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拂晓之路(十一)
崖边修道院……也就是周祈初来普路托时被关押的地方。
原来那里和灵薄狱是相连的, 怪不得两个地方有很多相似之处。不过,这是不是也说明,当时他们三个根本不需要大费周章跑到虚界寻找“幻梦的眼瞳”, 直接从地宫就能回到普路托。
……
周祈感觉自己真的成了穿着银鞋子到处跑的多萝西。
“灵薄狱?”
帕尔瓦纳凑过来, 看到了信上的内容。
“夹在普路托和地狱之间的一座监牢, 我就是从那里回来的。”
周祈一边和他解释,一边把信纸翻了个面,但背面什么都没有,诺登斯真的就只写了一句话。
灵薄狱有我需要的东西……周祈思考着这句话的含义, 他现在需要什么?把虚无和灰域从自己脑子里赶出去, 或者是找到晋升下一阶的仪式。前者是无解的难题, 所以只能是后者。
晋升仪式……他回忆着在灵薄狱时的经历, 那里有人类第一位炼金术士、命运之枪的铸造者, 海姆沃斯, 以及对方制作的一大堆晶体人,而他们显然不会和晋升仪式有关,除此之外, 就只剩下那个古怪的地宫。
周祈还记得他曾经在那里见到过一块刻有文字的石板,上面记载的东西似乎与幻梦有关, 诺登斯指的会是它吗?
提到石板, 他又联想到另外一件事,被困在灰域的时候, 他以幻梦的视角走过了一段漫长的时光,在那段回忆中,幻梦临死前将辉光分裂为三份,一份是象征世界意志的冠冕,也就是辉冕, 一份是幻梦的界权,后面被西奥多铸造成为星虫,而最后一份则是祂对未来的启示。
这个所谓的“启示”,会不会就是那块石板?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帕尔瓦纳,对方思考了一下,然后开口道,“去看看就知道了。你说的那个海姆沃斯,他是什么位阶的存在?”
“他……”周祈用手托着下巴,“九阶之上,支配者之下,而且他还是一位炼金术士,我没有和他正面交过手,如果算上他的造物,海姆沃斯的整体实力绝对比苦海要强很多。”
炼金术士擅长发明和创造,比起正常的秘术师,他们往往缺少正面博弈的手段,但海姆沃斯手底下有一整个会学习进化的晶体人军团。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当初他阴差阳错搞出来的“Bug”应该已经被解决了……
“我们只能悄悄潜入。”他说,“用辉冕的力量或许可以把海姆沃斯暂时拉进我的幻梦当中,时间不长,但足够用了。”
帕尔瓦纳的灵性直觉告诉他,这个方法不太保险,但他也确实想不到更好的主意,犹豫着点了点头。
周祈最擅长的就是从帕尔瓦纳没什么区别的表情中解读出不同的情绪,一眼就看出对方心里正在想什么。他用手指挠了挠帕尔瓦纳的下巴,“没关系,有辉冕在,我们很难遇上意外。”
“好吧……”帕尔瓦纳看着他,“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现在?”
周祈“嗯”了一声,“夜长梦多,诗社绝对还会有新的阴谋,我能做的就是尽快晋升,见招拆招。”
帕尔瓦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没再多说什么,站直身体,用【幻梦的眼瞳】快速锁定修道院的位置,然后开启门扉,和周祈一块走入门内-
时隔多年再回到最初相遇的地方,两个人心里都是百感交集。
除了被炸开一个大洞的地面,修道院中的所有布置都和他们当初离开时完全一致,他们沿着走廊前行,周祈见到了曾经关押过自己的“牢房”,甚至还能认出地上的白骨是当初被他和帕尔瓦纳杀死的修士。
“我有一个问题。”
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捏了捏帕尔瓦纳的手掌,提醒对方听自己说话,“那个时候,为什么愿意相信我?”
“……”帕尔瓦纳垂下眼睛,思考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是直觉吧。”
“直觉?”周祈笑了一下,“其实是因为你觉得我很像另一个人吧?”
“另一个人?”帕尔瓦纳皱眉,“什么另一个人?”
“就是……”周祈同样露出困惑的表情,“你小时候不是遇到过一个长得和我很像的人吗?”
游戏里提到过那个人,周祈也在帕尔瓦纳的记忆中看到过关于对方的回忆,虽然那段回忆并不美好,甚至是帕尔瓦纳亲手杀了对方。
“小时候?”帕尔瓦纳停下脚步,“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和你长得很像的人,而且,你是我遇到过第一个东方面孔的男人。”
啊?
周祈眨了眨眼,“那……”
那我在你记忆里看到是什么?
帕尔瓦纳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真的没有,我发誓。我不是觉得你像任何人才愿意帮你,就只是直觉,是冥冥中的命运告诉我,我不能让你从我的身边离开。”
他的语气带着很明显的……“委屈”,好像是觉得自己的真心被错误地解读了,周祈急忙握住他的手,“啊,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别生气啊……”
“我没有生气。”帕尔瓦纳反握住他的手掌,认真地望着他的眼睛,“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对你的所有感情,从始至终就只有你和我,和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而且周祈,可能对别人来说,你有着不同的身份,有时候是K,有时候曜日,甚至还有我没发现的,但是……你知道的吧,在我这里,你从来只有一个名字,一个身份,我喜欢的人也只有一个,那就是周祈,只有这个名字才是我真正爱的人。”
他突如其来的剖白让周祈愣了一下,几秒钟之后才反应过来,露出一个笑容,“我知道啊,我一直都知道。”
帕尔瓦纳伸手抱住他,贴在他耳边小声说,“在你之前,我没有遇到过别人,所以我一直觉得,我丢失了十几年的好运都是拿来遇到你了。”
“怎么突然多愁善感起来了?”周祈笑着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难道是触景生情了吗?”
帕尔瓦纳抬起头,“你不喜欢听我说这些话?”
“怎么可能,我巴不得你天天说。”
再没有什么能比听到爱人的心声更让周祈触动的事,他甚至都想用“一瞬的追忆”将帕尔瓦纳每次在他面前吐露心声的时刻都记录下来,留着慢慢回味。
“我确实每天都有在说。”青年板着脸,用那种带着委屈的眼神看他,“但是你没有。”
“什么啊?”
“我爱你。”帕尔瓦纳说,“我每天都会对你说,但是你只会说‘我也是’,而不是‘我也爱你’。”
周祈睁大眼睛,“这不是一个意思吗?”
