连饼也忘了啃,“放出来之后呢?”
“不知道。”
“不知道?”
“嗯,”周悬手臂力道渐紧,“没有人知道,我试图查过,但很难,就算历经千难万险能找到一个,那女子也是神情茫然,一问三不知。”
“一问三不知”杨笛衣脑中灵光一闪,下意识拽紧他的衣袖,“像不像,像不像我在晖城被侏儒人下药的状态?”
周悬面色微变,“确实”
“所以真的很有可能就是五皇子,”杨笛衣心下对沈怀序的怀疑愈发加重,可她想不明白,“瞧着沈洛华对他的态度,还有他那辆富丽堂皇的马车,他不像是受冷落的皇子,既然钱权皆在手,为什么要干这拐人的勾当。”
难道真如周悬所言,他有病?那这病还挺恶心,不使自己痛苦,只折磨别人。
杨笛衣微微蹙眉,她总觉得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被她忘记了,但一时突然想不起来。
“总而言之,离他远点,他不是良善之辈。”
周悬是看着她说的,目光灼灼,杨笛衣低下头咬了一口肉饼细细咀嚼,支支吾吾道:“嗯”
“阿衣姐姐,我是认真的。”
杨笛衣只好道:“知道啦。”
周悬埋首在她颈窝处,低声道:“若你依旧不听,那我只好把你带回府,关起来,才能好好保护你了”
他声音不大,但杨笛衣还是听的清楚,她顿时瞪圆眼睛,惊愕道:“你说什么?”
周悬一顿,遂仰起头看她,那双眸子分明还是她熟悉的模样,“开个玩笑,刚在来的路上听到路边说书先生讲的话本桥段,所以模仿一二,如何,像吗?”
杨笛衣一颗心放回肚子里,瞪他一眼,“吓我一跳。”
周悬把玩着她的发尾,道:“所以你什么时候搬到我那去?”
杨笛衣无奈道:“怎么又绕回来了?”
“你住这里我不放心。”周悬打量四周,丝毫不掩饰自己嫌弃的目光,“小还不安全。”
“还好吧,再说我也住习惯了”她也确实没觉得小。
“而且方雪明也住这里。”周悬补充道,“他过段时间就回来了。”
“还有三白和景和呢,还有小易,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杨笛衣拍了拍他的肩头,边说边见他目光越来越沉,不由自主地后缩,在周悬俯身过来的一瞬间,杨笛衣快速拿起桌上的肉饼塞进他嘴里,笑眯眯道:“不是还没吃饭吗,快吃。”
周悬:“”
周悬面无表情把肉饼拿下来,继续幽幽地盯着她。
杨笛衣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只好低头装作专心吃饼。
“你替他找补?你难不成心里还”
“咳咳咳”
杨笛衣一口没咽下去完,被周悬这句话呛得面红耳赤,周悬见状连忙将厨房烧好的热水掺了半杯递给她,同时轻拍她的后背。
周悬难掩委屈,“至于这么紧张吗?”
“什么呀,”杨笛衣哭笑不得,无奈道,“你别乱想,我不是替他找补,更不是心里还念念不忘,只是刚回京,医馆需要重新整顿,等过段时间,安稳一些再说,况且你那里突然多了女子难免也会引人注意。”
周悬又问,“过段时间是多久?”
“额,等他回来,再整理医馆,或许再过个十天半个月”
周悬淡淡道:“那就五天。”
“什么!我说的十天半个月!”
“那八天,你不拒绝我当你答应了。”周悬置若罔闻,侧首嗅了嗅她发丝,“下次记得把头发绞干?头发湿着对身体不好。”
“”
杨笛衣恨恨然咬了一口饼,用力嚼着,心道我可没说答应你。
“多少?!”翌日,杨三白一脸震惊地看着杨笛衣,“七百八十二两六钱亏损???”
“是啊,”杨笛衣哗啦啦拨着算盘,招呼她过来看账本,“药库毁掉的药太多了,这就是好些成本,除去这些,再进货也要钱,这么一算,嘶,感觉我们的医馆要完蛋了呢。”
杨三白一脸土色地趴在桌子上,眼底失去所有光彩,“啊,那怎么办啊,完蛋了”
“不过他们从江南回来,应该也会多少带些药材和银子应急?”杨笛衣摸了摸杨三白毛茸茸的脑袋,颇有些安抚的意味,“开还是能开下去的,就是可能会艰难一点点。”
“啊”杨三白右脸贴完桌板左脸贴,浑身上下没有一块骨头似的,“方大夫他们怎么还不回来啊?”
