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西大陆的所有国家都没有治疗肺结核的特效药,如果想要从奥珀购买,需要从东侧的港口出发,轮船经过一周的海上航行才能到达戈卢比。”
“首席阁下。”周祈看向老人,用诚恳的语气说,“如果在地峡区域修建一条运河,会大幅度缩短海运所需的时间,帕纳姆会成为世界海运的枢纽,不会再有孩子会因为当地没有相应的药物治疗疾病,而被拖入无法挽救的境地。”
听了他的话,老人的表情并没有任何变化,他平静地聆听着,然后问他,“你说完了吗?”
周祈点了点头,老人又说,“那你跟我来。”
“您带我去哪?”
“跟我来就是。”
好吧……
周祈没有再说话,跟在老人身后,追随着他的步伐。
秘术师的前进速度比普通人快上很多,他们很快离开城区,穿过一大片树林后,施工的残骸出现在周祈的眼前。
黑暗让他无法看清那片残骸的全貌,只是依稀能分辨出那里是一段未成形的河床。
“多年之前,奥珀的工程师就来过一次,那时是我力排众议,一手促成了运河协议。”
面对着黑漆漆的夜晚,老人发出一声叹息,“K先生……安东尼奥告诉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听我说,年轻人,帕纳姆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封建和保守,世界上不止你一个聪明人,你能想到的东西我们同样也可以推理出来。”
“我们的神王已经逝去,我们所支配的准则也在日渐衰落,我比任何人都想为帕纳姆、为这片土地上生活着的人们寻找一个光明的未来。”
“所以我同意了奥珀人的提议,同意他们在我们视作圣体的土地上凿出一个孔洞,只愿我们的子孙后代能如同他们说的那样,受到这条运河的庇佑。”
“但我们看到了什么,大批的工人涌向这里,普路托人、戈卢比人,还有来自南大陆的、我们的鳞人同胞。”
“负责修建运河的人将工人分为三类,最高等级的是普路托人,他们可以拿到与黄金等价的酬劳,接着戈卢比人,他们拿到与白银等价的酬劳,次等的待遇,还有像破铜烂铁一样被奴役着的鳞人。”
“看着那些和我们拥有着同样的皮肤和斑纹的同胞,我似乎窥见了帕纳姆的未来,我们仍旧保有权力,是因为我们还拥有着这片土地,假如有一天,运河修建完成,那么帕纳姆将不再是帕纳姆,而只是一条运河。”
他的双眼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我们死守着帕纳姆,是因为这片土地是我们在这世间拥有的最后的信仰。”
“失去土地,我们将会失去一切。”-
从运河废墟回来后,圣党的年轻人去寻找他的同伴,首席一个人前往墓园,沿着向下的阶梯进入园区最大的那座陵寝之中。
陵寝中央摆放着一尊铭刻着繁复花纹的巨型青铜器皿,黑白两色的火焰在其中燃烧。
首席盯着跳动的火苗,回忆着方才在年轻人身上感受到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响起脚步声,安东尼奥沿着红土堆砌而成的台阶走下。
“首席长老。”他低头,“您吩咐我的事都安排好了。”
“嗯。”穿着白色长袍的首席点头,“‘斩首行动’什么时候开始?”
“圣党的人说,下周会有货轮送武器过来,到那个时候,我和劳尔会跟着他们前往雨城,配合行动。”
首席沉默片刻,“留个心眼,多观察那个名叫K的年轻人,注意他都用过什么准则的秘术。”
“您怀疑他……”安东尼奥不解,“首席,我并没有在他身上感受到任何有别于常人的特殊。”
长者叹了口气,“那是因为有一位强大的存在替他遮蔽了所有人的眼睛。”
“但作为大秘术师,我仍能依靠神王留下的一缕天人感应觉察出……”
“他身上‘寄生’着完整的‘界’。”
“界?”
老者没有回应安东尼好的疑惑,反而睁大双眼,眼中迸发出精光,“无论真相如何,我们绝不能放过他。”——
作者有话说:周危[问号]
第166章 咆哮兰都(四十八)
周祈回到木屋时, 伯纳德正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抽烟,看见他靠近,青年的嘲讽和雨滴一起砸了过来。
“大英雄, 救世主, 原来你还有一颗热爱救死扶伤的圣心呢。”
周祈已经习惯了他总是带着尖刺的话语, 内心毫无波澜。
“怎么样,那个老头答应让你修运河了?”
“没有。”
伯纳德哼笑了两声,“真不知道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你还要做多少次,就算你把他们全族的病人都救治一遍, 他也不会答应签署那个协议。”
“我说了, 我只是不想看到无辜的人在我面前死去, 但我却什么都不做, 我能救她, 所以就这么做了, 至于其他的,我没有想过。”
“啊——那你了不起——”
他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语调愈发阴阳怪气。
等伯纳德抽完了烟, 代表理智的某个半脑重新掌控了人格,人也变得严肃起来, “我刚刚去城区里转了一圈, 城中居民的病,应该有古怪。”
“古怪?”
“嗯。”青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埃尔维斯应该和你说过,白色秘术师的灵视能看到一些与命运有关的东西,准确的说,是一根一根的丝线,有的人把它们叫做‘因果线’。”
周祈点头, 实际上,从他晋升中阶开始,他也能隐隐觉察到那些纷落交错的丝线。
“我看了几个病人的因果线,他们所患的疾病,无论是具有传染性的肺病,还是普通的感冒发烧,甚至是皮外伤,‘病因’都不是引起病痛的细菌、病毒,代表因果的线条都指向城市中的某个地方,同一个地方。”
“同一个……地方?”
周祈面色凝重,思绪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他们此前被帕纳姆叛徒种下的诅咒。
他说:“疾病、诅咒……这些都是与‘黑色准则’有关的力量。”
伯纳德显然和他想到了一个地方,“没错,所以我怀疑,帕纳姆精英手中掌握着某件‘圣奇物’,那些病患是受到了圣奇物的负面效果影响。”
周祈陷入沉思,伯纳德在一旁提醒他,“总之,和他们接触的时候还是多留一个心眼,别像今天这样……”
周祈露出一个笑容,眯着眼看他,“哦,伯纳德,我也很好奇,你为什么会‘恰好’看到那些病人的因果线?”
见青年不说话,他又说,“你明明也和我一样,为什么……”
伯纳德好像被戳穿了伪装的野狗,立刻开始狂叫起来,“滚吧你,想让我再揍你一次吗?”
可上次明明是我揍你……
周祈在心里悄悄吐槽了一句,随后假装不经意地提起,“黄金拂晓给你答复了吗?”
“嗯。”伯纳德这才想起自己今天出门的真正目的,“我用上次的方式联络了他们,有个自称教授的家伙给了回复,应该是黄金拂晓的领袖,至少也是长老层级的人物。”
“教授?”周祈装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好奇怪的名字……他说什么?”
“他说,黄金拂晓的人已经启航,三天左右就能到达戈卢比,和我们汇合。”
说到这里,伯纳德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不知道他们派来的人手中,有没有那位大名鼎鼎的‘曜日’。”
“你想见他?”
伯纳德笑了笑,“就是好奇,想看看他是不是像传说中那样,长着黑色的脸,尖锐的牙齿,还有三颗头颅,六条手臂。”
……
我是什么吸血鬼吗?还是哪吒?
