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夜将要过去,汹涌的河水潮起潮落,此起彼伏。
迟镜凌空立在河上,风吹得白袍飞动,像是绽开的昙花。他借月光举目,只见滔滔江河婉转东去,入目的唯有水色,入耳的唯有水声。
“闻玦!”
他放声呼喊:“闻玦——”
水面忽然躁动,本就奔流不止的长河骤然涌浪,仿佛整个世界都摇晃了起来。而迟镜正在装满水的玉瓶中,不顾打湿衣角的浪花,继续用手拢在面前,放声喊着那人的名字。
“哥哥,悠着点儿啊。”
段移还记得之前三岁的他造成了怎样的误会,那误会又对闻玦造成了怎样的冲击,于是很自觉地变回一团触须,盘在迟镜背上。
触须继续提醒迟镜:“那小子把自己藏在这儿,三尸城肯定把附近都异化了。万一出点差池,我可不会游水,你要救我。”
“长得跟乌贼一样,你说你不会游水?”
迟镜抽空怼了他一句,不仅没小声,还喊得更用力了。蕴含灵力的声音重重扩散,响彻了方圆十里的河面。水浪也急速高涨,直至形成了漩涡!
就在迟镜下方,水流围绕着中央一点下陷,飞快地旋转。底下有光,越来越亮,迟镜停止了呼喊,紧紧地凝视着下方的一幕。
只见在河深处的涡流中心,无数只飞鸟环绕着一人飞动。
那人在水底漫步,似以此宣泄激荡的心潮。他紧闭双眼,任群鸟遨游,群鸟恍然似群鱼,成千上万地围着他盘旋。
而从不知何处的虚空中,伸出了银白丝线——之前还只是覆盖前额,此刻竟然密密麻麻,将他整个人缚于当中。
闻玦一边漫无目的地行走在水下,好像在追寻某个呼唤他的幻音,一边因银线的束缚而举步维艰,白衣被鲜血渗透。从高空往下看去,迷失之人被千鸟环绕,磅礴的漩涡搅碎了月光,呈现着一种如梦似幻的骇丽与痴狂。
“闻玦……”
迟镜怔了一瞬,倏地回神。他双目变得清明,眸光定如磐石,凝聚在下方那人身上。
湿润的夜风席卷白袍,而他岿然不动,只将双手垂于身侧,往上一托、再往下一按!
他要斩断那些银线,击碎那三尸城!——
作者有话说:领导抽风了让我们集中办公搞冲刺,进行到下个月。
左右前后都是同事,白日の摸鱼大业中道崩殂,以致于近期更新略显短小……咸鱼燃尽了Q_Q
第166章 墙头马上一望知君7 e on
强悍的剑气从天坠地, 若星垂平野。
漩涡深处的人影若有所觉,仰起了头。裹挟着水流的飞鸟发出尖啸,那声音不似啼鸣, 倒像是琴弦将断的凄音。剑气直直下坠,竟然于半空化形,分散作千丝万缕,撞在了禁锢闻玦的银线上!
铮然一声,响彻十方河面。
浪花盈夜,潮涌弥天, 水底的寒光大盛。那阵怪异的琴曲又凭空奏响了, 在闻玦初次失控的时候, 迟镜便听到过!
“三尸城的咒言。”段移说,“哥哥,你的时间不多了。一刻钟内, 梦谒十方阁的人就会赶到!”
迟镜问:“什么人?”
“守城人!”
听不懂, 但一听就不是什么好消息。
迟镜咬紧牙关, 继续催动剑气, 段移在他肩头叽嘹个不停:“哥哥加把劲儿啊, 怎么感觉比起打我的时候温柔多了?力微饭否!”
“闭嘴吧你,没看到那些线都连着闻玦吗!万一伤到他怎么办?”
“这样的担心你从未对我有过!”
“你不搭把手就算了, 还在这叽叽喳喳——”
迟镜恨不能抽空把肩头的触须们打成麻花。自从在无端坐忘台复苏见到段移, 他的涵养是越发低下了, 完全是被这家伙惹得。
气不出不顺,以前的迟镜和季逍斗嘴还会因吵不过他躲在被子里哭,现在若是再战……
思绪轻飘飘地断灭,只剩朦胧的发问:现在若是再见,他们还会和过去一样争吵吗?
不论如何, 要先再见!迟镜全神贯注,紧盯着下方的雪衣人影。
随着他刚才几击,银线绷断了几根,但闻玦也受到了波及。漩涡中心被染得猩红,逐渐往四周扩散,像一朵妖异的红花,张开了血盆大口。
迟镜稍稍降下,几乎踏入了漩涡。他将剑气分得极细,把每一根和闻玦相连的银线缠住,以此承接流溢的劲力。
如此细致入微,如有寻常人在场,早就大呼小叫着跑走了。修真界众所周知,剑气是最难操控的,除了剑修能伺机借力,其他修士顶多在挥剑时带动罡风。而像迟镜这样,能够把剑气使得千变万化之辈,足令诸多以剑入道者汗颜。
无怪乎剑灵千百年难遇,这让人上哪儿说理去?不需要多么高深的秘笈,不需要多么精妙的道法,迟镜只需将蕴藏在体内的力量尽情释放,月下的长河便因他起舞!
琴曲愈发高亢和急促,本来还勉强算是曲子,现在已变得和指甲刮过盖满灰尘的石板一般,嘶哑刺耳。
冷汗从迟镜鬓边沁出,像一片薄薄的银霜。他持续施力,将银线一根又一根地切断。饶是如此,他仍不免惶然,低声道:“还有多久?”
“半刻钟。”段移的每一根触须都有自己思想似的,前后左右张望,“哥哥,他要来了。每对一人设下‘三尸城’,都要确立一名‘守城人’,但凡被下咒的家伙有逃逸之兆,守城人即刻有所感应,千里来袭。不知能为梦谒十方阁之主守城的,是我们哪位老相识?”
