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脚步一顿,借着旁边的花圃的遮挡,避开了这两道巡视的视线。
“走这边。”谢长兮道。
林祈岁跟上他,两人自距离芳桃苑不远的一条小路穿了过去。
小路两旁也全是开了满树的桃花,一片片花瓣被雨水打过,显得娇艳欲滴,芳香也更加浓郁。
谢长兮走在前面,青色的衣摆随着吹来的夜风飘摇不定,穿梭在粉色的桃林之间。
林祈岁盯紧了那淡青色的一点,紧跟在他身后。
还是不对劲,他看着谢长兮的背影想。
这个劫的谢长兮太反常了。
深夜走在这种地方,谢长兮竟然一头扎到了前面,连牵都没有牵他。
而且,一连三晚的温泉池泡澡,谢长兮当真就那么老老实实的等在一旁。
之前他们在客栈下榻,自己可是需要贴镇鬼符来防着他的。
可是现在,谢长兮好像一直在避免和他有肢体上的接触。
除了白天在仙堂,帮他披了一下衣服,他们在这个劫中就再没有什么肢体接触了。
少年蹙起眉,陷入了沉思。
难道,是他在不知道的时候,沾上了什么令鬼忌讳的东西?
“到了。”
不待他多想,谢长兮的声音传来。
林祈岁回过神,才发现他们已经绕到了芳桃苑后面。
“从这进去?”
“对。”谢长兮说着,手掌一翻,一团黑雾凭空出现,在高高的院墙旁搭起了梯子。
“上吧。”
林祈岁依言沿着梯子爬了上去,下一瞬,身边青色的身影一闪,谢长兮出现在了他的旁边。
林祈岁:……
所以,直接带他上来不行吗?
还用费力搭梯子?
——非是我性倔强不肯从命,思前情想后事我伤透了心。①
高墙内,咿咿呀呀的戏腔传来。
林祈岁坐在墙头往下一看,整个人便愣在了原地。
这芳桃苑内,哪里是用线牵制的纸人偶,那一个个穿红着绿,描眉画眼的,分明是一个个人。
不过,他们的头、手脚和四肢全都断掉了,用一根根桃枝插着,举手投足间,动作僵硬,和人偶没什么两样。
“他本是落魄人万般穷困,那一日大雪纷飞北风凛冽,他身无衣腹无食、奄奄一息倒卧在我的家门。”②
那扮做金玉奴的花旦边唱着,边动作生硬的抬起手,做出拭泪的动作。
他唱的忘我,衣袖一甩,将头一偏,便露出了半张侧脸。
林祈岁看见了。
那是一张涂满了油彩的脸,但眉目之间,依旧能看出,是个男人扮的。
这人满目悲切,这两句已经让他哀哀戚戚的落了泪。
林祈岁盯着他那双漆黑发亮的眼珠。
突然,那男人动作一顿,猛地抬头朝这边望来。
林祈岁躲闪不及,正和他撞上视线。
那男人满是悲伤的双眸,突然泛起了一层冰冷的杀意,他下垂的嘴角高高扬起,诡异的盯着林祈岁笑了。
这笑容甚是瘆人,林祈岁打了个抖,感觉自己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金玉奴女儿心顿生恻隐,想不到救他命也暖不了我的心!”③
突然,一声拉高音调的唱腔响起。
男人保持着向后扭头的姿势,连接身体和头部的桃枝突然伸长,竟是将他的头直接送到了墙头上,距离林祈岁不过小臂宽的距离。
林祈岁:……
他平静的盯着那男人的头,那男人也盯着他。
两人大眼瞪小眼的互望了一会儿,男人败下阵来。
桃枝猛地收缩,将他举到墙头上的头,猛地收了回去。
林祈岁看向旁边的谢长兮,扬了下下巴。
谢长兮笑了:“好好好,如今这些东西是吓不到你了。”
“不过,咱们该走了。”
话音才落,院中所有正在唱戏的人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地将头扭向他们。
所有人的神情都变了,阴森的目光中透着杀意。
“走。”谢长兮的声音轻轻响起。
林祈岁只觉得脚下一空,人已经被谢长兮拎着落了地。
两人沿着桃林间的小道原路返回,顶着黑云回到小院时,密集的雨丝已经小的变成牛毛细雨了。
林祈岁深吸了口气,缓了缓神。
“院子里那些人,都是男的。”他道。
“对。”谢长兮点点头。
“他们……应该都是之前进来的外来者吧?”
