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转身离开,粉色的裙摆如烟霞,飘忽而去。
陈迁盯着那侍女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祈岁朝站在他身后的谢长兮投去目光。
谢长兮也正看向他,两人视线相撞,谢长兮嘴角一勾,朝他眨了眨眼。
林祈岁张大了眼,一时间没明白他的意思。
下一刻,腕上的小黑蛇蠕动起来。
一阵酥痒的触感传来,林祈岁手腕一抖,察觉到那小东西竟然在用尾巴尖写字。
写的是:戌时见。
林祈岁会意,点了点头。
一旁的角落里,吴宣却将两人的小动作看在了眼中。
除了林祈岁和陈迁,其他人下午都没什么事,便各自回了房间,打算稍作休息,下午继续去府里寻找线索。
未时整,林祈岁和陈迁一起,出现在了观鱼小院的门口。
很快便见一位姿容清丽的粉衣侍女,沿着小路走了过来。
“让二位久等,跟我来吧。”
那侍女在前面带路,林祈岁和陈迁跟在他身后。
“你说,她要请什么人来教我们?”
路上无聊,陈迁和林祈岁搭话。
林祈岁根据今天大家收集到的信息,做出猜测:“可能还是这些侍女之中的一位吧。”
“为何?”陈迁似乎有些不满,追问道。
“因为这府上,除了严老爷和那位白衣姑娘,就只剩下这些侍女了。”
陈迁皱起眉:“那说不定,就是那位姑娘来教呢。而且,她姓杨。”
“嗯,”林祈岁点头,“杨姑娘。”
陈迁满意了,越来越觉得最有可能是杨姑娘。
“林小兄弟,你来这里之前,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
“何为奇怪?”林祈岁问道。
陈迁:“就是,和平常不同的。”
林祈岁想说,鬼气入侵之后,恐怕每一天都不平常吧,时时刻刻都有奇怪的事发生。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似乎没有。”
“那是你没有发现。”陈迁道,“比如我,来这里之前,就梦到了她。”
“或许,这就是一个预兆。”他自说自话,“我们这算不算是被单独开小灶了?”
林祈岁:……
陈迁的梦确实奇怪,但他可不认为这是什么开小灶。
他们是因为送上的贺礼没能让严老爷满意,才被拉出来单独授课的吧,不管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好事。
就这么边走边聊,那侍女带着两人沿着抄手游廊,进了内院。
正是那位严老爷和杨姑娘所住的地方。
陈迁一迈进院子,脸上的笑容顿时绽开了。
来内院授课,定然是那位杨姑娘来教了。
正想着,带路的侍女在一座小院子前停了下来。
林祈岁抬头看了一眼,这小院的月洞门上,挂着一个小牌匾。
上面写着:熙园。
“二位进去吧,已经有授课的师傅在等着了。”
侍女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林祈岁和陈迁迈入院子,果然有两名身着粉衣的侍女迎了上来。
这两名侍女分别走到两人面前,异口同声道:“贵客,请跟我来。”
而后,领着两人分别进了左右两间不同的屋子。
带领林祈岁的那名侍女推开房门,率先走了进去。
见林祈岁立在门口,没有跟上,开口道:“进来啊,还愣着干什么?”
“我和陈迁一起来的,为何要单独分开?”林祈岁道。
那侍女微怔,随即笑了:“小公子莫要多心,你们所扮的角色不同,自然要分开来教导。”
“扮角色?”林祈岁敏锐的抓到了她话里的重点。
那侍女扬起粉袖,捂住嘴巴笑起来:“对啊,不然白仙儿的生辰宴,谁来唱这出大戏?”
她说着,便上前将林祈岁拉进了房间。
林祈岁这才发现,这房间大有乾坤。
外面的小间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行头,还有琳琅满目的头面,放着铜镜的桌子上还摆着各色各样的油彩,钗环耳饰,手串挂件,看得人眼花缭乱。
明显就是上妆换衣的地方。
而绕过几座木制屏风,便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大屋,靠墙摆着兰锜,上面架满了长枪、长矛等未开刃的兵器。
这里显然就是用于授课的练功房。
他被那侍女领着,小间的铜镜前坐下。
那侍女伸出纤纤素手,捏住他的下巴,让他微微仰起头,对着铜镜里的自己。
“小公子生的好看,倒是适合扮旦角儿。”
“我?”林祈岁一怔。
那侍女又掩面嬉笑起来:“小公子就瞧好儿吧,奴家手艺很不错的。”
话落,便动手在林祈岁的脸上操作起来。
约莫一炷香的时辰之后,一位秋水明眸,顾盼生辉的漂亮小花旦就出现在了铜镜里。
“果真不错。”那位侍女似乎对自己的手艺很满意,频频点头,“小公子真是奴家画过,最漂亮的一位了。”
林祈岁看着镜中被涂抹了一脸油彩的自己,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那我扮的是个什么角色?”
“金玉奴。”侍女整理着他头上的穗子,回答道。
林祈岁微怔。
这名字他熟悉,昨晚那一出《金玉奴》他可是听了一整宿的。
没想到,转天他就成了这里面的角色。
“这戏,不是有戏班子在唱吗?”他问道。
“戏班子那些人,哪有贵客扮的精彩呢?”侍女意有所指的勾了勾唇角,“小公子别多问了,跟着师傅好好学就是。”
说是师傅,其实就是另一位身穿粉衣的侍女,盯着练些身段、身法之类的基本功。
看似简单,其实颇有些难度,一个时辰下来,林祈岁觉得自己的里衣都出透了。
直到太阳西落,那侍女才结束了今天的授课,尽职尽责的给林祈岁总结需要多加练习和注意的地方。
林祈岁一一应下,之前帮他装扮的那位侍女,又来给他卸妆净脸,让他换衣。
然后,又领着他出了房间。
此时已是傍晚,夕阳将天边染灿若丹霞。
林祈岁揉着自己有些酸痛的胳膊,舒展筋骨。
不多时,陈迁也被一位侍女领着出来了。
他脸上的油彩还没完全擦净,但能看的出来,心情很不好。
见两人到齐,之前带他们来的那名侍女,又出现了,领着他们回观鱼小院。
“陈大哥,你扮的是谁?”林祈岁问道。
一听这话,陈迁的脸更黑了:“还能是谁,那个穷书生莫稽。你呢?”
