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回吧,”见几人瞬间情绪低落,谢长兮开口道,“再耽误下去,雨要下大了。”
云泱和周盟这才回过神,眼下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回客栈继续找破解的办法。
五个人便又马不停蹄的回到了客栈。
青云渡的门大开着,那白衫掌柜就坐在柜台后面看书,习文、习武在大堂里洒扫收拾。
见几人回来,掌柜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
但他很快就收起了情绪,换上一张笑脸:“几位怎么回来了?”
“你说呢?”
周盟很不爽,把背上的周菀放到一旁的凳子上,然后重重一掌拍在柜台上:“不是说晴天吗?这都下起雨来了!”
“天气阴晴,也不是我能控制的。”掌柜一脸无辜,“早上你们离开的时候,确实是晴天,你们也都看到了。”
“那马车冲进水塘里,你也不知情了?”周盟黑了脸。
“那自然是不知情的,”掌柜道,“马车不是你们的吗?为何会冲进水塘里,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
“你放屁!明明是你那罐酒有问题,迷惑了我们!”
周盟彻底怒了,之前就看这货不是什么好东西,如今被他耍了一遭,还差点丢了命,他气得想暴打掌柜一顿。
“客官可莫要胡说,”掌柜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我的酒你们一口没喝,这也要赖到我头上吗?”
“你……!他娘的!”周盟气得骂了出来。
“哥!你不要吵架!”周菀听见,有些担心的喊了他一声。
“呼!”周盟深吸了口气,这才恢复了些许理智。
林祈岁这时也扯了下他的袖子,给他递了个眼神。
“哼!”周盟狠狠白了那掌柜一眼,不再理他,到一旁安慰周菀去了。
林祈岁对掌柜道:“外面又下起雨了,我们可能得再留宿几日了。”
“请便。”掌柜看起来十分不悦,淡淡道。
林祈岁便叫上几人,各自回了房间。
房间内已经被重新打扫过了,床褥铺叠整齐,桌上的茶壶里添上了新的茶水,地面、窗台都打扫的干干净净。
很显然,那掌柜就没觉得他们还能活着回来。
在房间里短暂的歇息一会儿,林祈岁和谢长兮就出了门,打算去三楼看看。
结果一出门,周盟和云泱正站在走廊里。
“要去……吗?”周盟朝楼上指了一下,问道。
林祈岁点点头。
“那我们跟你们一起。”云泱道。
“好。”
几人正要上楼,习文和习武“蹬蹬蹬”跑了上来,直接堵在了通往三楼的楼梯口。
“几位留步,三楼年久失修,容易坍塌,几位还是不要上去了。”
“那就我和他,我们两个,”林祈岁朝旁边的谢长兮指了指,“我们之前就上去过,不会坍塌。”
“不行,”习文拒绝的很干脆,“之前是之前,三楼现在谁都不能再上了。”
“出了事,我们自己担着。”谢长兮朝习文瞥了一眼。
习文被他看得打了个抖,却还是不松口:“不行。掌柜的已经发话了,这个楼梯口今天就要封起来,你们谁都不能再上去。”
他不敢看谢长兮,吩咐旁边的习武去拿封楼梯的工具。
习武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习文就站在那,一动不动的挡着几人的去路。
周盟看他就来气,想要上前将他推到一边,被林祈岁拦了下来。
“别,周大哥,现在还是不要和他们起冲突为好。”林祈岁压低声音,“让他们封,我们晚上再来。”
周盟闻言有些担心道:“那晚上我们来拆,他们再过来阻止怎么办?”
“不会的。我猜他们晚上都不敢进这栋楼,不然也不会住在后院的青砖房了。”
周盟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如此,客栈楼晚上一熄灯,那掌柜就带着两个伙计到后院去了,从来没有在楼里逗留过。
这是作恶作多了,心虚的。
四个人各自回了房间,没再继续和习文耗着。
林祈岁和谢长兮回房间不就,就听到了外面“叮叮咣咣”的声音。
他打开门看了一眼,就见习文和习武拿着钉锤和木板,将通向三楼的楼梯口直接钉死了。
看了两眼,林祈岁就关上了门。
他照例把某只色/鬼赶出门去,然后将自己淋湿的衣服换下来,又要了桶热水泡澡。
收拾完后,天也差不多黑了下来。
晚饭时,五个人都准时到了一楼大堂。
习文、习武虽然一脸不高兴,却还是不得不给他们端来了豆饭。
几人吃完了自己的那份,就各自回了房间。
好在,今晚那些饿鬼没有来,正好方便他们行动。
夜深了,一楼大堂的灯光尽数熄灭,掌柜带着习文和习武回了后院。
又过了片刻,二楼靠着走廊左侧的三个房间,房门悄无声息的被打开,林祈岁、谢长兮、周盟、云泱,四个人都聚集在了走廊上。
周盟手里拿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斧头和锤子,动作熟练的将封住三楼楼梯口的木板一一拆了下来。
道路被疏通,四人一起上了三楼。
老旧的木制楼梯在他们的脚下发出沉重的吱嘎声,而随着他们不断往上爬,三楼传出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那是一个女子的哭泣和尖叫声。
听着这熟悉的女音,林祈岁脚下一顿。
“怎么了?”跟在他身后的云泱问道。
“是方玉,那个红袖女的声音。”林祈岁道。
可是,他们白天乘马车离开这里之前,他也来三楼看过,没有听见房间里传来任何声音。
三楼安安静静,就是一个年久失修的破旧房间而已。
“这些异常,应该只有到晚上才会显现。”谢长兮道,“所以你白天说要上来找东西的时候,那掌柜才没有阻拦,便是笃定你发现不了什么。”
“那咱们现在要进去吗?”周盟问道。
之前救周菀的时候,他来过一次,这里面挂满尸身白骨的可怖场景还历历在目。
但之前是一个人来,现在是大家一起,而且还有谢长兮这个非人的存在,他安心不少。
林祈岁点点头,他想了想道:“如果那罐苦酒对我们有致幻的作用,说不定对方玉也一样。”
“她若是因为那酒陷入了幻境,肯定无法和阮蝶解除误会,说不定愤怒之下,还会杀了她。”
“那我们快进去吧。”云泱一听便有些急了,“要是阮蝶死了,咱们恐怕都完了。”
她说完就要上前推门,却在看见门上贴着的白色封条后,愣在了原地。
这是她第一次上来三楼,而这三楼房间的门上,贴的东西实在诡异。
“这……这怎么开啊?”