“或许后天你就能见到他了。”
周祈拍了拍伯纳德的肩膀,“我们也收拾收拾,准备出发去雨城吧。”
**
曦光海的某只货轮上,魇兽承载着星虫,在隐秘的角落化身成了“曜日”的模样。
他整理了一下长衬衫的衣领,昂首走了出去。
“小熊”哈里·戴维森帮忙联系了一条前往西大陆的货船,来自黄金拂晓的两位成员和货船的工人混在一起,当然,船舱里还放着他们自己带过来的货物。
昆塔守在木箱旁边,生怕有哪些手脚不干净、或是好奇心太重的工人会打开它们,然后发现藏在其中的“违禁物”。
昆塔此前并没有见过“曜日”,还是一旁的“白羊”科林先发现了周祈的出现。
“曜日大人。”
听到同伴的声音,原本昏昏欲睡的鳞人少年立刻来了精神,他“嗖”的一下从货舱地板上站起,却不敢抬头,只能看到来人颇具压迫感的衣摆。
他并不惧怕曜日,相反的,在听说曜日杀死了伊甸评议会的梅瑞迪斯后,昆塔甚至开始崇拜起这位素未谋面的先生。
教授的出现给他和他的同胞带来了糊口的工作,而曜日大人又手刃了“黑恶势力”伊甸的高层,要知道那些人还曾绑架过他,甚至想用他来献祭邪神……
总之,昆塔对“父神”的追随和信仰愈发坚定,甚至暗中将曜日大人作为自己的目标,发誓要成为像他那样了不起的强大秘术师。
“曜日大人……”
昆塔也弱弱地打了声招呼。
“嗯。”
周祈平静地给予两人回应,随后打开木箱,一排泛着冷光的“秘密武器”正安静地躺在箱中。
“秘密武器”由周祈提供大概的设计思路和图纸,学习了魂质炼金术的艾伦将它们完善、复现,而李青则提供了包括木炭、硫磺在内的一切原材料。
艾伦在制造武器方面极有天赋,再加上他这些年从未停止过亲自动手锻造,也算是一直在“践行准则”,代表火焰和锻造的橙色准则与他极为亲近,敕印之后的短短一周,他甚至已经可以晋升为二阶秘术师。
当然,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无上辉光”本人再也不是能被人随便按死在路边的低阶秘术师。
这也算是“先晋升带动后晋升”了吧……
周祈合上木箱,不再胡思乱想。
汽笛声响起,货船在黑暗中入港,等候在港口的装卸工忙碌起来,人来人往中,黄金拂晓的三人抬着木箱,悄无声息地下了船。
湿热的海风吹过,周祈的灵知帮助他屏蔽过往的人群,随便扫了一眼便直接锁定停靠在角落处的军车。
伯纳德·格里芬站在车边,在他身旁,名叫凯伦·莱恩哈特、简称“K”的黑发青年“非常不经意”地注意到三人的靠近。
“他们来了。”
周祈碰了碰伯纳德的胳膊。
对方发出不解的声音,“你怎么看出来的?”
“直觉。”
“你现在也越来越会故弄玄虚了。”
伯纳德撇了撇嘴,目光移向那三名“邪教徒”,他们穿着款式相同的长衬衫,头上都戴着一顶黑色的费多拉帽,看起来不像是满口“主啊”、“神啊”的异端,倒像是水风车街那种靠着贩卖私酒、倒腾枪炮为生的帮派。
等他们靠近之后,伯纳德伸出右手,“你好。”
“曜日。”
果然是他。
伯纳德忍不住用灵视去打量这位在净化名录上排行前列的邪教徒。
有一种说法是“人的长相与内心深处的思想分不开关系”,伯纳德以为像曜日这样丧心病狂的疯子应该拥有一张丑陋而狰狞的面容。
然而事实恰恰相反,他不仅不似传言中那般“凶神恶煞”,甚至十分英俊。
灵知流转至双眼,血脉中流淌着的灵性直觉让伯纳德全身一颤,他瞳孔放大,男人刚刚还清晰可见的面容被无数根闪着光的丝线缠绕覆盖,将他编织成了一个人形的光茧。
有那么一瞬间,伯纳德仿佛看见整个世界的因果都缠绕在眼前的邪教徒身上。
“伯纳德先生。”
曜日凌厉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扯回现实世界,光茧从眼前消失,男人的周身染上危险的气息,“我会将窥视合作伙伴的行为当作危险的信号。”
“如果彼此没有信任,合作也没必要继续了。”
这边发出警告,另一边的“卧底”立刻上前两步,将伯纳德推至一旁,“抱歉,曜日先生,是我们失礼了。”
周祈自己和自己演得非常开心,他控制着魇兽发出冷哼,“告诉你们的人,行动可以开始推进了。”
**
红塔岛城,碎旗党的大本营。
“分离者”西蒙正在暗室之中进行祷告,手下的秘术师又一次闯了进来。
“将军!”
西蒙脸上出现愠色,怒斥对方,“你就一定要在这种时候进来了吗?”
秘术师忙低下头,“抱歉将军,实在是有紧急情况。”
西蒙穿好身上的衣服,一边向外走,一边问,“什么紧急情况,说。”
“上周您让我们盯住的那个人,他们好像要撤退了。”
“诗社的男诗奴?”西蒙皱眉,“他们不是在计划攻入不发愿高地拯救同胞吗?怎么突然就要撤退了?”
秘术师回答,“诗社的人在不发愿高地附近观察了一周,应该是实在找不到破绽,打算放弃了。”
西蒙发出一声冷笑,“想跑?”
他大手一挥,“派出我们的战机和游骑兵小队,包围雨城旅馆,先用战机进行火力压制,将政府军赶走,掩护游骑兵进入旅馆,抓捕男诗奴。”
秘术师立刻应下,西蒙再次强调,“切记,我只是让你们抓一个人回来,不是让你们去和政府军发生冲突,任何人不许恋战,最多半个小时,控制住目标之后,立刻撤退。”
“是!”
秘术师很有效率,迅速组织起一支全部由秘术师组成的作战小队。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装载有重型武器的战机从岛城起飞,地面的游骑兵小队紧随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直奔雨城而去-
战机到达目标地点上空,驾驶员降低高度,同时开启舱门,挤在后排的两名碎旗党人抬出一挺机枪。
他们分工明确,一人负责架枪,另一人负责为同伴装填子弹。
奇怪的是,旅馆四周并没有出现巡逻的政府军,甚至也没有路过的行人。
他们通过飞机上的无线电将这一情况传达给岛城的大本营,由负责接收情报的人员转达给领袖西蒙。
西蒙窝在自己宽大的皮质座椅上,思考片刻后,他沉声道,“我们是临时制定的计划,诗社不可能这么快作出反应,或许只是巧合,不要放松警惕,行动继续吧。”
得到领袖的指令,战机上的三人没有任何异议,他们保持戒备,飞机在旅馆上空盘旋着。
与此同时,地面的游骑兵小队也从守备松懈的封锁线处潜伏进城区,很快赶到旅馆区域。
有了战机提供的情报,十二名秘术师了解到城中的古怪,同样精神紧绷,灵知在精神领域中活跃着,随时准备应对从暗处发起的袭击。
然而,他们一路上行,直到来到男诗奴所在的房间门外,都没有遇上一个人。
“邪门了。”
一名小队成员低声骂了一句。
走在最前面的队友瞪了他一眼,做出“不要说话”的手势,随后,他敲了敲门,房间中传来女人的声音。
“什么人?”
游骑兵捏着嗓子,“旅馆的负责人,女士。”
屋内的人并没有任何质疑,脚步声传来,几秒钟之后,紧闭的房门敞开一丝缝隙。
游骑兵毫不犹豫,掌心的伤疤绽放出黄色的光芒,【催眠】的力量没有任何阻碍地进入目标的精神领域,女人应声倒地。
小队闯入房间,尖叫声响起,慌乱中,那些诗奴似乎完全忘记抵抗,在精神类秘术的影响下,她们很快陷入昏迷。
目标,也就是那位男性诗奴,他站在窗边,和女人分不出两样的面容上同样写满了震惊。
见小队成员拔出尖刀,男诗奴出声阻止,“别!别杀她们!你们想怎么样我都配合!”
为首的碎旗党人露出一抹狞笑,“不,宝贝,我们得到的命令是只留下你一个人,要怪就怪你吧,是你害了他们。”
他说着,就要用尖刀去划女人的脖子。
就在这时,游骑兵突然嗅到了一丝过分香甜的气息,好像有彩色的磷粉在空气中飘落。
异变也在这时陡然发生,他手脚发软,精神领域中的灵知在一瞬间溃散,手腕处出现黑色的鳞斑状花纹。
游骑兵瞪大眼睛,几乎是立刻辨认出手腕上的事物是什么。
“咒杀!帕纳姆人的咒杀!这是他们做的局!开火!快开火!”