“金玉奴。”林祈岁如实相告。
陈迁顿时沉默了。
他烦躁的擦掉自己脸上未净的油彩,将袖子甩的嚓嚓响。
“左右只是唱一场戏而已。”林祈岁安慰他,“说不定破解这个劫的关键,就在这出戏之中。”
“我管它什么莫稽李稽!”陈迁嗔怒,“林小兄弟,这戏一开场,就不能停的!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但现在再反悔,恐怕来不及了。”林祈岁道,“不如将计就计。”
“还不是那个白仙儿!”陈迁似乎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自顾自的发泄着,像是刚刚在那房间里受了天大的委屈。
“要不是祂办劳什子的生辰宴!我怎么会大老远跑到这个劫里来!”
林祈岁心道,难道不是你梦到那位姑娘,才跑来的吗?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引路的侍女,却突然闪身到了他们面前。
那侍女一改之前的温婉乖顺,眼神森冷的盯着两人。
“你刚刚……说什么?”
陈迁被她可怖的神情吓得顿时清醒过来,连连摆手道:“没,没什么……”
“当真?”那侍女阴恻恻的追问。
“真,真的。”陈迁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回答道。
那侍女似乎并未相信,突然探头过来,仔细盯着陈迁的脸,一寸一寸的打量。
陈迁一愣,后背冷不防起了一层冷汗。
“陈大哥……”
林祈岁突然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快走,不要看她的眼睛。”
“什么?”
陈迁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林祈岁一咬牙,使劲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走!天黑了。”
“嘶!”
陈迁痛的一缩,这才回过神来。
却惊愕的发现,刚刚还亮着的天色,不知何时竟然完全黑了下来。
而他,就这么在黑夜里,和这位侍女大刺刺的对视着,丝毫没有察觉——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来啦
第157章 子夜之邀
“两位贵客, 快跟我回去吧。”
那侍女已然退去了刚刚咄咄逼人的架势,又恢复了温婉可人的语调。
林祈岁没有说话,避开她看过来的目光, 将她绕开, 快步往前走。
陈迁紧随其后。
伸手不见五指的小路上, 安静的只剩下他们两人沙沙的脚步声。
那侍女似乎并没有追上来。
“两位贵客,快跟我回去吧。”侍女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道粉色的影子突然挡去了两人的去路。
林祈岁和陈迁几乎同时移开了目光,不去看那双冒着绿光的眼睛。
“两位……贵客,快跟我回去吧!”
那侍女又重复了一边, 声调陡然拉长,嗓音也变得又尖又细,尖锐的刺耳。
这一次,她没有给两人绕路而行的机会。
她的头发突然像藤蔓一样开始暴涨, 几乎是瞬间,就密密麻麻的铺了一地,将原本不不算宽的小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陈迁一惊。
眼见那如海藻一般疯长的头发, 已经延伸到了他们脚下。
林祈岁握住剑柄,拔出了吟霜。
薄如蝉翼的剑锋在黑夜中划过一道耀眼的白光, 只听风声呼呼, 疯长的头发顿时被齐齐切断。
而落在地上的断发, 瞬间便成了一截截枯枝, 掉了满地。
“是桃枝。”陈迁道,“这些侍女怕不是桃树精吧。”
林祈岁回忆起从迷雾桃林,到严府这两日的种种细节,确实发现了一处很违和的地方。
“陈大哥,”他问陈迁道,“你还记得昨晚带我们来观鱼小院, 给我们讲严府规矩的那名侍女,长什么样子吗?”
“靠!”陈迁短暂的沉思了一会儿,猛地一拍大腿。
岂止不记得,就连今天下午给他上妆,叫他基本功的那个两位侍女,长什么样,他都完全没有印象了。
“她们虽然个个都生的漂亮多姿,但是看过之后,却不会在脑海中留下什么印象。”林祈岁道。
“就好像,和她们相处的当下,你会觉她们每一位都姿色各异。但相处过后,回忆起来,却发现这些侍女长得都差不多,并无甚差别。”
毕竟,她们从未说过自己叫什么名字,也没有特定称谓,就像洒落满地的桃花,乍一看都是都是粉粉的五瓣,只有单独捡起一朵,才能发现它和其他的桃花不同。
“这也太诡异了。”陈迁吞咽了一下口水。
然而,更诡异的很快来了。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过后,自四周的黑暗里,同时走出了五位身穿粉衣的侍女,将他们团团围住。
“两位贵客,快跟我回去吧!”
六位侍女异口同声,音调尖利刺耳,像指甲划过墙壁,刺的人汗毛倒竖。
霎时,她们头发都同时开始暴长,像无数密密麻麻的黑色触手,瞬间袭来,将林祈岁和陈迁从头到脚,缠的严严实实。
“真是倒霉……”
陈迁被捆的就只剩下个脑袋了,他奋力挣扎,身上的头发瞬间变成了韧性十足的桃树枝,令他动弹不得。
林祈岁在头发缠上的瞬间,用吟霜割断了一些,奈何这些头发暴长的又密又多,根本没给他再次挥剑的机会,就被这些头发捆的连手都抬不起来了。
浓密的黑发化为柔韧的桃枝,不停的绞动收紧,根根枝条划破了衣服,狠狠勒紧两人的皮肉里。
六位粉衣侍女,用十二只幽绿的眼睛自四面八方盯着他们,下一刻,她们同时张开了嘴。
身体诡异的抽长,皮肤一寸寸变成浅褐色,分裂出树木的纹络,六位侍女突然合成一体,身体彻底变成了曲折盘虬的树干,六颗头也容合在了一起,五官重新组合,变出了另一张美艳不可方物的脸。
但下一刻,这张脸就张开了血盆巨口,挥动着树枝,将捆成粽子的两人往巨口中送去。
陈迁脸色一白,咬着牙嘀嘀咕咕不知念叨了什么。
林祈岁脸色一冷,一道刺眼的白光突然自他的身体周围放出,洁白的霜花覆上树枝。
几乎是一瞬间,捆在他身上的桃枝便全部变成了白色,裹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解!”