“不是。”帕尔瓦纳的眼神变得更加委屈,“绝对不是。”
“啊好吧好吧。”周祈知道自己绝对无法在这个话题上战胜对方,直接缴械投降,“我以后会改的,真的,我发誓。”
即使这样保证,帕尔瓦纳也没有轻易相信他,而是丢下一句,“你最好能记住你说过的话,不然……”
他转过身,继续往地宫的方向走,周祈被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勾起好奇心,追上去,问道,“不然什么?”
帕尔瓦纳轻轻哼了一声,“不然我会用我的方法让你记住。”
……
周祈缩了缩脖子,直觉告诉他,这个“方法”十分危险-
两人从炸开的洞口跳下,进入地宫的范围,周祈记得自己曾短暂地进入过这里,还差点被里面的异种一口吞了。
后面伊甸用暴力的方式开启地宫,异种跑了出来,还引发了规模不小的灾难,现在的地宫空无一人,没有任何活物,只剩下阴森的薄雾在其中弥漫。
他们直奔主墓室,找到那口紧闭的石棺。
周祈用灵知推开棺盖,里面空无一物,环绕在四周的石棺表面铭刻着密密麻麻的复杂符号,帕尔瓦纳上前仔细观察,并很快得出结论,“是紫色准则的法阵,阵法连接着两个不同的空间,彼此之间可以互相传送。”
嗯……周祈托着下巴,看来当初诺登斯挖了他的“坟墓”,就是把他的尸体送到了这里。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这也算是故地重游了。
“我们该怎么做?”周祈询问道,“难道要一起躺进去吗?”
帕尔瓦纳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应该是这样的。”
……
这算什么,合葬吗?
周祈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但还是动作麻利地躺进石棺中,帕尔瓦纳紧随其后,在他身边躺下,甚至还要用手抱着他。
周祈觉得他们现在的样子多少有点不吉利,可转念一想,如果死了能和帕尔瓦纳埋在一起,对他来说其实算是一种祝福。
于是他欣然接受,控制着石棺缓缓合拢。
帕尔瓦纳用【幻梦的眼瞳】激活环绕在周围的符号,刺眼的紫光像海水一样将他们淹没。
大概一分钟过后,石棺自行打开,灰域的味道钻进周祈的鼻腔,他睁开眼睛,坐直身体,石棺之外的空间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只是气息明显不同,弥漫在墓室中的雾气也变得更加浓郁。
“这里就是灵薄狱?”
帕尔瓦纳也坐了起来,“怎么感觉两座地宫是一样的?”
周祈第一时间使用【幻梦】,将整个灵薄狱都拉进他编织的梦境当中。
确认海姆沃斯也被囊括其中,他才放心地走出石棺,开始回想之前的经历,想记起前往石板的道路。
“应该是这边……”
周祈自顾自往前,走出墓室一段距离之后,他突然注意到身后的人没有跟过来。
“帕尔瓦纳?”
他回过头,发现那人站在被雾气笼罩的环形走道中,专注地凝望着某个方向,表情严肃又认真。
“怎么了?”他走过去,在青年的眼前打了个响指。
帕尔瓦纳的“灵魂”没有被响指召唤回来,依旧出神地望着迷雾中的某个方向,“我感觉……我好像来过这里。”
“你来过这里?”
周祈愣了一下,随即涌起质疑的情绪。灵薄狱是无法被杀死的人才会来的地方,帕尔瓦纳一直好端端地活在普路托,他怎么可能来过这里?
“那个地方。”帕尔瓦纳抬起胳膊,指向远处,“我们能去那里看看吗?”
和石板所在的地方是相反的……
周祈估算了一下时间,他无法保证海姆沃斯什么时候会从梦境中醒来,按照原本的计划,他们不应该将精力浪费在别的地方,但……
“走。”
周祈调转方向,朝帕尔瓦纳手指的方向前进。
走道中的雾气越来越浓,甚至开始凝结出水珠,周祈的头发都被打湿,贴在额头上。
他们的速度很快,半分钟之后,狭窄的过道走至尽头,一间没有门的墓室出现在两人眼前。
周祈开启灵视,竟然看到门洞中飘出无数灰烬状态的光点。
腐败?
他集中精神,和帕尔瓦纳一起进入墓室,刚走进去,两人的呼吸同时出现滞凝。
整个墓室的空间无比旷阔,简直像一片小型山谷,最中央生长着一棵虚幻的参天巨树,灰烬一般的光点从树根和树冠的位置弥漫而出,充斥在墓室的所有角落。
巨树的中央位置断开一道豁口,形成天然的平台,站在周祈和帕尔瓦纳的位置,恰好可以看见平台上躺着两个人。
那两个人身上都穿着华丽的服饰,一黑一白,白色长袍的男人仰面躺在茂盛的花草中,双眼紧闭,面色如常,看起来甚至像个活人,而在他身边,另一个留着黑色长卷发的男人侧身环抱着他,几乎像蛇一样缠在他身上,他同样双眼紧闭,胸膛没有任何起伏。
周祈睁大眼睛,用不可思议地目光打量着眼前的场景,他对巨树之上的两人都无比熟悉,在他们当中,一个是普路托最初的辉光,另一个是虚界的支配者。
他们……怎么会葬在同一个地方?
第282章 拂晓之路(十二)
幻梦和腐败君王的尸体被埋葬在同一个地方, 并且是以一种有些“暧昧”的姿势……
周祈在惊讶之余看向一旁的帕尔瓦纳,对方受到的震撼显然比他大上许多,目光呆愣地看着巨树上的两具尸体, 灵魂好像都已经飘远。
看着他脸上的表情, 周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如果诺登斯说的都是真的,那……巨树平台上的两位岂不就是帕尔瓦纳的父亲?