林祈岁也不知道,朝站在自己身边的谢长兮看了一眼。
谢长兮摸了摸下巴,朝门上指了指:“又没锁,我觉得直接推门进就行。”
“这么简单?”云泱一脸惊讶。
林祈岁和周盟都来过,两人回忆了一下,似乎确实都是直接进去的。
“这上面的封条,是封里面的鬼的,又不是封你们的。”谢长兮道。
林祈岁上前,伸手推了一下木门。
——吱呀。
那门缓缓打开了。
少年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但之前闻到的腐臭和脂粉香此刻都没有飘散出来。
他屏息了片刻,再试着呼吸时,嗅到的却是一股浓烈的苦味。
相比之前闻到的苦涩味道,此时从房间里涌出来的苦,已经几乎强烈到了刺鼻的程度,甚至呼吸间都是苦的。
“这,这是什么味道?”
云泱吸了吸鼻子,竟是被苦的流出了眼泪——
作者有话说:[爆哭]救命,又来晚了,到底怎么打败拖延症啊!为什么人人都能日六,只有本宫日不了!都这个点了只有三千字,你怎么睡得着的啊![爆哭][爆哭][爆哭]
第57章 她的眼泪
浓烈的苦涩充斥着周围所有的空间空隙, 林祈岁捂住口鼻,那味道依旧自指缝钻入,直抵他的鼻腔。
房间内, 所有悬挂在屋顶的尸身表情似乎也都跟着发生了变化, 由惊惧、恐慌, 变成了愁苦和哀伤的模样。
而方玉的哭泣声断断续续,自房间里不断传来。
“这……怎么会这样?”周盟也有些惊了。
“先进去看看吧。”林祈岁道。
他欲往里走,却冷不防被谢长兮叫住:“等等。”
“怎么了?”林祈岁看向他。
谢长兮不语,而是拉着他走到了一旁。
两人面对面站着, 谢长兮却没有立刻松开他。
少年纤细的腕子握在手里,手指刚好能围拢一周,谢长兮用指腹在他白细的皮肤上缓缓摩挲。
片刻后,一条通体漆黑, 由黑雾凝聚成的小蛇便又盘在了林祈岁的手腕上。
林祈岁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不和我们一起进去吗?”
“我在外面给你们望风。”谢长兮撩起桃花眼朝林祈岁眨了眨。
“好。”林祈岁点点头,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能说说为什么吗?”
谢长兮朝不远处的云泱和周盟瞥了一眼, 两人正在聊房间内的情况,都没有注意这边。
“闭眼。”他轻声道。
林祈岁有些不解, 却还是照做了。
他闭上眼, 就感觉谢长兮用手指压在了自己的眼皮上, 一股清凉的感觉过后, 耳边又传来谢长兮的声音。
“好了,睁开吧。”
林祈岁睫毛抖了抖,缓缓睁开了眼。
然后,整个人便都愣在了当场。
因为在谢长兮的周围,竟然布满了千丝万缕的金线。
这些金线熠熠生辉,又错综复杂的交织在一起, 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整个罩在了里面。
“这是什么?”
“是劫对我的限制。”谢长兮道,“具象化之后,用眼睛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东西。”
林祈岁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东西,觉得十分新奇,他试探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发现自己根本触摸不到,指尖直接从这些金线之间穿了过去。
谢长兮见状,笑了起来:“这东西又没有实体,碰不到的。”
“好吧,”林祈岁收回了手,“那你就在这里等我们吧。”
“嗯,多加小心。”
和这艳鬼叙完话,林祈岁便和周盟、云泱一起踏进了房间。
周盟打头,林祈岁第二,云泱断后,三人小心翼翼的在这些被吊起的尸体和白骨之间穿行。
不过令人有些奇怪的是,他们三个就这么大刺刺的闯进来,方玉竟然完全没有反应,也没有搭理他们。
就这样又往里走了一段,林祈岁估摸着快到方玉尸身吊着的位置了。
走在最前面的周盟脚下一顿,突然惊叫起来:“我去!”
“周大哥,怎么了?”跟在最后面的云泱吓了一跳。
“她,她她……”
周盟伸手朝前面指了指,“她”了半天竟然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林祈岁和云泱上前几步,站在他身边,就见距离他们前面不远的地方,一个穿着鹅黄色裙衫的女子,被一条红袖死死缠住脖子,高高吊在房梁上。
而就在这女子的旁边,吊着的正是一身大红衣裙的方玉——的尸骨。
女子已经被勒的脸色青紫,大张着嘴,舌头外吐。
她双手死死抓着脖子上的红袖,双脚僵直的垂着,怎么看都像是已经被勒死了。
而方玉的鬼魂,就坐在一旁,看着被吊死的女子,嘤嘤哭泣。
她苍白的脸上不住涌出眼泪,那泪水像是决堤般涓涓流下,竟是将她自己身上的衣服都打湿了,然后不断向周围蔓延。
这诡异的一幕让三人都愣住了。
“我,我们不会是来晚了吧。”云泱害怕道,“那黄衣女,就是阮蝶吗?”
林祈岁:“应该就是了。”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周盟看了一眼被挂在屋顶上的黄衣女子,吞了下口水,“要不要先把她放下来?”
“先等等。”林祈岁制止了他,然后朝哭个不停的方玉走了过去。
“你小心啊!”云泱担忧的提醒了一句。
林祈岁“嗯”了一声,又朝方玉靠近了几步。
霎时,一股直击大脑的苦涩顿时向他扑了过来。
——啪嗒,啪嗒!
与此同时,脚下也传来了踩水的触感。
方玉的眼泪竟然已经在地上形成了一层浅浅的积水。
少年微讶,望向不住流泪的方玉,这苦涩的源头竟然是她?
难道,掌柜的那罐苦酒,就是她的眼泪?
这么想着,他下意识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方玉被泪水打湿的衣服。
指尖触到冰凉的薄纱,刹那间,他的脑海中开始闪过一幕幕画面。
那是方玉的记忆,是满载的血和泪,是她被囚禁在这里的日日夜夜。
林祈岁看见了大片大片的红色。
是方玉的红纱,还有自她身上流出来的鲜红的血。
而将这一层层充满血腥的薄纱揭开,露出的,是被掌柜的魔爪撕碎的满地狼藉,是方玉残破的身躯和流不完的血泪。
如毒蛇一般的长鞭,被钉死的窗户,隔绝了外面一切的密闭房间,还有白衫掌柜如恶鬼一般的脸孔。
她被日复一日的堵住嘴,绑在这里,除了吃喝拉撒和睡觉,便等着恶鬼降临。
她没办法自尽,每次想死的时候,那白衣恶鬼便会出现,附在她耳边絮絮低语。
“阮蝶逃了,我亲眼看着她离开的,你不想再见一见抛弃你的人吗?等我抓到她,一定带她来见你。”
“我会让你么姐妹团聚,我会把你们两个一起藏在这里。”
“你和别的女子不一样,她们太脆弱了,死的快,我又要再找新的人,麻烦。禁折磨的生的丑,长得好又不禁打,还是你好,玉娘。”
于是她不想死了,她硬熬着撑过一日一日,她想再见阮蝶一面,亲自问问她为何逃出生天,却不来救自己。
可终于,她也熬不住了。
习文办事向来不会有疏漏,但那天来给她送饭的是习武,习武捆完了她的手脚,却忘了再把她绑在窗户旁边的木桩上。
她的机会终于来了。
她艰难的移动身躯,挪到矮桌旁边,用肩膀猛撞,桌子一歪,桌上的杯盏跌落,摔成碎片。
她挪动着爬过去,捡起碎片,一点点磨破了捆着她手脚的绳子。
这么久以来,她终于恢复了自由。
逃是逃不出去的,她逃过,被抓回来差点被打断了腿。
不过,她终于有了求死的机会。
长袖舞衣,一挥而就,绕上房梁变成了她的上吊绳。
这件衣服是那淫贼强迫她穿上的,她曾经厌恶至极,可如今,竟成了她唯一的救赎。
——啪嗒。
垫脚的矮桌被踢翻,她终于了结束了这场噩梦。
可又没有结束。
红衣枯骨,所念所怨。
她走不了,即便死了,也无法离开。
于是红纱又开始层层堆叠,她苦涩的眼泪涓涓涌出,怨念疯狂滋长。
为何要抛下她?