他的咆哮声传入窗外的战机中,驾着枪的碎旗党人下意识就要扣动扳机,开始对着旅馆进行扫射。
他的手指刚刚找回感觉,侧面——也就是战机的正前方,一束赤红的火光急速靠近,在战机上的三人还没有看清楚那是什么的时候,赤光已经开始膨胀,并在一个呼吸之间发生爆炸。
“嘭——”
由炼金造物打造的战机被正面集中,在漆黑的夜空中迸发出灼眼的光芒。
这声爆炸像是一个信号,雨城安静的街道在这之后热闹起来,红皮肤的帕纳姆精英从建筑中涌出,反过来将旅馆团团围住。
场上的形势在瞬息之间攻守易形。
第167章 咆哮兰都(四十九)
雨城, 旅馆不远处的某栋建筑楼顶,周祈放下肩膀扛着的长筒形兵器,将它递给一旁已经目瞪口呆的鳞人少年。
周祈提前见识过这东西的威力, 内心已经波澜不惊。
单兵式火箭筒大多简易、便携、技术含量低, 并且在普路托大陆已经出现了雏形, 艾伦这种“枪炮发烧友”很轻易就将周祈印象中的武器制作了出来。
他们真正遇到的难题是弹头的制作,大多数情况下,包括钢铁之心在内的炼金术士用他们掌握的技艺来制作枪炮,再将成品交给秘术师使用, 让他们用各自的“灵知”充当弹药。
但秘术师的灵知是有限的, 这也就出现了一架炼金机枪需要由一支秘术师小队轮替使用的情况。
炼金术士们不是没想过制造蕴含灵性的火药, 相反, 这个问题一直是现存的炼金术士群体中最炙手可热的议题。
灵知不是具体的物质, 它无法被固定在某种材料之上, 所以需要某种“媒介”在其中发挥作用。
百年来,并不是没有人猜到过谜底,但这些人很快就会被当作异端审判、清除。
用魂质来制作物品, 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绝对不被允许的恶行。
好在周祈掌握着从消亡的虚界召唤魂质的方法,艾伦用“寂灭之火”对它们进行灵化, 将灵化过后的魂质与普通火药混合在一起, 最终制作成了真正的灵性火药。
他给最终的成品,也就是那些弹头, 起了个响亮且中二的名字,“烈火真理”。
“曜日大人,飞机驾驶员向他们的总部传递了情报。”
科林蹲在地上,摆弄着政府军支援给他们的一台无线电监听设备,“碎旗党一定知道这是我们专门设下的局, 这样的话,他们还会派增援过来吗?”
“会的。”周祈说,“无论是梅瑞狄斯,还是阿尔伯特·特里曼,夜巫的追随者身上都有一个显著的特征,他们总是会对自己的目标抱有一种……”
他停顿了一下,“无理性的渴慕。”
就像是被困在狭小空间中的飞蛾,只要头顶出现一盏光源,那只飞蛾便会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即使在过程中不停撞向四周的墙壁,即使已经头破血流,也绝不会中止。
“这样的特质同样也在‘分离者’西蒙身上体现,假如他是一个理智的领袖,那他绝不可能瞒着驻扎在不发愿高地的伊甸,想要独吞功劳。”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声,“前去不发愿高地的三位先生应该给我们传信了。”
话音刚落,科林手中的耳机果然传来响动,是那位名叫“K”的先生传来的消息。
——“不发愿高地一切正常。”
几乎是同一时刻,头顶的天空传来“嗡嗡”的响动,三人一起抬头,无数架战机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疾驰而来。
周祈轻轻抬手,“通知诗社的阿娜西塔女士,切断无线电通讯。”
科林按照他的指示发送信息,百里之外的阿娜西塔丝毫没有犹豫,下令摧毁这片地区唯一的通信设施,随着无线电信号的消失,她转向碎旗党总部所在的方向,快速向那里奔去。
基础设施被摧毁之后,任何一方的设备都变成了废铁,科林也不再管面前的装置,转而拿起了另一把火箭筒,按照周祈之前教他们的方法安装“烈火真理”。
失去信号的飞机很快便出现了错乱,无光季漫长的黑夜让他们迷失了方向,好在他们也不是普通人,短暂的慌乱后,碎旗党的战机重新找回方位。
飞机上搭载的探照灯照亮旅馆附近的街道,手持弯刀的帕纳姆精英瞬间成为了移动的活靶子。战机下降高度,舱门开启,黑黝黝的枪口伸出,就要对着地面进行扫射。
红皮肤的鳞人早有准备,他们从藏身的建筑中推出一个个铁桶,点燃桶中的汽油和特殊可燃物,滚滚黑烟升起,并很快形成遮天之势,强光被黑焰组成的迷雾阻断,几十辆战机的驾驶员同时丢失视野,忍不住破口大骂。
后舱的秘术师们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因为可供使用机枪的灵知是有限的,在看不清楚目标的情况下,他们不会轻易发动攻击。
“现在怎么办?”
“我们需要命令!”
“没有信号,联系不上总部!”
“下降高度吧!离近一点就能看清楚地面了!”
驾驶员思考了一下,决定下降高度,邻机观察到他们的动作,立刻选择跟上。
碎旗党的战机方队就这样进入“烈火真理”的打击范围,来自黄金拂晓的两名年轻人按动击发装置,火箭筒的尾部迸发出几十厘米长的焰光,装填有灵性火药的金属弹头在尖锐的声音中直奔最近的战机而去。
轰——
被命中的战机旋转着撞向旅馆的外立面,随即坠毁在地面,机上的成员都是秘术师,爆炸并未对他们造成致命伤害,负责架枪的碎旗党人在疼痛中支撑起身体,想要重新掌控自己的武器。
然而下一秒,一柄闪着银光的弯刀将他的双手整齐割断。
帕纳姆精英用特质的面具遮住口鼻,避免吸入浓烟导致昏迷,仅有一双橙黄色的眼睛,以及眼中覆盖着斑纹的红色皮肤露在外面。
碎旗党人的惨叫声中,越来越多的帕纳姆精英围了上来。
眼看行动已经取得初步成功,周祈下楼,坐进提前准备好的车,绕过战场,前去与诗社的阿娜西塔,以及帕纳姆精英的代理首席劳尔汇合。
**
碎旗党总部建筑。
“分离者”西蒙面色凝重,敲门声响起,他急忙召人进来。
“有消息了?”
副手摇了摇头,“信号消失了,所有战机都失去了消息。”
西蒙气得飙出一句脏话,抓捕男诗奴的行动已经过去了快一个小时,可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面对的对手究竟是什么人。
事到如今,西蒙就算再愚蠢,也该反应过来,他掉进了一个专门为他设计的圈套,可他实在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人策划的这一切。
帕纳姆人?
不可能,那群野蛮的鳞人都还没开化,在飞机和机枪面前就像是能随手碾死的蚂蚁。
诗社?
也不可能,一群只会写诗唱歌的女人,除了靠脸和歌声蛊惑人心,没有别的手腕。
圣党?
隐修会自身难保,怎么还会来参与戈卢比的内政?完全没有可能性。
至于像傀儡一样被奥珀操纵的政府军,西蒙压根不觉得他们会有这个脑子。
是谁?
究竟是谁会像是老鼠一样,躲在见不得光的角落,暗戳戳地研究碎旗党的弱点,然后制定了针对性的计划!
“将军,要不这次就算了吧……无线电用不了,我们可以派信使到雨城,通知我们的人撤回来,及时止损。”
“及时止损?你也知道我们损失了很多。”
西蒙发出一声冷哼,“损失了这么多,人还没抓到,这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他捶了几下桌子,咬牙切齿道,“我现在真是后悔,为我自己的傲慢和懒惰而后悔,最开始的时候我究竟该亲自过去把那家伙抓回来。”
“不过现在也不晚,找个熟练的飞机驾驶员,我亲自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个情况。”
副手听说西蒙要亲自上阵,竟然也不阻拦,反而提起了别的,“将军,我觉得我们应该通知不发愿高地,请求绝望夫人的援助。”
听了他的话,西蒙立刻就要发怒,副手及时解释,“既然幕后黑手专门策划了针对我们的计划,一定认为是认为我们绝不会向那里呼叫增援,所以我们更该求助绝望夫人,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将军,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最重要的是结果。”
西蒙的怒火卡在胸腔之中,不上不下,沉思片刻后,他认为副手说的有道理,便沉声命令他,“你现在去不发愿高地,把消息传递给绝望夫人,请她来支援我们。”
**
雨城,周祈和两名同伴一起埋伏在西蒙必经的道路上。
阿娜西塔穿着一件简洁的夜行衣,看到顶着“曜日”面孔的周祈出现后,她的眼神中多了好奇。
“魇兽?”