准确的说应该是“父亲们”。
可是……
周祈转念一想,根据阿芙颂的计划,帕尔瓦纳之所以降生在这个世界上, 应该是那个携带了“腐败君王心脏”的虚界士兵, 穿越灰域, 将种子种在了普路托, 就算他最终选择的载体是幻梦, 腐败君王本人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当然, 幻梦出现在灵薄狱这件事本身就非常耐人寻味,按道理来说,祂死在无岛, 应该埋葬在迷宫内部才对。
如果想搞清楚全部的真相,或许只能在灵薄狱的主人海姆沃斯那里打听到答案, 但周祈暂时还没有做好和对方碰上的准备。
不知道是不是经不起念叨, 当海姆沃斯的名字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时,原本还能维持一段时间的梦境世界突然开始剧烈颤动起来。
这是梦境即将坍塌的前兆, 海姆沃斯要提前从梦境中苏醒过来了。
“帕尔瓦纳。”
周祈攥住身边人的袖子,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对方这才从失神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海姆沃斯要来了,你打开去传送法阵的门,我来拖住他。”
他既然敢冒险拉着帕尔瓦纳一起进入灵薄狱, 就一定有带着对方全身而退的底气,唯一可惜的是他们没能看到那块石板,而下次想要再回来或许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好。”帕尔瓦纳点头,立刻开始勾勒门扉。
周围空间的光影快速跃动,一袭术士长袍的海姆沃斯从火焰缓缓走出,他仍旧是那副模样,长发盘成鞭子垂在脑后,灰白色的眼珠朝外投射出锐利的锋芒。
周祈的注意力高度,手中掐着一枚圣术法印,假如海姆沃斯出手,他可以立即使用法印将其抵消,然后和帕尔瓦纳一起从传送门离开。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在看清楚他的面容之后,海姆沃斯原本剑拔弩张的姿态却突然放松了下去。
“是你啊。”
他甩了甩手腕,好像是在驱散引导至一半的秘术。
“……”周祈眨了眨眼,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是这个态度。
“你不是已经走了吗?为什么还要回来?”
海姆沃斯微微皱眉,“不管是因为什么,不要再像上次一样破坏这里的秩序了。”
说完,他甚至补充了一句,“你们走了之后,我整理了很久才把它们恢复原样。”
呃……怎么感觉海姆沃斯的语气有些“幽怨”?
周祈一时不知道该做何反应,他根本不了解海姆沃斯,在印象中,这老头儿一直是个狂热的“科学怪人”,甚至想拿他做人体实验,但仔细想想,海姆沃斯好像真的没有主动表现出“敌意”,一直到离开之前,他们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打起来”过。
周祈本能地看向帕尔瓦纳,而对方恰好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碰撞在一起,都是如出一辙的困惑。
“……你不是说,他比苦海还要危险吗?”帕尔瓦纳悄悄用灵知给他传话。
周祈也用同样的方式回答他,“我不知道啊……”
他们都是圣者级别的秘术师,对面的人有没有恶意,直接就能感觉出来,海姆沃斯身上连一点灵知波动都没有,身后也没有跟着那些黑色的晶体人,显然是不准备对他们做什么。
周祈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于是硬着头皮打了声招呼,“海姆沃斯先生……好久不见。”
“其实也没有多久。”海姆沃斯说,“灵薄狱的时间几乎没有流动,对我来说,上次和你见面或许就在昨天。不过……”
他把视线转移到帕尔瓦纳身上,“我和你倒是很久不见了。”
帕尔瓦纳愣了一下,“您……认识我?”
没有“做实验”或是被破坏库藏的时候,海姆沃斯往往是没什么表情的木头脸,他往前走了两步,面朝巨树的方向,“在你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认识了,换句话说,你是由我接生的。”
啊?
周祈睁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帕尔瓦纳其实是在灵薄狱出生的,而且还是由海姆沃斯接生的他?
“可是……”周祈第一时间提出了自己的质疑,“海姆沃斯……前辈,您是第二次拂晓之前的就存在于普路托的大炼金术士,而帕尔瓦纳只有二十几岁……”
两人之间存在几千年的年龄差,按道理来说,他们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海姆沃斯转过身,“所以你们是为了寻找真相才回到灵薄狱的吗?如果是的话,我可以把那段往事讲给你们听。”
周祈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帕尔瓦纳,想让他来做出决定。
帕尔瓦纳早在听到海姆沃斯那两句话时就变得浑身僵硬,活像一块石化的雕塑。
觉察到周祈询问式的目光,他先是和对方对视一眼,接着又看向那位头发花白的炼金术士,“前辈,请您告诉我,关于我身世的真相。”
海姆沃斯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的故弄玄虚,直接开始讲述,“这一切都和一个名字有关。”
周祈和帕尔瓦纳一起开口,“谁?”
“乌拉诺斯。”
乌拉诺斯?献火之龙?
周祈眯着眼睛,不由得联想起奥利弗和自己说过的,关于他的先祖,也就是他们眼前的这位海姆沃斯的一些往事。
在奥利弗口中,发明了炼金术的海姆沃斯遭到了献火之龙的通缉和追杀,之后便失去了音信,彻底人间蒸发。
结合他们脚踩的这片“监狱”,周祈在心里猜测,海姆沃斯不会是被乌拉诺斯绑架到这里的吧?
“那时的乌拉诺斯还没有继承辉冕成为辉光,他邀请我离开普路托,进入新的梦巢,并在这里为他的父亲,幻梦之神,建造一座陵寝。”
邀请……
周祈弱弱地问,“前辈,您确定那是邀请吗……”
海姆沃斯思考了一下,“不知道,反正他没有杀我,只是不让我离开,算是邀请吧。”
……
这就是绑架。
周祈在心里有了判断,但没有说出来,而是听海姆沃斯继续往下说。
“幻梦之神陨落在无岛,祂提前做了准备,将自己埋葬在那座迷宫当中,但乌拉诺斯并不愿意让他的父亲和毁灭的火种埋葬在一起,因此才邀请我重新建造陵寝。”
“在陵寝的建造过程中,曾发生过一次意外,有一队来自虚界的士兵闯入无岛,他们手中携带有腐败君王的心脏,原本是想将心脏带去普路托,但灰域的侵蚀让他们只能坚持到抵达无岛。”
“那队士兵的目的是在普路托种下虚界的种子,为了达成目的,他们注意到逗留在无岛的乌拉诺斯,可惜彼时的乌拉诺斯已经是一位强大的支配者,这队士兵最终没能得逞,反而死在了乌拉诺斯的利爪之下。”
“乌拉诺斯带着那颗心脏回到灵薄狱,把它交给我,希望我用它来为他的父亲铸造一口保持尸体千年不腐的棺椁。”
周祈看向墓室中央,在一瞬间就知晓了那株参天巨树的来历。
海姆沃斯注意到他的视线,点了点头,“没错,这就是那颗种子生根发芽之后的长成的棺椁,但它同时也成为了一道门扉,腐败君王一直可以感知心脏的位置,在陵寝正式建成的那天,祂现身于此,想要带走幻梦之神的尸体。”
但是……
周祈觉得自己可能已经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按照他在灰域中阅读到的回忆,幻梦早就知道腐败君王会在祂死之后前来寻找祂的尸体,并提前叮嘱乌拉诺斯暗中布置陷阱,趁机杀死那位界源神。
而海姆沃斯后面讲述的也的确如他所猜测那般。
“可惜的是,腐败君王是一位界源神,即使失去了一颗心脏,祂仍是凌驾于所有支配者之上的存在,乌拉诺斯做足了准备,却还是敌不过祂,被祂用脊骨剑刺出无数道伤口。”
海姆沃斯的语气无比平静,几乎听不出任何的转折,“腐败君王并没有杀死乌拉诺斯,而是将他赶回了普路托,至于那最后一剑,腐败君王选择刺向了自己,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在最后的时候,祂独自走上那颗巨树,和幻梦之神躺在一起,安静地闭上眼睛。”
帕尔瓦纳攥紧拳头,掌心已经向外冒汗,“……后来呢?”