门口适时传来敲门声,还伴随着人声,“请问,有人在吗?”
屋内两人一顿,虽说医馆开着门,但没挂问诊的牌子,应该不会有人来才对,齐齐望去,这一看,杨笛衣忙放下手里的算盘,把杨三白从桌子上强行扯起来。
沈怀序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一派翩翩公子模样,柔声道:“原来有人,今日医馆开门吗?”
“开”杨三白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恍惚中刚说一个字,旁边杨笛衣抢先一步道,“不巧,馆内大夫还未回来,无法看诊,辛苦您跑这一趟。”
沈怀序微挑眉毛,似乎并不惊讶,“二位姑娘,不是大夫吗?”
杨笛衣微微欠身,十分抱歉道:“当然不是,我们才疏学浅,只是学童。”
“学童想来不是不能诊?”沈怀序面色不改,嘴角含笑,“放心,不是什么疑难杂症。”
他虽然是笑着的,但一想到昨晚周悬说的话,杨笛衣看这笑越看越觉得诡异,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桌子下面死死扣着算盘珠子。
这沈怀序分明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昨日城门,他明明看清了自己的模样,只是杨笛衣确实没想到,只过一日,他就如此大张旗鼓找上门来。
沈洛华应当不会轻易说出,但他毕竟是皇子,想查一个人简直易如反掌,此番他看似一个人前来,指不定背后藏着多少暗卫。
杨笛衣微微扯动唇角,思考找个什么由头赶紧把他送走,不料身旁杨三白却是啊了一声,“寻常病症那确实”
“那太好了,”沈怀序展开笑颜,“梨儿,快进来。”
只见他身后,一名黄衣女子怯怯地露出半个身形,低垂着眉眼朝她们行礼,“二位大夫好”
杨笛衣微怔,沈怀序已然熟稔地领着梨儿走了进来,“那就辛苦两位大夫了。”
“是给这位姑娘看啊?”杨三白恍然不觉有什么,脚步一抬就要上前,被杨笛衣紧紧拉住衣袖。
杨三白不解地看向她,杨笛衣深吸一口气,勉强扯出笑容,“我来吧。”
杨三白眼中疑惑更甚,若是以前,杨三白还没有许多自信,可是在江南方氏医馆多日历练,她早已今非昔比,只是看一些寻常头疼脑热,她自认还是绰绰有余。
杨笛衣将她扯到身后,小声道:“你去看看药库剩余的药材能用的还有多少”
“二位是在商量什么呢?”
沈怀序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只见他双手抄袖,端然坐在桌旁,那位梨儿就坐在他身边,乖巧低眉。
沈怀序望过来的眼底含笑,“梨儿有些怕生,但见到女子还好,不如两位一起?这样梨儿和我都放心,毕竟只有一个大夫的话,我也是有些害怕的。”
第108章
杨笛衣闻言瞬间一僵,杨三白疑惑道:“他怕什么,他一个大男人?”
沈怀序笑眯眯冲她二人道:“所以,可以快些吗?”
电光火石间,杨笛衣已在脑海中思索万千,是自己有些慌乱了。
沈怀序前来的原因固然不明,自己也未必暴露,如此局促,倒先露出马脚。
思及此,杨笛衣定了定心神,“自然。”重新挂上得体的笑容,拿了个脉枕和杨三白走上前。
趁这几步,杨笛衣小声道:“你给她把脉,但只说浅表,勿要多言。”
杨三白虽然眼露迷茫,但还是点了点头。
“两位大夫请,忘记说了,在下姓沈。”
杨笛衣微微颔首,“沈公子。”
“今日前来,是因为梨儿近些日子总有些食欲不振,饭量比从前少了许多,故而想请两位大夫给瞧瞧。”
沈怀序眼神示意梨儿,梨儿便乖顺地伸出一只手放在脉枕上。
杨笛衣道:“好说。”
杨三白细细诊脉,“脾胃有些虚弱,姑娘近日睡眠如何?”
梨儿呆然看向沈怀序,沈怀序道:“大夫问什么,你便答就好。”
“还,还行吧。”梨儿犹豫道,“怎样算不好啊?”
杨三白道:“入睡难,易惊醒,多梦,醒后身子依旧困乏,这些都算,姑娘有吗?”
梨儿眼神闪烁,“没有?”
