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湛心里仅有的一点气就这样消散无踪了。
他一只手接过茶杯,另一只手将楚妧的身子揽到了椅子上,将茶杯递到她唇边,低声在她耳边道:“我又不会罚你,妧妧这么紧张做什么?”
楚妧喝了一口自己倒的茶,眉微微皱着,神情很是担忧,轻声道:“我紧张的不是这个。”
“嗯?”祁湛挑眉问她:“那妧妧紧张什么?”
楚妧将自己心里的担忧全盘告诉了祁湛,末了又加了一句:“等传旨的太监将消息带回京城,原先支持怀王的人,也会以为你真的顺从了皇上的旨意而另谋出路,你到时候该怎么办呢?”
祁湛没料到楚妧竟能想得这么远。
除了对感情之事不太明白,时局倒是看的很清楚。
祁湛笑了一下,本想说两句安慰她的话,让她不用担心,可刚一垂眸,就看到了楚妧被茶水浸染过的唇。
已不像刚来始那样微微起皮,变得和在大邺时一样,红润而饱满,上面犹带着几滴未擦净的水渍,一瞧之下,就像是染了晨露的樱桃似的,格外的诱人啃咬。
祁湛眸色深了深,不由自主的说了一句:“是啊,我到时候该怎么办呢?”
说着,他还叹了口气,漆墨般的眉微微皱着,全然是一副毫无办法的样子。
楚妧一怔,呆呆地看着祁湛:“你真的想不出办法吗?”
“祁泓这一招确实极妙,我暂时还想不出对策来……”祁湛微垂下眼,将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薄唇微启,嗓音低沉的在她耳边吐着热气:“妧妧能想出对策么?要不妧妧帮我想一个?”
连祁湛都没有办法么?
楚妧不敢相信,忙坐正了身子,看着祁湛,道:“要不要传封书信给裕王妃,让她帮忙联络一下怀王的旧部,噢……对了,我记得,你不是还有个对你不错的舅父么?”
祁湛刚刚营造出来的暧昧气氛,瞬间就因为她这一本正经的样子而消失无踪了。
祁湛皱了下眉,修长的手指抓住她叮叮乱晃的耳坠,轻声道:“裕王妃不问政事,她肯帮忙转移王府下人就已经很难得了,又怎会答应帮我联络怀王旧部?而舅父……他也老了,在朝中只是挂个虚职而已,早就不管政事了,我又怎能让他再冒这个险?”
说着,他的手指还在楚妧的耳垂上摩挲了一下,那指尖凉凉的,搞的楚妧心也凉凉的。
她问:“难道就毫无办法了吗?”
祁湛轻轻的摇了摇头,看着楚妧越来越担忧的神情,忽地笑了笑,轻声道:“要不……妧妧吻我一下?”
楚妧一愣。
祁湛低下头,高挺的鼻尖几乎触上她的,幽深的眼眸微微抬起,与她四目相对。
“妧妧吻我一下,我说不定就能想出对策了。”
他唇齿间温热的茶香在楚妧的鼻翼间萦绕,薄薄的唇离她还不到一寸,是稍一抬头就能触到的距离。
楚妧的呼吸不由得一滞,本能的想往后缩,可祁湛顺势就扣住了她的下巴,不让她后退分毫。
他凝视着楚妧的眼,重复道:“就一下。”
虽是温和的语气,可从动作到眼神,却是完全不由楚妧拒绝的。
楚妧咬了下唇,道:“你……你真的能想出来么?”
祁湛低低的“嗯”了一声,神色很是认真。
楚妧垂眸思索了一会儿,才缓缓闭上眼睛,身子微微上前,在祁湛的唇瓣上轻轻啄了一口。
她的唇瓣一如既往的柔软香甜,祁湛本想着尝一口就放开她,可那略显笨拙的动作却撩起了祁湛心头压抑许久的烈火,他宽大的手掌顺势覆上她的后脑,舌尖从她唇齿间探了进来,捕捉着她无处可避的舌,楚妧觉得自己几乎要被他吃到肚子里去。
连骨头渣都不剩的那种。
楚妧就像一只小兔子似的蜷缩在祁湛怀里,在祁湛强横的压制下瑟瑟发抖,避无可避。
直到楚妧呼吸都有些急促时,祁湛才将将放开了她。
她的发髻已经被祁湛揉的散乱,眼尾处微微挂着几滴水润的光泽,连带着一双眼睛也变得雾蒙蒙的,被吻的鲜红的唇微微颤动着,他甚至能看到上面几道细微的牙印。
格外迷人。
祁湛的手有些烫,轻轻地在滚圆的肚子上摩挲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可楚妧偏偏不合时宜的问了一句:“我已经吻过你了……你……你想出对策了吗?”
那轻软尾音微微发颤,可听在祁湛耳朵里,却变成了点点变调的媚意,像裹了一颗松软的蜜饯塞到祁湛的嘴里,甜的令他难以形容。
祁湛几乎要疯掉。
他整个人都被心里那腾然而起的烈火撕碎,又哪里还想的出什么对策?
他猛地将楚妧抱了起来,转身将她放到床榻上,抬手将帘幔拉下,动作粗暴的惹得床头流苏都一阵摇晃。
楚妧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他了。
她有些害怕的往后缩了一下,刚说了一个“你”字,就被祁湛吻住了唇。
“已经想不出来了,不去想了……”
☆、第 117 章
楚妧用被子将自己裹了起来, 一张脸红的说不出话。
祁湛伸手将她几缕翘起的秀发理顺, 眉目间透着几丝慵懒, 薄薄的唇微微扬起, 心情似乎很好。
楚妧这才小声问了一句:“你现在想出来了吗?”
“嗯。”祁湛有一下没一下的抚弄着她的秀发, 低声道:“妧妧不用担心。”
楚妧稍稍放心。
只要祁湛没有危险, 她其实是不怎么关心这些政事的。
可就这么突然被祁湛欺负了一下,她心里还是有些不甘心的。
她一双手抓着被角, 轻轻抬起下巴, 看着祁湛的眼睛:“那你想出什么对策了?”
祁湛微微挑眉, 问她:“想知道?”