如果到这里腐败君王就死去了,他又是怎么降生在这个世界的?
“后来……”海姆沃斯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后来我被拉进一个梦境当中,在那里,我见到了幻梦之神残存的意识,祂告诉我,在不久之后,祂最后的这部分魂质会和腐败君王的魂质结合,孕育出一个孩子。祂拜托我在合适的时机将这个孩子从巨树之上带回,送到普路托,给那个世界送去启示和希望。”
启示和希望?
周祈看向帕尔瓦纳,他们来到灵薄狱就是为了寻找传说中的“启示”,而现在,根据海姆沃斯的意思,这个所谓的启示,其实就是帕尔瓦纳?
第283章 拂晓之路(十三)
海姆沃斯讲完了全部的故事, 然后看向帕尔瓦纳,“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帕尔瓦纳沉默片刻,“……我一直以为, 我是作为供他复活的器具出生在世界上的。”
海姆沃斯皱紧眉头, “你说腐败君王吗?怎么可能, 如果祂想继续活着,又为什么要主动寻死?”
帕尔瓦纳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来。
海姆沃斯接着说,“作为人类, 我们总是习惯用自己的思维方式去揣度神明的心思, 人类恐惧死亡, 所以神明理所应当地恐惧死亡, 可对界源神来说, 祂们原本就是永生的, 因为人类从未拥有过无穷尽的生命,所以我们永远也无法理解……”
说到这里,年迈的炼金术士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祂们已经活得足够久了。”
是啊……已经足够久了。
听了海姆沃斯的话,周祈的心里突然有了一些触动, 他曾经亲历过幻梦的一段回忆, 在人类来到灰域之前,幻梦在自己编织的梦境中磋磨岁月, 可能是几千年、几万年,甚至更长,久到时间已经成为一种抽象的概念。或许正是这个原因,在人类提出自己的心愿之后,幻梦会不留余力地提供帮助。
祂已经活得够久了, 对祂来说,编织一个不会流逝的梦境就是生命最崇高的追求,所以在知道自己终将成为虚无的化身之后,祂毫不犹豫地制定了自杀计划,死之前也要为普路托扫除隐患。
同样的,对腐败君王来说,祂毕生所求是追逐幻梦的身影,当祂真正地来到幻梦身边,便想要将那一时刻变成永恒,试问如何能留住时间,答案只有一个,死亡。至于祂的虚界和其中生活着的所有生灵,腐败君王可能从来没有在乎过他们,毕竟从没有任何律法和准则规定,神明必须珍惜祂的子民。
而想要利用帕尔瓦纳的血脉复活腐败君王,同时复苏虚界的,一直都是那个有着一半人类血脉的阿芙颂。
见帕尔瓦纳没有再说话,海姆沃斯转过身,朝向墓室的出口,“如果没有别的问题,我就先走了,你们离开的时候动静小点,不要破坏这里的任何物品,还有,下次不要随便把我拖进无聊的梦境世界,会浪费我的时间。”
“等一下。”周祈急忙叫住他,“海姆沃斯前辈,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
海姆沃斯停下脚步,“什么?”
“我正在寻求晋升下一阶的方法,有个人告诉我,可以在灵薄狱找到答案,我猜,前辈您或许知道这个答案是什么。”
海姆沃斯回过头,直到这时他似乎才刚刚开始认真打量周祈,“辉冕在你身上……还有幻梦之神的另外一部分魂质……”
他哼了一声,“我就知道我的猜测没有错,你现在和一个活着的梦巢没什么区别。”
你才是梦巢……周祈抿了抿嘴,本能地想要反驳,可是转念一想,自己现在不仅能随心所欲地吞噬魂质,脑子里还有一大团灰域随时准备冲出来,再加上他的确执掌着一座空白的梦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真的和活着的梦巢没什么区别了……
海姆沃斯轻轻咳嗽了一声,开始回答他此前提出的问题,“你要的那个答案,其实就在你身后的人身上。”
周祈回过头,看了“身后的人”一眼,帕尔瓦纳的表情和他一样茫然,“我?”
海姆沃斯嗯了一声,再次转身,朝门外走去。“你们跟我来。”
周祈和帕尔瓦纳彼此对视,前者猜到炼金术士可能是要带他们去看那块石板,便点了点头,“我们走。”
帕尔瓦纳没有说话,而是回头望了一眼躺在巨树上的两个身影,周祈不知道他在这短暂的几秒钟时间里想了什么,只看见他在沉思过后快步追上自己,牵住自己的手,一起去追赶最前面的炼金术士-
海姆沃斯带着他们在弥漫着雾气的环形长廊中穿行,并最终来到一扇石门前方。
周祈对这扇门无比熟悉,尤其是门中央那个看起来像倒置的大树的符号图案,他记得第一次见到那块写满神秘语言的石板就是在这扇门后。
作为地宫的建造者,海姆沃斯甚至不需要有任何的动作,一个念头就能控制石门缓缓打开,那块材质像玉一样的石板出现在三人眼前。
“这上面刻着的是幻梦之神最后的遗言,祂嘱咐我将祂的话篆刻在一块不会模糊和风化的石板上,如果那个孩子顺利长大,并且保持有一定的人性与理智,那么他就可以从石板中获得一份能力。”
海姆沃斯用冷淡的声音向他们解释,“而这份能力,就与辉冕继承者的晋升有关。”
……
周祈在心中猜测着幻梦这份临终遗言的意思,祂将帕尔瓦纳称为“启示与希望”,同时还在担心他是否能平安长大、保持人性,说明连幻梦自己都不清楚,由两位界源神结合而生的“天孽”究竟会长成什么样子。
……
他将视线转移至石板之上,作为圣者,现在的周祈只是扫一眼就能将是石板上的陌生文字转换为普路托语。
“1.世界的真理皆篆刻于幻梦的墓碑之上。”
“2.虚无是一切的造物主,三界借由祂的灰域分化创造而来。”
“3.虚界为腐败的过去,梦巢为幻梦的现在,熔炉为毁灭的将来。”
再次见到石板上的内容,周祈已经完全没了初见时的茫然,他已经完全理解了这三条内容的含义,虚无,一切的起点,亦是一切的终点。
“4.腐败将灰域酿制为蜜酒,幻梦将灰域铸造为土地,毁灭将灰域焚烧为寂火。”
在知晓了世界的真相之后,曾经被覆盖上“马赛克”的第四条内容也变得清晰可见,看着那些文字,周祈的内心波澜不惊。
万事万物都由灰域的灵创造,也终将被灰域的浪潮湮灭,哪怕他不愿意接受,但这就是真相。
现在想想,第一次观看石板时他看不到完整的内容,或许不是灵知不足,而是拥有活性的星虫不想让他太早了解真相,故意为之。
“5.两界权柄交合,新的界源从中而生。”
“6.从过去引渡至现在,是为见证,从现在眺望未来,是为创造。”
石板的内容到此为止。
如果说前四条是幻梦对世界真相的揭示,那么后两条就是祂留下的启示。
两界权柄交合,新的界源从中而生……这个“新的界源”指的是什么?