林祈岁一声低吓,便只听一道清脆的破裂声响,捆住他的桃枝和冰霜一起应声而碎,长长短短的树枝落了一地。
一脱身,他就握着吟霜迅速退开,和眼前这棵人形巨树拉开了距离。
而另一边,陈迁声音低沉迅速的念了几句,便只见一道黑影自捆绑他的桃枝缝隙里钻出,落地化成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
女子背对林祈岁而立,一身水蓝衣裙,裙摆拖在地上,长发松松的挽在脑后,用一根缠满黄符的玉簪插着。
林祈岁只听到陈迁那一连串的念叨中,隐隐唤了一声:“琴娘”。
那女子便立刻扬起手,挥出一串蓝色的火焰,火焰打中陈迁身上的桃枝,顿时烧灼起来。
一道道桃枝全部被烧成灰烬,断掉的主枝也立刻缩了回去。
陈迁一脱身,也立刻奔到林祈岁身边,与那半人半树的东西拉开了距离。
那位身穿蓝衣的琴娘挡在了两人面前。
“快走,琴娘能帮我们拖延一会儿!”陈迁道。
情况紧急,林祈岁来不及多问,跟着陈迁扎进了旁边一条岔路。
“陈大哥,刚刚那个……是你的鬼侍?”林祈岁问道。
“对。”陈迁点点头。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几名侍女并没有追上来,这才松了口气,拉着林祈岁坐在假山旁边的一块石头上休息。
不多时,那位琴娘就回来了。
不过天色暗,假山这边没有灯烛,林祈岁没有看清琴娘的脸,只模糊看到她皮肤很白,嘴唇很红,微微低着头,不说话。
靠近过来的时候,周身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等到琴娘回来,陈迁从腰间解下一只小葫芦,葫芦上贴着一张符纸,打开盖子,就将她装了进去。
“不放她在外面走吗?”林祈岁问。
他之前也看过有人带着鬼侍,一般都是跟在身边的,能随时保护主人;放在外面,鬼侍也更容易吸收阴气,提升等阶之类。
“麻烦。”陈迁随口道。
他明显不想多说,将琴娘收起,就动身往回走。
林祈岁只当是每个人的习惯不同,也没有多问,两人一起回了观鱼小院。
路上也遇到了几名侍女,但两人低着头,没有与她们说话,那几名侍女也没有理睬他们,各自相安无事。
这会儿功夫,他们便错过了晚膳时间,其他人都已经吃完了。
不过膳厅灯还亮着,竟然给他们留了饭。
一进膳厅,还有一名侍女侯在那里,脸上噙着笑,像是专程在等他们来用膳一般。
刚刚才遭遇了粉衣侍女的追杀,此刻对着这张美艳的脸,两人都有点心里不适,草草吃了些东西,就离开了膳厅。
那名侍女便尽职尽责的将碗碟都收拾走了,桌上又恢复了干净整洁。
一楼的厅堂,其余六人都在,想必也是刚刚吃过晚膳不久,坐在这里纳凉聊天,顺便等等他们两个。
见他们用过晚膳出来,吴宣主动问起:“如何?你们这一趟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陈迁将他们被带到熙园的事大致说了一下,林祈岁又说起他们遇到那些粉衣侍女的事,众人的脸色都严肃了起来。
“这么说来,严府的这些侍女,都是桃花精变的?”李寄洲问道。
光是听林祈岁说起刚刚被桃枝捆住的遭遇,他都已经吓得脸色发白了。
“张姨,那我可怎么办啊?”
“李兄这是怎么了?”陈迁问道。
谢长兮正在用杯盖拨弄茶杯中的浮沫,闻言开口道:“他有幸收到了那位白衣姑娘的邀请。”
“什么?”陈迁愣住。
“也……不算是邀请,”李寄洲解释,“就是我今天午睡的时候,做了一个梦。”
“你梦到她了?”陈迁问。
李寄洲点点头。
“那你都梦到什么了?”
“就是……”
“等等,”卫乐宁打断了李寄洲的话,“陈迁,你怎么对这位白衣姑娘这么感兴趣?”
“怎会,”陈迁有些尴尬的扯了扯嘴角,“我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当真?”卫乐宁皱起眉,上下打量着他。
“当然是真的。”陈迁道。
“行吧,最好是。”卫乐宁没看出他有什么异样,也没再追问。
不得不说,这姑娘的直觉确实挺敏锐。
不过,林祈岁之前答应了陈迁,不会对外说他做梦的事,便只静观其变。
“所以,你梦到什么了?”陈迁问李寄洲。
李寄洲双手绞着自己衣袖,说道:“我梦见她……叫我今晚子时,去鹊桥相见。”
子时,鹊桥。
这两个词出现在林祈岁的脑海中,他顿时想起昨晚那位侍女说起的规矩。
每晚亥时之前,必须回观鱼小院就寝。子时不可在鹊桥上逗留。
梦中,这位杨姑娘的要求和那些侍女是相反的。
“那你自己是怎么打算的?”林祈岁问。
“我当然不想去了!”李寄洲道,“她只说叫我去,又没说不能不去,我还不能拒绝了?”
“那其他人觉得呢?”林祈岁又问。
“自然是要去的,”谢长兮弯了弯眉眼,“能梦到那位神秘的白衣姑娘,这肯定一条重要线索,不去的话,岂不是错过了?”
“对,我也这么认为。”武铁生道。
“可以去,”张彩萍开口,“如今我们已经知道了那些侍女的身份,可以找两个人暗中跟着,免得出事。”
“张姨……”。李寄洲顿时露出一脸苦相。
张彩萍没有理他。
“我倒是觉得,可以缓一缓。”卫乐宁道,“就像李寄洲自己说的,不去又没有惩罚,那就先不去,看看那位杨姑娘会如何。”
“如果真是重要的线索,恐怕她会主动来找你的。”
“啊……”李寄洲的脸更白了,“还,还要来找我吗?”