迟镜咬牙道:“半刻钟不够——”
银线千丝万缕,竟然还会再生!它们蠕动着重新联结,迫使闻玦睁开了双眼。他似了无牵挂地飘荡在空,任群鸟与浪潮托举着他,血要流干了,颜色越来越浅。
“好吧,哥哥还要多久?”段移问。
迟镜分不出心来思索,因太过紧绷,将嘴唇咬破了一个口子,鲜艳的血珠像珊瑚一样涌现。
段移轻叹道:“明白了。”
时间点点滴滴地流逝,他们都不再说话。剑气轰击银线的声音一刻不停,漩涡则趋于坍缩,飞旋的鸟儿越来越少,融入了水中。
迟镜忍不住问:“那些鸟是什么?”
“听说闻玦的元神属相是白凤凰。古有闻凤凰鸣声以调律吕的神话,倒是挺适合他这种乐修的。不过,我也不知道那些鸟是什么。百鸟朝凤?也没见闻玦把元神属相放出来啊。”
段移说到最后一个字,忽然离开迟镜肩头,恢复了原形。
他背对迟镜,悬在空中,取出方相氏面具扣在脸上。而在迟镜背后,一紫一蓝两道遁光划破天际,直冲他们而来!
几乎是顷刻之间,沸腾的灵力铺天盖地,已到近前。迟镜无法移动,与他背靠背的段移抬起了手。
下一刻巨力相撞的嗡鸣如同虎啸,跃升十丈的惊涛似有山崩。水潮掀动了漫天暴雨,哗啦啦胡乱拍打的水帘之中,几片雪白的残花婉转飘零。
万钧河水沉沉砸下,漩涡更加收紧。
迟镜不得不分出部分剑气,阻挡漩涡进一步合拢、以致把闻玦淹没。他抽空回头瞄了一眼,只见水雾散去,更浓郁的迷雾吞噬了天地。他不禁愣了一下,因为与这无边无际的灰雾相比,他简直像一滴雨珠般渺小。而这可怖的雾汽他是见过的,正是段移的元神属相——混沌。
“最多再一刻钟哦,哥哥。”古拙扭曲的白桦木面具之下,传出段移漫不经心的声音,“一下子来两个,要是你不在,我早就跑了。谁那么闲喜欢一打二?哎呀——该说不愧是阁主吗?连守城人都要多一个啊!”
一紫一蓝两团灵光,在混沌的彼方亮起。
那光芒竟然没被混沌噬灭,可见来者不善。雾汽所到之处,水断流,石崩裂,万物的色泽皆黯淡了。雾深处蛇蝎作祟,种种毒物伺机而动,倒是拖延的妙招。
迟镜认出了那两缕灵息,果然是他的旧识——梦谒十方阁的天工亭、枯墨亭两位亭主。
这二位尊长一男一女,元神属性一雷一水,曾在洛阳与迟镜有一面之缘。
灵光煌煌,若两座神尊像从天而降,俯视下方。他们直接以灵力护体,在体表形成了一层宝罡,规避混沌的摧折。蕴含灵力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直达水底:
“阁主,您若神智失衡,则梦谒十方阁将倾。”
“如此自弃自伤,是要置全宗上下于不顾吗?敢问一句,您是否还担得起诸天阁老之期望?”
在他们话音出口的瞬间,迟镜感到银线的力道加强了。
诡异的琴曲也死灰复燃,又在浪涛间奏响,细细地钻入他双耳。
“段移——”
“唔?哥哥有什么心愿吗。”
“让他们闭嘴!!!”
比之前狂暴百倍的剑气奔袭四方,迟镜完全深入了浩瀚的涡流。
他凌空漫步,降临到闻玦身前,伸手扣住了数不清的银线。咫尺之距,松烟般幽黑的双瞳仿若亮了,刹那的微光闪动,令迟镜心中一喜:“快,我带你离开这里!闻玦,你是最厉害的三宝属性修士,你一定能跟我走!”
第167章 墙头马上一望知君8
沿着小溪河顺流而下数十里, 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瓜田。
南方种瓜种得早,在明亮的月光下,鲜黄的喇叭花密密匝匝。一个戴着项圈、穿着肚兜的总角男孩儿手持钢叉, 聚精会神地蹲在田边,专门等着来偷瓜的“不速之客”——比如田鼠,比如野兔,比如猹。
远处突然一阵躁动,栖息在田间的麻雀“呼啦啦”全飞起来了。青蛙也齐声地怪叫,好像察觉到了不对。
男孩圆溜溜的脑壳从花叶后面冒出来, 立即睁大眼睛。只见远方的天边黑得可怕, 潮水般的乌云吃掉了半边天空, 无垠的田野上方,一半黑一半白,诡异得像噩梦一样。
下一刻, 乌云里闪出了一线寒光。
男孩惊喜地站起来喊:“流星!”
很快, 他就意识到了那“星星”的可怕——因为它太闪亮了, 太耀眼了, 似乎在熊熊燃烧!
不仅如此, “星星”还直奔瓜田而来,男孩转身就跑, 冲着自家的土房子大叫:“不好了阿爹阿娘——”
他尚未跑进院子里, 一股强劲的气浪便铺天盖地袭来, 把他掀了个跟头。一对朴实的农人夫妇听声到外面一看,双双惊得目瞪口呆。
半空之中,一年轻人背着什么东西,停在他们家门口。对方会飞,农夫结结巴巴地说:“神、神仙?”
年轻人的长相太过精美, 把这一家三口看愣了,凭直觉认为,长成这样肯定不是坏人。
神仙落了地,他们茫然地迎上前,这才发现年轻人身上沾了不少血,吓得农妇直哆嗦。再看神仙背上,原来也是个人,血就是这人流的。此时他一动不动地伏着,瞧着大事不妙。
救命要紧,夫妻俩扯着儿子,将陌生的神仙请进了家门。当他把背上的人翻到榻上,农夫也吓得“哎哟”直叫。
煞白的一张面容,这不是死人是啥?