杨笛衣不免望向她,自己的睡眠,自己怎会不清楚,说的这般犹犹豫豫。
杨三白亦是疑惑地瞧她一眼,三指从她手腕上移开,“换另一个。”梨儿忙换了一只手。
沈怀序突然道:“还未请教两位大夫姓名。”
见他看向的是自己,杨笛衣迟疑片刻,“免贵姓杨。”
“我也一样。”杨三白不忘添了一句。
“原来是对姐妹?”沈怀序了然道,“难怪。”
杨笛衣道:“难怪什么?”
沈怀序道:“姐妹之间,总是有些相似的。”
杨笛衣笑而不语,杨三白很快把完脉,“没有什么大毛病,只是脾胃虚弱,开张方子调理下,注意日常吃食就好。”
沈怀序状似松了口气,“有劳杨大夫。”
“只是,我们这应该只能开方子,抓不了药,”杨三白挠了挠头皮,“你们拿着方子去别的药房抓?”
“这是为何?”
杨三白下意识看向杨笛衣,杨笛衣微微一笑,“只是药库出了点小问题,辛苦沈公子去别的药房了。”
沈怀序没有多问,只回道:“好。”
杨三白去柜台取纸笔,杨笛衣本欲起身同往,不料沈怀序突然喊住她,“这位杨大夫瞧着像姐姐,为何让妹妹来诊脉?”
杨笛衣身形顿住,堪堪坐回凳子,面露惭色,“说来惭愧,我有些蠢笨,总是学不太会。”
“是吗,可我瞧这位杨大夫,面相十分聪明。”沈怀序笑道,“不像愚蠢之人。”
杨笛衣心头微惊,他这是什么意思?
杨笛衣只得强撑着笑脸道:“是沈公子良善。”
沈怀序打量屋内,“杨大夫久居京城?为何沈某不曾遇过?”
“我不喜外出,总在医馆里里,沈公子没遇到也属正常。”
“是吗,这点倒是和梨儿很像。”
沈怀序还想说什么,只是刚开口不远处杨三白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方子开好了。”
杨笛衣暗中狠狠呼出一大口气,“沈公子请。”
沈怀序坐着未动,“观杨大夫神情,似乎很不喜沈某。”
“哪里的话,只是怕耽误了沈公子和梨儿姑娘抓药。”
“既然如此,等药吃完,沈某还能带梨儿再来吗?”
他语气实在真诚,医馆就是给人看病的,杨笛衣也不好拒绝什么,“自然。”
沈怀序这才站起身,梨儿紧随其后,去柜台拿了药方。
杨三白补充道:“三碗水熬成一碗,早晚各一次,平日少食辛辣。”
梨儿恭恭敬敬,“记下了。”
沈怀序不慌不忙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金元宝,搁在台上,杨三白瞪大眼珠子,丝毫不敢碰,“不不不是,沈公子,诊费没有这么多”
沈怀序看向梨儿,浅笑道:“她值得。”
杨三白一噎,“”
沈怀序说完便搂着梨儿离去,只留下杨三白和杨笛衣盯着那块金元宝发呆。
杨笛衣秀眉蹙起,拿起金元宝便要还给他,沈怀序仿佛背后长眼,回头看着她道:“希望下次来,杨大夫依旧在。”
杨笛衣硬生生顿住,只能目送他俩先后上了马车,沈怀序上马车前居然再次回头看她,微笑着点了下头。
杨笛衣被这笑惊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气息都变得急促起来,没一会儿杨三白走到她身边,感慨道:“这是哪儿来的人傻钱多的公子。”
杨笛衣:“”望了眼外面,还好,马车已经不见了。
杨三白打量着她手里的金元宝,啧啧称奇,“之前听景和说有些富贵人家的公子有些非同一般的癖好,也是让我碰上了。”
杨笛衣扶了下额头,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说这人傻钱多的富贵公子是堂堂皇子?
“我们这算发财了吗?”杨三白眼中燃起莫名的希望,“医馆不会倒闭了是吧?”
“本来也不会啊,”杨笛衣无奈道,“对了,你刚刚把脉,这位梨儿,只是脾胃虚弱?”