周祈很想知道她是怎么看穿自己的真身,奈何他现在的人设是来自古老组织的神秘冷漠杀手,问这种问题会暴露他其实是个肚子里只装了半瓶水的神秘学半文盲。
所以他什么都没有说,甚至也没有点头。
好在阿娜西塔并没有追问什么,转而讨论起行动的细节,“西蒙是圣者,面对上他,我并没有完全的胜算,并且腐骨蝶不擅长正面作战,所以我需要二位帮我牵制住他。”
圣者,也就是高阶秘术师,他们和中阶秘术师存在本质的区别,这种差别是力量和位格的不同,在已经获得神性的圣者面前,他们不存在任何的“人数优势”。
“我需要两位尽你们所能,想办法在西蒙身上制造出一条伤口,只需要一条伤口,我就能将他一击毙命。引导这个秘术需要保持完全的注意力,所以,在此期间我无法对你们提供任何帮助。”
周祈暗自思索着阿娜西塔描述的“秘术”,只需要一条伤口,就可以将一位圣者一击毙命,这么夸张的形容,听起来不像是秘术,倒像是千奇百怪且拥有强大力量的“圣奇物”。
沉默寡言的帕纳姆精英也在此时开口,“这很难。”
“我知道,但这是我所能想到的、最快完成斩首的方式,如果我们三个人合力与西蒙对抗,他一定会想办法拖延时间,直到绝望夫人赶来。”
“而无论另一位圣者来或不来,我们这边不尽快解决战斗,晚一分钟,对于不发愿高地的那三位来说都更危险一分。”
劳尔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而从背后拔出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刀,刀身出鞘,周祈立刻感受到强烈的、充满“死亡”意味的气息。
劳尔手中的长刀给周祈的感受和死在他手上的一只只雾影黑狼十分相似。
看来是“黑色准则”的奇物,并且品阶不低,甚至有可能是高阶奇物。
周祈的碎星者虽然是圣奇物,但封印还未全部解开,目前只能发挥到四阶的水平,相比较之下,劳尔无论是自身的实力,还手中的武器,都要比他强出一大截。
于是周祈提出建议,“我来吸引他的注意力,你来完成袭击。”
劳尔给自己的刀缠着布条,头都没有抬,只是点了点头-
大约十分钟后,螺旋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周祈拆下斜挎在背上的火箭筒,装填弹头,瞄准从头顶划过的飞机,“烈火真理”吞吐着火光冲了出去。
他提前将灵知铺了出去,在“第六感”的帮助下,没有打不准的道理。
飞机的侧面被破甲弹命中,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过程中,“分离者”西蒙从燃烧的飞机上跃出,径直跳下百米高空,并平稳落地。
不愧是圣者级别的身体,爆炸和高度没有对他造成一丝一毫的伤害,他面色阴沉地看向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袭击者,没有废话,直接发动了攻击。
他张开双臂,蔓延至掌心的伤疤迸发出纯粹的黄色光芒,一条巨型的、生长着羽翼的黄金巨蟒在光芒中降生,虚幻的身躯代表它并不是真实存在的实体。
巨蟒张开血盆大口,蛇身的鳞片像波浪一样张合,露出藏在金色鳞片之下的、一张张写着不同表情的人类脸庞,密密麻麻的面孔生长在圆球形状的肉瘤之上。
肉瘤的五官各不相同,或哭、或笑、或惊恐、或享受……,随着蛇鳞扇动,肉球挤压的间隙中甚至还有粘稠状的不明液体缓缓淌下。
仅仅是与它们对视一眼,周祈感觉有无数道目光进入自己的精神领域,一些急切的渴望被这些强烈的目光唤醒,他试着使用灵知去压制自己的情绪,却忽略了蕴藏着在目光之下的锋芒,那些视线如同锋利的钢丝,好像要将他的精神世界一块一块分割开来。
周祈紧闭双眼,快速屏蔽自己的视觉,仅靠灵知来辨别方向。
星虫自行攀升,在精神领域内建立起一道屏障,帮助他对抗着脑海中的视线。
周祈不免有些震惊,在晋升中阶之前,星虫从来不会自己活动,而且它竟然还能有对抗精神类秘术的能力。
与此同时,劳尔趁机发动对西蒙的攻击,他甩出手中的武器,黑色的长刀像旋风一样,直奔西蒙的面门而去,刀风划过的地方,似乎连空气都在衰亡。
西蒙发出不屑的哼声,一柄折叠的长棍从袖口中滑落至掌心,他握住并用力一甩,完整的手杖出现,他挥动手杖,像是在打棒球一样,轻而易举便击中长刀,将它反弹回去。
劳尔身形一闪,周身出现黑色的雾气,半空中的长刀也被黑雾裹覆,一只小麦色的手掌从雾气中探出,紧握刀柄,劳尔的身形完全显现,他像是一片飘零的落叶,飘摇着向西蒙袭去。
西蒙反应及时,手杖再次与长刀碰撞,他操纵着黄金巨蟒转移攻击目标,大蛇甩动尾巴,想要缠绕住劳尔,小麦色皮肤的青年果断选择雾化,隐没于黑暗之中,灵活躲过大蛇的尾袭,并趁机再次显形,朝着西蒙挥刀。
圣者被他神出鬼没的身法迷惑,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眼看长刀直逼自己的脖颈而来,西蒙再次激活秘术符号,【震慑】。
这一次,西蒙毫无保留,高阶秘术不容分说地进入两名袭击者的精神领域。
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同时在两人眼前浮现,劳尔立刻动弹不得,黄金巨蟒趁机将他团团缠绕,张开大嘴,一口将他吞了下去。
接着,巨蟒甩动尾巴,强劲的力量如同飓风一般将一旁的周祈掀翻,手腕上的碎星者快速变形,他握紧巨剑的护手,将顶端插入地面,这才勉强支撑住身体。
圣者和他们有着本质的区别,这是奇物或者计谋无法弥补的鸿沟。
周祈在红色双眼的注视下艰难地思考着,此刻他内心之中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假如星虫能帮助他在精神领域中建立一道屏障,那么……
西蒙控制住两名袭击者,内心大悦,喜悦的情绪让他忍不住开始嘲讽,“两个小小的中阶秘术师,就是你们策划了这一切?”
他再次调转灵知,圣者的伟力使他可以影响这片区域的空气,乌云在空中酝酿,西蒙双手紧握手杖,开始在无尽的狂风中引导秘术。
而在疾风骤雨降落雨城的同时,长街的尽头,凭借着碎星者勉强维持住身形的黑发青年抬起头颅,缓缓站起。
斑斓的星虫在他的脑海中升起一堵围墙,紧接着,它放开了对某个东西的限制。
而就是这一瞬间,“分离者”西蒙全身的灵性开始没有任何原因的躁动起来,他睁大眼睛,正好对上黑发青年的双眼。
西蒙手脚冰凉,在他的视野中,那人原本就乌黑的眼瞳逐渐被黑色、金色、赤红交错的火焰覆盖,漆黑的鳞片自他手臂处的环形敕印开始向四周蔓延。
紧握巨剑护手的手掌在黑色鳞片的影响下异变为野兽一般的利爪,但在这个异种遍地走的世界也很难找到与它相似的肢体。
这是属于血源神的象征。
恍惚之间,西蒙竟然在这个陌生袭击者的身上看到了诸王时代某位神王的影子。
同时,一直在暗处等待时机的阿娜西塔也感受到了这股异样的气息。
“寂灭神主……”
她发出无意识的呓语。
是毁灭,归零教团的塔纳托斯?
不,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位“枭”可以直接湮灭“分离者”西蒙。
那么……
阿娜西塔想到了一个人,黄金拂晓,曜日。
在寂灭神主残留物的影响下,周祈的半边身体几乎全部“龙化”,星虫建立的屏障只足够他支撑一个呼吸的时间,再之后,寂灭神主将会摧毁他的意识。
所以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左手划过碎星者的刀刃,寂灭之火将破碎的巨剑修补完全,他在火焰中向前突进,斜着挥出一道燃烧着的剑风。
“分离者”西蒙坚韧如同金刚石般的皮肤被纯粹的毁灭之力洞开一道裂痕。
与此同时,暗处的圣者控制着一直处于激活状态的圣奇物,银色的光芒亮起,一双虚幻的大手出现在西蒙的头顶,无数条丝线从那双手的指尖垂落,缠绕他的身体、魂质以及更加虚无缥缈的命运。
丝线钻入碎星者制造的伤口之中,与它所代表的因果紧密连接,虚幻的双手轻轻拨动丝线,伤口中的“毁灭”被无限放大,并最终影响西蒙身上真正的“因果线”。
那道伤口生长出代表死亡的“因”,并在大手的拨弄之下快速编织出对应的“果”。
雨滴从万米高空降落,第一滴雨砸落地面,“分离者”西蒙也失去了他的生命——
作者有话说:服务器崩了好像不能存稿了[爆哭]今天不卡点了
第168章 咆哮兰都(五十)
不发愿高地。
西蒙的副官匆匆赶来, 得到允许后,他被引至一栋明亮的房间。
穿着黑色鱼尾裙的红唇女人正在摆弄着她新收到的玩具——一架崭新的立式钢琴。
女人的指甲又细又长,想要顺利按动琴键并不是很容易的一件事, 在断断续续的音符中, 西蒙的副手将自己登门拜访的目的全部讲了出来。
“男诗奴?”
在听到这个单词的一瞬间, 绝望夫人便明白了一切的缘由。
她紧蹙眉头,怒斥了一句,“愚蠢!太愚蠢了!帕纳姆雨林里的猴子都比他要聪明!”
“他竟然想要独自吞下这个线索,只是为了顶替梅瑞狄斯的空缺?呵, 评议会里可没有名叫‘白痴’的头衔。”
“夫人。”副手满脸焦急, “还请您赶快前去支援将军, 再晚的话, 我害怕会出现新的变故。”
绝望夫人盯着那名副手上下扫视了几眼, 突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你是什么时候加入的碎旗党,为什么我对你并没有印象?”