死人还怪好看的,五官清俊,同样是村里从未见过的容色。夫妇两个忍不住咋舌,感叹上天好狠的心,怎么把这么好端端的公子哥儿收去了。
年轻的神仙轻轻摇晃“死人”,焦急地念叨着什么,大概是他的名字。
不消片刻,“嘭”的一声,虚掩的房门被踢开。又一个风格不同、外表惊艳的少年郎出现在门口,浑身是血,拿着被砍断的胳膊往肩膀接。
他衣摆下触须窸窣,笑吟吟地说:“哥哥!甩掉咯。”
这下长得再好看也没用了。
农人夫妇紧紧抱着孩子,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
—
“三尸城”被强行解离,闻玦心境受创,昏迷了十余日还没醒。
梦谒十方阁暂且没发现迟镜等人的行踪,仿佛是偃旗息鼓了。但迟镜心里清楚,他们肯定在进行追查。
他带着闻玦和段移,藏在不知名的乡野里,过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隐居生活。这样平静的日子,注定不会太久,好在闻玦的状况趋于稳定,不日便将醒来。
“老爷子,确定采这块石头吗?”
寻常的午后,迟镜戴着一顶草编的斗笠,跟着村里老人上了山。南方的山大部分比较矮,起起伏伏,日光晴好。
耳畔是啁啾不已的鸟鸣,前面不远是潺潺的溪水,年轻人身形清隽,用手背抬了抬笠沿。
编织斗笠的茅草有些粗糙,是他那位不着调的同行者跟寸头嬢嬢们学着编的。
笠沿散布着细小的孔隙,阳光钻进去,映在年轻人的面颊上,像给他眼下贴了一粒粒清透的晶石。
年轻人的眼珠却比之更亮。
乌黑柔润的眼睛,专注于面前的山岩。带路的老头不善言辞,笑容和蔼,满怀期待地搓着手等在一旁。
迟镜轻轻抬手,三人多高、突出地表的岩块便凌空而起,留下光可鉴人的斜面。
“这样是不是好了?接着修路方便。”他一面说,一面使巨石飘在半空,跟在他身边。老人欣慰地连连点头,与他原路返回。
山下是大片大片的瓜田,明黄色的花开得更盛,不少花团里已经结成了小巧玲珑的瓜仔。迟镜并没有赶路,而是和寡言的老人一前一后,像村里常见的老少祖孙一样,慢悠悠回村。
没走多远,他就碰到了给他编斗笠的家伙。
邻近村子的小路旁,有一口井。前些年山里的妖物相争,地动山摇,不知怎的将井水断了。村民们不得不隔三差五跑老远,去村子另一头打水吃;或者每日爬上山去,挑几桶山泉水下来。
眼下在枯井边上,围着一圈人。男女老少都来看热闹了,七嘴八舌,讲述着过去打水的不易。
段移站在中间,笑吟吟点头说“好”。不论村民们讲什么,他都说“好”。一边说“好”,一边暗中伸出了触须,疏通地下的水源。这可把村民们迷坏了,老头子觉得后生可畏,老太太觉得后生凌厉,小伙子们心服口服,姑娘们捂着嘴偷笑。
迟镜装没看见,目不斜视地路过。
段移却不会放过他,隔老远已经发现了迟镜,专等他经过的时候将井水打通,然后顺理成章地招呼:“哥哥!你看我做了什么?”
“哗哗”的清水涌流上涨,把枯井填满。
村民们鼓掌叫好,转头见迟镜来了,争相跟他说话:“小仙长,段郎真厉害嘞!一下子把井打通了。”
“你去采石啦?了不得哦,要不要去俺家吃口茶!”
迟镜面对热情的村民停下脚步,逐个回应。
“他天天招猫逗狗,是该干点正事了。”
“今天不去啦,我还要切石板,可以铺路。”
“嗯,好,会小心的。谢谢嬢嬢。”
村民们双手捧心,满怀慈爱地歪起脑袋望着他。这种喜欢和对段移的喜欢不太一样,好像更把迟镜当小孩,即使他刚切了一块十个人都抬不动的石头下山。
隔着人群,段移听见迟镜不肯夸他,佯装心碎地“啊”了一声,很是浮夸。
迟镜还是一派正气地站着,面不改色地瞟了他一眼。突然,一个扎着总角小辫儿的男孩冲过来喊:“他醒啦——仙长哥哥,你那个人醒了!”
迟镜一愣,直接把石头搁在路旁,抛下一句“等会儿回来”,闪身去了田边的土房子。
段移顷刻跟在他身后,却在即将进院子时,被迟镜抬手拦住:“等等!”
“怎么了哥哥?在这种感化人心的温情时刻,不容有他人在侧吗。”段移语气轻快地问。
“不是。你……你要不变回小孩样子吧。”迟镜咬一咬唇,很是纠结,“闻玦心境受创,受不得刺激。你这样子跟我进去,他看见你一口气上不来怎么办?”
“上不来就下去咯。”段移一摊手,他所说的“下去”,显然是下到九幽黄泉去。
迟镜不出意外地给了他一胳膊肘,道:“快点变!”
段移哼哼唧唧地缩小身形,转眼化成了粉雕玉琢的雪团子。他没好气地问:“看见我这样就很上得来气吗。我可是哥哥你和无端坐忘台少主的爱之宝珠,等下喊他一声叔叔,不仅乱了辈分,还可能把他一口气顶到脑门直接气死。”
“你说得对。”迟镜深吸一口气,直接用剑气化钟扣住他,“老实待着吧!”
段移:“哥哥???喂!”