“是啊。”杨三白点头,“她身体确实没什么大毛病,挺健康的,要不就是我没把出来,反正我摸她脉象没什么问题。”
杨笛衣仔细看过她露出来的一小节手腕,上面也没有外伤的痕迹,再观她面色,虽然乖顺,但从始至终没有很重的惧色。
沈怀序在医馆的一举一动,都像极了个只担心梨儿的深情人,可杨笛衣总觉得他处处透着说不上来的诡异。
杨笛衣边思考着,无意识抛着手里的金元宝,看得杨三白心惊肉跳,“那个,笛衣姐,别抛了呗,回头摔坏了。”
花肯定是不能花的,送也送不回去,杨笛衣和杨三白一商量,只能把这金元宝好好放着,等方雪明回来再说。
收拾完药库,医馆剩下的就简单多了,幸好医馆没有多大,无非还剩下一些擦洗、洒扫的轻松活计,两人边唠嗑边干着,一日的功夫很快便过去,医馆也焕然一新。
扫完最后一块地,杨三白杵着扫帚,“等他们回来,我一定要让方大夫和方景和请我好好吃一顿。”
“必须的,”杨笛衣将抹布拧干挂起,“不过今晚,不知道我也没有这个荣幸先请你呀?”
杨三白眼睛亮起,“真的呀笛衣姐?”
“真的呀。”杨笛衣没好意思告诉她,昨夜周悬带的肉饼一直也忘记给她送,“这两天辛苦啦,想吃什么,我请你。”
杨三白摩拳擦掌,“那我可要好好想想。”
“不着急,你慢慢想。”
最后杨三白也没要什么昂贵的山珍海味,只带着她去了街边一家小馄饨店,要了馄饨店最贵的一碗。
价钱虽然不贵,但是馄饨一个个圆润饱满,里头的肉馅也是十足,汤底鲜香,两人吃饱喝足,挽着手回了家。
金元宝也不能放在医馆,只能带回方宅,过了大半天,杨三白现在再看那玩意没有发财的喜悦,反而有些发怵,“笛衣姐,你拿着吧,或者放方大夫屋里,这看着实在吓人。”
“怎么了?你下午不是还夸那位沈公子吗?”
杨三白抓耳挠腮,“那不是,一时被他的脸哎呀也不是,我就感觉那人怪怪的,说不上来,他要是给个十两什么的,那还行,这有点太”
杨笛衣没说什么,只安慰她别想太多,说不定就是单纯钱多没处花。
杨三白半信半疑回了房间,杨笛衣想了想,还是把金元宝带回房,准备再细细观察一下。
没观察一会儿,窗户外起了响动,一个身影露出,杨笛衣还在认真看着金元宝,一听这步子便知是周悬,头也没抬地道:“来啦?”
“嗯。”
周悬的声音似乎比往日都沉,杨笛衣一愣,转头看他,“怎么了?”
周悬看她半晌,道:“沈怀序今日去医馆了。”
“是啊。”知道他肯定派的有人在保护自己,必然知晓此事,况且杨笛衣本也没想瞒他,便把沈怀序去医馆之后的言行一一告诉他。
“虽然他看上去温柔良善,但是,”杨笛衣摇了摇头,“三白也看出他的异常之处,沈怀序绝对没有他表面那么无害。”
周悬听完她的话,眉头已是紧紧拧在一起,“他是冲你来的。”
杨笛衣眨了眨眼,“或许吧,但目前看来,他好像暂无杀意。”
“你怎么知道?”
“从城门和他今日所言,我猜测他应该是知道我,但以他的身份地位,他大可直接派人来杀我,就像石文,可他没有,而是带着梨儿亲自来找我,来试探我,”杨笛衣转着手里的元宝,“这些都足以说明这人比起一刀了结,他更喜欢玩弄他人,我觉得,他可能也对我产生了兴趣”
“阿衣。”周悬声音蓦地重了几分。
第109章
“你不能继续住在这里。”
周悬声音又急又重,生生打断她的话,杨笛衣摸了摸鼻尖,缓缓放下手中的元宝,
“倒也没这么严重吧。”
周悬一撩衣袍,坐在她旁边的凳子上,难得面容严肃,“沈怀序此人心狠手辣,他既是已经盯上你,还不知会使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你在这里太危险了。”
杨笛衣闻言浅笑,“以他的地位权力,他既然盯上我,那我只要在京城,就轻易躲不了,你想将我送出去吗?”