为何要独自逃命!
父子相残,兄弟阋墙,她们这浅薄的姐妹情谊,又算得了什么?
人生来自私,生死面前,他人的性命便轻于鸿毛,没有什么比自己活着更重要。
她恨。
恨那白衣畜生,也恨抛下她的阮蝶。
“为何?为何?为何!”
女子凄厉的尖叫,哭声撕裂了层层薄纱,将她心底的恨全部释放出来。
“林小弟,快醒醒!”
耳边似乎是周盟的声音在唤他。
林祈岁脑袋一阵嗡鸣,而后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脸紧张的周盟,和满目担忧的云泱。
环顾四周,发现他竟然就坐在那张矮桌上。
“你怎么样?先擦擦吧。”云泱躬身递过来一方手帕。
林祈岁一怔,云泱已经把帕子塞进了他手里:“你满脸都是泪。”
少年后知后觉,捏住帕子擦着自己的脸。
他竟然哭了?
回想刚才所见,想必是方玉的情绪,影响了他。
待缓过一些,他揉了揉眉心,从矮桌上站了起来。
“我没事,我刚刚……看到了一些东西。”
“你看到什么了?”周盟问道。
“方玉的记忆,很不好,她的怨气很重。”
林祈岁简单讲了他看到的场景,见阮蝶已经被放了下来,僵硬的靠坐在墙边,问道:“她怎么样?”
“就这样僵着,放下来了也没什么反应。”周盟道,“不过,她应该已经死了,鬼这样算怎么回事?难道是又死了一次?”
“应该是受方玉的影响。”林祈岁回答,“但方玉现在已经完全陷入了自己的痛苦回忆里,这整个房间都充斥着她的眼泪,咱们得想办法唤醒她。”
“可要如何才能将她唤醒呢?”云泱皱起眉。
“她的眼泪和回忆都很苦,我们可能得帮她找些甜的东西?”周盟猜测道。
他的话令林祈岁灵光一闪:“手帕!”
那支绣着芍药花的帕子,是方玉绣给阮蝶的,应当承载着两人之间的美好回忆吧。
只是,他上次来的时候,把帕子给了方玉,如今帕子在哪就不得而知了。
他把帕子可能在房间里的事和两人说了,云泱就自告奋勇的在房间四处寻找起来。
林祈岁让周盟看着两姐妹,自己则转身往外走。
“林小弟,你去哪?”
“去二楼的四号房,那是她们之前住过的地方,有她们的行李。”林祈岁道,“万一帕子不管用,或许能在她们的行李中发现什么其他有用的东西。”
反正,只要能唤起方玉残存的美好回忆,将她从眼下的怨恨和哀伤里拉出来就行。
他走出房间,披着青衫的艳鬼就蹲在门口。
见他出来,谢长兮起身迎了上去:“怎么样了?”
“跟我去一趟二楼。”林祈岁道。
一人一鬼便一起下了楼,撬开门锁,把四号房间里,两个女子的行李包裹全部拎上。
待林祈岁拎着两个包裹回到三楼,云泱也已经找到了那只手帕,只不过手帕被撕成了碎片。
云泱找了一大圈,才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找回了其中的几片。
看来方玉的怨念确实很重,不但把手帕撕了,还将阮蝶也吊在了这。
不过好在,他将两人的行李全部拿过来了。
两个包袱里除了一些贴身衣物,就是些头饰,林祈岁和周盟都不好意思翻,云泱便动手翻找起来。
他们将包袱就摊开放在方玉的面前,云泱没拿起一件东西,就在方玉的面前晃上一晃,看看她有没有反应。
但一连拿了五六件东西出来,方玉都丝毫没有反应。
“万一,这里面就没有能触动她的东西呢?”周盟禁不住问道。
“不会的,”林祈岁盯着一旁浑身僵硬的阮蝶,“是劫就一定能被破解。”
云泱一直在不停的翻找尝试。
片刻后,她拿出一只样式老旧的珠钗,举到两人面前:“这是最后一样了,她们两个的包袱,所有的东西我都试过了。”
周盟脸色一沉。
林祈岁皱起眉来:“试试吧。”
云泱深吸了口气,缓缓将珠钗举到方玉面前,轻轻晃动起来。
一下,两下。
方玉的神情完全没有变化,依旧在哭个不停。
“会不会是方法错了?”周盟道,“光给她看不行,那戴到她头上呢?”
“应该不是。”林祈岁沉思了一会儿,看向旁边的云泱,“云泱姐,你和你的小姐妹吵架的时候,一般都怎么和好?”
“我?”云泱想了想,“嗯,一般我们吵了架就谁都不理谁,但是总会有一方先主动示好。”
“就……拉拉她的手,软声跟她道个歉,塞一包甜糕或者一个自己绣的荷包给她,就和好了。”
“那包袱里不是有荷包吗?你刚才也试过了,她没反应。”周盟疑惑,“难道咱们还得去弄一包甜糕来?”
“倒不用这么麻烦,”林祈岁打断了他,“我知道怎么办了。”
“怎么办?”周盟眼睛一亮。
云泱也已经猜到了:“让她们手拉手?”