楚妧轻轻地的点了点头。
祁湛看着她一脸郑重的样子, 略微低头凑到她耳边,带着些许笑意的,语声沉缓道:“不告诉你……”
楚妧的脸瞬间鼓成了一只河豚,每一根寒毛都竖起了刺儿。
她冷哼一声, 猛地别过脸去,伸手拉过被子, 将自己牢牢裹成一团, 一副再也不理祁湛的样子。
看着她发髻上一阵乱颤的蝶饰,祁湛不禁有些头疼。
他虽然留了后路, 但他确实没想出什么好对策来。
更何况这次事情的关键点也不在于他。
只是他自己不愿意去找那个人罢了。
他从身后抱住楚妧, 带着些许诱惑的意味, 低声道:“我今早让傅翌去临近的城镇里买了些沙枣和蜜饯,妧妧想吃吗?”
说着,他还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挠了挠楚妧的指缝, 那指腹上的茧磨的楚妧手背痒痒的,连带着一颗心也跟着痒痒的。
唔……蜜饯!
她好久都没吃蜜饯了。
只稍微一想,那酸甜的滋味就仿佛融到了口腔里似的,连带着舌尖都漫上了丝丝甜味儿。
还有沙枣,听上去似乎很好吃的样子,她还从来都没吃过呢。
楚妧内心的理智虽然还抗拒着祁湛,可她的嘴巴却不听使唤,略微转过头去,红着一张小脸问他:“傅翌回来了吗?”
祁湛柔声道:“圣旨到之前就回来了,要我去拿给你么?”
楚妧有些不好意思的“嗯”了一声。
祁湛笑了笑:“那妧妧再亲我一口。”
楚妧没想到祁湛居然又开始跟她讲条件,刚刚才消失的火气又“蹭蹭”冒了上来,将下巴一扬,冷哼道:“我不吃了!”
祁湛轻轻将楚妧的身子扳了过来,低头凝视着她的眼:“那我亲妧妧一口罢。”
那低沉而柔和的嗓音让楚妧一愣,她能看到祁湛离她越来越近的唇,也能看到祁湛微阖上的眼和根根分明的睫毛。
那样好看。
不同于之前强横的掠夺,他只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落下了一吻,却像悄然落入水中的花瓣,在楚妧心头惊起了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那颗被牛皮纸包裹着的糖,正被祁湛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里,连呼吸都带着丝丝甜气。
楚妧的脸甚至比刚才还要红,心跳的也比刚才还要快。
她攥着被角,眼巴巴的望着祁湛。
祁湛朝她一笑,伸手在她脸颊上摸了摸,柔声道:“你再躺会儿,我去拿蜜饯给你。”
楚妧乖巧的点了点头。
祁湛将被子给她掖好,穿上衣服,转身离开了。
***
之后的局势果然如楚妧所料,先前一些偶尔会给祁湛通风报信的大臣,在知道祁湛接了圣旨后,也渐渐的不和祁湛联络了。
祁湛从未给任何人透漏过自己的想法,他们琢磨不透祁湛,自然也不愿意再冒这个风险。
朝中的局势虽然不大乐观,但是楚妧祁湛远在边疆,朝事对他们的影响还不算很大。
只不过上次平坊失守一事对北高二皇子影响极大,战事上的接连失利让他在朝堂上的地位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便趁着怀王战死,祁湛军心不稳之际,又加派了二十万精兵攻打平坊。
这二十万,几乎是北高剩下的全部兵力了,北高二皇子急切的取胜之心可想而知。
祁湛又忙了起来。
入秋后的北高风尘极大,触目所及皆是一片苍茫的枯黄,帐篷外的兵器架子上不一会儿就落了一层薄薄的沙,就像下了连绵不化的雪。
此番气候下,楚妧也很少去帐外走动了,吩咐刘嬷嬷掩好了门窗后,便点了盏灯,坐在矮榻旁和刘嬷嬷学着缝制起孩童用的虎头鞋来。
楚妧虽未做过针线活,可她心思灵巧,在刘嬷嬷的教导下,倒也学的有模有样,刘嬷嬷看着楚妧手上那个活灵活现的小虎头,忍不住笑着道:“王妃学的还真快,这针脚竟比老奴缝的还密一些。”
楚妧也觉得自己做针线活儿有几分天赋,眼见手上的两个虎头已经缝好了,便对刘嬷嬷道:“我记得王爷有件浅蓝色的里衣破了个口子,嬷嬷帮我找找,我试试能不能帮他把那件衣服补上。”
刘嬷嬷连声应下,刚刚站起身子,还未走过屏风,外面的帐帘就忽然被掀开了。
冷风夹杂着血腥气瞬间灌了进来。
祁湛缓步走进帐内,未急着脱下身上的铠甲,而是先朝矮榻的方向望了一眼。
漆木屏风后面,只亮了一盏暖橘色的灯,并未听到什么声响,似乎如前几次一般,早早睡下了。
祁湛紧绷的神情松懈了几分,步态也变的有些不稳,随后而来的傅翌忙扶了他一把,道:“属下去请军医过来给王爷瞧瞧吧,虽然已经上了些止血的伤药,可北高人行事狡诈,刀上也不知有没有……”
祁湛瞧了他一眼,傅翌当即便住了嘴。
祁湛轻声道:“请去你帐里罢,我一会儿过去。”
傅翌道了声“是”,也不敢过多耽搁,连忙转身退出了帐子。
祁湛将头盔和铠甲歇下,走到盆架旁边,用手巾擦了把脸,才转身向屏风后走去。
他这些日子没给北高任何机会,虽然连打了几场胜仗,却似乎把北高逼的太紧了,北高士兵负隅顽抗之下,祁湛也不可避免的受了些伤。
除却手臂和肩膀的几处刀伤外,还有一处在腹部,即使血已经止住,可他也能感觉得到,这处伤口比别的地方都深,伤的也比平常更重。
他不想让楚妧知道他受伤的消息。
祁湛本想着看楚妧一眼就走的,可当他迈过屏风,看到空无一人的矮榻时,神情不由得一怔,稍一转头,就对上了楚妧的眼。
她坐在椅子上,细软的手臂拽着刘嬷嬷的衣角,怀里抱着两件缝好的小老虎头,黑亮的眼中带着些许质问的神情,眨也不眨的瞧着祁湛。
祁湛的眼中划过一丝错愕,可只是一瞬,他就笑了笑,伸手将楚妧怀里的小布老虎拿了过来,用手指拨弄了一下根根分明的胡须,低声问她:“偷听到什么了?”