周祈越想越觉得这个描述十分耳熟,他认真思考着,并在某一刻灵光一现,两界权柄交合……这、这不就是“天孽”吗?
“海姆沃斯前辈。”周祈急忙看向炼金术士,并向对方提问,“石板上写着的‘新的界源’是什么意思?它和天孽又是什么关系?”
“天孽?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说法,我只知道,两种界权无法在非生命体上交合,只能由活物来承载,而那个继承了两种界权的生命,在他的身上会诞生新的界源。”
海姆沃斯的视线落在帕尔瓦纳身上,“或许在新的界源诞生之后,旧的界源将会彻底消亡,不复存在。”
新的界源诞生,旧的界源消亡……
周祈和帕尔瓦纳同时睁大眼睛,喃喃着,“这、这……”
“这就是幻梦之神真正的计划。”
海姆沃斯的一句话彻底点通了周祈的思路,他在一瞬间醒悟过来,幻梦铸造辉冕的真实目的从来不是让黑龙乌拉诺斯成为辉光,或者说,幻梦根本不是为了辉冕而出征,祂获取火种是为了和自身的界权一起制造出新的生命。
在祂死后,黑龙乌拉诺斯继承祂的意志,使用从幻梦那里继承来的界权与抢夺来的火种,创造出了一个孩子,而那个孩子的名字就是——“塔纳托斯”。
根据塔纳托斯自己的讲述,黑龙在辉冕铸造完成之后毫不犹豫地杀死了他……那么真实的情况就应该是,因为准备杀死塔纳托斯,所以黑龙才会选择提前铸造辉冕,用物品来保存两种界权。
而黑龙杀死塔纳托斯的原因,可能就是没有在对方身上看到应该有的“人性”,天孽拥有强大的力量,黑龙害怕他日后成为祸患,所以提前将他扼杀在摇篮当中。
……
可惜的是,没有活性的辉冕只能承载力量,注定不能诞生新的界源,所以黑龙最终还是被虚无侵蚀理智,步入幻梦的后尘。
那么帕尔瓦纳……
周祈转身看向自己身边的人,他现在终于理解为什么幻梦会将祂和腐败君王的孩子称为“普路托的启示和未来”。
如果旧的界源注定会唤醒虚无,那么就创造出一份崭新的界源,取代那些陈旧的过去。帕尔瓦纳从来不是什么被世界抛弃的不详孽物,他是带着一位慈父的期望,作为礼物而降临世界的希望。
“你现在可以用灵知来与石板上的内容进行共鸣,然后就能得到幻梦之神留下的,名叫‘见证’的能力。”
海姆沃斯说,“在那之后,你可以使用这份新的能力举行仪式,并以此来见证他的晋升。”
第284章 拂晓之路(十四)
灵薄狱。
海姆沃斯准备回去继续工作, 离开时,他嘱咐两人完成仪式之后自行离开。
周祈不想在旁边打扰帕尔瓦纳,便留他独自在地宫领悟石板之上的内容, 自己则是跟着海姆沃斯一同前往地面。
刚走出台阶, 他立刻注意到, 灵薄狱的环境发生了显著的变化。原本如同黄昏般昏暗的光线变得明亮起来,曾经的“角斗场”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排列不太规整的房屋,在其中行走的晶体人甚至穿上了衣服, 遮蔽自己裸露在外的身躯。
“海姆沃斯前辈, 您……没有把它们的敕印重置吗?”
走在前面的炼金术士连头都没有回, “啊, 你说它们, 没有, 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方法,让它们可以做出超越敕印内容的行为,但……还挺有意思的, 它们向我索要自由,我就如它们所愿, 给了它们自由。你现在所看到的灵薄狱, 都是这段时间由它们自行建造出来的结果。”
他一边解释着,有两个晶体人手牵着手从他们身边路过, 却像是没有看见他们一样。
“所以……它们现在看不见我们?”
“嗯,我用秘术屏蔽了它们的一部分感知,让它们无法感知到外来者的存在,顺便剥夺了它们所有的灵知和秘术,让它们像普通人类一样, 只能使用自身的蛮力。”
看着眼前形状各异的造物,海姆沃斯第一次露出了类似“微笑”的表情,他扯动了一下嘴角,对周祈道,“说起来,我好像还要谢谢你,但我没什么可以回报给你的,假如你之后有锻造奇物的需求,可以来灵薄狱找我。”
突然得到了“祖师级”炼金术士的许诺,周祈愣了一下,差点没反应过来,“……谢谢您,海姆沃斯前辈。”
正好,苦海的尸体可以直接交给海姆沃斯,经过对方的手,说不定可以制造出类似“命运之枪”那样的神器。
海姆沃斯没再聊关于答谢的话题,转而看向来往的晶体人,“现在它们已经会打造工具和建造庇护之所,也许在不久之后,它们之间还会出现货币体系,甚至是简单的社会秩序……这真的很有意思,不是吗?”