迟镜抬脚进了院子,一把推开房门。
农人夫妇两个都在田里干活,只有男孩儿留在家里喂鸡鸭,顺带关照病患。此时靠墙的竹榻上,有一人临轩而坐,长发披散,单手掩面。
“……啊,对不起。”
迟镜才想起来没叩门,对方闻声微惊,指缝中露出的眼睛倏地一转,目光定在他身上。
迟镜解下斗笠,有些不自在地将其抱在胸前,踌躇道:“闻玦,你的面纱染了血……我洗不干净,就收起来了。”
他顿了顿,忍不住眉开眼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好一点吗。”——
作者有话说:好吧下一章才能见到小季了-v-
第168章 神行千里梦谒十方
乡下的房子布局都很随意, 敞亮的窗户,下边摆着床。
本来是给孩子睡的屋,竹榻便不太大, 窄窄的一长条,恰好够客人容身。
“客人”却是活了几百年没见过如此陋室的,思索许久,才判断出自己大致的处境。他身上很干净,没有外伤,想来是每日被施术保持了清洁。
床头点着安神香, 香气倒是熟悉, 含有几味凡人无从接触的灵药。他撑床坐起来, 竹榻发出“吱吱嘎嘎”的细响,窗沿挂的风铃也随之欢笑,细看则不算风铃, 只是些五彩斑斓的瓷片。
白衣的年轻人推门而入, 好像很激动, 步伐凌乱。
他在院外的时候, 闻玦便听到动静了, 也察觉了那缕无法忘怀的灵息。时至今日,他依然不敢确认, 那人真的回来了。不论如何, 要先整理好仪表, 现在决不是见人的好风貌——
面纱呢?
面纱……不见了。
就在他掩面无措之际,房门被人推开。
一道纤细的人影披着天光,从外面探头进来,停顿片刻,才整个人钻进屋里。闻玦的目光凝注在他身上, 忽然安静,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了。他看见那个人,那张脸,和以前一模一样,又有哪里不太一样。
曾经出尘不染的璞玉,如今留下了世间风物的刻痕。
玉不琢不成器,是他自小被教训的至理名言。可是当真正见到那块心心念念的玉时,看见对方经历雕琢的痕迹,他只感到心脏被攥紧了,尖锐的疼痛直刺胸襟,令他眼眶发热,更为难堪地垂下头去。
迟镜却笑着问他:“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那笑容依旧似枝头初绽的桃花,声音也清亮如昔:“有好一点吗?”
闻玦怔怔地望着他,一动不动。
迟镜压抑不住心底的喜悦,往前跳了两步,跳到闻玦面前。
年少好友,再见时似重回年少,迟镜两手提起白袍的下摆,原地转了两圈,满怀期许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锵锵锵!怎样?我现在还不错吧?比以前厉害了很多喔!”
他灿烂的笑容忽然一愣,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闻玦,你……你怎么哭啦?”
倚坐窗下、双手遮掩面容的青年并未发出声音,只是有晶亮的水痕溢出眼眶,静静地落入了长发间。
迟镜忽然涌起一阵难过,过去坐在床沿。
竹榻太窄了,他侧过身子,犹豫着伸出手,片刻后还是将手落在闻玦袖上,握住他双腕,把挡住脸的双手移开。
闻玦神情恍然,好似没什么情绪。
他昏睡多日,肤色仍显得苍白,像一卷褪色的画,未施丹青,仅着淡墨,慢慢地被眼泪洇开。
迟镜没怎么安慰过人,手忙脚乱地替他擦,擦不完只能接,双手捧在闻玦的脸下,紧张地望着他。
这幅样子把闻玦逗笑了。
男子清俊的眉眼因苦笑而稍显涟漪,明明在笑,却仿佛悲伤更加浓郁。
他的神色波动很小,并没有常人恸哭时那样扭曲,然而堪称宁静的表情配上不息的泪水,让迟镜亦感到气息不畅。
“闻玦……”
他掌心凉凉的一片,湿意渗透指缝,像在接一场无休的秋雨。迟镜刚深吸一口气,准备编一点好话鼓舞对方,就见闻玦轻轻握住了他的指节,摩挲他的剑茧。
“小一受苦了。”喑哑得不似他发出的嗓音说,“你呢?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好一点吗?”
迟镜认真地说:“我很好呀。能活着就很好啦!你说对不对?”
闻玦胸膛起伏,极长地平复了一次吐息,终于也凝视着他点点头,道:“嗯。再好不过了。”
迟镜笑眼微弯,双目似月牙。他固然不会和三十年前一样无忧无虑了,但偶尔的放松与愉悦之时,仍会泄露过去的影子。
他跳下竹榻,去给闻玦倒水喝。
乡村里没有名贵的茶叶,人们拿来泡水的是一种不知名的细草杆。闻玦单手支颐,静静地思量,目光始终笼罩在忙前忙后的迟镜身上。
迟镜现在干什么都是一把好手,烧水沏茶不在话下,用完茶壶物归原处,还会顺便抹一把残留的水渍。
他没有发现闻玦近乎凝滞的视线,如果发现,大概能察觉出来:那是一种放空的注视,既在辨认眼前的一幕是真是幻,又在任自己沉溺其中。
直到迟镜端着水杯回身,冲榻上笑道:“口干吧,喝喝看喜不喜欢?”
闻玦听话地垂下眼帘,就着他的手饮茶。迟镜总算有机会细细地瞧他,确认闻玦确实是无恙了。
当他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心不免微沉。
原因无他,仅仅是闻玦面纱之下的样貌,与段移具有相同的异域色彩,差别不过是一多一少。
常人若见段移的真容,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是个俊俏的杂种——村里最小的孩子都发现了。若见闻玦,则会陷入疑惑,待与之相熟、确保不会冒犯,才敢以言语试探一二。
梦谒十方阁要求闻玦自小佩戴面纱,是否正是这个缘故?
怕有人瞧出他血统的端倪,怕旁人揭露前代阁主的大逆之罪,怕闻玦自己照镜久了,也问起素未谋面的父母。
茶水见底,闻玦重新抬眸。
刚才的泪流满面不复存在,一盏茶的时间内,他恢复了风清气朗的姿态,温声道谢:“小一,谢谢你救了我。”
“真的吗?”迟镜往他身边坐下,抱膝追问,“你是怎么了,他们为什么给你下‘三尸城’?好毒的咒,差点解不掉!我用蛮力破的,唉,要是换个人经这么一遭,八成扛不住。可是不把你带走,我又不放心……你家里人怎么,怎么会那样对你???”
闻玦沉默良久,轻叹了一声。
他道:“我犯了错。”
迟镜:“诶?”