楚妧将刘嬷嬷的衣角松开,冷着一张小脸问:“你受伤了?”
祁湛嗓音极轻的“嗯”了一声。
楚妧又问:“你还不想让我知道,还想躲到傅翌帐里去疗伤?”
那语声凶巴巴的,完全没有给祁湛留一点儿面子,也没有给祁湛任何台阶下。
祁湛握着布老虎的手一顿。
刘嬷嬷担心祁湛生气,刚想说上两句缓和一下气氛,可祁湛却轻轻回了一句:“那妧妧现在不是知道了吗?”
刘嬷嬷不由得一愣,抬头悄悄看了祁湛一眼。
祁湛正微垂着眼睫,面色虽然瞧不出太大变化,可那长睫遮掩下的目光却是极为柔和的。
只是神色稍有些被抓包的尴尬罢了。
刘嬷嬷还是头一回见这样的祁湛,她有些想笑,却又不敢,勉强压下嘴角不断上扬的弧度,半低着头道:“既然王爷已经回来了,老奴……老奴就先退下了。”
祁湛抬眸瞧了楚妧一眼,见楚妧没什么反应,才对刘嬷嬷道:“嗯,你下去罢,记得和傅翌说一声,不用请军医过去了,让他一会儿将伤药直接送过来。”
刘嬷嬷道了声“是”,弯腰退出了帐子。
祁湛坐到了楚妧身旁的椅子上,将手中的布老虎放在了桌上,拿起楚妧的茶杯,低头抿了一口茶,任由楚妧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瞧了一遍。
他里面的衣服未像前几次那样满是血渍,身上也闻不到多少汗味儿,只有袖口处破了几道口子,却被那身玄色的衣裳掩盖了,瞧不出流了多少血。
楚妧抓住他的衣袖,祁湛也不反抗,顺势将胳膊伸了过去,语声淡淡道:“这边伤了两处,肩膀上也有一处,但是不怎么严重,也没有很疼。”
楚妧轻哼了一声,小心翼翼的将祁湛的袖口卷起,借着烛光细细查看他的伤势。
伤口周围还残留着些许灰白色的药末,虽是匆匆撒上去的,好在血已经止住,只能看到一道血迹干涸后的痂,带着些许黑红的颜色,看着虽然有些骇人,但也确实如祁湛所说,只是些皮外伤,并不怎么严重。
楚妧紧绷的小脸这才缓和了几分,语气也软了下来,撑着肚子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柔声道:“你在这歇着,我去让门口的士兵打盆热水进来,先给你清洗一下,等傅翌将伤药拿过来了再给你包扎。”
祁湛笑了一下,道:“好。”
眼瞧着楚妧绕过了屏风后,他才将身子悄悄往里转了些,像是要将腹部的伤口掩住似的。
可还未等他坐好,就听见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傅翌拿着药箱急匆匆的从帐外跑了进来,看着刚走到门口的楚妧,问:“王爷腹部的刀伤怎么样了?真的不用找军医瞧瞧吗?”
楚妧的瞳孔瞬间缩紧,转身走到了屏风后。
她的动作比去时快,面色也比刚才冷。
祁湛能清楚的看到她眼中酝酿着的风雨。
祁湛目光不可避免的闪躲了一下,忽然伸手拿起了先前放在桌上的布老虎头,微笑道:“这小老虎很可爱,是给孩子绣的么?”
☆、第 118 章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 军医就匆匆赶到了祁湛帐里。
祁湛身上已经换了件干净的衣服, 正神色淡然的侧躺在矮榻上, 垂眸看着手中的小布老虎, 薄唇微抿, 不大瞧得清神情。
楚妧就坐在祁湛床边, 原本娇俏的小脸绷的紧紧的,黑亮的眸子里颇有几分山雨欲来的意味儿。
而傅翌正站在床尾, 将头埋得很低, 神色闪躲的不敢瞧祁湛。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气氛诡异的宁静。
即使祁湛军帐的门窗都掩的很好, 可军医还是觉得,祁湛帐里似乎比屋外还要冷一些。
他半跪在矮榻前,大气都不敢出,专注的给祁湛处理起伤势来。
祁湛也一动不动的任由他处理, 修长的手指不时触弄一下虎须,面上虽未有什么旁的神情, 可那眼角处偶尔倾泻出的寒光, 却足矣令傅翌胆战心惊。
傅翌到现在还不明白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虽然傅翌知道祁湛开始是不想让楚妧知道他受伤的消息的,可后来刘嬷嬷不是告诉他, 王爷说过, 不用请军医了, 让他拿着药箱直接来帐里的么?
既然不用请军医了,那不是就说明祁湛的伤势要由楚妧给他包扎了么?
那楚妧肯定是知道祁湛受了伤的啊!
可祁湛为什么还会这么生气?
傅翌想破头也没想明白其中缘由,一抬眼, 就看到祁湛抚弄着布老虎脖子的指尖,心中不觉一寒,忙又悄悄往后退了一小步。
祁湛察觉到了傅翌的小动作,低垂的眼睫微扬,冰凌一样的目光直直射向傅翌。
傅翌觉得此刻自己就像那只被扼住喉咙的布老虎,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可只是一瞬,那冰冷的感觉就消失了。
傅翌有些不敢相信,抬头悄悄地看了祁湛一眼。
祁湛没有看他,只是抬眸望着楚妧。
他侧脸的线条在暖橘色的光线下略有些模糊,薄薄的唇轻抿着,眼眸里闪烁着细碎的光,漆黑的眉微微皱起一点儿,神情似有些无奈,可整个人却是傅翌从未见过的柔和与温暖。
他甚至看到祁湛正悄悄伸出手来,用修长的指尖,轻轻勾了一下楚妧的小指。
整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的,似乎深怕触碰到了什么。
可楚妧却轻轻将手甩开了。
一点儿面子都没给祁湛留。
军医拿着刀的手顿了一下,忙将目光移向了别处。
傅翌也有些尴尬的别过了眼去,不好意思再看。
可祁湛的神情却出奇的自然,锲而不舍的伸出了手,将楚妧整只小手都握在了掌心里。
还轻轻晃了两下。
楚妧纵是铁打的心此刻也不禁柔软了下来,她问一旁的军医:“王爷伤势如何?”