……
周祈无法评价对方所说的内容究竟“有没有意思”,而是问出了他心里一直想问的问题,“海姆沃斯前辈,您制作这些造物,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海姆沃斯在一片空旷的广场停下脚步,观望着那些晶体人的一举一动,“我从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如果你是问我最终想要得到什么,那么我的答案是,我想要创造出拥有灵魂的人类,而并非承载魂质的容器。”
拥有灵魂的人类……
周祈揣摩着对方的意思,“是因为魂质的源头是灰域,注定会被虚无吞噬,所以您想要用晶体人来取代现有的人类?也就是……改良?”
海姆沃斯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不,你想的太复杂了,人类的命运、世界的兴亡、虚无与界源神……这些东西与我何干?我创造它们,只是为了创造而已。”
周祈眨了眨眼,他的灵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保持着开启的状态,但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猛地发现,眼前这位老人的魂质竟然毫无被灰域侵蚀的痕迹,作为炼金术士,海姆沃斯的魂质是纯粹的橙红色,那道光芒灿烂而无暇,刺眼到让人无法直视。
连创造准则的幻梦都会被虚无悄无声息的入侵,但海姆沃斯却仍能保持完整的魂质……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在我还年幼的时候,曾经见到过一个老人。”
海姆沃斯的声音拉回了周祈的思绪,他听见对方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他已经老的,像一块石头,连稍微抬一下手指都做不到,他的皮紧紧贴在骨头上,全身上下好像只剩下这两样东西在支撑着他。那时的我已经成为了一名秘术师,通过灵视,我没有在他身上看到魂质存在的迹象,所以我很好奇,想知道他明明没有魂质,为什么还可以活着。”
“他看了我一眼,告诉我,因为他的身体里有真正的灵魂,说完这句话,他的心脏停止跳动,彻底死去,他没有魂质,所以他不会被梦巢收集,在若干年之后重新成为另一个人,他就那样,真正地死去了。”
“从那之后,创造出一个拥有灵魂的人就成了我毕生所追求的宏愿,你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的答案是,我想要这么做,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只是想要。倘若有一天,我真的实现了这个目标,那么我能得到的,就只是一群拥有灵魂的人类,而假如我失败了,我也并没有失去什么,因为‘得到’原本就没有存在过。”
周祈和海姆沃斯面对面站着,穿着衣服的晶体人虽然看不到他们,却会自行绕过两人,像无数条川流不息的河水,行走向不同的方向。
“你的思想被灰色的东西蒙蔽,它们像枷锁一样束缚着你的手脚,但归根到底,不过是你自己的欲望在囚禁你的灵魂。”
“我的……欲望?”
“没错,我能看得出来,你和濒死之际的幻梦之神一样,你们都在恐惧着未来,你会恐惧,是因为你想要得到,这就是你的欲望。你害怕事情的发展不会如你所愿,你害怕坏结局的到来,所以你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在原地打转,最终陷入虚无的漩涡。可问题是,你害怕失去的东西其实从未存在过,那个所谓的美满的结局,它并未真正地存在过,一刻都没有。”
周祈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砸了一拳,顿时有了眼冒金星的感觉,他有了模糊的、可以被称之为“感觉”的东西,可他和那东西之间还隔着层朦胧的纱罩,只差一点就能彻底揭开。
于是他虚心地向海姆沃斯请教,“前辈,我不明白,如果我追求的东西并不存在,那不是更加说明,一切都没有意义吗?”
“意义?你总是在重复这个本身毫无意义的词语。”
海姆沃斯轻轻哼了一声,“在幻梦之神创造辉光之前,世界上并没有九大准则,在乌拉诺斯盗取火种之前,世界上并没有辉冕,在我用火焰铸造奇物之前,世界上并没有炼金术。你追求的东西不存在,不代表它是虚无缥缈的,倘若你真的清楚你的目标是什么,那你就去创造它,在这世界上,唯有创造是唯一的真理,是一个只为耕耘的过程,你创造什么,你就得到什么。”
“创造不会失败,当你的生命有如所有人类那般来到最终的尽头,你回首过往,看到一条清晰可见的道路,那条道路没有迂回和磋磨,没有后悔和懊恼,那么,你就已经成功了。”
创造什么,就得到什么……
周祈觉得他可能已经找到了想要的答案,他此刻的头脑无比清晰,前所未有的清晰,甚至有了一种迫切的冲动,想要赶快回到普路托,去履行他的使命和责任。
“谢谢您,海姆沃斯前辈。”他非常郑重地朝那位炼金术士鞠了一躬,“您的话让我学到了很多。”
“不客气。”海姆沃斯用眼神环顾周围的晶体人,“就当是为了它们。”-
周祈和炼金术士挥手告别,折返回墓室当中。
帕尔瓦纳已经完成了共鸣,再次见到他,周祈一眼便看见他的魂质发生了变化,从前帕尔瓦纳的魂质是灰蒙蒙的颜色,现在却已经蜕变为完全的斑斓色彩,就像是星虫发动技能时表现出的颜色。
以前周祈不知道这种颜色代表着什么,现在看来,这种斑斓指的应该就是新界源的力量。
他能感觉的出来,帕尔瓦纳身上的“新界源”并不完整,只是一株刚刚生长出来的“小胚芽”,还需要时间和其他物质的灌溉。
“什么是见证?”周祈问他。
帕尔瓦纳想了想,“我很难准确地形容这份力量,从我个人的感受来说,它像是闰时和回复之律的结合版,以过去为力量,见证某个想法或是幻觉成为现实。”
见证幻觉成为现实?
周祈“嘶”了一声,感觉帕尔瓦纳这项新技能更像是“幻梦”的加强版本。
“意思就是,你可以用这份能力,‘见证’我晋升的事实?”
帕尔瓦纳轻轻点头,“没错。”
“那就来吧。”周祈冲他挑眉,“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真的吗?”
帕尔瓦纳露出担忧的眼神,他们都知道,以周祈现在的状态,他的每一次晋升都相当于直面虚无的入侵,一不小心就会和那次一样,直接迷失在灰域当中。
“真的,相信我吧。”
见他确实十分自信,帕尔瓦纳没再多说什么,他握住周祈的手,让他们的掌纹贴合在一起,同时轻轻抵住周祈的额头,将“见证”的力量通过相贴的皮肤传递过去。
斑斓的彩光一路蔓延,像树叶的脉络,逐渐覆盖上周祈露在外面的每一寸皮肤,他感觉有一种温和的力量慢慢覆盖上所有的感官,如同柔和的水流,逐渐在他的周身汇聚。
那座迷宫再次出现,但这一次,周祈没有选择前进,他安静地看着面前高耸入云的墙壁,下一秒,高墙自行坍塌,碎成无数石块,和他一模一样的身影出现在尘土与废墟当中。
周祈隔着迷蒙的尘埃与他对视,双眼中只剩下坚定。
对方率先开口,“你不再逃避了吗?”