副手显然也被她突如其来的提问给问住了,“……我、我是一年前才开始跟在将军身边做副官的, 夫人,之前我们并未见过。”
绝望夫人又看了他几眼, 随后从钢琴前站起身, 披上外套,准备带领手下的人赶往雨城前去支援碎旗党-
负责监管的圣者前脚刚刚离开, 三名披着斗篷的神秘人便悄悄潜入建在山谷中的地下建筑。
地下监牢建造的十分隐蔽,入口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山洞,周祈跟在伯纳德和安东尼奥身后,感觉像是进入了“桃花源记”描述的场景。
他们在山洞中前进了十几步,果然“豁然开朗”, 地下监牢的门厅出现在眼前。
与“监牢”的实质不同,建筑内部可以称得上是装潢精致,彩绘的天花板、晶莹剔透的水晶吊灯、各式各样的壁画、石雕……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这里是关押诗社女孩的地方,周祈可能会觉得这里是一所秘密学院。
更加奇怪的是,周祈竟然对这个明亮的空间产生了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他可以百分百确定自己绝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但那种怪异的感觉始终挥散不去。
思考之间,三人已经从门厅进入山谷中的露天庭院,漆黑的夜色中,别致的花园景观依稀可见。
伯纳德忍不住感叹了一声,“这地方怎么这么大?那些女孩会被关在哪里?”
周祈尝试用灵性来思考,果不其然,全身的灵性都指引他前往某处。
“那里。”
他指向花园西侧的出口,伯纳德显然不明白他是如何得出的答案,但并没有多问,而是选择听从周祈的指挥。
三人穿过一道纯黑色的铁艺花园大门,接着是向下的阶梯,他们顺着台阶重新进入地下,一栋建在山体墙壁中的四层楼建筑出现在眼前。
这是……宿舍?
脑海中那种奇异的熟悉感在见到这栋建筑时达到了顶峰,周祈用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与此同时,身后响起女人的大笑声。
“你们以为自己的计谋很高超吗?”
三人同时回身,身着纯黑色修身鱼尾裙的绝望夫人出现在台阶的正前方,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穿着教士服的伊甸秘术师从四面八方涌出,将闯入者团团围住。
“不是所有人都像西蒙那样愚蠢,看不穿你们真实的目的,啊,宝贝们,让我猜一猜。”
绝望夫人抬起手臂,以此指向对面的三人,“圣党、帕纳姆精英,还有躲在背后的诗社。分裂碎旗党、救出诗社的残余血脉,这才是你们真正想要做的吧?嗯?”
周祈全身紧绷,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绝望夫人,从修道院逃出来那晚,他曾经在帕尔瓦娜的记忆中见到过这个女人,那时的帕尔瓦娜或许只是个四、五岁的小孩,这么多年过去,绝望夫人的脸竟然没有丝毫的变化。
对方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圣者,在绝对的差距面前,人数根本不配被称为优势,更不用说伊甸还有数量不少的低阶秘术师围在他们身边。
好在周祈还能勉强保持冷静,理智分析:伯纳德是神血者,他可以利用紫色的准则施展传送类秘术,但前提是我和安东尼奥要为他争取到引导秘术的时间。
藏在袖口的符咒滑落至掌心,周祈用指腹摸索着表面的秘术符号。
这是他出发前往戈卢比之前,塞缪尔大主教交给他的“降灵术”法印,使用之后能够召唤强大的魂质并短暂获得对方的力量。
支配蓝色准则的魂质往往会掌握一些“控制类”秘术,使用这枚法印是他目前最好的选择。
周祈下定决心,暗中运转灵知。
在他思考的间隙,对面的黑裙女人投来注视,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绝望夫人眯起眼睛,之后又猛地睁大,抬起的手指不经意地颤抖着,“是你!你竟然没有死?”
这是什么意思?她见过我?
女人突如其来的话语让周祈有些迷茫,但手中的灵知已经灌入法印,无法逆转,蓝色的光芒乍亮,宏伟而高渺的气息进入他的精神领域,一座纯白的高塔突破精神领域的土地,缓缓升起、直冲天麓。
紧接着,白色的高塔出现在周祈身后,四周的气温骤然下降,尘土飞扬,地下监牢的空间、乃至方圆数百里的灵性都在向此处涌来,那座纯净且瑰丽的高塔矗立于天地之间,与漆黑的夜幕仅一指之遥。
塔身向外传递着无可企及的高漠,它是一座活着的巨塔,超脱世间的神性为它赋予一层神秘的色彩,没有人敢去直视它,以至于没有人看到塔身上铭刻着密密麻麻的、散发着淡蓝色光芒的秘术符文。
那些符文陡然迸发出耀眼的幽蓝色光芒,浩荡的蓝光如同海水一般朝着天空的方向涌去,席卷夜幕中的一切,飞鸟、幼虫都在接触到光芒的一瞬间被湮灭为星星点点的粉尘。
蓝光所过之处,白色的冷霜覆盖一切,包括绝望夫人在内的伊甸秘术师皆冻结在原地,片刻的宁静之后,他们的身形隐没于光,化作洁白而纯净的雪粉,跟随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飓风,飘摇着上升。
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包括一名圣者在内的百名秘术师就这样被碾成齑粉。
纯白的高塔逐渐变得虚幻,最终消失在夜色之中。
周祈抬手,愣愣地看着自己已经空掉的手掌心,不需要任何人的提醒,他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神降。
一名支配者借由符咒降临至他的精神领域,抽干了他、以及他所有追随者的灵知,像是打了个响指般随意地抹除了上百个秘术师的存在。
周祈的大脑很混乱,伊甸是他的敌人,但如此数量的生命在他眼前以那样惨烈的方式消失,他还是忍不住感到窒息。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支配者”究竟掌握着怎么样的伟力,也是他第一次完全意识到,在祂们眼中,即使是已经获得神性的圣者,也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蜉蝣。
而在震撼之余,周祈的一部分思绪缓缓飘远:
塞缪尔大主教,这就是您说的“降灵术”……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降临的会是“高塔”啊……
一旁的伯纳德显然也被刚刚发生的剧变震惊着,他还紧握着拳头,随时准备开始引导传送秘术,但仅仅是眨了个眼的功夫,超越圣者的力量突然降临,替他们摆平了一切。
作为圣党的一员,他怎么可能看不出同伴“召唤”来了什么。
伯纳德愣愣地转头,“你……”
周祈耸了耸肩,挤出一个微笑,“我是不是说过,我在隐修会还算有话语权。”
“这叫‘还算有话语权’?”
伯纳德瞪大眼睛,随随便便就能召唤出支配者降临,甚至还是最强大的永昼三神之一,这已经算是圣子级别的待遇了吧?
隐修会疯了吗?他们不是排斥神血者吗?
来自帕纳姆精英的安东尼奥也看出刚刚发生了什么,他想起出发前首席长老的叮嘱,在那两位圣党成员看不见的地方,鳞人青年的目光沉了下去。
“好了,不管怎么样,我们现在可以通知诗社的人过来解救她们的姐妹了。”
周祈收回自己的思绪,虽然心里还在为失去一枚“超级底牌”而痛心,但他其实也明白,假如他提前知晓“降灵术”法印的真相,一定不会那么干脆地使用,那样的话,现在死去的就不一定是绝望夫人和伊甸的秘术师了。
有些东西是节省不了的……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两位同伴已经进入身后的建筑,只有他还在外部“打扫战场”。
高塔的降临几乎湮灭了一切,伊甸秘术师的身体、魂质,他们随身携带的低阶奇物,只有绝望夫人手指上的戒指掉落在地面上,周祈把它捡了起来,但并不打算独吞它。
看着那枚镶嵌着澄黄色宝石的戒指,周祈忍不住回想起绝望夫人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
“我竟然没有死?这是什么意思……”
他一边思考着,一边走上台阶,重新回到庭院,夜色当中,周祈的灵性提醒他,庭院中央躺着一具尸体。
他用刚刚复苏的一点灵知释放了一道【照明术】,淡蓝色的光球漂浮在他的肩膀处,为他照亮前路。
他靠近尸体,竟然是“分离者”西蒙的那名副手。
从尸体的伤口上判断,应该是绝望夫人杀死了他。
说起来,绝望夫人假装中计,在离开地下监牢之后又折返回来,难道是怀疑这个副手的身份?