祁湛被楚妧盯着,神色并没有太多的变化,可一旁的傅翌却在军医开口前,猛地打了个喷嚏。
军医即刻会意,语声恭敬道:“王爷伤势没有什么大碍,腹部的伤口虽深了些,却未伤及脾胃,只需调养几日就好。”
楚妧这才点了点头:“谢过军医了。”
军医受宠若惊:“王妃哪里的话,这是属下应该做的,属下这就去给王爷抓药。”
祁湛摆了摆手,军医忙俯身退了出去。傅翌也不敢多待,揉了揉鼻子,又轻轻咳嗽了一声,道:“属下……属下昨晚没睡好,今天可能染了些风寒,也……也先退下了……”
祁湛瞧了他一眼,也没再说什么,抬手示意他退下了。
待外人都走后,祁湛才将楚妧拉到了床上,用手揽着她的腰,把下巴搭在她肩膀上,轻声在她耳边道:“我下次有什么事,都第一个告诉妧妧,嗯?”
那嗓音软软的,语声也柔和至极,轻易地就将楚妧心里仅剩的一点点火气吹散了。
楚妧点了点头,看着他胳膊上缠绕的绷带,轻声道:“那你这几日好好在军营里休息,前线的事儿就暂时交给傅翌和二爷吧。”
祁湛眼睫微垂,过了半晌,才斟酌着语句道:“这几日比较关键,二哥他实战经验少,若只是让傅翌和他去的话,我担心他们应付不来。”
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就是要自己去的。
若只是手臂和肩膀上的伤倒还好,但祁湛腹部那条伤口又深又长,她只是看着都觉得疼,又如何忍心让祁湛自己去?
可她毕竟不如祁湛了解战事,若是强加阻拦,导致祁湛兵败,那祁湛这些日子以来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楚妧一时间不知该怎么答话,担忧和害怕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连带着眼眶都有些红了。
祁湛似乎早就猜到了是这样的结果,微微叹了口气,又将楚妧抱紧了些。
随着楚妧的肚子一日比一日大,他也能明显感觉到,楚妧一日比一日敏感的情绪。
有时甚至在梦中都会忽然抱紧他。
所以他才不愿让楚妧知道他受伤的消息。
哪怕楚妧现在忍着没哭,他心里也清楚,只要他一确定自己明日要去,楚妧眼前两条细细的小溪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泛滥的黄河。
祁湛沉默了半晌,也没敢给楚妧一个肯定的答案。
可楚妧那边却先绷不住了。
眼尾处的肌肤越来越红,眼里的雾气也越来越重,不一会儿就如祁湛所料的汇聚成了两道连绵不绝的小溪。
连肩膀都开始微微发颤。
她甚至还把祁湛的手轻轻地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让他切切实实的感受着自己肚子里的小生命。
她没有无理取闹,却比无理取闹更让祁湛难受。
祁湛甚至都有些后悔就这么轻易的饶过傅翌了。
在楚妧的眼泪攻势下,祁湛很快就败下阵来,一边拿着手帕帮楚妧擦眼泪,一边柔声道:“那……那我明天就先让傅翌和二哥去,若是形势不对,我再上阵,妧妧觉得这样如何?”
楚妧这才轻轻的“嗯”了一声。
那声音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犹带着些许哭腔,听起来还有几丝勉强的意味儿,可眼中的泪到底是止住了。
祁湛松了口气,又用手帕帮她擦了擦脸,才哄着她上了床。
暖橘色的灯火被吹灭,只从帐帘的缝隙中透进了几缕微弱的光线。
他修长的指尖从楚妧微阖的眼睫划过,轻轻将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拭去了。
看着指尖闪烁的晶莹,祁湛唇角微扬。
那是带有几丝甜蜜的束缚感,让他觉得这茫茫尘世中不再只有他一人。
*
祁湛第二天如楚妧所愿的没有去战场。
不但祁湛没有去,连傅翌和祁灏也没有去。
楚妧听士兵们说,昨日祁湛虽然受了伤,却也杀了北高主将,余下二十万士兵群龙无首,只能负隅顽抗。
今日本是一场苦战,可昨天夜里北高失踪数月的六皇子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也不知用什么法子,笼络了军心,将二十万士兵全都收入麾下,颇有几分卷土重来的气势。
只是这卷土重来针对的不是祁湛,而是远在北高皇宫的二皇子。
如此一来,北高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再骚扰大邺边境了。
祁湛也落得清闲,之后的日子里,就在楚妧的照顾下安心养伤,身体倒也恢复的很快。
这天,祁湛正在帐内看书,傅翌就拿着一封书信匆匆跑了进来,对着祁湛道:“王爷,北高六皇子托人递了封书信过来,说是想请您到十里之外的平坊城外一叙。”
祁湛将手中书卷放下,刚从椅子上站起身子,还未来得及答话,就被身旁的楚妧抓住了衣角。
他的身形一顿,回头看向楚妧。
楚妧原本舒缓的眉紧拧着,明亮的眼眸里满是担忧:“他……他约你到平坊城外做什么?他自己为什么不来军营里,他这么叫你去,会不会早就设下埋伏,就等着你上钩了……”
一连串儿问题从楚妧嘴里冒了出来,那双柔软的小手也越攥越紧,连带着他袖口的暗纹都泛起了褶痕,像是深怕祁湛跑了似的。
祁湛笑了一下,本想让她不用担心,可看着楚妧紧皱的眉,心绪一动,忽然问了一句:“妧妧知道北高六皇子是谁么?”
楚妧点了点头,道:“我知道,就是那个嵬名……嵬名云钦。”
祁湛听着从她口中冒出来的名字,心里有那么一点点不舒服,但他定了定神,又问:“那妧妧觉得,他不是个好人吗?”