周悬不语,放在桌上的手掌渐渐握住,似是真在思考此法是否可行。
杨笛衣叹了口气,将元宝搁在一旁,掌心覆上他微凉的拳头,“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是他今日找上医馆,就说明我被发现,已经避无可避,不若泰然处之,看他还会做什么。
况且他话里话外都是警告,很可能会再来,我若早早跑了,自己倒是一时安全,沈怀序找不到我,那医馆的其他人呢?他可是见过三白了,他们又能跑到哪去,岂不是白白被我连累。”
周悬脸色沉了又沉,几番张嘴欲言,但还是咽了回去,“可是”
“没什么的,”杨笛衣宽慰他道,“你放心,我现下可是惜命的紧,当年之事好不容易有了眉目,我不会轻易放弃,也不会把自己置于险地。”
周悬定定瞧她半晌,闭眼叹了口气,妥协道:“我是说不过你。”
杨笛衣笑眯眯摸了摸他的头,“乖啦。”
只是手刚触到他的头顶,两人均是怔住,还是周悬率先反应过来,眼睛微微弯起,直接伸手反抓住她的手腕,语气不明,“乖?”
杨笛衣面色微红,手腕想缩回去奈何他抓的牢牢的。
“你听错了。”
周悬勾起唇角,眸色微暗,抓着她的手腕再一用力,轻松将她拉进怀里,另一只手握住她肩头,“很喜欢说乖?”
“哪有!”
周悬低头缓缓靠近他日思夜想的唇,“没有吗,你可是说过三次了呢。”
“三次?”杨笛衣一愣,反驳道,“哪有三”
周悬轻笑一声,“记不清了吗?那我帮你想起来。再想不起来,可是要受罚了”
杨笛衣双目微睁,还没来得及说的话尽数被他吞入口中,唇齿间先是充斥着他凛冽的凉意,而后因纠缠渐渐有了温热。
恍惚间,杨笛衣蓦地想起,这个时辰,他应是下值便直接赶了过来,这么一想,心头跟着一热。
周悬似是察觉到了她的分神,不满出声,“专心点。”
唇上蓦地吃痛,他竟是直接咬了一口,“啊——”杨笛衣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呼。
她清晰地感受到身前人先是一顿,紧接着是更加激烈地攻占掠夺。
一直到深夜,周悬堪堪放过她,但折腾这么久,她已是累的头也抬不起来,眼也不想睁,任由他哼着调子,将自己抱到床榻上,盖上被子。
“早点休息。”周悬俯身过来在她眉间落下轻柔一吻,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魇足的笑意。
“赶紧回去吧你。”杨笛衣无力一推,周悬笑了笑,几个翻身便以不见踪迹,杨笛衣裹了裹身上的被褥,意识渐渐变得混沌。
杨笛衣突然没来由得想,若是真搬去他的宅子,那自己岂不是夜夜无法早睡,杨笛衣打了个哈欠,迷糊地想着,果然还是不搬的好。
幸好因着医馆收拾得差不多,药材也还都没买,她们两个去了也开不了门,晚上回家时,杨笛衣和杨三白就商量着第二日不必早起,多睡些时辰。
是以,杨笛衣是被饿醒的,一睁眼,外面已是日上三竿,先感受到的是有些木然的嘴唇,然后是咕噜噜叫的肚子,杨笛衣在被窝里赖了好一会儿,感到越来越饿,这才拖着身子起床。
镜中她的嘴唇简直是糟糕透了,不仅有些肿,上面某人以惩罚为由留下的牙印也清晰可见,简直不忍直视。
虽然到现在,她也没想起来她什么时候说过三次乖。
杨笛衣边思考边梳着头发,不经意瞄到镜子,又是长长地叹一口气,这让她见了三白,怎么解释啊。
还好三白起的更晚,一上午都没见她,一直到晌午,杨三白才打着哈欠,出现在厨房。
“早啊笛衣姐。”
“早啊,中午了。”杨笛衣擦了擦手,笑道。
“是睡的时辰长了点儿,”杨三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笛衣姐你做什么饭啊,我帮你。”
“不用,快好了,去洗洗手准备吃饭。”
桌子上摆的菜冒着热气,小炒肉,红烧茄子,西红柿鸡蛋,锅上还炖着滋滋冒香味的排骨汤,杨三白食欲大动,脆生生应道,“好!”
“哎,笛衣姐”话落,杨三白跟发现什么新奇事物一样凑到她身边,“你这个嘴”
“啊?怎么了?”杨笛衣有些不自然的撇开眼神,她明明已经拿熟鸡蛋滚了好大一会儿,应该,没有那么吓人了。
“你这,是被蚊子咬了吧,”杨三白盯着她嘴唇看了半天,一拍掌心,“我说昨天晚上怎么好像听到了蚊子声,你等我,我这就去配个驱虫的草药包,很快!”