林祈岁:“对。”
说干就干,周盟有的是力气。
他一把抱起阮蝶,放到了方玉的旁边,林祈岁和云泱则分别拿起两只鬼的手,握到了一起。
霎时,方玉止住了哭,那不断涌出的眼泪终于不流了,浓郁的苦涩迅速消退。
旁边浑身僵硬的阮蝶开始慢慢恢复,青紫的皮肤慢慢变得白皙,突出的眼球和舌头也缩了回来,是个挺清秀的姑娘。
方玉也渐渐恢复了意识,紧紧勒在阮蝶脖子上的红袖开始慢慢抽离。
见此,三人不动声色的开始慢慢后退,退出两只鬼的视野范围。
“咕噜……”阮蝶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声音,她含糊不清道,“小玉。”
她歪头看向自己身旁,满脸泪痕的女子,喉咙里继续发出翻腾的水声:“咕噜,对,咕噜噜……不起。”
她那天丢下方玉独自逃走了。
可习文和习武拿了棍子拼命追她,她原本想跑回若桐县去找人帮忙,慌乱间跑进了树林里的岔路。
她一路奔逃,天上下着大雨,身后是手拿棍棒追赶她的人,被雨水打湿的小路湿滑难行。
她一个趔趄,跌进了水塘里。
习文、习武也在此时追了上来。
他们站在岸边大笑,威胁她只要肯跟自己回去,就救她上来。
可是她不能,不能落在他们这些人渣的手里,更不能让方玉白白牺牲自己。
“是……”她的喉咙里冒出一股股黑水,“咕噜噜,你牺牲了,自己……才换来我能,咕噜,逃离这里。”
“对……不……起,咕噜噜,我……没能,咕噜,回来,救你。”
方玉抓住她的双手,紧紧的握着,满目哀怨已经消散殆尽。
她对阮蝶的怨和恨,都在此时化为乌有。
她们姐妹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仇怨,也不该有。
她们的仇恨,只在掌柜和两个伙计的身上层层叠加,与日俱增。
——刷!
房间外,突然白光大盛。
“什么东西?”周盟被吓了一跳。
三人快步跑出房间,站在门口的谢长兮,朝房门上指了指。
林祈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就见那门上原本贴着的两道白色封条,竟然不见了。
“看来,是封印破了呢。”谢长兮一笑,“恐怕有人要倒霉了。”——
作者有话说:[害羞]努力了一把
第58章 进若桐县
三更天。
一红一黄两道影子离开了三楼的房间。
女子鬼魅的尖笑响彻整个客栈。
被禁锢的终得解脱, 沉入水底的也终会回来。
客栈内笑声伴随着哭声,兴奋夹杂着惨叫。
这是极为惨烈的一夜。
一连几日都没能好好休息,这会儿一松懈下来, 林祈岁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困得不行。
青云渡今晚上演追杀大戏, 定然是不会消停, 但他也根本顾不得这么多,几乎是一沾枕头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谢长兮在他睡着之后也爬上了床,修长的手臂一伸,以一种占有欲极强的姿势将少年圈在了自己怀中。
淡青色的雾气很快沿着他的衣摆向四周蔓延, 清冷的龙柏香气也随之弥漫开来,充满整个房间。
但不知是不是受外面几只鬼的影响,少年睡得很不安稳,眉头一直紧锁着, 呼吸也很急促,像是陷入了什么恐怖的噩梦。
谢长兮伸出手轻轻拍抚,但没什么用, 陷入梦魇的少年紧紧抓住了身边的被子。
艳鬼拍动的手一顿,蹙起眉, 探了探林祈岁的额头。
少年的额头滚烫, 竟发起了高热, 果然这小身板还是太弱了些。
谢长兮叹了口气, 伸手一捞,将林祈岁翻了个身,对着自己,然后用手掌覆上了他滚烫的额头。
顿时,自掌心泛起白光,莹莹的微光进入少年的身体, 很快就消失不见。
不过片刻,少年紧皱的眉头就松开了,呼吸渐缓,陷入了深眠。
林祈岁终于沉沉睡去,这一觉就直睡到了第二日天光大亮。
迷迷糊糊间,他竟然听到了外面有鸟鸣声。
又过了片刻,他才缓缓睁开眼,谢长兮就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不知从哪翻出来的书在看。
见他醒来,艳鬼将书放到一旁:“可睡好了?”
“嗯。”林祈岁揉揉眼睛坐起身,只见房间内的地板上散落着些许斑驳的阳光。
天晴了。
“劫破了?”他问道。
谢长兮点点头:“周盟他们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收拾收拾,我们也下去。”
林祈岁起身下地,将自己捯饬完后,跟着谢长兮下了楼。
客栈内一片狼藉,黑色的血喷溅的到处都是、桌椅反倒,墙上满是又长又深的划痕,像是指甲抠挖出来的。
方玉、阮蝶,还有那掌柜和名叫习文、习武的两个伙计,全都不见踪影。
两人来到一楼大堂,周盟兄妹和云泱已经收拾好东西在等着了。
见两人下来,云泱起身给两人盛了碗豆饭,又把一碟咸菜丝推到他们面前。
“我做的,”云泱有些不好意思道,“东西是干净的,不过没什么菜,厨房里能吃的就只有这些了,不过好歹能垫垫肚子。”
林祈岁也确实饿了,谢过她就吃了起来。
谢长兮则拿起筷子,也跟着假装吃了几口。
待他们吃完,周盟拿出一大堆纸钱银票堆在了桌子上。
“谢兄,林小弟,你们起迟了,天快亮的时候那姐妹俩来过,给了我们这些报酬,临走之前,我们分一分吧。”
他很公平的把这些纸钱票分成了四份,因为周菀基本没在破劫的过程中做什么,他便把自己和周菀的算做了一份。
每个人都拿了各自应得的的那份,稍作休息,便一起起身,离开了青云渡。
踏出客栈大门的刹那,原本古朴端肃的三层小楼,突然从顶部开始破败坍塌。
“青云渡”三个烫金的大字,也迅速剥落,牌匾歪斜破裂,整座客栈瞬间变成了破败不堪的模样。
“她们走了?”林祈岁问道。
云泱似乎心情很好,弯了弯嘴角道:“掌柜和那两个小伙计恐怕都被撕成碎渣了,她们也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吧。”
“那像她们这种大仇得报,了却了执念的鬼魂,会去哪呢?”
“大概会重新回到阴间,再等待投胎转世吧。”谢长兮走了过来。
“要不咱们先赶路吧,边走边说。”周盟背着周菀,催促道。
他们如今没了马车,只能步行去若桐县,不过好在这里离若桐县已经不远了,天黑之前应该就能到。
几人便没再耽搁,往东继续赶路。
路过那条掩映在树林中的小道时,几人都不约而同的往那边看了一眼。
郁郁葱葱的树林,叶子随风摇曳,小路一直延伸到远处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影,自小路的尽头走了过来。
那影子歪斜踉跄,行过的地方洒了一地淋漓的水痕,艰难的往前挪动。
但他们几人走的快,谁都没有注意到这诡异的影子。
快傍晚时,五人才遥遥看见了一座低矮的城门,门楼上刻着“若桐”两个字。
周盟和云泱都松了口气,虽然累的不行,但走起来却有劲了不少。
至于林祈岁,走到一半就走不动了,后面的路一直被谢长兮背着。
少年脸皮薄,把头埋在谢长兮背上,装了一路的鹌鹑。
同样被自己哥哥背着的周菀还安慰他,跟自己的表叔不用不好意思,结果林祈岁更抬不起头了。
都怪这艳鬼乱说。
进了若桐县,林祈岁就从谢长兮背上下来了,说什么也要自己走,谢长兮自然依着他。
几个人在街上走着,寻找能落脚的客栈。
和之前的垅阴镇、昌隆镇都不同,若桐这座小县城竟然并不是十分破败冷清。
街边隔三差五就有铺子开着门,街上也经常能看到过往的路人。
只是大家都一脸疲惫,恹恹的,也有的人神情麻木,像失了魂似的。
他们在街上走了一会儿,林祈岁就发现了街边这些铺子的奇怪之处。
若桐县的大街上,开着门的铺子似乎有两种。
一种就是正常的铺子,幌子、匾额上刻着店铺的名字,老板掌柜坐在柜台后面,等着客人上门。
还有一种,就不太正常了。
门口明晃晃挂着白幡,或者都是黑底白字写的牌匾。
林祈岁猜测,这种的应该就是鬼开的铺子了。
几人又走了一会儿,看到了一家客栈,那客栈的匾额,就是用乌木雕刻,上面用白漆刷着“客栈”两个字,倒是简单明了。
客栈里人不多,大堂就坐着三个正在用饭的客人,一个脸白的吓人的小伙计正拿着抹布在一旁擦桌子。
见他们进来,迎上前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几位……打尖,还……是住店?”