楚妧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上次明明可以早早将我放回去的,却故意扣住我不放,还用我来要挟你,让你担心,害你被怀王和皇上怀疑,要不是皇兄恰好派了使臣过来,这事儿还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呢……”
说着,她便又将祁湛的衣角的攥紧了些,一字一顿道:“他坏透了,哪里是什么好人,所以……所以你还是别去了!”
这一连串儿骂嵬名云钦的话,轻易地将祁湛心头仅有的一点儿阴霾吹散了。
他笑了笑,握住楚妧柔软的小手,低声道:“平坊现在是大邺的地境,有很多士兵驻扎在那里,他没法儿设下伏兵的。况且他若贸然派使臣来军营里,传到皇上那,说不定会治我一个通敌的罪名……他约我去平坊城外,是个十分妥当的选择。”
“可是……”
楚妧没有松手,似乎还想说上两句什么,可祁湛却忽然用手勾住了她的下巴,微微俯下身去,轻轻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站在一旁的傅翌一愣,连忙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背。
过了半晌,他听到祁湛对楚妧道:“妧妧乖乖在军营里等我,我保证天黑之前回来,如何?”
那柔和而低沉的嗓音,让傅翌将头埋的更低了,似乎要在自己鞋上瞧出一朵花来才罢休。
又过了半晌,他才听到楚妧有些不好意思的“嗯”了一声。
傅翌这才跟着祁湛走出了帐外。
帐外的天空很蓝,阳光也格外刺眼。
☆、第 119 章
祁湛走进屋内时, 嵬名云钦正坐在椅子上, 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珐琅彩耳坠。
那耳坠是五瓣花的形状, 四周镶以金边, 花蕊的地方缀着一颗黄豆大小的珍珠, 恰到好处的融入那片景泰蓝的釉色之中, 一如屋外天空中漂浮的云。
祁湛定定的看着嵬名云钦手里的坠子,瞳孔微微缩紧。
嵬名云钦也没料到祁湛竟会来的这么快, 忙将身子正了正, 不着痕迹的将那枚耳坠收入袖中。
也不知太久没见祁湛, 还是祁湛这阴冷的眼神太过可怖, 嵬名云钦竟不由自主的问了句:“王妃安好?”
话音一落,他就感觉到门外似乎起了一阵微风,丝丝缕缕的从那破旧的窗子灌了进来,一个劲的往他衣领里钻, 连带着他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神色不自然的咳了一声,也不好多说别的, 只能开门见山道:“汪淮在我这儿。”
祁湛“嗯”了一声, 语声淡淡道:“我知道。”
意料之中的答案。
似乎对汪淮在自己手上并不感到意外,也全然不关心汪淮为何会在自己手上。
这倒让嵬名云钦有些没话接了。
其实他一开始对于祁湛会不会来, 心里是很没底的。
他原以为祁湛放他离开大邺, 是为了在战事上与他合作, 从而形成双赢的局面,所以他这半年内一直等着祁湛主动联系他,可他却连祁湛的影子都没见着。
他被调遣到边境时不见他联系, 怀王战死时不见他联系,身受重伤被祁泓牵制时,也依然不见他联系。
直到前几日,嵬名云钦才想明白,祁湛根本不需要与自己合作。
因为自己无论怎么选择,都只有这一条路走。
所以祁湛根本没必要找自己,因为早在自己被祁湛放走的那一刻,自己就已经在祁湛的掌控之中了。
这让嵬名云钦觉得很不舒服,可他也隐隐猜到了祁湛此次过来的目的。
祁湛早就知道汪淮在自己手里,所以祁湛此次愿意过来,正是打算将汪淮带走的。
弄清了这一点后,嵬名云钦心里也就有了底,反而不像开始那般着急了,转而说起别的事来。
“我想于五日之后撤兵,王爷觉得如何?”
祁湛淡淡道:“随你。”
嵬名云钦又问:“那王爷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祁湛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反问道:“六皇子打算何时将汪淮送回?”
嵬名云钦抿了抿唇,握紧了袖口里的珐琅彩耳坠,将目光移向别处,神色十分不自然的说了句:“王爷如果能让我与王妃见一面……我可以即刻派人将汪淮送至王爷营中……”
祁湛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屋内静的能听到嵬名云钦自己的心跳声。
他知道自己这个举动无异于在拔虎须,可他若不见上楚妧一面,这心里总觉得少了什么似的,做什么都不自在。
所以,他忙又补了一句:“王爷若不放心,可以亲自安排见面地点,我保证……”
“汪淮你留着罢。”
祁湛冷声打断了他的话。
嵬名云钦一愣:“什么?”
祁湛淡淡道:“叛军而已,不值得我费太多心力,既然六皇子没有归还的诚意,那便将他留在六皇子身边,任由六皇子处置罢。”
嵬名云钦没料到事情居然就这样谈崩了,连忙提醒道:“汪淮可是害死怀王的罪魁祸首,王爷就甘心把他留在我这儿,让他吃香的喝辣的?”
“那是六皇子的决定。”
说完,祁湛便转身走出了屋内。
嵬名云钦看着手中的耳坠,一双眉皱的很深。
祁湛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小气。
小气到连杀父仇人都不在乎。
嵬名云钦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真是,他不让自己见,自己还不能偷偷去找么?
******
祁湛果然如去时答应的那样,在天黑之前回到了帐中。
可楚妧却能明显看出,祁湛的脸色比去时差了许多,就像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似的。
楚妧忙倒了杯茶递过去,还没来的及张口问祁湛呢,就见祁湛低下了头,修长的指尖缓慢地摩挲着她未饰一物的耳垂,漆黑的眸子眨也不眨的凝视着她,连带着语声也变得凉凉的。
“我之前送妧妧的那对珐琅彩耳坠去哪了?怎么好久没见妧妧戴?”
楚妧被祁湛的神情吓得一怔,身子不由得往后退了一小步。
祁湛的目光冷了冷,动作僵硬的将楚妧往怀里揽了几分,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像是在安慰她。
可那眼神却依旧凉凉的。
楚妧好久都没见过这样子的祁湛了,低头想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好像是丢在那间阁楼里了,我当时找过,可是怎么也找不到……”
她的语气轻轻软软的,黑亮的眼眸中带着几许内疚之情,伸出手轻轻拽了拽祁湛的袖子,就像做错事儿的小孩似的惹人怜爱。
祁湛呼吸一滞,微垂下眼睫,低声问:“不是妧妧给他的?”