“我可以跟你去。”陈迁开口道,“你去鹊桥见她,我就在暗中跟着。”
“一旦有什么变故,我会出手保护你。”
第158章 鹊桥相会
“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吴宣道, “那不如就陈兄和谢兄一起吧。你们本就是一组,互相有个照应。”
“我?”
突然被点名,谢长兮眨了眨眼, 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不必了吧, 人多容易暴露。”
“怎么会, 我们在座的那个没有点真本事,”吴宣一笑,“不过你要是不想去,我替你去也可以。”
这算盘珠子打的, 林祈岁觉得都崩到他脸上了。
“好啊,”谢长兮顺水推舟,“那就有劳吴兄了。”
既商量妥当,八个人便各自回了房间。
转眼便到了和谢长兮约定的时辰, 奈何今晚有些难搞,因为武铁生没睡,还在拉着林祈岁说桃花妖侍女的事。
林祈岁一边和他周旋, 一边思考对策,最后决定直接说, 不绕弯子。
武铁生本就是直来直去的人, 不如直接说清楚。
“武大哥, 我可能要出去一下。”林祈岁开口道。
“嗯?你有事啊?”武铁生问。
林祈岁点点头。
“那快去吧, 这会儿还没到亥时,小心桃花妖,早去早回。”武铁生道,跟个叮嘱自家孩子的大家长似的。
“好。”林祈岁应下。
没想到竟然还挺顺利的。
他出了房间,快速下楼,走廊上十分安静, 其他几间房间门都紧闭着,没人出来。
林祈岁松了口气,轻车熟路了去了假山附近,昨晚和谢长兮见面的地方。
谢长兮已经等在那里了,一见林祈岁,原本舒展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林祈岁一怔。
谢长兮长臂一身,将他拉到自己面前,两人闪身躲到假山之后。
“小祈岁,你被人跟踪了。”
少年墨色的眼瞳一缩,面露惊讶。
他出来之前,明明仔细探查过的,难道是武铁生?
“是吴宣。”谢长兮道,“他躲在一楼厅堂的角落里了,你没发现他。”
“不过没关系,他愿意跟,就让他跟吧。”
艳鬼一笑,轻抬手臂,衣袖如一缕青烟拂过,朦胧的淡青色薄雾便将紧紧贴在一起的两人遮盖的严严实实。
熟悉的龙柏味道在鼻间漫开,清冽淡雅,林祈岁放松了心神。
就在雾气渐起之后,吴宣神情紧张的靠近了假山,也跟着绕到了假山后面。
然而,本该出现在视线中的两人消失了,夜色下只有一团雾气自假山后的草丛中蔓延出来。
“奇怪,人呢?”
他边自言自语,边在这附近转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发现,只得悻悻的走了。
薄雾中,谢长兮单手揽着林祈岁的腰,他一低头,就能碰到少年的鼻尖。
“还没走吗?”林祈岁问道。
谢长兮伸出手指,轻轻压在他嘴唇上,一双桃花眸眯起来:“再等等。”
林祈岁不说话了。
谢长兮睫毛颤动,突然俯身下去,凑近在他耳边,轻声道:“小祈岁知道这叫什么吗?”
“什么?”林祈岁被他带来的冷气吹得耳朵酥痒,脑子便慢了半拍。
谢长兮笑起来:“鬼瘴迷人眼。”
说话间,他又挥了挥手,雾气便慢慢散开了。
林祈岁站在假山后,看到吴宣失落的背影,正在往回走,也跟着笑了下。
“所以,你今天下午学戏,扮的是金玉奴?”谢长兮拉着他走回石凳上坐下,问道。
“嗯,”林祈岁点点头,“陈迁扮的是莫稽。”
今天他们回来之后,是陈迁抢着说了他们在熙园的事,但只说了他们去学戏,却唯独略过了扮演角色的部分。
“有点意思。”谢长兮道,突然话锋一转,“不过,没能看到小祈岁扮花旦的样子,还真有些可惜。”
“你……”林祈岁的脸颊热烫起来。
他别开脸,感受着夜风吹拂在自己脸上,深吸了口气。
而后,一本正经道:“还有一天。”
“嗯?”谢长兮疑惑。
“后日,白仙儿的生辰宴,你就能看到了。”
没想到林祈岁会认真回答,谢长兮微怔,随即笑了。
“好啊,那我等着。”
两人原本是想商量半夜出去寻找线索的事,但眼下有了李寄洲的鹊桥相会,他们便决定暗中跟着,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距离子时还早,在假山旁坐了一会儿,谢长兮又带着林祈岁去了小楼后面的温泉池泡澡。
池水温度适当,蒸腾出来的热气缭绕在四周,像缥缈的仙境。
林祈岁褪下外衫,坐在池边,把脚探入水中。
忽听一阵锣鼓开场。
“青春长二八,生长在贫家。绿窗春寂静,空负貌如花~”
那尖细婉转的戏腔又准时响了起来。
少年用白嫩的脚踩着池水,飞溅出的水花落在旁边的艳鬼身上,就像是陷入了一团雾中,很快消失,不见踪迹。
两人安静的听了会儿。
林祈岁讶异:“和昨天一样?”