杨三白说完一溜烟跑了出去,杨笛衣根本来不及喊她。
杨笛衣:“”好吧,也不能辜负她一片心意。
两人吃过饭,又躲着日头睡了一会儿午觉,这才神清气爽的相伴上街去逛集市,他们一行人走了太久,家里还是医馆里都需要添置新的食材和药材。
中午吃的饭是杨笛衣出去买的菜,但她一个人,终究带不了太多,只买了够她们吃的量,还得再买些准备着,防止方雪明他们突然回来。
药材也要购入新的,两个人把整条街逛过来,也找到不少新的量大实惠的药材商家。
迎着夕阳回到方宅,却见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马车,两人还在错愕中,马车一阵晃悠,一个熟悉的人走了下来。
“哎,夫呸,笛衣姐,三白!”
方景和见到她俩亦是一喜,忙不迭朝她们挥手。
“方景和!”杨三白一怔,旋即拎着大包小包就朝他飞奔而去,方景和迎着她走上前,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的同时缓缓伸出双臂。
杨三白把手上东西一股脑扔到他怀里,揉了揉手腕,“这么些东西,累死我了,还好你回来了。”
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被萝卜白菜砸了个满怀方景和:“”
“辛苦了!这么长时间不见,挺上道啊,回来的真及时,”杨三白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拿进去吧。”而后爽利一扭头,朝杨笛衣跑去,“笛衣姐!我来接你!”
目睹方景和脸色由红转白再转青的杨笛衣差点笑的直不起来腰,杨三白连忙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一脸莫名,“笛衣姐,你笑什么?”
“没,没什么。”杨笛衣望着方景和落寞进去的背影,忍不住笑道,“开心。”
杨三白一边接她手里的绳子,边道:“是吧,我也开心,但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回来了,早知道那么多活,昨天不干完了,让他们回来平白省了这么多事。”
杨笛衣促狭地看她,“是吗,没有别的原因?”
“还能有什么原因?”杨三白一脸迷茫,“那还有你今天中午做的饭特别好吃?”
“什么饭?”去而复返的方景和接过她手里的绳子,冷不丁问道。
“就是中午笛衣姐做的饭啊,可好吃了。”杨三白看他恹恹的神情,更是感到疑惑,“你刚刚不还挺开心的吗?怎么变脸这么快?”
方景和皮笑肉不笑,“呵呵。”
“你们中午吃的什么?哦也对,你们赶了这么久的路,估计也没吃什么好的,哎,你瞪我干什么?”
方景和低声道:“你闭嘴吧。”
“哎嘿,你这个人”
杨笛衣跟在他们身后,将他们的对话全部听了进去,到底没忍住笑出声,眼泪花都要笑出来了。
“什么事这么开心?”
几步外,方雪明一身蓝衣立在门边,似是消瘦不少,眼中虽有笑意,但却是浅浅的,更多的是她看不明白的深沉。
杨笛衣敛下笑意,“没事,不过你们怎么回来这么快?”
“左右无事,回来早些不好吗?”方雪明道,“况且,好像你们也挺慢的。”
这倒是,她们路上也耽误了不少功夫,杨笛衣笑了下,“那,欢迎回来?”
方雪明眸中笑意多了些,“医馆那边我们去看过了,辛苦你和三白。”
“还好,毕竟还要拿你的工钱,”杨笛衣挽起袖子,心中感叹幸好买的吃食够多。
方雪明看她一眼,“东西放厨房吧,让景和烧菜。”
也是,方景和做的菜比她好吃多了,杨笛衣如是想着,“差不多他们都拿进去了,我手里没几样了。”
只是,杨笛衣去往厨房的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向方雪明,他身姿挺拔,看上去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但杨笛衣敏锐的察觉到,他身上有些东西,似乎变了。
两日后,药材买的差不多,方雪明既然回来,医馆正好收拾收拾重新开门。
几人依旧各司其职,小易坐在柜台后面抱着医书认真啃,和从前并无不同,只是杨三白还没扫完地,门外忽然到了一辆马车。
第110章
杨三白抱着扫把没动,只觉眼前的马车瞧着眼熟,正当她思索何时见过时,马车上下来一人,正巧解了她的疑惑。
“鸢心?”杨三白惊道,“你怎么来了?”