楚妧皱了皱眉,眨着眼睛问他:“给谁?”
全然是一副没有反应过来的状态。
祁湛看着自己印在她眼中的影子,觉得自己当真是被嵬名云钦气糊涂了,才会怀疑楚妧将耳坠给了他。
他叹了口气,转身坐到了椅子上,轻轻将楚妧抱在了怀里,轻声道:“没有谁,既然丢了就不去想了,我让傅翌去附近的城镇中买了些葡萄和蜜枣,妧妧想吃么?”
楚妧看着祁湛由阴转晴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他还真是个奇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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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北高就从前线撤走了一大批军队,看那势头,颇有几分休战的意思。
这让大邺的士兵乐开了花,心里都开始盘算着班师回京的时间了,却没想到祁湛忽然下令,将整个军营都搬进了平坊城内,并没有丝毫要回京的打算。
士兵虽然郁闷,可城里的条件到底比郊外要好许多,又不敢公然违抗祁湛的命令,不出几日,便悉数搬进了城内。
祁湛将怀王府众人都安置在了平坊城内最大的四合院中,楚妧住在南边,平日里也能多与祁沄许氏两人走动走动,倒也打发了一些无聊的日子。
这天傍晚,她刚从祁沄屋里回来,一推开房门,就见厅中站着一个有几分熟悉的人影。
楚妧一怔,搭在门把上的手还未拿下,就见那人影儿转过身来,轻轻对她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了一个颇为心虚的笑。
楚妧脚步一顿,关上房门就要走,可嵬名云钦却忽然走到她身侧拦了她一把,伸手做了个“嘘”的手势,轻声道:“我是偷偷跑进来的,外面有很多士兵,若是被祁湛知道了我在这里,可就……”
说着,他就对楚妧眨了眨眼,闪烁的目光中似有几分恳求:“如今两国战事刚刚平息,你也不希望我再和他有冲突吧?”
楚妧确实不想节外生枝,将房门虚掩上,不着痕迹的后退了一步,让自己离嵬名云钦远了一些,冷着一张小脸问:“那你过来做什么?”
嵬名云钦笑了一下,从袖子里拿出那枚珐琅彩耳坠,轻声道:“来把这个还给你。”
晚霞的光顺着门缝倾泻而下,小小耳饰汇聚着整个天空的蓝,静静地躺在他宽阔的掌心中。
“这是你在阁楼那几日里,我趁你睡着时,偷偷从你身上拿的……”
嵬名云钦眉眼微垂,嘴角露出了几丝不好意思的笑,语声极轻道:“我本想自己留个念想的,可又觉得这是祁湛送你的东西,你应该很在乎,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送还给你比较好……”
说着,他就将耳坠往前递了递,浅茶眸子眨也不眨的瞧着她:“喏,你拿去吧。”
楚妧一怔,缓缓伸出手来,嵬名云钦拿着那耳饰的一角,轻轻地放在了她的掌心中。
有风从门缝吹了进来,楚妧额前的碎发轻轻摇晃着,那双眸子也染了几许晚霞的光,一如初见那日好看。
嵬名云钦喉咙有些发紧,眼神也有些呆。
他定了定神,正待说些什么,可楚妧却忽然抬起头来,轻声问了一句:“那你那天为什么不直接把它交给祁湛,让祁湛带给我呢?”
嵬名云钦一愣,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因为想见她才和祁湛谈崩的,有些慌忙的别过眼去,结结巴巴道:“呃……这……这都怪祁湛他……他太小气了,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我就走了……我也是没办法,才跑这一趟的……”
楚妧想起那天祁湛回去后的反应,这才将信将疑的点了点头,道:“其实你也可以托傅翌带给我的。”
嵬名云钦“嗯”了一声,看着窗外火红霞云,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涩:“下次吧,等什么时候他不那么小气了,我……”
他的语声顿了顿,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低头看着楚妧滚圆的肚子,轻声问:“你还有两个多月就要生了吧?”
楚妧轻轻地点了点头。
嵬名云钦道:“平坊缺水,冬日又冷,祁湛若是有攻回大邺的打算,还是早日动手的好……我明日就让野利荣将汪淮押送回来,他要还有需要我帮助的地方,让他传个信就好……”
他将目光移回楚妧身上,轻声道:“之前的事是我不好,希望你不要怪我……”
楚妧本就是个不怎么记仇的人,听嵬名云钦这样一说,心里纵使有气,此刻也消了大半。
她握紧了掌心中的坠子,微微笑了一下,道:“谢谢你将耳坠还给我,之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这是楚妧第一次对他笑。
一如烟雨洗过的苍穹,干净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
嵬名云钦的喉结动了动,忽地低下了头,沉默了良久,才轻声说了一句:“那我走了。”
楚妧笑着对他挥了挥手,就像他来时那样。
木质的房门传出“吱呀吱呀”的响动,晚霞的余光照在一圈又一圈的木纹上,似把这木纹也变成了琉璃一般的颜色。
楚妧的笑脸随着缓缓合上的门逐渐变成了一条缝儿,嵬名云钦喉咙有些酸,心头也有些涩。
他忽然鼓起勇气,低声说了一句:“楚妧,我还是很喜欢你。”
房门被应声关上,四周只剩了微凉的风。
他静静的伫立在门前,也不知楚妧听见那句话了没。
******
楚妧看着掌心中的耳坠,正想着晚上怎么和祁湛说这事儿呢,刘嬷嬷就满头大汗的从屋外跑了进来。
楚妧忙将耳坠收到了一旁,看着神色慌张的刘嬷嬷,问道:“嬷嬷刚才去哪里了?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刘嬷嬷道:“四夫人破水了,那边人手不够,老奴就去帮了一把,这会儿四爷请的产婆到了,老奴想这王妃还没用晚膳,就连忙赶回来了。”
楚妧一怔,忙问道:“那她情况怎么样了?宝宝生下来了吗?”