谢长兮点点头。
今晚的戏,唱的和昨晚一模一样。
到“林润救起金玉奴,将她收为义女,要为她主持公道”这里,就结束了,没有结局。
林祈岁回忆了一下今天下午在熙园学戏的事,虽然今天,他还没有学唱腔和戏词,但他隐约有一些预感。
“《金玉奴》的最后一折是《金玉奴棒打薄情郎》,我猜剩下的结局部分,会在白仙儿生辰那晚来唱。”
“嗯。”谢长兮点点头,瞥见他被风吹乱的头发,便抬手帮他理到耳后。
“那小祈岁可要好好学,这部分很精彩呢。”他一笑,起身离开了池边。
林祈岁仰头看着他淡青色的身影隐没在雾气之后,手腕上的小黑蛇又伸长了尾巴,将远在两端的一人一鬼,系在一起。
“好好泡,我在这边等你。”谢长兮的声音隐隐传来。
林祈岁收回视线,双手一撑,整个人滑入池中,溅起一圈小小的水花。
直至临近午夜,林祈岁才从池中出来,穿戴整齐,由着谢长兮放出黑雾弄干他的头发,再重新束起,别上竹叶编的的绿色小花。
两人从竹林中出来,正好看到李寄洲和陈迁、吴宣三人离开的身影,便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
夜黑如墨,李寄洲一个人慢慢往鹊桥的方向走着。
和他一起来的陈迁和吴宣,一出观鱼小院的门,就和他拉开了距离,远远缀在后面,躲了起来。
可即便知道他们就在后面,李寄洲心里依旧七上八下的打着鼓。
他心里很清楚,陈迁和吴宣跟来,表面上说是保护他,其实也不过是想看看那位神秘的杨姑娘罢了。
他可没指望遇到危险的时候,能靠这两位帮忙。
反正,他从来就没指望过任何人。
他家里兄弟两个,大哥明明不如他,可爹娘却处处偏疼大哥,不让大哥干农活,拿他考学的钱给他大哥娶媳妇。
甚至连他考上的秀才,都让他大哥顶替了去。
好在这事不久,世道就乱了。
鬼气入侵,鬼物横行,他们这些普通人就像粘板上的鱼肉,等着被鬼吃肉饮血。
饿鬼闯入家中的那晚,他的爹娘毫不犹豫的将他推了出来,然后带着大哥逃走了。
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谁知,那鬼没有吃他,而是转身去追他的爹娘和大哥。
他当时吓得尿了裤子,所在柴房躲了一夜。
第二天,就在距离家门口不远的地方,发现了爹娘和大哥被剩下的衣服碎片和骨头。
他狂吐不止,自此以后,怕鬼怕的要死。
可神奇的是,那些鬼却不吃他。
他就靠着这一点,在数不清的劫中苟活了下来。
直到后来,他在一个劫中遇到了一个老道,那老道看出他是极阴之人,阴气缠身,所以鬼见怕。
但恐怕也活不长。
不过李寄洲不在乎,曾经他也是意气风发,心怀抱负,可自从被大哥顶了秀才名额之后,他就无所谓了。
没有前途的人,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如今这个世道,他连未来都看不到,还谈什么前途。
思索间,他已经到了鹊桥之下。
今夜月朗星稀,是个清朗的夜晚。
李寄洲抬起头,朝桥上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看到,只有幽幽的戏腔,还在不停的唱着。
——莫稽我,命不该绝娘子搭救,但愿得我夫妻偕老白头。①
鹊桥上凉风渐起,李寄洲深吸一口气,提步走了上去。
另一边,林起岁和谢长兮用鬼瘴为遮掩,也行至了鹊桥边。
突然,谢长兮脚步一顿。
林祈岁好奇的看向他:“怎么了?”
谢长兮:“今晚,好热闹啊。”
见林祈岁不解,谢长兮回头朝身后漆黑一片的花丛和桃花林望了望。
“可不止是我们,剩下的几位,都来了。”
林祈岁:……——
作者有话说:①——京剧《金玉奴》经典唱段。
第159章 鹊桥酣战
李寄洲手里捏着一把黄符, 战战兢兢的上了鹊桥。
那一声声哀怨凄婉的唱腔,莫名让他背后起了一层冷汗。
他一步一挪,终归还是走到了桥中央。
夜沉如水, 半个人影都无。
李寄洲深吸口气, 小心的环视四周, 却只见飘飘渺渺的雾气,和桥对岸的芳桃苑中,被拉长的影子。
没有什么身穿白衣的蒙面姑娘。
李寄洲捏着符纸的手又紧了紧,他在心里默默数数, 他决意,如果数到十,那位杨姑娘若还是没有出现,他就回去。
一、二、三……
他闭上眼, 越数越快,数到十的时候,猛吸了口气, 将双眼一睁。
一道白的发光的人影,赫然立在他面前。
李寄洲吓得连退好几步, 要不是手抓住了桥栏, 他怕是要一屁股坐在地上, 然后毫无尊严的滚下桥去。
好在, 那姑娘没有步步紧逼,她就静静立在那里,露出一双漆黑的瞳孔。
有了之前的经验,李寄洲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而是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两人就这么互相对峙了片刻。
“你……你有何贵干?”李寄洲颤颤开口。
一阵夜风吹过,她身上的衣摆被吹得飘起, 李寄洲看到层层叠叠的裙摆下面,露出一双没穿鞋袜的脚。
那脚白的吓人,上面布满了青色的筋络,指甲灰扑扑的毫无生气。
“……啊!”
李寄洲吓得叫了一声。
——咚咚锵!
锣鼓声在这时急促的响起。
“他本是落魄人万般穷困,
那一日大雪纷飞北风凛冽,
他身无衣、腹无食、气息奄奄倒卧在我的家门。①”
女人突然开嗓,幽怨的戏腔如怨如诉。
“他嫌我父女二人出身卑贱,
配不上他这圣人的门生做官的人。
他忘却了风雪中救活一命,
下绝情把我这结发之妻救命恩人推……推入了江心!②”
面前的女人抬袖拭泪,期期艾艾,好不可怜。
李寄洲懵了。
这段他昨晚听过,是金玉奴对她的救命恩人林润的哭诉申辩。
可,对着他唱是什么意思?
要他做主吗?
可这戏他之前没听过,昨晚唱来唱去,也就只唱到这里,后面是什么剧情他也不知,这……这该怎么答啊?
他瑟瑟发抖,手脚都软了。
他不知该如何,那女人就一遍遍的唱。
李寄洲后退一步,那女人就逼近一步,两人就这么拉扯着,竟然退到了桥边。
林祈岁和谢长兮的藏身地点,就在这附近。
淡青色的雾气更浓郁了一些,将两人藏的更加严实。
“她是什么意思?”林祈岁问道,“要李寄洲为她主持公道吗?”