鸢心眉心微蹙,朝她略一点头,眼神瞟向她身后,“方大夫回来了吗?”
“回来啦,昨天刚”
“那就好,”鸢心面色稍虞,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我要见他。”
杨三白一愣,忙带着她进去。
“进宫?”方雪明握笔的手滞在半空,眼中划过一丝茫然,“公主生病了?”
屋内除了小易,都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往鸢心身旁凑。
鸢心摇了摇头,“不是,是公主要见你。”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方雪明。
方雪明:“”
放下手里的笔,方雪明犹豫着开口,“公主无事,那为什么”
“我不知道,”鸢心指着他身旁的药箱,“带上它,进宫,还有杨姑娘。”
杨笛衣攥紧手里的医书,竭力保持面上的镇定,“好啊。”
这不是杨笛衣第一次去皇宫,她掀起马车帘子,注视着渐近的宫门,心跳也跟着越来越快。
上一次,大约是某次宫宴吧,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满目华灿,盛大恢宏,叫人望一眼便沦陷其中,无法自拔。
她万万没有想过,自己还能进去,杨笛衣深吸一口气,在马车跨越宫门的一瞬间,放下已经被她捏皱的帘子。
“不用紧张,”鸢心道。
“我没事,”杨笛衣淡淡一笑,“鸢心,公主真的”
“进去由公主和你们说吧。”
鸢心没再说什么,但听她这话,沈洛华此番找他们,必有更深一层的原因。
杨笛衣和方雪明眼神交汇,便也不再开口,马车内一时静默下来,只有车轱辘转动的响声。
待到车轱辘停下,杨笛衣手指蓦地一僵,鸢心先一步走出马车,“到了。”
红砖黛瓦,高耸入云,和她记忆中似乎并无太大的差别,头上是宫墙围起的一小片天空,如水洗般清透。
杨笛衣站在青砖上,一阵恍惚,还是鸢心唤了她两声,杨笛衣晃了晃脑袋,将脑海中那些模糊的画面甩出去。
鸢心脊背挺直,领着他们往前走,“马车只能到这里,公主在上华宫等候,两位随我来。”
身侧是随处可见的小花园,花团锦簇,飘着并不甜腻的花香,这里的每一株花草都经过精细的修剪,一枝分叉都没有,花骨朵都透着精致。
鸢心的步伐并不快,跟着走上这一遭,杨笛衣气息已渐渐平稳下来,反观身旁的方雪明,却是一脸悠然自得,仿佛在逛自己家后院。
注意到鸢心距离他们尚有一段距离,杨笛衣轻声问道:“你之前来过?”
“嗯?”方雪明侧首,“没有啊。”
“那你”
“噢,我瞧着这花倒是不错。”方雪明望了眼花园中盛开的花,咂了咂嘴,“还挺贵。”
杨笛衣:“”
能引起他注意的,果然还是药材。
到达上华宫时,沈洛华正支着脑袋,百无聊赖地摆弄面前的棋盘,注意到鸢心他们的身影,沈洛华果断扔下手中的白棋,“来了。”
今日的沈洛华与他们往日见过的都不一样,一身紫色蜀锦宫服精美华贵,头上发簪皆是花丝镶嵌,精致无比,眉宇间尽是上位者漠然。
杨笛衣和方雪明并未多看,端端正正行礼,“见过公主殿下。”
沈洛华没说话,杨笛衣悄然抬头,却见殿内上方的软榻处,沈洛华唇角微翘,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起来吧,”沈洛华随意摆了摆手,小声嘟囔道,“哪儿学来的。”
旋即沈洛华递给鸢心一个眼神,鸢心会意,将殿中其余宫女和内侍全带了出去。
待殿门合上,发出沉重的闷声,沈洛华才懒洋洋道:“几日不见,可还好啊?”
杨笛衣看向方雪明,沈洛华不悦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你看他干什么,他不是昨天刚到吗?”
杨笛衣收回目光,“挺好。”
“好就行,”沈洛华这才眼露满意,“我也挺好,既如此,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今天请你们来,是想让你们为我父皇把脉。”
杨笛衣和方雪明心中俱是一惊。
宫中自是不缺医术超群的太医,哪又用得上他们?除非杨笛衣心中掠过一丝不安。
“没错,本宫不信他们。”沈洛华眼中划过一丝不快,“一帮滑头,场面话说的一个比一个厉害,实则没一个嘴里有实话的,所以,我要听真话。”
殿内此时只有他们四人,方雪明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语气莫名,“你确定我能请上?”