对方却没有往下说的意思。
闻玦侧目望着他,又缓慢而珍重地道了一声:“谢谢你。”
迟镜:“哦……”
看来是揭人伤疤了。
迟镜因为不能再和闻玦无话不谈而感到失落,努力在心里开解自己: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为什么非要听呢?闻玦又不是爱诉苦的性子,自然不会事事与他讲了。关于闻玦的身世,他不也有所隐瞒吗?
思及此,迟镜收拾好思绪,亦对闻玦笑了笑。
他们不必说太多,只要待在一起,听着外面风吹叶浪的声音,便感到舒畅安宁。
“要不要出去走走?”迟镜提议。
“小一邀请,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闻玦说是这样说,下榻的动作却停顿了。
迟镜呆了一下,旋即会意,飞快地跑出门外关上门,扬声道:“我在外面等你!”
闻玦要梳理仪容,迟镜趁机跑到院门口,把段移挪个窝儿。
那厮已经跟这户人家的男孩玩起来了,逗得孩子咯咯笑。家里养的鸡也探头探脑地走过来,围观剑气罩子里扭成各种姿势的触须。
“先别玩啦!他一会儿出来。”
迟镜叩了叩钟罩,却有人在背后叩他的脑瓜。迟镜倏地回身,就见成人样子的段移负手而立,笑眯眯地望着他。与此同时,剑气罩着的触须们缩成一团,飞快地没影了。
迟镜深吸一口气,自知没法完全掌控这家伙。他只好跟段移打商量:“你先去别的地方待着行不行?”
“为什么啊哥哥,这不公平。我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么?”段移两手一摊。
“你……”迟镜扶额道,“你没有见不得人,但是他……你们……”
“我和哥哥可是正儿八经过明路的道侣,难道他没收到我发给全修真界的喜帖吗?”
“你、你还好意思提!”迟镜刚萌生的一点内疚顿时稀碎,挥舞着拳头要打他,“赶紧去找个地方躲起来——要是让闻玦见着你又心绪不宁了,我,我跟你没完!”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这尊大佛请走,顺便让他抱男孩儿一起去玩了。
迟镜慌乱之中,随口答应了段移好几个要求,甚至没听清楚就满口应承下来。幸好赶在闻玦出来前,只剩他独自站在院里,脚边围着一群啄虫子的肥鸡。
房门轻启,闻玦缓步而出,整个人焕然一新。阶上公子如玉,衬得寒舍亦同雅居。
他重新戴上了面纱,对迟镜道:“久等了,小一。”
迟镜白袍飘荡,笑着问:“你想去山上,还是去田里?”
两人最后去了湖边。
江南是鱼米之乡,河湖纷繁。他们并未速遁,而是和寻常人一样,沿着广阔的乡野漫步。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黄昏,微风和煦,吹皱了一整块儿的湖面。
两个人就站在湖边,望着远处湖心的残阳。
谁也没说话,迟镜内心平静,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闲暇韶光。
倒是闻玦淡淡开口,说:“小一,你是不是想让我救季仙长?”
“哎?”迟镜一愣,蓦地转向他道,“可、可以吗!你刚醒没多久,我——”
“无妨。有些事情,可以先告诉你一二。”
闻玦见他如此反应,并不意外地一低头,问:“你可知梦谒十方阁之名的由来?”
“‘谒’是拜访的意思……听说你们可以用秘法在梦间穿梭,是真的吗?”
“若只有缩地移行之能,尚不足以为宗门冠名。”闻玦浅浅笑道,“我派三宝属性修士真正的妙用,是借梦境之便,挪移现实。你若一定要救季仙长……”
他说到此处顿住了。
迟镜毫不犹豫地说:“我一定要救他!”
“好。”
闻玦沉默片刻,继续道,“那便先以梦境,引他前来。小一,我沉睡的这段日子里,梦谒十方阁必然在暗中搜查你我。我们已经逃不出去了,正需要一位足够强悍的助力来此破局。放眼此世,大概没有比‘炎魔’更合适的人选了。”
夕阳彻底沉入了大地,天幕在这一刻暗了下来。
远方却有火光燃烧,不知是哪一户人家点起了灯笼,高高挂在大路上。
那点火星清楚地映在迟镜眼底,他双眸闪烁,兴奋地说:“好!”
梦貘精魂从他周身逸出,虚虚地缠上了他的指尖。
第169章 神行千里梦谒十方2 Long
闻玦须借梦而动, 迟镜恰好能编造梦境,实在是天公作美,助他们而行。
在确认了闻玦已无不妥之后, 迟镜立即着手,发散灵识入梦貘的精魂当中。
当初巫女走得干脆,他什么也没学。对于织梦之术,只能靠自己慢慢参悟。
幸好梦貘对他留有残念,自发地作出了引导——时至今日,迟镜终于明白了为何梦貘对自己另眼相看, 主动来依附于他。
因为在过去的轮回里, 梦貘曾经被众多仙门视为妖邪, 横加征讨。彼时的修真界太平已久,即便梦貘不曾伤人、顶多给孩子们送几个好梦,让进山祈祷的小夫妻们得一宿安眠, 仍被划归了所谓的“人世隐患”当中。
谢陵和迟镜作为临仙一念宗的主力, 前去视察。
谢陵对仙友们屠戮妖物的行为不置可否, 不参与也不阻拦。而迟镜身为剑灵, 突然现身为梦貘挡下了致命的一击, 助其逃走。
那件事之后,他俩一同受罚, 好在梦貘确实没造成过什么危害, 迟镜的“临阵倒戈”便被老宗主一力保了下来, 轻轻掲过。
于迟镜而言,此事仅仅是他经历的漫长岁月里,一次偶然的奇遇。他早就不记得自己那时是怎么想的了,但不论第几次轮回,他都选择了挺身而出, 救下那个无辜的生灵。
现如今,梦貘的精魂如白狐尾,柔柔地依恋着他。
迟镜感受着凭意念织梦的奇妙心绪,不禁怅惘:自己保护了那么多次的家伙,最后还是死了。而他死了那么多次,现在总算活了。算不算某种阴差阳错呢?