说话也是断断续续的。
“住店,”周盟道,“要三间房。”
那小伙计就领着他们走到柜台前,和坐在柜台后面的掌柜说了一通。
掌柜是个四五十岁的胖女人,一脸鬼气,偏偏喜欢冲人笑。
她“咯咯咯”地朝几人笑了一通,从柜台下的抽屉里摸出三把钥匙放在台面上,又收了他们递过来的纸钱票,脸上的笑容便立刻消失,又缩回她的摇椅里,继续盘她手上用小骨头串起来的手串。
“几……位,跟……我来吧。”那小伙计又道,领着几人上了二楼。
才刚从青云渡出来,又是住二楼的客房,几人都有点阴影。
不过好在这个客栈不大,二楼一共就六个房间,和他们之前住的房间位置也不同。
在走廊道别后,五人便各自回房间休息了。
周盟一进若桐县就打听好了明光楼的位置,决定第二天一早就带着周菀过去。
林祈岁和他说好了要一起去,谢长兮自然要跟着。
云泱也跟他们一起,因为接下来又要分道扬镳,她打算去明光楼看看,买些符纸或者法器防身,为下次进劫做准备。
白天赶了一天路,林起岁这小身板一沾床便又起不来了。
谢长兮和那白脸小伙计要了一桶热水,叮嘱他好好泡个澡再睡。
然后就离开客栈,隐没在了黑夜里。
这个劫消耗了他不少阴力,在不找几只鬼补一补,他怕是要掉等阶了。
若桐县比之前两个镇子大了很多,隐匿在黑暗里的各种鬼气也混杂不清。
谢长兮仔细分辨着,寻找自己下手的目标。
赤阶鬼没发现,青阶倒是有几只。
他摩挲着下巴,挺翘的鼻尖耸了耸,青衫飘逸的衣摆顿时化为一团薄雾,将他裹在其中,乘着风朝鬼气浓郁的方向去了。
若桐县郊外的破庙,一阵淡青色的雾气席卷而过,那庙里只隐隐响起几声哀叫,就被压了下去。
透骨的夜风扫过,破庙里只余两只失魂呆鬼,和一地的血迹。
吃饱喝足的艳鬼抹抹嘴,趁着夜色又悄无声息的回了客栈。
一踏入房间,便被暖黄色的烛光笼罩起来,床上原本熟睡的少年,此时就坐在桌边,神情平静的看着他。
“什么时候醒的?”谢长兮拉过一张凳子,在林祈岁旁边坐下。
“你离开之后不久。”林祈岁道。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试探问:“你是去抓鬼了吗?”
在青云渡,方玉平时就是靠吃饿鬼来维持自身,她虽然被封印在三楼的房间,但显然依旧可以作乱,那白衫掌柜为了自己的客栈生意,便只能招来那些饿鬼,喂给她。
那既然谢长兮说自己不吃人,应该会吃鬼吧?
谢长兮见林祈岁一脸严肃的样子,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挑唇笑了笑,道:“我和方玉不一样,不吃鬼,只取它们身上的一点东西而已。”
林祈岁眉梢微动,因为这句话,心里紧绷的那根弦悄悄松了一些。
他觉得自己很奇怪,明明还根本不清楚谢长兮的身世来历,竟然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开始对他在意起来了。
可谢长兮呢,明里暗里隐瞒了很多,口口声声说是自己的父亲托他来看顾自己,却又不肯透露一丁点和自己有关的消息。
虽然十句有九句都是胡扯,但是又确实将他保护的很好,没有让他受到一点伤害。
少年定定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艳鬼,玉面桃花眸,长眉点新墨,一笑更是勾的人三魂乱了七魄。
这样的鬼,生前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正出神,谢长兮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林祈岁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天亮还早,再睡会儿吧。”
他说完,才意识到谢长兮作为鬼,是不用睡觉的。
在青云渡这些天,这艳鬼天天缠着他一起睡,搞的他都要忘了这一点。
不过,忘不忘都无所谓。
因为他一爬上床,谢长兮也紧跟着挨了上来,狗皮膏药似的,赶都赶不走。
一夜无梦。
次日一早,五人又在客栈的一楼大堂碰了面。
不同于之前在劫中,此时围坐在桌边的五人,心情都十分不错。
早饭他们要了两笼包子、四碗馄饨,吃了个饱,然后就出发往明光楼去了。
第59章 逛明光楼
明光楼就坐落在若桐县主街最中心的位置, 地段是顶不错的。
来这里的人也多,五人还没进门,就看到里面乌央乌央挤满了人, 有几个穿着黑色长褂的小厮正在招呼客人。
林祈岁感觉, 他在这里看见的活人, 比他之前见过的所有活人都多。
而且人声鼎沸,吵吵嚷嚷的,特别有人气儿。
“到了。”周盟开口道,“我得先带小菀去看病, 你们随意逛,到时候咱们就在这一楼的门口汇合。”
几人答应下来,周盟背着周菀率先进门,问过那小厮, 就往楼上去了。
云泱要去看符咒法器,也在楼上,她跟在兄妹两人身后也上了楼。
一时间, 便只剩下林祈岁和谢长兮。
谢长兮问:“想去哪逛逛?”
林祈岁环顾了一下四周,没看出什么门道, 就只看见周围黑压压的人群。
回答道:“先随便转转吧。”
他确实没什么目标。
两人回绝了小厮来引路的好意, 就随意在一楼逛了起来。
逛了一会儿就基本摸清了一楼的布局。
这一楼的中央围了一个四方的柜台, 中间的空当, 四面各站了一个穿墨蓝色长褂的掌柜。
他们每个人面前的柜台上都立了个小木牌子,上面分别写着:一楼结账处、二楼结账处、三楼结账处,以及钱票兑换处。
林祈岁看了一会儿就明白了,这里各个楼层的花销都是分开结的,而钱票兑换处,可以随意用真金白银兑换相应的纸钱元宝, 也可以用纸钱元宝兑换真金白银。
“小祈岁,这边。”
林祈岁正看呢,谢长兮从旁边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年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长兮朝一个角落指了指:“要不要去看看?”