刘嬷嬷愁容满面的摇了摇头,道:“听稳婆说,四夫人胎位不正,不是那么容易生,估计得折腾到明早了。”
楚妧的心跳了跳,提起裙摆向门外走去:“我去看看她。”
刘嬷嬷忙扶住她,跟着楚妧一同出了屋门。
这四合院不比怀王府的大,楚妧没走多久就到了东院门口。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许氏的房门半掩着,透过屋内的烛火,隐约可见端着水盆从房里进进出出的丫鬟。
楚妧远远瞧着屋内的情况,正要跨进院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哭喊声。
楚妧还从来没有听过如此撕心裂肺的声音,像是承受着极大的痛楚似的,听着便让人毛骨悚然。
她刚刚迈过门槛的脚不由得一顿,腿也有些发软。
刘嬷嬷察觉到楚妧的情绪,忙道:“老奴还是先扶王妃回去吧,王妃要是真的担心四夫人,老奴一会儿再过来瞧瞧。”
楚妧的喉咙动了动,脸色苍白的说不出一句话。
她还从未关心过生孩子的事儿。
虽然祁湛之前让傅翌去附近乡镇中买了些《金匮要略》和《黄帝素问女胎》之类的书,却从来都不让她翻看,只在闲暇时自己看上一会儿,所以楚妧到现在还不大明白生孩子是怎么一回事。
她只知道生孩子很疼。
可是……会有这么疼吗?
楚妧听着房里一声盖过一声的哭喊,手脚一阵阵发凉,仿佛躺在房中的那个人是自己。
她想跟刘嬷嬷回去,却怎么也挪不动脚。
刘嬷嬷额角上的汗又冒了出来,连声安慰道:“王妃不用害怕,生孩子和个人体质有关,有些人疼的厉害,有些人就跟吃顿饭似的简单,根本感觉不到疼的……待会儿王爷回来,再让王爷请几个产婆过来给王妃正正胎位,请个大夫给王妃开副调理的方子,王妃生产肯定顺顺利利,母子平安……”
刘嬷嬷絮絮叨叨的劝说着,可那声音很快就被许氏的哭喊声盖过了,一句也听不真切。
正在刘嬷嬷满头大汗之际,身后却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回头,就见祁湛从远处走了过来。
刘嬷嬷忙俯身行礼:“王爷。”
祁湛看着楚妧苍白的面色,低声斥了一句:“怎能带她来这里。”
刘嬷嬷道:“是老奴没有思虑周全。”
祁湛看了眼远处的屋子,没有再多说什么,拉着楚妧便要走,却发现楚妧的腿软塌塌的,似乎被吓得有些走不动道儿了,他身形一顿,干脆俯身将楚妧抱了起来,转身向自己住处走去。
待那哭喊声越来越小,楚妧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她抓着祁湛的衣领,小声问他:“生宝宝真的有那么疼吗?”
祁湛轻轻在她后背上拍了两下,命刘嬷嬷掩上房门,低声在她耳边道:“没有那么疼的,妧妧不要怕。”
说着,他就想将楚妧放到床上,可楚妧却紧紧抓着他的衣领不肯松,小声道:“可是……可是四夫人哭的好厉害……”
祁湛动作一顿,也不知该如何向楚妧解释,便抱着楚妧坐到了床上,低声说了一句:“可能她比较怕疼……”
可楚妧却将祁湛的衣领抓的更紧了,连带着小脸也变得煞白煞白的:“我也很怕疼……”
祁湛眼睫颤了颤,伸手摸上楚妧的肚子,温声哄道:“我们的宝宝很乖,一定不会让妧妧辛苦的。”
楚妧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他只有你在的时候才这么乖,平时……平时可闹了。”
祁湛看向楚妧的肚子,微微皱起了眉。
这小家伙儿只有自己在的时候才会乖么?
难怪他很少感觉到他动。
他还以为他一直都这么乖呢。
祁湛的手缓缓抚过楚妧的肚子,嗓子低沉道:“那妧妧生宝宝的时候,我就陪在妧妧身边,看着这小家伙出来,好不好?”
他话虽然是说给楚妧听的,可那双幽黑的眸子却一直望着楚妧的肚子,似是要透过这圆滚滚的肚皮,看到里面那个不安分的小家伙。
楚妧这才轻轻的点了点头,将手松了些,由着祁湛将她放到了床上。
祁湛俯身将她的鞋袜脱下,又把被子盖在她身上,低头看着她问:“还没用晚膳罢?想吃些什么?我让刘嬷嬷去准备。”
平坊条件简陋,食材也不多,楚妧倒也没挑太难的吃食,想了一会儿,便轻声道:“让刘嬷嬷做碗酸笋汤吧。”
祁湛点了点头,起身将床头的帘帐拉下,温声道:“那你先睡会儿,我让刘嬷嬷去准备。”
楚妧应了一声,轻轻闭上了眼睛。
祁湛向屋外走去,路过妆台时,竟鬼使神差的朝妆台上瞧了一眼。
那枚珐琅彩耳坠静躺在妆台上,在烛火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祁湛微皱起了眉。
这耳坠不是在嵬名云钦手里么?什么时候跑回来了?
☆、第 120 章
这确实是嵬名云钦前几日拿着的那只耳坠, 祁湛确定自己没有记错。
他走到妆台前, 将那枚耳坠牢牢攥到了手里。
镂金的花瓣边缘硌的他掌心有些疼, 带着些略微冰凉的触感, 连带着那双幽深的瞳孔也微微缩紧了。
不多时, 刘嬷嬷就端着酸笋汤走了进来, 见祁湛正远远凝望着床榻的方向,眉目间神色淡淡, 可那紧抿的唇却透着些冷。
刘嬷嬷一怔, 忙问道:“王爷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
“没什么。”祁湛收回了目光, 转眸望着刘嬷嬷, 问:“王妃下午出去过?”
刘嬷嬷想了想,道:“下午老奴陪着王妃去了二姑娘那里,酉时不到就回来了,刚到门口时, 王妃发现自己的手帕落在二姑娘那了,老奴就回去取, 结果半路上遇到了四爷, 他说四夫人破水,房里人手不够, 老奴就被四爷叫去帮忙照看了一会儿。”
祁湛微微皱眉, 又问:“你去四爷那呆了多久?”
“半个时辰不到就回来了。”刘嬷嬷看着祁湛冷凝的面色, 心里有些不安,抬头望着祁湛,问:“可是王妃遇到了什么事吗?”