一阵微弱的安慰之意传递进他的心境,仿佛是梦貘舔了舔他。并非人言,却可与之共情。
迟镜聚精会神,按照和闻玦的约定,编造了一个前往西北冰原、找到季逍的梦。闻玦可令梦境影响现实,只要迟镜造的梦足够详实,就可以真的把季逍带回来!
因为织梦尚不熟练,迟镜耗费了足足三个时辰,终于在掌心凝聚出一团朦胧的光晕。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一团,展示给对面的闻玦。两人在屋内掌灯而坐,迟镜织梦,闻玦则静修养神。
时至深夜,万籁俱寂。
村里的家家户户都已歇下,唯有清凉的月光普照乡野,青涩的瓜香弥漫在空中,偶有细弱的虫鸣因微风而惊动。
迟镜气息稍促,却难掩笑意。他成功了,头回织梦便有如此成果,虽然过程艰辛了些,但成功的喜悦足以抵消一切煎熬。
闻玦诚恳地说:“小一,你很有天赋。”
“那我们可以出发了吗?”迟镜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他。
“好。”闻玦静默片刻,问,“有无人可为你我护法?”
迟镜一愣,不知他是不是在问段移。
闻玦看出来了?
莫非他早已经猜到,跟在迟镜身边的小家伙就是段移本尊……迟镜张了张口,匆忙起身:“我去外面看看,你、你等我一会儿。”
他来到厅堂,看见农人夫妇和他们的小儿子抱在靠墙的木板床上,一家三口睡得香甜。
男孩回来了,那段移呢?迟镜感应不到段移的灵息,他不在附近。
突然,小臂刺痛了一下,好像被利器划开。
迟镜轻“嘶”一声,下意识撩起衣袖查看,身上却并没有伤痕。
他明白,一定是段移那边出事了。下一刻痛楚消失,段移作为母蛊的宿主,切断了和子蛊宿主的联系。
共感中止,迟镜试图在心里呼喊段移,但没有得到任何回音。
强烈的不安侵占了心头,他知道闻玦的提醒成为了现实:梦谒十方阁来了,恰好在他们即将找到季逍的时候!
来不及犹豫,迟镜闪身回到屋内,问:“我们要多久?”
“梦里的一切由你执掌。若你对梦境的操纵足够强,一瞬足矣。”闻玦凝眉道,“他们来了?”
“恐怕是的。”迟镜尽量保持着镇定,又道,“必须有人护法么?”
闻玦说:“嗯。梦谒十方术若被中断,后患无穷。最不幸的状况,是永世迷失在梦中。小一,若无旁人护法,此行便只能靠你自己了。我必须在外维持术阵运转,保证你与季仙长可凭梦归来。”
他停顿片刻,道:“此去孤注一掷。”
迟镜:“……”
迟镜望着空中某处定了一会儿,回眸看向他道:“我明白。开始吧,速战速决!”
他拉住闻玦的衣袖,念动口诀,两人转眼移动到了原野上空。此地远离村落,是方圆十里内最广阔的空地,放眼望去,下方的草场随风起涌,如一片浓郁的碧海;高悬的明月似挂银盘,将迟镜的白袍、闻玦的雪衣融成一片。
可惜不能以此逃出梦谒十方阁的围猎——大仙门搜人,往往会提前布置“灵哨”,把目标范围尽数圈揽,随着弟子的细致搜查逐步缩小。
“灵哨”专用于防范缩地移行的法门,一旦其中的修士向外飞遁、或是使了什么口诀术法越界,便会示警。因此迟镜没敢移行太远,只是离开了那座桃花源般的小乡村。
闻玦横手一拂,五指划过空中,灵力凝成琴弦。
他奏响古乐,对迟镜道:“小一,你只消去找到他,带他回来。其余一切交给我——请记住,那是你亲手织造的梦,你一定不会忘了回来!”
面纱后吐出的话语难得加重了语气,逐字敲在迟镜心头,令他一震。闻玦似在话中注入了什么,回音萦绕在迟镜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好!”
迟镜闭眼平复吐息,再睁眼时,目光坚定如磐石。他刚耗费了诸多心力织梦,本该懈怠,却因心心念念的人即将再见,浑身像一根绷紧的弦,不住地微颤着。
闻玦抬手弹指,一霎定音。
重重声浪向外扩散,以他二人为中心,转眼形成了偌大的术阵。灵力游走,划分符文,明月竟为之失色。
迟镜手捧的梦境冉冉升起,被琴弦拨出的灵光交缠其中。月下的白衣公子抚琴不止,流水乐声幻化出无数双柔荑,把白袍的年轻人捧在当空。
那些手若即若离地触碰他,从他眉心引出了一簇跳跃的火苗,送入梦乡。
刹那间,迟镜的灵识也随之抽离,坠入了彼方境界。
呼啸的朔风在耳畔怒号,灌进他的脑子里,立时将他惊“醒”了。迟镜打了个寒战,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头顶是黑漆漆的天。
冷意刺骨,他知道自己到了梦里的西北冰原。
无数次从无端坐忘台的顶点眺望远方,他已对这副场景万分熟悉。西北的天空离月亮很远,远得几乎从未看见,只有散漫的星子遍布天宇,洒落怜悯意味的微光。
脚边杂草丛生,迟镜忽然意识到不妙:他没法辨认方位。四面八方全部长得一个样子,正是冰原迷阵的效果。他误入其间,岂不成了无头苍蝇?
细密的“喀拉”声响起,迟镜一惊。
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站得稍久了一点,袜履便开始凝霜。
迟镜运转灵力,逼退严寒,迈步向前方走。不论如何,他要前进!不管走向哪里,都比停在原地要好。
纤细的白影像一片雪,孤零零落入冰原。
他牢记着闻玦的话——“梦里的一切由你执掌”。什么意思,他现在还能随意地改造梦境吗?
迟镜尝试召唤梦貘精魂,对方却好像消失了。他一时情急,在心里多试了几次,抱头念了好一阵子“梦貘梦貘梦貘”过后,年轻人忽然一怔,抬头顿在原地。
他在干什么?