周祈俯下身,在尸体上摸索了一番,并没有找到什么值得关注的特征,当然,也没找到有价值的物品。
灵光一现,周祈没来由地握住尸体的右手腕,手指在对方仍旧温热的掌心划过,然后,他的瞳孔猛然收紧。
这名副手的掌心卧着两条贯穿手掌的厚茧,而这样的特征,周祈只在名叫“张素”的“行刑官”身上看到过。
**
“斩首行动”告一段落,伴随着“分离者”西蒙的死亡,碎旗党群龙无首,不可避免地发生内乱。
政府军趁虚而入,从对方手中夺回了大片的领土。
阿娜西塔和阿利亚带走了地下监牢的“腐骨蝶”,再也没露过面。
阿利亚用诗社的方式给周祈传讯,说是阿娜西塔使用圣奇物的副作用会让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遭受厄运缠身,所以她必须回到诗社的“总部”想办法躲避厄运。
同样消失的还有安东尼奥和劳尔,不过周祈差不多猜到,这两位的消失是前去清理叛变的帕纳姆精英。
果不其然,斩首行动结束后的第三天,安东尼奥再次出现,告诉周祈他们要回帕纳姆了。
权衡之下,周祈让本来就是军人的伯纳德随着政府军前去围剿碎旗党残部,自己则是跟随劳尔他们回帕纳姆首府,和他们的首席长老商量修建运河的事。
启程之前,伯纳德叮嘱他,“那群鳞人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友善,你自己小心吧。”
“知道了,你也是。”
周祈点点头,重新背上他的小背包,坐进安东尼奥的车里。
帕纳姆精英讨厌汽车,但雨城距离帕纳姆首府有段距离,他们就算讨厌,也不得不用它们代步。
安东尼奥负责开车,周祈坐在副驾驶,后座是另一位代理首席劳尔,以及……来自黄金拂晓的曜日。
科林和昆塔已经离开,周祈“留下”曜日,主要是为应付突发情况,有些事,身为圣党成员的“K”不好做,但“邪教徒”曜日百无禁忌,必要的时刻,他会采取强硬的手段。
“那些叛徒……”周祈试着和开车的安东尼奥进行交流,“你们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安东尼奥注视着前方的道路,“杀了。”
杀了……
“我听说,背叛的长老也是顶尖的中阶秘术师。”
他没有把话说得那么明,安东尼奥依旧理解了他的意思,“死亡的诅咒流淌在每一个帕纳姆人的血脉中,那是所有帕纳姆人的归宿,而我们只是将叛徒的死期提前了。”
好吧。
周祈没再说话,侧过头看向窗外,忽然之间,他好像嗅到了焚香的味道,紧接着,一股香甜的气息在狭窄的车厢内快速弥散开来。
灰蜜!
周祈立刻反应过来,想要运转灵知、使用秘术,然而那些灰蜜比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灰蜜酒都要浓烈,显然是来自圣者级别的人物。
阿娜西塔。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诗社的人和帕纳姆精英进行了私下交易……为什么?
周祈的思维变得滞涩,所有的思考都随着魂质离开身体的一瞬间戛然而止,他的本体、以及后座的魇兽,同时陷入昏迷。
**
周祈再次醒过来时,首席长老的布满皱纹的苍老脸庞出现在眼前。
他下意识观察环境,密闭的室内空间,看起来像是在地下,四周都是砖墙,空间还算广阔。
他们所在的位置类似广场,中央的位置摆放着一尊巨大的青铜器皿,造型看起来像一截被烧断的树桩,断裂的缺口燃烧着黑色和白色交织的火焰。
周祈和魇兽的下半身都像“种萝卜”一样被埋在土里,还有像沼泽一样泥土紧紧缠绕着他的腰,让他无法挣扎。
首席长老身后,以安东尼奥和劳尔为首的帕纳姆精英面无表情地看着被埋在图里的“两人”。
周祈抬眸,冷眼看向面前的老人,“您想怎么样?”
首席长老不说话,沉默地注视着他,视线在他和魇兽身上来回移动。
周祈想给自己争取逃离的机会,便假装威胁道,“您的代理首席应该已经将不发愿高地发生的一切都转达给您,那么您就该知道,帕纳姆精英现在的所作所为是与隐修会为敌,也是在与高塔为敌。”
首席长老依旧盯着他,像是没听见他说话一样,半晌后,老人叹了口气,抬起手,“安东尼奥,带着他们离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
年轻的代理首席收到指示,立刻率领着全体帕纳姆精英从出口离开。
整个密闭的地下空间就只剩下老人、周祈和魇兽。
老人走到魇兽面前,手中灵知涌动,顷刻间,魇兽变回黑猫,寄生在它身躯中的星虫也回到周祈腹中。
“你们是同一个人。”
老者说,“我想,隐修会应该不知道这个秘密。”——
作者有话说:1/3
第169章 咆哮兰都(五十一)
除了帕尔瓦娜, 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知道“K”其实就是“曜日”,陡然被这么戳破身份,周祈原本就绷着的思维更加僵硬。
同为圣者的阿娜西塔可以一眼看出曜日的身体是魇兽幻化而成, 却看不出星虫的存在。
在此之前, 异调局的人也无法通过占卜和测算获取刺杀案的线索。
这些证据加起来, 足以说明星虫本身自带“反窥视、反占卜”的特性。
那么首席长老为什么能看穿我这两具身体的本质?
而且,既然他已经看出我的身份,为什么不直接当着其他帕纳姆精英的面说,而是要挥退他们, 单独点破。
周祈看着面前的老者, 思绪快速翻涌着, 但就在这个时候, 束缚着他的“泥土藤蔓”突然收紧, 将他的下半身从土里“薅”了出来, 随后藤蔓放松禁锢,融入周祈脚下的土地。
他用不解的目光看向老人,对方身上的气势已经收敛, 转而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我并不想用这种不太礼貌的方式将你请回帕纳姆……”
老者停顿了一下, 似乎在思考应该使用哪一个名字称呼对面的青年, “曜日先生,我猜你更认同这个身份。”
周祈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冷声道,“不是我更认同,而是您更希望我以这个身份与您进行交流。”
首席长老嘴角抽动,“……没错,但这并不是交流, 而是一场交易,曜日先生。”
说完,老者转过身,面对着“青铜树桩”。
“帕纳姆,它不止是这片土地的名字,同时也是我的名字,是历代首席的名字。”
“在我们的语言中,它的意思是‘记录者’,在那段古老的年代,‘帕纳姆’是追随在神王左右,为神王书写历史的祭司。”
神王?
周祈有了猜测,“你们所追奉的神明是那位黑龙?”
名叫帕纳姆的老者点头,“没错,我们的神主名为‘献火之龙’,这是普路托大陆所有生灵为祂献上的尊号,以此来感念祂从名为【熔炉】的‘无界’衔来火种。”
“无界?”
周祈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不由得一愣,立刻联想到诗社腐骨蝶的来处,“虚界”。
这两个词语拥有一个相似的地方,“界”。
老者猜到他心中的想法,开始为他解释,“虚界和无界都是存在于普路托大陆之外的世界,当然,普路托本身就是一个独立且完整的‘界’。”
“这三个独立的世界按照不同的规则运转着,对于普路托大陆来说,它的规则由九大准则共同编织而成,也就是说,某个区域同时存在九种准则,那么这片区域将会成为一个单独的‘界’。”
周祈愣了愣,“所以……整个帕纳姆地区,其实是从普路托独立出来的‘界’。”
“是,也不是。”
首席长老给出了一个摸不着头脑的回答。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们的神王陨落在弗洛利加,永昼三神与‘无界’的君王,也就是寂灭神主合谋,将祂逼入绝境,在祂即将逝去之前,熔炉的大门敞开一丝缝隙,寂灭神主趁机侵占了祂的圣体。”
其实周祈并不知道这一点,但还是点了点头,毕竟被绑来这里已经是占了下风,不能再轻易暴露自己的真实知识水平。
不过,这倒是和他从归零教团的壁画中推理出来的故事差不多,寂灭神主所说的“叛徒”果然是指永昼三神。
“之后,永昼三神联合其余本源神,背叛祂们与寂灭神主的盟约,无界的君王被本源神斩杀,永昼三神将祂连同吾主的圣体重新封印。”
“而在一切发生之前,在神王和诸神子统治普路托的年代,神王曾将圣体之上的鳞片剥下,以此赏赐祂的眷族。”
“神王支配九大准则,真真正正地执掌普路托大陆的‘界权’,因此,祂的圣鳞也包含完整的准则,也就是界,但这些小界的运行规则是九大准则,所以它们不能算完全独立。”
老人停顿了一下,“我举个例子,就像是皇帝赐予诸侯土地,诸侯虽然拥有土地的自治权,但本质上,这块土地仍属于皇帝。”
周祈点头,表示自己理解了他的说法。
“神王陨落之后,永昼三神开始疯狂围剿血源神以及神血眷族,但是,曜日先生,我们都知道,血源神是杀不死的,只要世界上还存在一个祂的血脉,那祂就还有机会从地狱归来。”
……
我不知道啊。
周祈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新的“知识点”,并快速联想到“赝身”一词。
根据莱纳尔先生、渡鸦的说法,再结合他刚刚听到的内容,周祈怀疑,血源神之所以杀不死,正是因为每一个神血者都是祂的“赝身”。
“虽然如此,但以永昼三神为首的本源神还是找到了制裁血源神的方法,那就是……抢占准则的权柄。”
“准则并不是我们所认为的那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它们就像是一块蛋糕,假如有新的支配者出现,那么原本支配这条准则的血源神就不可避免地要割让出一部分权柄。”
“永昼三神洞悉了这一点,开始全力扶持不同准则的大秘术师,帮助他们飞升支配者,以此来削弱血源神的力量。”
“九位神子中,有的在神王陨落之前便已死去,比如鳄母,有的则是在遭到永昼削弱之后被围猎而死,还有……”
说到这里,周祈敏锐地觉察到老者的语气沾染上愤怒的意味,“还有神子选择自降位格,主动献出权柄,讨好永昼,以此换来存活的机会,祂的名字就是,灵风。”
灵风?