林祈岁朝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就见柜台的西侧有一排摊位,那摊位旁边立着一个大牌子,上面写着:冥物收典。
而就在这个摊位的旁边,还有一个牌子:冥物出售。
这是买卖都有了。
他想起自己在垅阴镇时,王素荷给他的那支乌木镯子,不知道算不算冥物。
两人朝着那边的“冥物收典”走了过去,摊位前还聚集了几个人,看样子是一伙的,因为一个白骨项链,在跟摊主争执着什么。
林祈岁就站在一边等。
旁边“出售”摊位的是个胡子拉碴的老头,见他们两个光站着,就来和他们搭话。
“二位,要不要看看我这边的冥物?人级、地级的都有,价钱好商量。”
林祈岁没什么要买东西的想法,但是对这些冥物很好奇,便过去问道:“您这都卖些什么冥物?”
“哎,你来看嘛。”
老头很热情,引着他们到自己的摊位前,一一介绍起来:“瞧瞧,这是人级劫里带出来的,红腰带,卖主说是黄阶怨鬼的东西,对付黄阶鬼没问题的。”
“要不这个,这个是青阶恶鬼的,鸳鸯镯,是一对的,戴上你跟你同伴能随时联系,感应到对方安不安全,还能抵挡两次恶鬼的伤害。”
“还有这个……”
老头介绍起来没完没了,林祈岁听了一会儿,见旁边摊位那几个人走了,便赶紧婉拒了老头,朝旁边走去。
“收典”摊摊主是个中年男人,眉头紧皱着,看上去不是很好相处的模样。
“你要典,还是卖?”
“能先麻烦你看看吗?”林祈岁道。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生的模样乖巧,说话又客气的缘故,原本一脸不耐烦的摊主,眉头竟然舒展开了。
“能,是什么东西?”
林祈岁把手腕上乌木镯子摘下来递了过去。
男人接过来,翻来覆去的看了一会儿,便又还了回来。
“人级劫里带出来的吧,这东西应该只能抵挡一次黄阶鬼的攻击,你要留着,还是卖掉?”
“卖的话,能卖多少呢?”林祈岁问。
“价不高,活钱二两银子,死钱就这么多。”他说着,随意从自己摊位后面的钱匣子里抽出指甲盖厚度的一沓纸钱。
林祈岁点点头,并没有把镯子出手:“我再看看。”
“成。”中年男人也没多说什么。
两人离开摊位,又往其他地方逛了逛,冥物摊对面也摆着一排摊位,那木牌子上写的是:消息售卖。
两人过去看了看,发现是售卖周边未破解的劫的信息的,就是劫的位置,和其中禁忌之类的,根据难度等级不同,价格也不同。
两人没有久留,打算先去楼上,最后再来这里。
二楼也分了两个区域,一处是治病卖药的,另一处就是售卖各种符箓法器的。
治病区域更是人满为患,林祈岁在这里见识了各种受伤的人。
有被鬼咬掉一只胳膊的,有断腿的,有肚子上开了口子的,最严重那个人,头上一个拳头大的血窟窿,竟然看上去精神头还很好。
周盟带着周菀还在排队,看上去竟然算是这里面伤的轻的了。
“来这里治伤看病,要花的钱可不少。”谢长兮道,“所以一般小伤都不会来,没钱的也只能等死,能来的都是有钱,且伤重不治会死的那种。”
林祈岁过去和周盟他们打了个招呼,就和谢长兮继续往另一个区域去了。
另一边,就是售卖各种符箓法器的,摊主一男一女,二十来岁的模样,看衣着打扮就是仙门中人。
摊子前围拢的人也不少,林祈岁拉着谢长兮找了个角落往里挤了挤,就听到他们在推销符箓。
“崇元派掌门亲传大弟子所画,破鬼符!就还剩这些了,只收活钱哈,五两银子一张!”
“这也太贵了!就没有便宜点的吗?”人群里有人喊。
那年轻的男弟子朝那人看了过去:“这还贵啊,我师兄一个月就只画一百张的!抢手的很,你不要自有别人要!”
说贵的那人就不吱声了。
倒是那年轻的女弟子开了口:“便宜些的也有,是我和二师兄画的,威力小点,一两银子一张。”
那人还是直摇手,人群里,有钱多的人就冲上去买了。
还有更有钱的,在问法器,法器就更贵,一百两银子起价。
“真黑。”谢长兮在一旁直咂舌,“这是把人当猪宰呢。”
林祈岁不置可否,这种符纸,在昌隆镇的时候,沈桓可是一沓子一沓子的塞给他。
等等,他眉头一皱,突然想到了什么,扯扯谢长兮的袖子。
谢长兮懒洋洋的倚着墙站着,被人一扯就俯身靠过来,少年凑到他耳边道:“我记得,吴宣好像就是崇元派的,他说自己是大弟子来着,是不是?”
谢长兮哪会去记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回忆了一下,也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好像是吧,不过无所谓,他不是被周盟他们干掉了吗?”
林祈岁又朝那两个年轻弟子看了一眼,看两人的神情,似乎还不知道吴宣的事。
“嗯。”他点点头,正要离开,就看到了人群里的云泱。
云泱本就是想来这里买些符纸或者法器防身的,但是没想到价钱这么贵,而且偏偏卖这些东西的,还是崇元派的人。
她对崇元派的人就没什么好感,所以看了一会儿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林祈岁过去跟她搭话:“云泱姐。”
“你们怎么也上来了。”云泱道,“下面都逛完了?”
“嗯,你呢,有买到符箓吗?”
云泱摇摇头:“他这太黑了,我存的银子不多,就买几张符箓太不划算。”
“那你可以去一楼看看,有卖冥物的,摊主热情,你试试跟他讲讲价。”林祈岁道。
“行,”云泱点点头,“我正打算下去呢,你们呢?”
“我们再去三楼转转。”林祈岁道。
和云泱告别,两人又继续上了三楼。
三楼的人就少多了,有两个穿着黑色长褂的小厮守在门口,里面就只有两三个人在逛。
“二位,咱们这是买卖鬼侍的。”其中一个小厮开口道,“鬼侍买卖只收死钱,白阶鬼侍最低五百两起价。”
林祈岁往房间里看了一眼,见一个男人坐在椅子上,一个小厮从桌上的木托盘里那出一个系着红绳的小木牌,用火烧了。
待那木牌烧尽,一个穿着青色布裙的女鬼就凭空出现在了房间里。
林祈岁多看了两眼,那小厮就发话了:“您这是第一次来吧,要不要选一个?”