迟镜定定地望着前方某处,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极缓慢地眨了一下。
忽然之间,思绪像柳絮般飘走,比指缝流下的水更无处可循。好比醒来便不记得刚做过的梦一样,入梦之后,也倏地忘记置身何处了。
“嘶……”
迟镜迷惑地抱紧胳膊,再度停步。他不记得自己怎么到这儿来的,也不记得自己要到哪儿去,只冥冥中察觉了危机,好像心底的自己在使劲呐喊、提醒他快点想起来,他却与之隔着高墙,听不懂也听不清。
突然,远方的光与热吸引了他。
在古老而辽阔的荒漠上,竟有那样一片明艳的色彩。流动的金红浸染严冰,为剔透的冰雪抹上粼粼金粉。
迟镜被吸引了,他情不自禁地往那边去。他呆呆地凝望着,凝望着那片如梦似幻的温暖。
终于,他看清了前方是何等景象——千古冰层之上,流火不息。无形无状的烈焰奔腾流窜,漫无目的地来去。
那焰火实在漂亮,金灿灿、红彤彤,在暴风雪中,仿若沙漠的绿洲。
迟镜明知危险,仍一步不停地靠近,伸手试探着前行。他不知怎的,就是想捉住那团火,空气都变得滚烫而扭曲了,他依旧执着地向前。
“呲”的一声,过高的热浪扑面而来,与他相撞。
迟镜的灵力自然蓬发,覆盖了他的体表。这热浪却并不寻常,乃是极其精纯的火属性魔气,二者相触,便似干柴烈火汇合,不断散发出细碎的火星。
魔焰的源头若有所感,迅速凝聚在迟镜前方。
他抬起头,看见漫天火光飞舞至一处,当中显出了一道人影。
那人的散发不断飘动,末端已融入烈焰;五官依然俊美深邃,但双眼猩红,眉心与目下皆有魔纹;最可怕的是,他一眼不错地俯视着迟镜,居高临下,神智尽失。
融融的火光中,一滴泪无声地溢出了迟镜眼角,瞬间化作热汽。
他怔怔地道:“季逍?”
对方没有回答。
迟镜心中一空,好似心底的他猛然击破了壁垒,让他想起了此行所为的一切。
他一边流泪一边笑,向面目全非的故人伸手道:“该回家啦。”
第170章 神行千里梦谒十方3
火焰像冰一样凝固了。
迟镜的指尖被灼伤, 强烈的刺痛沿着指骨,向手臂和心脏侵袭。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努力透过耀眼到刺目的光焰, 看清那道身影。
可周围太烫了,熊熊热意和砂纸一样摩擦着他的眼睛。迟镜两眼酸得睁不开,泪水变成了朦胧的云。
“星游……”
喉咙变得嘶哑。
“你变了好多啊。”
视野也难以控制地模糊了。
又盲又哑的感觉实在难受,他仍试图向前。周身的灵力发出细密的“哧哧”声,是被过浓的火属性魔气烧散的声音。
前方熟悉的青年依旧穿着临仙一念宗的冠服,但衣上的纹路全部因魔气浸染而焕然一新。天青色变成了暗红, 映着蓬勃的魔焰, 仿佛明晃晃的岩浆在雪地上流淌。
迟镜使劲揉眼睛, 想把对方的每一丝变化都看清楚。季逍眉心的束状魔纹像是一簇邪火,又像一只竖着的眼睛,而他眼下各有两道横着的魔纹, 如寒风刮出的血痕。
魔焰忽然躁动, 暴烈的火苗险些舔舐到迟镜的掌心。
霎那间, 火中人消失不见, 魔焰奔流四散, 迸发的火星像雨点一样漫天飘零。迟镜大喊了一声“星游”,群火却逃逸得更快, 好像对他避之不及。
“你不是在找我吗?你跑什么!季逍, 你出来, 季逍——”
迟镜双手拢在面前,放声大喊。血腥味立即涌上喉头,他尝到了腥甜,捂住嘴剧烈咳嗽。
热源远去,周围的热意迅速消退。没过多久, 寒风便收复了这片失地。唯有遍野的焦土蕴含火种,明明灭灭,昭示着此间有谁来过。
“小一。”
一道清和的嗓音忽然在迟镜心头响起,说出的话却不那么安宁,“他们来了。”
“什么?你、你家里人吗!”迟镜大惊。
闻玦的声音说:“是的。不过,无端坐忘台少主尚能阻拦他们片刻。你须加紧了。”
“我弄丢了星游……”
此时无暇他顾,迟镜忍着喉间的焦灼,急切地问,“你说梦境由我执掌,是什么意思?我刚才差点忘了在做梦,现在想起来了——这算掌握了梦境吗?”
“不止如此。小一,你做过梦么?用你心底的念头引领它,扭转梦里发生的一切。但我不可教你太多,若你想得太过深入,梦便醒了。”
闻玦语焉不详,正是梦谒十方阁所谓的“梦言”。一入梦中,仅能以“梦言”交流,维持着一种似是而非、语意不清的对话,才能使人始终沉浸在朦朦胧胧的梦里。
可是时机太过紧张,迟镜并没有机会接受此等教学。
他情不自禁地顺着闻玦的话语细想,突然听见天崩地裂之声。他扭头一看,世界尽头变成了一片虚空,逐渐向内崩解。他立即猜到,是自己太钻牛角尖,做梦的时候使劲思索就会醒!
迟镜连忙抽离思绪,克制着激荡的情绪。
修道者修心为上,他默念着诸多定神的法诀,记不清的就囫囵略过,以此把心境恢复到亦真亦幻的状态。
果不其然,如此缓解了梦境坍塌的趋势。
但他依然找不到季逍的身影,天空呈旷古的漆黑,大地一片昏暗。光和热都不复存焉,流火不知奔往了何方。
“星游……”
迟镜不敢往深了想,只能一遍遍念那个名字。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他好像悟到了掌控梦境的奥义——
为什么季逍一触即离?是因为迟镜内心深处坚信他不会伤害自己。所以当自己感受到焚身的痛楚,即便是入魔的季逍,也一定会离开!