谢长兮摇摇头,他指了指女人脸上簌簌鼓动的面纱,和她逐渐加快的脚步,愈发犀利的眼神。
“不像是要他主持公道,倒像是在质问什么。”
“质问李寄洲?难道他和这个负心汉莫稽做过类似的事?”林祈岁问。
“他?倒像是个倒霉蛋。”
然而,谢长兮的话音才落,那边变故突生。
见李寄洲一退再退,不发一言,女人眼神一狠,突然一甩衣袖。
那白色的水袖像一条吐着信子的白蛇,猛地扑向李寄洲,紧紧勒住了他的脖子!
“唔……!”
李寄洲又惊又怕,吓得双目圆睁,将手里的符咒一股脑朝女人拍去。
符纸一靠近女人,顿时燃烧起来。
可根本没用,只在女人的身上窜起一簇簇微小的火苗,又很快熄灭了。
窒息感迅速将他席卷,他挥动着双手求救,被女人手臂一抬,提至半空,双腿无措的乱蹬起来。
可就如他猜测那般,之前拍着胸脯说要跟他一起来,说会保护他的陈迁和吴宣,一个都没有出现。
李寄洲瞪圆的双眼,光彩逐渐暗淡了下去。
他就知道,没人会来。
从小到大,他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一路走来全靠自己,没有朋友没有队友,他早就习惯了。
“他本是落魄人万般穷困……”
女人还在唱着,赤着脚,踱着步子,腰身一扭,水袖甩出。
白色的衣袖捆着李寄洲,被直接甩出桥栏,刚刚好将他吊在半空。
脖子被勒的更紧了,他的脸色开始憋的发红发紫,嘴巴大张着,却呼吸不上。
“那一日大雪纷飞北风凛冽……”
女人头上的发髻随着她的动作散开,乌黑茂密的长发如瀑布般淌下,遮住她露出的双眼。
“他身无衣、腹无食、气息奄奄倒卧在我的家门。”
女人再挥袖,李寄洲被猛地甩上半空,像一条咬饵的鱼,垂死挣扎,又在女人收手时,再度落下,重重砸在桥栏上。
他的口中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抽搐起来,双臂软软的垂在身侧,根本没有反抗的力气。
林祈岁看的心惊,这样下去,李寄洲会死。
可之前信誓旦旦说会保护他的吴宣没有出手,说互相有个照应的陈迁更是连影子都没看见。
“陈迁跑了。”谢长兮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了起来,带着一丝戏谑和玩味。
林祈岁皱起眉,手按在吟霜的剑柄上。
在谢长兮开口询问之前,一道残影瞬间闪过,出现在鹊桥上。
林祈岁手持吟霜,目标明确直斩向捆住李寄洲的水袖。
剑光闪过,照亮了他旁边的另一道身影。
“卫乐宁?”林祈岁一愣。
却只见,卫乐宁竟然也出现在了鹊桥上。
她手持一根长棍,动作狠厉的直戳那女人的心脏。
“专心!”
她低吓一声,在女人挥来另一只水袖来捆她的时候,手腕一翻,让袖子缠住了她的棍子。
紧接着,她扬手一掷,竟生生将棍子插入了桥面,坚硬的石板顿时寸寸开裂,棍子没入约莫一个手掌的深度。
女人的水袖被捆在棍子上,限制了她的动作。
林祈岁与卫乐宁配合,趁机用吟霜斩断了捆着李寄洲的袖子,他跃上桥栏,试图把吊在下面的李寄洲拉上来。
奈何,李寄洲已经昏死过去,沉的厉害,他咬紧牙关,也就才拉动了寸许。
“林小兄弟!我来助你!”
身后一声断喝,惊得林祈岁差点松手。
武铁生突然出现,和他一起拉住了李寄洲。
这下轻松了很多,两人很快将李寄洲提了上来。
女人不唱了,她漆黑的双眼染上了血红的颜色。
猛地用力,被捆缚在卫乐宁棍子上的衣袖应声而断。
一股森冷的寒意,铺天盖地向他们袭来。
她发怒了。
武铁生手里还紧握着他那柄长矛,就要朝那女人冲过去。
女人朝他瞥了一眼,断掉的衣袖再次伸长,猛地向他挥来。
他以长矛相挡,只听得“铮铮”脆响。
那袖子竟然坚硬如铁,和他锋利的长矛擦出了刺眼的火花。
“快走!”林祈岁已经将吟霜收回腰间,拖起地上的李寄洲。
“不要恋战!”
他费力的拖着李寄洲走了两步,一道青色的身影突然出现,仅一只手就将李寄洲提了起来,拎着往桥下走。
林祈岁看着谢长兮以一种嫌弃的姿势拎着李寄洲的衣领。
林祈岁:……
但他没工夫去管谢长兮这种方式会不会对李寄洲再次造成伤害,因为武铁生又被那女人的衣袖捆住了。
张彩萍不知何时也出现了,但看得出她不擅长打斗,她眯着眼,挥着双手不知在舞什么,嘴里唱着奇怪的调子。
一只圆胖的黄鼠狼趴在她肩上,对着那女人呲牙,发出尖锐的叫声。
女人似乎不怕,一袖子朝黄鼠狼抽过来。
张彩萍赶紧后退了几步,堪堪躲开。
卫乐宁见状,挥着棍子挡在了她前面。
吴宣也出现了,手里握着一把剑,站在距离张彩萍不远的地方,跟着打酱油。
林祈岁手中的吟霜已经震颤不已,他的手掌拂过剑锋,闪着寒光的剑刃上立刻附上了一层白色的霜花。
吟霜啸叫着刺向女人,在水袖袭来的瞬间,霜花如影随形,将她的衣袖包裹,冰封冻住。
随着吟霜挥动,蓝光乍起,冰霜碎裂,衣袖也跟着碎成了无数片,飘落一地。
女人神色一变,突然又唱了起来,她的动作也越来越快,舞出了残影。
“儿要问做县令知法犯法罪加几等,
望义父明锦高悬执法严明!”