格里芬家族的先祖?
怪不得阿利亚说灵风的神血者和帕纳姆精英有深仇大恨,竟然还有这样一层恩怨……
周祈思索着,帕纳姆将跑偏的话题重新拉了回来,“总之,在越来越多本源神飞升之后,我们手中掌握的界,也就是圣鳞,便逐渐失去了权柄。”
“最先失去的是永昼三神支配的求知、变革和痛苦。”
“再之后,血源神彻底退出时代的舞台,我们失去了代表权力的紫色,也失去了代表抗争的红色。”
“那条运河中途竣工,帕纳姆爆发了一场瘟疫,在那之后,代表守护的绿色准则也从这片土地上消失。”
“曜日先生。”帕纳姆指向青铜树桩中烧灼的火焰,“你现在看到的就是我们仅存的圣鳞之火。”
“代表死亡的黑色,代表灵性的白色,以及代表均衡的银色。”
周祈这才注意到,在两色黑白分明的火焰之间,还存在着一抹将它们调和在一起的银色。
“之所以我们还能保有着这三种准则的权柄,是因为它们的飞升条件比其他准则都要苛刻,千百年间,没有支配这三种准则的大秘术师飞升。”
“凭借着死亡准则赋予我们的力量,帕纳姆得以保留自己的土地,但这不是眷顾,而是诅咒。”
首席长老回身,面对着周祈,“曜日先生,我想之前你已经看出来了,这座城市的病人并不是普通的病患,他们距离这簇蕴含着死亡法则的圣鳞之火太近,遭到了准则力量的侵蚀。”
还真让伯纳德那家伙给猜对了……
周祈点了点头,首席长老便接着往下说,“这对我们来说是无解的难题,假如我们舍弃这份力量,所有的族人就会变得像普路托其他的鳞人那样,被永昼教会压迫着,而保留这份不详的准则,我们的种族也必定走向准则所指示的,死亡。”
讲到这里,周祈也终于搞清楚了对方把他绑架到这里的原因,帕纳姆是这处小界的掌权者,他几乎相当于这片土地的神,所以他可以绕过星虫的反窥视特性,看清楚星虫的本质。
而星虫所展现出来的、完整的“九种准则”,很像是帕纳姆身后的“圣鳞”。
周祈也在心里猜测,难道星虫的本质就是献火之龙身上的一块鳞片,被大炼金术士西奥多加工过的那种?
“那么,首席阁下,您所说的交易是什么?”
问这话的时候,周祈在心里想好了一切,首先,他绝对不会把星虫交出去,星虫相当于他的魂质,他不知道失去星虫后他的□□还能不能存活,可以肯定的是,周祈不想死。
开什么玩笑,他美丽可爱的妹妹还在兰蒂尼恩等着他回去呢。
其次,他不想激怒帕纳姆,别看他前几天参与了两场击杀圣者的行动,但杀死圣者的都不是他,他充其量算是个助攻。
如果真让他和圣者级别的人物对上,他只有等死的份。
或许是看出他的紧张,帕纳姆僵硬的脸庞出现了一些微弱的变化,“我知道你身上有‘界权’,并且我不清楚你,或者说你背后的黄金拂晓,你们是如何完整地保存这份界权。”
“但请相信我,帕纳姆人绝对没有冒犯你们所信仰的那位神明的想法,我们无意抢夺界权,只是想和曜日先生交换你身上存在的另外两样东西。”
老人停顿的间隙,周祈已经猜到他想要什么。
果然,帕纳姆缓缓开口,沉声道,“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我们的神王已然逝去,在两个月前的那场秘密战争中,连祂被侵占的圣体也湮灭成灰。”
“我并不是愚昧而不懂得变通之人,永昼的时代进入了落幕的时刻,帕纳姆想要在纷争到来之前为自己选择一位值得追随的领袖。”
“曜日先生。”
他表情肃穆,“帕纳姆人将会改信您所追奉的那位‘无上辉光’,并且我们献出土地,献出我们掌握的、残缺的死亡准则,交换黄金拂晓的庇佑,以及鳄母和寂灭神主的魂质。”——
作者有话说:2/3
第170章 咆哮兰都(五十二)
啥?
周祈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想到帕纳姆想要他身上的支配者残留物, 可实在想不到对方还想加入黄金拂晓,得到……“父神”的庇佑。
敢情帕纳姆这么硬气地把他绑架到这个地方,是为了求他庇佑?
这就好比一个手握枪炮的帮会势力绑架了一名普通市民, 得手之后非但不勒索什么, 反而要给这个普通人交保护费。
周祈在心里默默腹诽:这位前辈, 父神他……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该作何回答,毕竟,他不能直接告诉对方, “无上辉光”其实是他的第三个马甲。
思考片刻, 周祈只能挑一个最无关紧要的问题提问, “你们需要那两位的魂质来做什么?”
帕纳姆倒是没觉察出异样, 很耐心地为他解释, “曜日先生, 帕纳姆是神王身边的记录官,我们的‘奇普’记录有许多秘术仪式。”
“随着准则的失落,我们再也无法阅读那些承载着历史的绳结, 但还是有一部分以普路托语的形式流传了下来,其中就包括一种名为‘转生仪式’的秘术典仪。”
转生仪式?
周祈从呆愣中稍稍回过神, 认真聆听着。
“转生仪式可以将魂质逆转为未成形的胚胎, 仪式产物可以自行发育成长,等到成熟之后, 将会蜕变为与原身毫无关系的个体。”
帕纳姆说,“今日我将帕纳姆精英聚集于此地,正是为了举行这个仪式,曜日先生,假如你同意我们的交易, 帕纳姆精英将会用鲜血完成仪式,将两位支配者的残缺魂质转生为胚胎,待到某日,帕纳姆将会迎来两位新生的血源神。”
两位……新生的血源神?
有那么一瞬间,周祈感觉自己都有点听不懂这位首席长老的话了。
按照他的意思,似乎是准备进行“人造血源神”,也就是……“试管支配者”?
这未免也太不合乎常理了。
周祈愣神的时间里,帕纳姆还以为他是犹豫着准备拒绝,急忙补充,“当然,两位新生的血源神将会成为‘无上辉光’的从神。”
“从神?”周祈提出质疑,“血源神降生之后,你们又如何干涉支配者的意志。”
“我们会将胚胎的力量编织成符号,烙印在我们的身上,胚胎由黄金拂晓的诸位负责孵化,等到神龙降生,祂们并不会直接拥有支配者的力量,而是要等到成熟。”
“在两位神龙的幼年体时期,也由你们来进行抚养和教导。”
周祈似乎理解了他的意思,“所以说,你们只需要通过符号来支配权柄?”