祁湛摆了摆手, 道:“没有,你下去罢。”
刘嬷嬷将酸笋汤放在了桌上,弯腰对祁湛行了一礼,低头退出了屋子。
祁湛端着酸笋汤坐在了楚妧床边,垂眸凝视着楚妧。
许是刚刚被吓到的缘故,她睡的并不□□稳,纤细的眉微微皱着,一双小手也紧攥着被角,似乎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儿。
祁湛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想叫醒她,可楚妧的手却攥的更紧了,连带着指甲盖都泛起了青白的的颜色。
他将酸笋汤放到一旁,伸手抓住楚妧的指尖,一点点将她攥紧的拳头打开,正要将她掌心里的被角拉出来时,门外的傅翌忽然轻轻敲响了房门,祁湛的动作不由得一顿,原本握在他掌心里的耳坠就这么直直地掉进了楚妧的手里,和那被角一起被她牢牢攥在了手里。
祁湛不禁有些头疼。
他揉了下额角,起身走到门前,将门开了一条缝,低声问傅翌:“什么事?”
傅翌道:“四夫人刚刚生了个小公子,四爷让属下来给王爷汇报一声。”
祁湛应了一声,问:“四夫人情况怎么样?”
傅翌道:“除了有些虚脱外,旁的倒没什么大碍,大夫说安心调养几日便好。”
祁湛点了点头,淡淡道:“知道了,你下去罢,四爷那若是缺什么,你直接去附近城镇买便可,不用再来汇报我了。”
“是。”
祁湛关上房门,刚一回头,就发现楚妧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坐在床上远远地瞧着他,雪白的小手微微握着,只从指缝间透出了一点儿景泰蓝的微光,连带脸上的神情也有些紧张的不自然。
祁湛一怔,将目光从她手上移开,缓步走到她身旁,端起床头的酸笋汤来,低声道:“傅翌说四夫人母子平安,妧妧就不要担心了,嗯?”
他的语声柔和而轻缓,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舀了一勺酸笋汤送到楚妧唇边,楚妧握着耳坠的手不禁一松,那浓郁的景泰蓝色就从掌心中露了出来,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瞧着十分刺目。
可祁湛只当没看见,将手中的汤匙又往楚妧唇边递了递。
楚妧十分诧异于祁湛的反应,有些奇怪的瞧了祁湛一眼。
他怎么不生气?
是没有看到耳坠?还是不知道这是嵬名云钦送过来的?
楚妧微张开口,将祁湛递来的汤羹喝了进去,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的瞧着祁湛。
她知道祁湛是个疑心很重的人,很可能也在嵬名云钦手里见过这枚耳坠,不然他那天的反应也不会这那么奇怪。
可是现在这耳坠出现在了自己手里,祁湛难道不会觉得奇怪吗?
她忍不住晃了晃手中的耳坠。
祁湛的动作微微一顿,手臂似有些僵硬,可他还是一言不发的舀了勺汤羹,朝楚妧嘴边送了过去。
楚妧又张口将汤羹咽了进去,仔细观察着祁湛的神色。
她觉得祁湛分明是看到了这枚耳坠的。
她也能看出来,祁湛现在分明有些不高兴的,只是暂且忍着没有发作罢了。
可能是因为自己刚刚被四夫人生产的事儿吓到,他不想再惊动自己吧。
楚妧一边喝祁湛喂过来的酸笋汤,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和祁湛解释才能让他不生气。
可直到一碗汤喝下肚了,楚妧也没想出来该怎么和祁湛开口。
她忍不住又晃了晃手中的耳坠。
祁湛的瞳孔一缩,把碗放到桌上,伸手将楚妧掌心里的耳坠轻轻拿走了。
楚妧愣了愣,神情变得有些尴尬,轻声道:“原来你看到了呀……”
祁湛微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楚妧用手指了指祁湛手中的耳坠,轻声道:“这个……这个是嵬名云钦下午送还给我的。”
祁湛的视线从楚妧面上一扫而过,语声淡淡的说了句:“我知道。”
楚妧眨了眨眼,伸手轻轻地拽了下祁湛的袖子,看着祁湛面无表情的样子,忍不住问了句:“你不生气吗?”
祁湛忽地倾过身去,一点点靠近楚妧,长长的眼睫微垂,墨色的瞳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语声幽凉道:“你说我生不生气?”
楚妧的动作一顿。
祁湛这副样子,分明是生了气的。
可他的语声虽然凉凉的,眼神也冷冷的,楚妧却觉得他没有以前那么吓人。
她的胆子也大了些,一把抓住祁湛的手,用恍然大悟的语声道:“原来你生气了呀,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呢!”
祁湛的唇角轻轻扯动了一下,低头看着她,问:“说了就能改变你偷偷见过他的事实?”
“不是偷偷见的。”楚妧强调了一遍,微微往祁湛身旁挪动了一点,仰头看着他道:“虽然我已经见过他了,可我要是知道你不高兴的话,我就会哄你呀。”
祁湛的眼皮跳了跳,闻着她发丝上淡淡的香,低垂着眉眼,轻轻问了一句:“你会怎么哄?”
那语声虽然还带着些冷,可他唇瓣间的气息却是暖的。
楚妧一点儿也不觉得可怕。
她笑了一下,扬起脸来,饱满的唇瓣一点点的凑近他。
祁湛呼吸一滞,微微阖上了眼。
楚妧的唇印在了他的眼睛上,带着些烫,还裹挟着几丝蜜饯微软的甜气。
祁湛的眼睫一阵轻颤。
楚妧的唇缓缓从他眼睛上撤开,见他依旧微阖着眼,又轻轻在他唇角也吻了一下,这才重新靠回了软榻上。
祁湛眼睫微微睁开,幽深的眸子似乎染了些雾,变得和她一样水润润的。
楚妧笑盈盈的望着他,仿佛在问:你心情好一点了吗?
祁湛的喉结动了动,整个人都像是被暖风拂过似的,怎么也冷不起来了。
他有些别扭的转过眼去,拿起放在桌上的碗,低声道:“你睡罢,我去老四那瞧瞧。”
楚妧乖巧躺回了床上,轻轻对他挥了挥手。
“早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