“我已经找到了我的答案。”
周祈说,“从这一刻开始,我发誓会为这个答案奉献一切,我将遵循内心的欲望,用余下的时间来践行一条道路,一条名为拂晓的道路,无论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我都将驱散迷雾与黑暗,化身为灯塔和路标,为所有后来者点亮火种,为所有心向光明者指引前方的路途。”【注】
他一字一顿地说完这句话,紧接着,精神领域中那条顽固的伤疤彻底愈合,成为他的第八条敕印,见证他成为更加强大的圣者。
晋升带来的华光驱散了飞扬的尘埃,周祈看见道路尽头的那个人,他有着和自己一样的轮廓,只是脸上没有五官,而是许多双暗紫色的眼睛。
在晋升完成的那一刻,对面的人融化成为一滩灰色的水,快速消散,融化在背后无尽的灰域当中——
作者有话说:【注:本段内容有参考密教模拟器文本,原文是“我誓将己身献出,为愿者,也为不愿者点亮路途。我誓将指引前路。我誓将照明驱暗。我誓将拒绝仁慈。我将踏上已显现的路途,无论代价为何。”】
第285章 拂晓之路(十五)
兰蒂尼恩。
会议室内的气氛有些紧张。
来自钢铁之心的韦伯上将严肃地拍了下桌子, “无论到任何时候,圣党都不可能容忍鳞人入教。”
长桌边缘坐着的几人泾渭分明,穿着军装的人属于钢铁之心, 穿着神职人员装束的人属于隐修会, 而余下三位穿着普通西装的男女则是来自黄金拂晓的双子、摩羯和小熊。
银贝壳街对于黄金拂晓来说是像“地上神国”一样重要的存在, 夏洛特思考再三,最终将会议地点定在了临时政府的办公大楼,婉拒了钢铁之心的人提出的“想要前往总部”的请求。
那几位将军态度强硬,夏洛特三人提前得到了曜日大人的“指示”, 同样是分毫不让, 只有隐修会的学者们颇有兴趣地研究着会议室里会自动给他们续上咖啡的“机器人”。
这场会谈的结果是三方的不欢而散, 钢铁之心的将军们怒气冲冲离开, 隐修会的学者却没有急着走。
“三位先生、女士。”
塞缪尔主教用低沉肃穆的声音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而他的几位同伴还在围着黄铜色的机器人打转。
“贤者大人希望我能够代他向曜日先生传达一些想法, 既然曜日先生没有时间,就只能拜托你们转告了。”
年迈的老人咳嗽了几声,“圣党与鳞人的矛盾由来已久, 关系到本源与血源之争,钢铁之心所信奉的支配者名为锻锤, 祂是一位极度排斥血源神的存在, 在祂的意志的支配之下,钢铁之心不会做出让步。”
“现在的普路托正在经历最艰难的时期, 所以隐修会的意思是,不如你们两方各退一步,圣党共同保有永昼教会的头衔,但不再互为一体,分开传播各自的信仰, 自行制定教义。”
夏洛特和自己的两位同伴互相对视,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疑惑和不确定。
按照塞缪尔大主教的说法,是要向民众“揭露”永昼之神拥有三相面的秘密,直接将信众进行分化吗?
夏洛特不敢擅自答应对方什么,只能使用官方的回答,“好的,塞缪尔阁下,我们会将您的话传达给曜日大人。”-
银贝壳街。
周祈已经从灵薄狱归来,正在观察着自己身上的变化。首先,最大的收获肯定是精神领域中的伤疤成为了敕印,虽然这并不代表虚无从他身体中彻底离去,但他至少不会再被精神领域中灰域轻易影响心智,现在的那团灰域有点被敕印“驯服”的意思,更像是他手里的一个秘术。
另外,他的灵知水平提升了不少,【幻梦】的能力也得到了强化,使他能够编织范围更广、影响更加深远的梦境。辉冕与他的结合更加深入,作为世界的意志,现在的周祈可以凭借自身的灵知和辉冕的力量对冥冥中的因果有所感知,比如现在的诗社想要暗中制定某个破坏世界秩序的邪恶计划,一定会被周祈提前觉察到。
这种“预感”不会是直接的提醒,但对周祈来说已经是非常有用的帮助,至少他可以收回一部分用来提防诗社搞幺蛾子的精力,更加专注地推进自己的计划。
而除了他之外,帕尔瓦纳也在这趟旅程中获得了一项名为【见证】的新“技能”。
当然,对他来说最大的收获一定是弄清楚了自己身世的秘密。
周祈知道,一直以来,“天孽”两个字都像是大山一般压在帕尔瓦纳身上,他总是觉得世界没有属于他的位置,所有的人和命运都在排斥他。
但他们现在知道了真相,帕尔瓦纳的降生是被寄予了美好的期望,是造物主留给世界的恩赐和礼物。
总之,这一趟收获颇丰,从灵薄狱回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身体和心灵都不约而同地放松了许多。
夏洛特匆匆走了进来,将塞缪尔大主教的话复述给两个人听。
“……就是这样,曜日大人。”
周祈认真听完,没有很快回答。
没想到隐修会竟然还挺激进的,分开传教其实就是事实分裂的一个过渡而已,最终的结果肯定是永昼教会消失,钢铁之心、隐修会和黄金拂晓成为三个“正统教会”。
不过周祈转念一想,又觉得隐修会的想法也不是没有道理,一直以来,圣党深耕于不同的领域,伊甸把持皇室、贵族,钢铁之心手握辉刃卫队,而明面上的“教会”一直都是隐修会的人占大多数。假如现在教会真的分裂,也必定是隐修会吸纳最多的信众。
黄金拂晓拥有新教和临时政府,但毕竟是最近几年才冒出来的教团,根基薄弱,而钢铁之心那边,辉刃卫队虽然强大,但一直距离普罗大众的生活很远,前段时间天灾频发,各地的军队毫无反应,还是南部联盟的联盟军忙前忙后……这样的组织,能吸纳到信众就有鬼了。
“我们同意,钢铁之心也未必同意。”周祈说,“还是让隐修会先去说服那些将军们吧。”
夏洛特点了点头,又分别和他们打了声招呼,像来时一样匆匆离开了。
“到了这个时候,我以为他们至少会团结一些。”
周祈用手撑着自己的额头,随意地和帕尔瓦纳聊着。
海因里希不知道从哪个地方冒了出来,“因为锻锤就是全世界最固执己见的支配者。”
周祈他们原本就是在等他,现在见他出现,都安安静静地听他接着往下说。
“你以前见过海姆沃斯,橙色准则的秘术师都是那样,把自己锤炼的像个工具,将某个执念像烙印一样深深刻在思维上,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金发圣者手里拿着酒壶,一边往喉咙里灌酒,一边说着,“根据我对那个控制狂的了解,如果有机会,祂一定会把世界锻造成可以随心所欲摆弄的观景箱,你们看钢铁之心的那群人就知道了,像不像一大堆可以动弹的兵棋。”
“所以呢,我对你们能和平解决神权分化这件事不抱任何希望,锻锤想要的,一定是对普路托绝对的控制。”
听了他的话,周祈叹了口气,“无法团结,那就只能兵戈相向,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我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想做。”
“什么?”