“没错,这是在补全准则,鳄母的权柄将会帮助我们抵消死亡准则带来的负面影响。”
“同样的,我们交到黄金拂晓手中的也不是‘圣鳞之火’的本体,也是能支配其力量的烙印。”
周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分析现在的情况:
帕纳姆提出的交易更像是一种“资源共享”,黄金拂晓拿出绿色准则的生生不息和“无界”的毁灭之力,帕纳姆给他们残缺的黑白银三色准则。
同时,他们还会拥有两位新生的血源神,虽然从孵化到成熟不知道要花上多久的时间,有可能是十年、五十年、甚至是一百年,总之不会是很短的时间,但这确实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再加上,周祈原本就不准备让这两位的残留物接着影响他的意志。
可……庇佑一个种族的命运什么的,对他来说还是有些太遥远了。
周祈并不是自不量力的人,相反,他很注重承诺,假如他真的答应帕纳姆,那他一定会尽自己所能去履行诺言。
“无上辉光”只是他为了救帕尔瓦娜的命编织出来的谎言,又因为一系列的阴差阳错在几个初入秘术界的年轻人之中流传开来。
他没有,至少现在的他没有庇护一个种族的能力,所以他不想轻易地许下承诺,这是对自己的不负责,同样也是对帕纳姆的不负责。
“曜日先生。”
或许是看出他的犹豫,帕纳姆再次开口,试图劝导他。
“除了死亡,我们掌握着代表灵性和指引的白色准则,就像无数个昼夜之前,灵风选择背叛祂的血脉,投靠永昼那样,祂在背叛与忠诚之间选择了前者,是因为祂所支配的准则替祂做出了抉择。”
“帕纳姆人也在与黄金拂晓为敌或是加入黄金拂晓之间得到了指引,我并不笃信准则给出的答案,但在种族的存亡面前,我愿意去相信,相信天地之间的灵性能指引一条正确的道路。”
“而且……”
老者卸去了他身上所有的领袖气质,从一位掌控神性的圣者变回了一个普通的老人,“曜日先生,那天在劳尔的木屋里,你用鳄母的权柄治愈了那个小姑娘,但并没有趁机索取回报,这让我相信,你不仅是一个教团的领袖,同样是个好人。”
“作为帕纳姆精英的首席,我选择将未来托付给曜日,作为一个衰亡部族的老人,我想将我们的未来交给拥有怜悯之心的K。”
那双澄黄的双眼中流露出真挚的情感,周祈相信,这绝对是老人发自肺腑的心声。
他被这份厚重的情感感染,不禁回想起这些天在帕纳姆首府的所见所闻,这里落后、破败,瘟疫和病毒在他们的空气中挥之不去,所以他对这里的初印象很不好。
但真正接触之后,周祈才发现,帕纳姆并不是因为封闭而落后,相反的,他们一直想追上时代的脚步,只是一群失权者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得到掌权人的尊重,所以他们恐惧迈出第一步。
最关键的是,即使他们恐惧,却也并未放弃去探索。
一段长久的静默之后,周祈郑重地给予对方回应,“帕纳姆阁下,我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代行神权,予你承诺,无上辉光将会接受这片土地上所有子民的追奉,并承诺为他们提供永世的庇佑。”-
帕纳姆精英用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的时间来布置仪式。
他们取来许多材质不明的金属,将它们丢入“圣鳞之火”中,半晌后,金属融化成液态,自行从缺口流出,填满早就放置在地上的模具。
周祈已经重新获取了“马甲”的使用权,在帕纳姆精英进来之前,魇兽重新化身为曜日。
K就是曜日的秘密还是只有帕尔瓦娜和帕纳姆知晓,但K也属于黄金拂晓的消息无论如何也瞒不过其他帕纳姆精英,所以他干脆没做掩饰。
周祈用自己的本体观察着模具中逐渐成型的铁块,它整体可以看作两部分,第一部分是抽象成十字架形状的菱形,第二部分是环绕在菱形中央位置的半封闭圆环,眯起眼睛看像是一只振翅的巨龙。
等到模具冷却,安东尼奥拿起充当把手的铁棍,将铁块再次探入圣鳞之火中焚烧。
接着,他攥着烧红的烙铁,走至帕纳姆身旁。
老者看向周祈的本体,沉声道,“来吧。”
周祈颔首,默默解开衬衫的纽扣,上半身脱了个干净之后,他在承载圣鳞之火的青铜器皿前跪下,帕纳姆站在他身后,诵念着祷文。
“在此烙印之后,帕纳姆人将会世代追奉无上辉光,全体帕纳姆精英宣誓效忠黄金拂晓的领袖,以及领袖的继任者。”
尾音落下,安东尼奥将手中的烙铁按在周祈的胸口,在那里留下一个代表帕纳姆的烙印。
兹拉兹拉的声音伴随着白汽升腾,周祈感觉自己快要被疼哭了,但是为了维持仪式的严肃,他硬生生把惨叫憋了回去,咬紧牙关,在心里嗷嗷直叫。
疼死了疼死了。
一定要这么实在吗?
不可以用纹身的方式替代吗?
这块皮肤是不是直接被烤熟了!
为什么不能把烙印打在魇兽身上啊啊啊啊!
一旁的魇兽觉察到了什么,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周祈只好安慰自己,唉……就当是提前进行第五道敕印了,而且,我可是能直面夜巫的硬汉!
他强忍着疼痛,渐渐的,一种奇异的感觉占据他全部的感官,冥冥之中,周祈感觉自己的四肢多了成千上万条细密的丝线,而每一根丝线似乎都代表着一个帕纳姆人的“因果”。
在这一刻,他真真正正背负上了整个帕纳姆的命运。
“硬汉”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重新穿好了衣服。
帕纳姆精英抬出早就准备好的祭坛,九根颜色不同的灵烛在祭坛边缘燃烧,他们围在一处,纷纷掏出自己的佩刀,划破手掌,按照顺序上前,将自己的血液滴入祭坛中央。
祭坛表面的符号凹槽被逐渐填满,周祈控制着星虫与灵烛的光芒建立连接,无数根铭刻着繁复花纹的虚幻触手从火光中涌出。
紧接着,它们开始向外剥离两位支配者的残留物,不多时,短暂寄生在周祈身上的残留物彻底离开。
他收回星虫,帕纳姆精英齐刷刷跪倒在祭坛边缘,举起刚刚划开伤口的手掌,三色的光芒从他们的伤口处绽放而出。
周祈感觉到四周的灵性都在向祭坛中央涌去,连带着空间也被那里产生的漩涡一样的强大吸力给扭曲变形。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颗圆滚滚的“蛋”逐渐凝出实体,出现在祭坛中央。
周祈用星虫的【通晓】去观察它们,果然看到了两个正在孕育中的生命,并且这两个生命与鳄母和寂灭神主没有半点关系,它们是完全的新生“龙”。
帕纳姆走上祭坛,将那两颗龙蛋高高捧起。
祭坛之下,帕纳姆精英顶礼膜拜,口中还高呼着“父神庇佑”。
周祈在一旁看着,既觉得神圣,又觉得尴尬。
**
兰蒂尼恩。
帕尔瓦纳又结束了一场演出。
他的情绪有些低落,前几天,教授提出需要一些人手前往戈卢比支援周祈,帕尔瓦纳想都没想就举起了自己的手。
但教授告诉他,“曜日”特意嘱托,“弦月”要留在兰蒂尼恩。
他不明白为什么,难道周祈并不想见他吗?
那为什么要在信上那样写?
……
总之,一连几天,帕尔瓦纳都因此感到微弱的沮丧。
他走出“工人剧场”,莱瑞克家的司机在后门处等他,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特别不想乘车回去。
“我想自己走回去。”
帕尔瓦纳和司机解释了一句,然后不等对方的回答,自顾自走向前方的道路。
兰蒂尼恩又下了一场雪,路边还有小孩堆起来的雪人,广播节目里说,这将是无光季最后的一场雪,在这之后,生机勃勃且充满光明的繁花季就要来了。
帕尔瓦纳踩着地上的雪,回过神来的时候,整片街区都已经空了,连一个行人都没有。
敏锐的灵性让他觉察到什么,于是他加快脚步。
与此同时,身后响起高跟鞋的声音,一个女人喊着他的名字,“帕尔瓦纳,帕尔瓦纳,孩子,请等一下!”
帕尔瓦纳连头都没有回,他没有听过这个女人的声音,而周祈说过,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话。
身后的女人见他不回头,反而越走越快,干脆使用秘术,直接出现在帕尔瓦纳的正前方。
她有着一头乌黑浓密的卷发,翠绿的眼睛中闪烁着点点光芒,脸上的表情也是喜悦的笑容。
“帕尔瓦纳,太好了,终于有机会可以和你单独见面,我们能聊聊……”
卷发女士话音刚落,落单的帕尔瓦纳已经暗中运转灵知,一道寂灭之火落下,化作熊熊燃烧的火幕,将两人阻隔开来。
卷发女士显然没想到他会使用秘术,一时间呆愣在原地,等她消除火墙之后,帕尔瓦纳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卷发女士呆滞地眨了眨眼。
“秘术……怎么可能?”
没有蝶化的腐骨蝶不可能掌握力量,他、他怎么可能会使用秘术?
电光火石之间,卷发女士想到了一个可能性,那就是,这位天才音乐家身上……
有其他神明的敕印!——
作者有话说:3/3
燃尽了[化了][化了][化了][化了]
三章加起来1.1w字[化了][化了][化了]
明天小情侣见面[可怜][可怜]小别胜新婚这一块/.(胡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