“我们这,男、女、老、少,什么样的都有,你是买来作伴,防身,还是当仆役都行的。”
林祈岁嘴唇微动,还不等开口,一旁谢长兮倒先问起了他:“心动了?要不要来一个?”
少年看了一眼笑眯眯的艳鬼,突然也起了坏心。
朝那小厮一笑道:“这就不必了,鬼侍我已经有了。”
说完,就朝旁边的谢长兮瞥了一眼。
“啊,哦……”
那小厮看了一眼谢长兮,先是诧异,而后便惊的张大了嘴巴。
和鬼侍打交道多年,劫他也进去过不少,他什么样的鬼没见过?
可面前这青衣男子,他刚刚竟然丝毫没有看出这人是个鬼侍?
就在他震惊的目光中,林祈岁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和谢长兮一起下了楼。
两人又回到一楼,去了“消息售卖”的摊位前。
这边围着的人依然不少,三五个人围聚在一起,拿着一张画的横七竖八墨道的纸在看。
见两人过来,那摊主拿起一张地图,塞了过来。
“二位,这是咱们若桐县附近,还没有被破解的劫的分布图,你们先看,看好了若是需要,就跟我说。”
“说什么?”林祈岁一时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旁边一个打扮干练的妇人好心道:“就是那个劫的禁忌条件呀,你看中了哪个劫,要花钱买的。”
“这个怎么卖?”林祈岁好奇。
“按照级别和难易程度定价,人级的一般是十两银子起价,地级的五十两。”
都不便宜,但是和二楼崇元派卖的符纸比较起来,就显得划算多了。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
“那万一,这里给的禁忌条件有误,或者劫已经被人破了呢?”
“嗨,有误的话,等你从劫里出来,来这找摊主,他会给你退钱的,不过也得你有命出来才行。”
“要是劫已经被破了,那你来找摊主,他也给你退钱。”
“多谢了。”林祈岁朝那妇人点了点头,视线又回到了自己手里的地图上。
如果真如谢长兮所说,人界处于这种被鬼入侵的状态已经持续有三年之久的话,那如今还活着的人,没有一个简单的。
他拿着地图仔细看了一会儿,很快就确定了目标。
若桐县附近都是些村村镇镇,未破解的劫也不多了,他想往大地方走走,这样接触的人多,能得到的各种信息也会多,说不定就有自己需要的。
“去这里吧。”他朝地图上的某处点了点,对谢长兮道。
谢长兮朝地图上的那点看去,就见被少年手指着的地方,用墨笔圈了起来,旁边标注着三个字:野芳村。
是一个距离这里有些距离的小村落,背靠着群山。
谢长兮悬着的心刚要放下,神情却突然一滞。
从这村子出发,只要绕过最北边的那座山,就是曲州城。
这小孩,倒是会找捷径。
见他不语,林祈岁又问道:“你不想去吗?”
“想。”谢长兮无奈的扯了扯嘴角,“你要去,我还能不去么?”
听他这么说,林祈岁只觉得心中一松,嘴角也不自觉的扬了扬。
他们不需要关于野芳村的禁忌条件,把地图还给那个摊主就离开了。
在明光楼的门口等了一会儿,周盟背着周菀,云泱,先后都走了出来。
五个人又一起回了客栈。
此时天色已经渐晚,五人便要了些吃的,在一楼大堂用晚饭。
吃饭时难免说起今日的事和各自之后的打算。
周盟因为周菀的伤势,还要继续在这里逗留些时日;云泱看中了若桐县一个还没破的地级劫,打算休息几天,就去试试。
只有林祈岁和谢长兮,决定第二天一早就出发。
毕竟是分别前的最后一顿,几人吃到挺晚,也聊了很多。
林祈岁还把那只乌木镯子给了云泱,毕竟相识便是缘分,他自己留着也没什么用。
因着第二天还要赶路,林祈岁早早就睡下了。
难得休息,这一晚他睡得很好。
次日一早,和周盟兄妹、云泱辞别之后,就和谢长兮一起上路了。
其实作为高阶鬼,谢长兮要去野芳村不过是片刻的事,但带着林祈岁就不行了。
若是用他的法子,这一路上会撞到各种鬼气结界,小孩的身体怕是受不了。
他们便在若桐县买了匹马,骑马到野芳村需要差不多三日的路程——
作者有话说:[害羞]又要开启新副本啦~
第60章 芳野人家
快傍晚时天阴了下来, 竹林里起了浓雾。
一个长发半束的青衫男子,带着一个一身白衣的俊秀少年,骑着马在林间穿行。
马蹄“嘚嘚”踩过湿润的泥土地, 步伐轻快悦耳。
少年倚在男子的身上, 脸上带着丝丝倦意, 两人看上去已经赶了许久的路。
林祈岁阖着眼睛小憩了片刻,感觉脸上一阵酥痒爬过,眼睫颤颤,睁开了眼。
谢长兮指尖捏着一片树叶, 见人要醒,赶忙将叶子丢了。
勾了勾唇角,温声道:“别睡了,咱们快到了。”
林祈岁懒懒的“哼”了声, 拉了把缰绳,从他怀里坐起来。
原本骑马是为了赶路能快些的,却不想, 骑得久了竟这样累人。
他坐直身子,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腰, 轻舒了口气:“总算到了。”
“出了这片竹林就是野芳村。”谢长兮道, “看样子, 我们得宿在村里了。”
宿在哪里都好, 林祈岁心道,他如今只想快些从马上下来,舒活舒活筋骨。
自从离开若桐县,他们除了晚上宿在客栈,几乎一整天都骑在马上赶路。
起先他还觉得新奇有趣,可一天下来, 屁股就痛的不行了。
偏偏谢长兮感受不到,只有他痛的躺都躺不下,只能侧卧或者趴着睡觉。
仅此一次,少年紧咬着嘴唇,暗暗在心里发誓,以后再也不要骑马了。
又行了片刻,便隐隐看见了竹林的边缘,这条弯弯曲曲的林间小路也总算是有了尽头。
——哐哐!
——哐哐!
自竹林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有节奏的声响。
林祈岁正纳闷是什么声音,谢长兮已经勒紧了缰绳。
——吁!
马儿嘶鸣一声,立即停了下来,一根水桶粗的竹子突然砸了下来,正好挡在他们的马前。
谢长兮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他翻身下马查看情况,却见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青年,从竹林深处走了出来。
青年二十几岁模样,小麦色皮肤,剑眉星目,生的周正,左眼角处还有一道挺明显的伤疤。
见了两人,那张小麦色的脸却愈发黑了。
明明是他差点砸了人,反倒还一脸的不高兴。
“前面没路了。”不待谢长兮开口,青年冷冷道。
谢长兮长眉拧起,差点被这不讲理的给气笑。
“这不是路吗?”他指了指脚下的小路,又指了指倒下来的竹子,“你故意的?”