长桌前的两人同时看向他。
“关于第三次拂晓的问题。”周祈沉声开口,“从知道世界的真相之后,我就一直在思考,回顾普路托的过去,我们可以选择的道路其实已经清晰可见,第一条路,像乌拉诺斯一样,由我来承载辉冕的力量,飞升支配者,这条道路通向的结局是如同诸王时代那般严酷的秩序,以及一位被虚无异化的神明。”
“第二条路,重新建立嬗变,将普路托拉回闰时,继续重复循环的历史,直到找到答案。这条道路通向的结局我们都知道了,此刻我们正在经历的就是。”
“第三条路,放弃抵抗,等待灰域扩张,将普路托的一切彻底湮灭,重新回归到时间线的原点。”
经他这么一罗列,在座的两人顿时觉得普路托的前途一片黑暗,好像每条路都是没有出口的死路。
“隐修会选择了第一条路,所以暗中支持我拿到辉冕,而钢铁之心很大概率会选择第二条路,至于第三条路……”
帕尔瓦纳替他将没说出口的话补充完整,“诗社会想尽一切办法使灰域快速扩张,吞没世界。”
周祈轻轻颔首,“重复已经走过的道路没有任何意义,我想要一个更加灿烂、更加彻底的结局。”
两人的目光同时变得疑惑,似乎不明白他话里的“更灿烂、更彻底”是什么意思。
“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是,普路托究竟需要什么?现在我知道了答案,最初的人类想要追求的,是一轮不会熄灭的辉光。”
他顿了顿,“那么,为什么一定要某个拥有意识的‘人’来成为辉光,而不是创造出一个完全独立的辉光本身。”
这个问题周祈的确思考了很久,他知道最初出现在灰域的人类其实就来自地球,而他们想要的光明也就是散发着光和热的太阳,那么在这个充满着神秘力量的世界,为什么不能手动造出一个“太阳”?
“可是……”海因里希眯起眼睛,“辉光不是电灯,它的本质是法则和秩序。”
“是,那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将这份法则和秩序铸造成纯粹的物品,而非要以一个会被改变、会被入侵的人的思维作为基底?”
纯粹的、没有意志的物品。
这就是周祈思考出来的答案,假如虚无会入侵所有人的思想,那么,由一个没有思想的物品来承载这份力量,不就可以规避这一致命的缺陷了吗?
长桌前的几人陷入沉默,海因里希过了很久之后才开口,“我大概能理解你的意思了,周,但你要知道……你的想法很难实现,因为辉冕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一件物品,无论它承载有什么样的力量,本质都是件工具,而工具都是需要人去使用的。”
“我知道。”
周祈看着他,“但我们还拥有另外一个例子,并且那个例子就在我的身上。”
帕尔瓦纳率先反应过来,“你说的是……你的魂质?”
那个会变形成为触手,钻出来吞噬魂质的东西。
“是的,海因里希先生,星虫就是最好的例子。”
它拥有活性,同时又是件物品,周祈虽然和它融合,但彼此都没有受到来自对方的任何影响,互相保持着独立而清醒的意识。
海因里希没有说话,反而低下头,有些沉重地开口道,“它是西奥多铸造的东西,也只有西奥多知道它究竟是怎么来的,可是……”
他顿了顿,“我已经观察过了,西奥多的魂质不是不愿意出来和我交流,而是他估算错误,他剩余的那部分魂质已经难以维持他清醒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不,海因里希先生,你忘记你教我的那个办法了吗?”
周祈冲他笑了一下,“只要某样东西还有投影存在,我就能将它具现出来。”——
作者有话说:人造太阳[奶茶]
第286章 拂晓之路(十六)
海因里希带着他们一路走至银贝壳街的边缘, 从这里再往回看,原本的街区都成为了幻影。
“这里就是银贝壳街的‘源头’了。”
海因里希说,“其实它的原理和梦巢一样, 本质是魂质开拓出的空间, 我们每天能看到的那些行人, 它们才是这件奇物的核心。”
他抬起手,在灵知的作用之下,一道“封印锁”出现在三人眼前,和充当“门锁”的那些很像, 只有颜色上的细微不同。
“西奥多的魂质应该就储存在这儿。”
帕尔瓦纳上前一步, 感应到魂质的存在之后, 他使用腐败的本源, 快速构建出闰时世界, 将身边的两人也囊括其中。
接着, 周祈在这层闰时世界上叠加了一层【幻梦】,将周围场景的本质变成他可以操控的梦境,这样就不用担心闰时因为意外而坍塌。
他们要找的西奥多是已经铸造出星虫的西奥多, 帕尔瓦纳无法百分百控制进入闰时的时间点,只能保证现在的时间线确实是西奥多的晚年。
也就是说, 现在他们得先找到西奥多, 然后才能把他带回现实。
梦境世界稳定下来后,周祈开始观察四周的环境, 天色是黑的,身前身后都是杂草和树木,看不到一点建筑的影子。
“我记得西奥多的笔记本上提到过,他被‘另一位海因里希’关在崖边修道院的地宫中整整十年,或许我们可以在那里找到他。”
周祈率先提供了一个思路, 作为灵薄狱和普路托之间的“投影区域”,地宫不会随着时间线的结束而被嬗变重置,西奥多在笔记上说他最终决定自杀,说明他到死都是在地宫当中。
帕尔瓦纳尝试开门,并很快成功勾勒出门扉的形状,进去之前,海因里希叮嘱他们拿出各自的武器,避免遇上敌人。
周祈看着他,问出早就想要知道答案的问题,“海因里希先生,我们的敌人会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