随着她高亢的声调,那白色的水袖如一把钢刀,直朝几人,咄咄逼来。
林祈岁和卫乐宁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一左一右,还是由卫乐宁拖住她,林祈岁趁机将武铁生救了下来。
张彩萍还在跳大神,找准时机给他们打掩护。
等武铁生一落地,张彩萍立刻上前,拖起他就跑。
别看张彩萍一把年纪,但她生的胖,跑起来健步如飞,她肩上和她一样管滚滚的小黄鼠狼伸着小爪子,做出推动的动作。
像是给她助力,她跑的脚下生风,拖着武铁生一溜烟就没影了。
见两人成功逃脱,林祈岁和卫乐宁也轻松了许多,正打算专心对付那蒙面女人。
吴宣从后面跑上前来,义正言辞:“不能放过她!”
林祈岁没有理睬,卫乐宁毫不客气的翻了他一记白眼。
三人严阵以待,那女人却一反常态,自断衣袖,像一股白烟,轻飘飘的迅速向她身后的黑暗里飘去。
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一息之间,鹊桥又恢复了平静。
对面的芳桃苑,隐隐能看到人影晃动,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没有一刻停顿。
“回去吧,她跑了。”吴宣道。
林祈岁看都没看他一眼,视线落在对面的芳桃苑。
“看什么呢?”卫乐宁问他。
“影子。”林祈岁道。
闻言,卫乐宁也看了过去。
“嘶,”片刻后,她皱起眉,“是有点怪怪的。”
“像木偶戏。”林祈岁道。
白天看不见芳桃苑里面的情景,晚上却能隐约瞥见一点影子。
而且这影子,动作僵硬刻板,像是被线牵动着的木偶。
两人看了一会儿,没看出更多的东西,便拿上自己的武器,快速下了桥。
吴宣悻悻的跟在他们身后。
桥边已经没有人了,谢长兮和张彩萍拖着李寄洲和武铁生回了观鱼小院。
待三人赶到,张彩萍正在把手里的小药丸,往李寄洲的嘴里塞——
作者有话说:①②——出自京剧《金玉奴》经典唱段
第160章 拜见白仙(修)
黑色的小药丸, 塞进李寄洲的嘴中。
片刻后,他就悠悠转醒了过来。
看着汇聚在厅堂内的众人,他还是懵的, 双眼空洞无神。
却在瞥见林祈岁腰间的吟霜时, 闪过一丝光彩。
“你……”
他嘴唇颤抖, 手哆嗦着指向林祈岁。
林祈岁莫名的看向他:“我?”
“你……”李寄洲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坚定了一点。
他伸手要拉住林祈岁,一只青色的衣袖突然伸出,挡住了他。
“说话就说话, 别动手。”谢长兮道。
“我……”李寄洲一噎,“我就想谢谢他。”
林祈岁:……
“你没事就好。”
“李兄,那女人她为啥要勒你啊?”武铁生在一旁问道。
“咳咳,”李寄洲咳嗽了两声, “我也不知,我就在桥上站了片刻,她就出现了。”
“我也不敢看她眼睛, 就盯着自己脚尖,结果……结果就看见她没穿鞋袜。”
张彩萍给他倒了杯水润嗓子, 李寄洲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继续道:“然后她突然就开始唱起来了。唱的应该还是《金玉奴》的唱段。吴公子和陈公子跟着我去了, 他们应该知道。”
“等等……”说到这,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看向围在他四周的几人。
“不是说,吴公子和陈公子随我一起吗?你们……?”
众人尴尬的不知该如何解释。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谢长兮一笑,“你看,这不是大家一起将你救回来了吗?”
“嗯。”李寄洲点点头,“多谢大家出手相救, 在下感激不尽。”
他拿着杯子的手微微颤抖,这还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别人的帮助。
方才被水袖绞住脖子,几乎要窒息而死的时候,他瞥见一道剑光自黑暗中划过。
那时,他的心脏怦怦跳动,竟然从濒死的境地被拉了回来。
先是林祈岁,然后是卫乐宁、武铁生、张彩萍、谢长兮,甚至吴宣也出现了。
“好了,正事要紧。”吴宣在一旁道,“道谢的话,就不必多说了,都是同伴,举手之劳。”
听见这话,张彩萍和武铁生,脸色都有些难看,但碍于面子也没多说什么。
卫乐宁却毫不掩饰的白了他一眼:“虚伪。”
吴宣脸色一僵,刚要和她理论,林祈岁适时打断:“李大哥,那之后呢?”
“那之后,她就一直在反复唱一段,虽然我没有抬头看她,但是能感觉到,她咄咄逼人,寸步不让,像是……像是要逼我回应她什么似的。”
“可我哪知道该如何回她,就只好一步步后退,快退下桥来的时候,她就对我出手了。”
“像是被渣男辜负了。”卫乐宁道,还意有所指的看了旁边的吴宣一眼。
吴宣不悦:“卫姑娘,吴某可没做过这等事,莫要冤枉好人。”
“我也没说是你呀,”卫乐宁道,“你心虚什么。”
吴宣被噎了一下,不说话了。
林祈岁这时环顾了一下厅堂四周,除了陈迁,所有人都在。
他眉头微皱,刚要开口,便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响起。
陈迁撑着楼梯扶手,慢慢从楼上走了下来。
他脸色苍白,嘴唇发青,看样子像是病了。
“这是怎么了?”谢长兮转着手中的扇子,问陈迁道。
“可能是吃错了什么东西。”陈迁回答的有气无力。
他慢慢走下楼梯,在李寄洲旁边找了个椅子坐下。
“对不住,”他一脸歉意的对李寄洲道,“我原本是和吴兄一起的,可是后面肚子突然疼起来了,实在挨不住,就先跑回来了。”
“无碍,人有三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李寄洲回道,竟是一点也不在意。
听他这样说,陈迁似乎松了口气。
“还好你平安无事,不然我可真是要内疚死了。”