迟镜吸了吸鼻子,冻得打了个寒噤。
他想通了,原来这就是控梦的办法!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是他在摆布梦境的走向,要如何利用这点呢?
白袍的身影在狂风中飘摇片刻,竟然转身往来时路去。他一直坚定地向前,而现在踏上了归程。
风声愈发凄切,仿佛无数个心底的杂念在问:不是要救季逍吗?不是要带他回家吗?怎么还没拉住他的手,就开始往回走?
迟镜却越走越快。
不,还不够快!他要那道流火一息飞越千山万水,以此投映到梦之外的现实。于是迟镜化成遁光,压下内心的眷恋,径直飞上高空。
他穿过云层,赶在因自我的清醒而导致梦境彻底破碎前,一刻不停地朝江南飞去。在那里,成百上千名红衣弟子手持灵哨、在夜色中无声逼近,已然是天罗地网!
迟镜睁开了双眼。
他分不清自己是惊醒的,还是被锵然的琴声震醒的。甫一睁目,就见漫天灵光你来我往,杀得正难解难分。
细看之下,灵光都是乐器奏出的声浪,于空中此消彼长,看似温柔实则有排山倒海之威。而闻玦以一重茧状的结界,把迟镜和他护在当中。
察觉到身后人脱离了沉眠,闻玦于百忙之中回眸,向迟镜投下安抚的一瞥。
迟镜立即起身,见天上地下,四面八方,十余名红衣人各持笙箫,吹着同一首古曲。曲调低沉急迫,若棺中亡魂窃窃私语,迟镜一听便不舒服,捂住耳朵也没用。
要是面对其他不认识的宗门,他直接化剑闯出去了。
面对梦谒十方阁,却不好如此莽撞。
迟镜偷瞄远处一眼,看见了熟悉的浓雾,掩映半边天宇。雾中有一蓝一紫两道灵光穿梭,大概是两位“守城人”亭主在和段移交手。
那家伙到了关键时刻,还是挺靠谱的——不过他断了玲珑骰子的共感,让迟镜有些不知说什么好,转头对闻玦道:“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
闻玦全神贯注抚琴,闻言良久才说:“小一……承蒙不弃,请……”
两段互相侵袭的乐曲同时高涨,激得迟镜眉头紧锁,发出一记轻哼。
他强忍不适,没听清闻玦最后几个字,道:“什么?”
却有一抹红色溢出闻玦的唇角,渗透了雪白的面纱。
“闻玦!”
迟镜顷刻凝成剑影,挥出数道剑气,每一道都与敌方的琴音相撞,轰得那些梦谒十方阁弟子坠落云头。
显然,他们并没有料到迟镜一朝复活、实力远胜从前,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立刻发出了求援灵讯。
闻玦不动声色地拭去血迹,道:“小一,你找到季仙长了吗?”
“嗯!我想明白控梦的办法了,要利用内心深处笃信的东西!”迟镜说,“我相信只要他见到了我,知道我还活着,他就一定会找到我,回到我身边!”
清亮的嗓音盖过了漫天喧嚣,然而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掌声自两人身后响起,伴随着一道懒散沙哑的人语:“真是感天动地啊。本尊听着都要为你们叹服了——”
迟镜与闻玦无声回首,同时望向后方。
只见阴冷的月光下,一道深红的身影独步凌空,肩头的赤铜甲胄雕刻兽首,栩栩如生。
闻玦缓缓道:“叔父。”
闻嵘手持一杆刻着“天工奇宝”錾字的灵石火铳,说:“迟镜,我们毕竟算有过数面之缘。你居然能从道君剑下生还,我本该恭贺你重生之喜才对。可惜了,你干什么不好,为何偏偏想不开,要来拐我侄儿私奔?”
迟镜:“……”
迟镜握紧了手中剑影,没有答话。因为他看见,闻嵘背后逐渐有东西显露——是数千名全副武装的红甲武士,每一个都披坚执锐,全身上下仅露出一双眼睛。
闻嵘叹道:“苏金缕发了好大的脾气。没办法,只能动真格的了。我的好侄子,你已是强弩之末,就别硬撑了吧?难道仗着我们不会杀你,就一个劲胡来吗?到头来,遭罪的还不是你自己。我等都无法违背阁老的意旨,你又何必任性?”
“他才不是任性!”迟镜忍不住喝道,“你们给他下三尸城那种毒咒,还要他笑脸相迎吗?!闻嵘,我真是看错你了,你就是阁老们养的一条狗,连亲侄子都下得去手折磨!”
他义愤填膺,只顾着大声驳斥无情无义之辈,没注意到身侧之人怔怔地望着他,眼底又有细微的光芒亮起。
闻嵘倒是看得清楚,明白靠嘴上说说是没用了。
三十年过去,如今才知苏金缕当初的忧心并非多虑。闻嵘搓了搓下巴,没想到自家侄儿真对那颇具传奇色彩的年轻人另存心意,于是决定了不再白费口舌。
他举起左臂,准备下压。
一旦作出这个手势,他带来的三千精锐便会发动猛攻。梦谒十方阁丢了阁主——传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两名亭主同行都没能将阁主带回来,现由闻嵘亲自出马,必然倾举阁上下之力,别说是迟镜了,今晚连段移也插翅难飞!
就在要下令动手之际,闻嵘突然瞧见了什么。
他还以为自己眼花,眯起双目,越过迟镜和闻玦二人往远方的天空打量。片刻后,闻嵘的脸色骤然大变,怒吼一声:“散开!!!”
说时迟那时快,迟镜眸子一亮,冥冥中感应到了什么!他也一把将闻玦推开,自己却留在原地,正对着迫近之物——
下一刻,狂暴的火海从天而降,奔流在无垠的原野上!长夜刹那如昼,凡流火所过之处无不成灰。唯有身着白袍、手持剑影的年轻人被烈焰缭绕,然而他毫发无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