那可是当今天子,而他只是一个普通医馆大夫。让太医院的太医知道了,岂非滑稽至极。
“有本公主在,这点无需担心,”沈洛华睨他一眼,“还是说,你不敢?”
方雪明笑了下,“医者眼中,只有病人,有何不敢。”
“好,”沈洛华一拍桌案,“现在就走。”
沈洛华说着边往外走,只是走上没两步忽地又转过身来,“对了,不要说你是京城的医馆大夫,你是从江南方氏医馆来的弟子,记住了啊。”
方雪明眨了眨眼,从顺点头,“知道了。”
他这态度,惹得杨笛衣看他好几眼,沈洛华又看向她,“那你就是”
杨笛衣从善如流,“学徒,给弟子打工的。”
沈洛华满意点头,“好极了。”
沈洛华一早就打听好了,利落地领着他们往外去,不忘在路上给他们提前讲解。
“我们现在去的是太和殿,平日我父皇处理政务,接见大臣,差不多都在那,所以危险东西肯定是不能带的,进去前会有太监搜身,你们没带什么吧?”
杨笛衣自是没带什么,身上干干净净,方雪明看向药箱,诚信发问:“针算吗?”
沈洛华无声看向他,方雪明两手一摊,“鸢心姑娘让我带着药箱来,药箱里怎么会没有针。”
沈洛华无奈摆手,“算了,把个脉也不一定能用上,真被扣了再说。”
杨笛衣问道:“只有陛下吗?”
沈洛华想了想,“或许吧,母后很有可能不会在,太子哥哥说不准,或许还会有其他大臣,反正我五弟不会在。
我是专意问过秦公公,今日父皇没有那么忙,这才让鸢心去找你们的,等会儿,你这一脸期待是什么意思?”
沈洛华眯起眼睛,看着方雪明的目光危险起来。
方雪明笑道:“太子殿下德才兼备,天下皆知,期待一下而已。”
“那是,”沈洛华有些骄傲,“那可是我太子哥哥。”
“哎,总之,随机应变,见招拆招,今日我一定让你把上这个脉。”
沈洛华说得豪情万丈,眼中满是坚定,杨笛衣莫名想起太封县沈洛华言之凿凿要带她们去查拐卖孩子的时候,竟让她看出些相似的神情。
太和殿前,果然站着不少内侍,其中尤以一位头发花白的最为醒目,沈洛华见到他眼神一亮,唤道:“秦公公!”
那人转过身来,脸上竟无一丝皱纹,剑眉星目,他温和地甩动拂尘行礼道:“公主殿下。”
“父皇在吗?”
“在的,”秦公公道,“只是,淑妃娘娘也在。”
沈洛华笑意凝在脸上,“柔淑妃?她也在?”
“是的,来给陛下送汤。”
沈洛华嘴角瞬间就瘪下去不少,脚步往回一缩,“既然如此,那我先等等。”
秦公公眼神掠过方雪明和杨笛衣,“这两位是”
“噢,我前段时间不是去江南了,那里方氏医馆最为有名,所以特意把他们找来,来给父皇把平安脉。”
秦公公面色平淡,随即唤来太监宫女,“生人进殿,检查乃老奴分内之责,望公主谅解。”
沈洛华挑眉,“自然,我的人,不怕查。”
简单查验过后,方雪明和杨笛衣轻松回到沈洛华身边,当然,药箱已经不见了。
秦公公道:“方大夫的药箱还在细查,还请放心,若是用到时,自会为您送上。”
方雪明自然没意见,那头沈洛华已经和杨笛衣小声交谈起来。
沈洛华脸上闪过懊恼,“坏了,我把柔淑妃给忘了,早该想到的,今日父皇不忙,她肯定找到机会就来。”
“柔淑妃是”
“我五弟的生母,不过她们关系不好,五弟与我和母后更亲近些,”沈洛华补充道,“早知再早点找你们来,柔淑妃”
话音未落,太和殿大门徐徐打开,里头走出一个婀娜身影,“我说是谁,原是公主殿下到了。”
沈洛华瞬间收起脸上的嫌弃,挂上礼貌得体的笑容,“柔淑妃。”
“公主殿下多礼了,”柔淑妃笑意浅浅,一双杏眼波光潋滟,声音较之黄鹂更妙,她眼神落在杨笛衣身上,“这位美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