青年没理他的话,又说了一遍:“前面没路了,回去吧。”
“前面不是野芳村?”林祈岁问了一句。
青年依旧没有回答,只是道:“再走就回不了头了。”
这话十分奇怪,但他们本就是冲着野芳村来的,断没有这个时候往回走的道理。
那青年见他们不肯走,不说话,也不肯把竹子搬开,就站在那里,看样子似乎是跟他们耗上了。
眼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谢长兮把林祈岁从马上扶下来,两人打算先把马拴在这,绕道过去。
岂料,见他们要走,那青年竟然一躬身,就把那粗壮的竹子整根扛在了肩上,然后直接转身走了。
林祈岁:……
谢长兮:……
两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青年的背影走出竹林,渐渐消失,也翻身上马,跟在青年后面,出了竹林。
踏出竹林的刹那,林中的雾气突然从四面八方向他们围拢,眨眼的功夫,两人已被雾气吞没。
这种熟悉的感觉,仅持续了片刻,待到眼前的雾气散尽,林祈岁的眼前豁然开朗。
呈现在他们面前的,竟是一片开阔的土地。
羊肠小道劈开了两边一望无际的麦田,直通向那座被绿树掩映的小村庄。
此时,夕阳西斜,晚霞将天边的浮云染的通红,一座座挨挤在一起的茅草小屋,有炊烟自屋顶袅袅升起。
而刚刚那个砍竹子的青年已经进了村,灰褐色的背影,此时只剩下小小的一点。
林祈岁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道:“这里好像世外桃源。”
的确,和外面破败荒凉的村镇比起来,这里确实太过安宁平静了些。
要不是刚刚那阵浓雾,林祈岁或许真的要以为他们误入了一片没有被鬼气污染的土地。
“走吧,”谢长兮一勒缰绳,马儿又“嘚嘚”的踏在了乡间小路上。
小村庄越来越近,快进村的时候,两人都从马上下来了。
这个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做晚饭,大门开着,妇人在院里干活儿,小孩子就蹲在门口玩耍。
见他们进村,蹲在路边玩石头的小孩都好奇的抬头看过来。
其中一个穿着白色小褂子的男孩,突然把手里的小石头一丢,转身就朝身后的院子跑了进去。
院门没关,两人有些好奇的望进去,就见那院里的桂花树下,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正坐在摇椅里抽着烟袋。
小孩朝老头跑过去,趴在他耳朵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那老头就从摇椅上起身,拄着拐杖,朝他们走了过来。
林祈岁瞧老头的模样,应该得有七八十的年纪了,虽然拄着拐杖,走的却不慢,腿脚还算利落。
“二位,外乡来的?”
那老头抽着烟袋,笑眯眯道。
林祈岁点点头:“您是?”
“我姓吴,是这个村的里正。”老头道,“你们也是来拜祭山娘娘的?”
“祭山娘娘?”少年一怔。
谢长兮接过话来:“对,我们是专程来拜祭山娘娘的。”
“唉,”吴里正听完却叹了口气,“你们外乡人恐怕还不知道,我们这儿的祭山娘娘怕是拜不成了。”
“怎么说呢?”谢长兮问道。
吴里正连连摇头:“那石像出了问题,越来越不对劲了。”
“我劝你们啊,哪来的回哪去,还是不要拜的好。”
这话说的和那青年如出一辙。
林祈岁眉头微皱:“我们赶了三天的路才找到这,这眼看天也要黑了,不好再赶路。”
“那就先在村里住下吧,”吴里正挺好说话,“老头子我也不是非要赶你们走,只是那东西实在邪门,我们村里的人都不去拜了。”
“多谢吴里正好意,”林祈岁话说的周到,“只是我们跑这一趟也不容易,拜不拜倒不要紧,但还是想去看那石像一眼。”
“这好说,”吴里正似乎松了口气,“你们今晚先歇歇脚,明日我找人带你们去。”
“好。”林祈岁道。
他说完,吴里正却没领他们进院子,反而引着他们继续往村子里走。
小村庄不大,这一路走下来就差不多都看完了,应该也就二十来户人家。
吴里正领着两人,从村子的西边一直走到东边,直到出了村子又往前走了一段,才在一个低矮破旧的小茅屋前停下。
林祈岁看着这歪歪斜斜的小屋就是两眼一黑,一连赶了三天路,再睡这样的屋子,简直是要他的命。
他现在只希望自己明天一早起来,别被硌的散架就好。
“就是这里了,”吴里正道,“本想留你们宿在家中,可今日早些时候,也有一个外乡人来拜祭山娘娘,我就让他宿下了。家中地方小,只能委屈你们先宿在这里。”
“无碍。”林祈岁违心道。
“那你们今日就早些休息吧,明日一早,就让秦家小子……”
——吱呀。
吴里正的话没说完,茅草屋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穿着布衫短打的青年,从屋里走了出来。
正是那个砍竹子拦住他们去路的那个人,那根粗壮的竹子,还扔在门口呢。
林祈岁:……
谢长兮:……
青年手里拿着水瓢,踏出门,见了他们三个,只是很短暂的顿了一下,就若无其事的走到门口的水缸旁,舀了水来喝。
那副样子,就像是根本没看见他们一样。
“咳咳……”吴里正有些尴尬,“这就是秦家小子,秦晖。”
“这孩子自小没了父母,姐姐又……所以性子孤僻了些,也不爱说话,但人是的好。”
林祈岁点点头,正要再问,那吴里正却转身就走了,老头拄着拐杖,竟然走的飞快,林祈岁想喊都来不及。
秦晖旁若无人的咕咚咕咚喝了好几瓢水,最后用袖子抹了把嘴,转身就进了屋,根本看都不看两人一眼。
林祈岁不知该怎么和这种人打交道,有些无措的看了谢长兮一眼。
谢长兮嘴角一勾,轻笑道:“在这等我。”
说完,就自顾自把马拴在了茅草屋旁边的那棵大槐树上。
——吱呀。
门又开了,秦晖黑着脸站在门口,看了栓马的谢长兮一眼,又看了看林祈岁。
冷冷道:“还不进来。”
见状,谢长兮朝林祈岁挑了挑眉,两人一起进了屋。
小茅草屋确实简陋,用竹坯捆成的简陋屏风,分了里外两间。
里间摆着一张单人的木床,一个破柜子,一把用来当床头桌的破椅子。
外间就是一张缺腿的破木桌和两把椅子,墙角还堆放着些编筐、盆子之类的日常用具,墙上挂着斗笠。
林祈岁站在里间的门口,看着那张唯一的木床,头都要大了。
这秦晖该不会让他们打地铺吧?
正想着,秦晖走了过来。
他朝里间的木床看了一眼,对林祈岁道:“你们住这。”
“那你呢?”林祈岁下意识问。
秦晖却没说话,转身出了屋子——
作者有话说:来噜![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