“托大家的福。”李寄洲还安慰他,“既然身体不适,陈兄还是回去早些休息吧。距离白仙儿的生辰还有一日,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对,”吴宣附和,“今晚大家都累得不轻,还是早些回去休息的好,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其实今晚得到的线索,也差不多就是这些了。
大家便都各自回了房间,休息睡下。
林祈岁和武铁生回了房间。
武铁生心大,躺下就睡着了,林祈岁却还在想刚刚陈迁和李寄洲的对话。
晚上,谢长兮和他说陈迁跑了的时候,正是白衣姑娘出现,并对着李寄洲开唱的时候。
他怎么想,都觉得陈迁是心虚。
还有白天他们在熙园学戏,对于扮演莫稽,陈迁显得十分不喜,特别排斥。
之前他还觉得陈迁只是单纯不喜欢莫稽这种渣男的角色,但今晚一见,恐怕不止如此。
房间里的烛台已经熄了,他躺在自己的床上思来想去睡不着。
结果腕上的小黑蛇突然动了起来。
小蛇用尾巴尖一下下在他的手背上滑动,痒痒的。
林祈岁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希望它能安静一会儿。
可小蛇却固执的用头将他的手顶开,继续用尾巴画来画去。
这下,林祈岁反应过来了。
它是在写字。
他将手拿开,仔细感受了一下。
结果发现谢长兮写的是:快睡觉。
林祈岁:……
这鬼自己不睡便罢了,还来催他睡觉。
他无奈的捏住小蛇尾巴,将它拽回自己的手腕上盘好,然后清空脑子,慢慢酝酿睡意。
黑暗之中,黑色的小蛇突然张开了嘴,吐出淡淡的一缕青雾,熟悉的龙柏香味在房间里散开,雾气很快将林祈岁包裹起来。
林祈岁轻舒了口气,困意很快上来,就在这青雾的包裹中,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他竟然比武铁生还先起来。
叫醒武铁生一起下楼用早膳,却见一位身着粉衣的侍女,面带微笑的立在一楼厅堂里。
见了两人,那侍女规矩的行了个礼,然后道:“两位贵客,请在这里稍候片刻。”
林祈岁点点头,找个把椅子坐了下来。
武铁生自从知道这些侍女就是桃花妖之后,就对她们避而远之了。
他挑了个里离那侍女较远的位置坐下,还将他的那柄长矛握的死死的。
没多久,其他人也陆续下来了。
等八个人到齐,那位粉衣侍女才道:“诸位,府上今日有新的安排。”
“明日便是白仙儿的生辰,念在诸位还未见过白仙儿,今日早膳过后,我会带着你们去为白仙儿上香。”
“不过,白仙儿规矩多,你们一定要注意。”
那侍女说着,视线将八人扫过,而后扬唇一笑。
“第一,进入院子后,不可跑跳,不可大声喧哗。
第二,拜见白仙儿,要与你们的亲友同伴,一同进出,不可单独行动。
第三,万不可将自己的后背对着白仙儿。
第四,进入仙堂,鞋底一定要干净,不可有泥水,留下脚印。”
侍女说完,视线又在每个人的脸上扫了一遍,问道:“都记住了?”
众人纷纷点头。
用过早膳,果然有一名侍女等在小楼外。
她清点完人数之后,就领着八人出发了。
结果出门时,还是朝阳初升,一片晴朗,走到一半,天色毫无预兆的阴沉下来。
乌云密布,雷声轰鸣,不出三步,大雨倾盆而下,像漏了天似的。
前面引路的侍女脚步轻快,粉色的衣摆在大雨中肆意摆动,却一滴雨水都没有沾上。
可跟在后面的八人,却瞬间就被浇了个透。
“这雨下的也太突然了。”武铁生一边甩着自己袖子上的雨水,一边道。
林祈岁抬头看了一眼天,此时天色阴沉的已经和晚上几乎无异了。
“像是特意为我们准备的。”他道。
那侍女刚刚才说进入仙堂,鞋底一定要干净,不可有泥水,留下脚印,这一出门,就下了倾盆大雨,怎么想都不对劲。
“那等下可怎么办?咱们岂不是都触犯规则了?”武铁生问道。
林祈岁摇摇头:“不会的,既然是针对所有人,那就肯定有法可解。”
说着,他掐了个诀,给自己和武铁生施了个避水咒。
两人并肩走着,周身顿时被一层淡淡的蓝光笼罩,大雨却再也淋不到身上了。
武铁生松了口气:“林小兄弟,多谢啊。”
走在前面的吴宣从腰间的锦囊里摸出一颗避水丹服了下去,雨水也瞬间就不再沾他的身了。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卫乐宁,又掏出一颗避水丹递过去:“卫姑娘。”
“不用你假好心。”卫乐宁拒绝的很干脆。
她抽出腰间一根笛子长短的铁棍,扬手一甩,不知按了上面哪个机关,那铁棍瞬间拉长,顶端打开了一把精致机巧的红色铁伞。
卫乐宁扬了扬下巴,朝他挑衅的一笑,大步往前走去。
至于李寄洲,他是真没什么招,怀里除了一堆驱鬼符,和几瓶伤药,就是些纸钱了。
好在张彩萍嘴里又神神叨叨的念了几句,她的周身顿时被一层黄色的光晕包裹起来。
李寄洲就发现,那些豆大的雨滴急促落下,却都擦着光晕滑了下去,而雨滴所过之处,光晕炸起了毛边,就好像皮毛被打湿了。
“还傻站着挨淋呢?”张彩萍见他盯着自己发呆,伸手一拽,将他拉进了光晕的范围之内。
大雨瞬间被挡住了,李寄洲感激的连连道谢。
另一边,谢长兮为了不被陈迁发现端倪,他也从袖中摸出一张符,装模作样的念了几句,然后手指一扬。
那符纸就在大雨中自动燃烧起来,烧成灰烬之后,一层黑色的透明罩子就将他笼罩了起来。
陈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中露出一丝诧异。
因为这层透明的罩子,明显带着不容忽视的浓郁鬼气。
“谢兄也带了鬼侍?”
“对。”谢长兮撒谎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不过不方便放出来。”
“理解理解。”陈迁道。
他说着,也低声念了几句咒,一只白皙纤细的手,就凭空自他的肩膀上探了出来。
那只手上涂着鲜红的蔻丹,手腕一翻,一把油纸伞就拿在了手里,就这样为陈迁撑着伞。
谢长兮瞥了那只手一眼。
就见那如藕段一般的腕子上,用干涸的血写了咒文。
这是被强行禁锢的鬼侍——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