“应该是。”
“我猜,他们和吴宣、陈迁应该都是一丘之貉。恐怕都是因为管不住自己龌龊的心思,才落得如此下场。”
林祈岁分析着,突然紧紧蹙起眉。
“等等……”
“怎么了?”谢长兮问。
少年板着一张小脸,望向面前的艳鬼。
十分认真的问道:“我,应该不是那种人吧?”
可他为什么和陈迁一起,被选中去学戏了?
该学的人,难道不是死掉的吴宣吗?
看他这副严肃的样子,谢长兮笑了:“岁岁怎么可能和那种人一样。”
“那为什么……”
“既是问心无愧,就无需忌惮这些。”谢长兮道。
“嗯。”林祈岁点点头。
他只是觉得奇怪。
谢长兮:“好了,不早了,你该回去睡觉了。”
两人一起进了小楼,在二楼的走廊分开。
林祈岁回到房间,武铁生已经睡得四仰八叉了。
他也赶紧上床睡觉。
一夜无梦。
次日一早,几人按时下楼相聚在膳厅。
没想到白仙儿的生辰当日,依旧是个阴雨连绵的天气。
七人吃过饭,便有三位粉衣侍女走了进来。
两位收拾桌上的碗碟,一位站在门口,朝她们笑盈盈开了口。
“今日是白仙儿生辰,严老爷请诸位贵客,到内院一叙。”
言罢,便领着八人往内院去了。
一行人跟着粉衣侍女,进了严老爷的院子。
一进门,严老爷正坐在明亮的厅堂主位上等着他们,看起来心情似乎不错。
他温和的朝八人笑了笑,就让他们随意落座。
林祈岁看着这个迄今为止,才见过两次的老头,猜测着这次把他们叫来的目的。
“诸位都是老头子我请来的贵客,”严老爷开口道,“今晚白仙儿的生辰宴,我不得不嘱咐大家几句。”
“这场晚宴,老头子我准备了很久,只希望能顺顺利利的办完,不出差错。希望你们都识相些,不要惹是生非,安安静静等到晚宴结束。”
这话说的是一点也不客气,但林祈岁从他的这番警告中,却读出了一些别的东西来。
那就是,今晚的这场宴会,是一定会出事的。
“严府规矩多,今晚宴会上的规矩,得由老头子我亲自来告诉你们。”严老爷道。
他的目光自每个人的脸上扫过,似乎在确认每一个人,都在认真听他说话。
“晚宴在今晚子时开始,就设在鹊桥旁边的观月亭中,界时请诸位准时到场。”
“除了两位需要为白仙儿献礼的客人,其他人务必要和自己的亲朋同伴坐在一起,避免落单。”
“至于剩下没有同伴的两位,你们可以坐在一桌。”
“戏一但开场,中途便不能停下,所以还请诸位不要擅自离席。”——
作者有话说:① ② ③—出自京剧《金玉奴》经典唱段。
第167章 生辰晚宴(修)
交代完, 严老爷丝毫没有拖泥带水,就起身离开了。
他一离开厅堂,很快就有侍女进入, 带领众人回了观鱼小院。
下午一直到晚上, 都再没有别的事了, 林祈岁和陈迁也不用再去熙园学戏。
众人便决定提前去观月亭看一看。
吃过午膳,几个人便出发了。
亭子就在距离鹊桥不远处的湖中央,需要坐小船渡过去。
湖边就停着一艘小船,众人正打算上船, 就被一名粉衣侍女拦住了。
“几位贵客,晚宴还未开始,不可提前渡船。”
好吧,看来是不能去看了, 几人便站在岸边朝观月亭看了看。
因着是阴雨天气,天色暗,隔着湖, 又有些远,所以看的并不是很清楚。
林祈岁隐约看到亭中摆放着几张小几, 应该就是为今日的晚宴准备的。
“今日的晚宴, 除了我们和严老爷, 还会有其他人来吗?”林祈岁问旁边的侍女。
“杨姑娘也会来。”那侍女道。
话音落下, 一旁的陈迁脸色顿时白了。
不过,大家此时的注意力全部都在湖中心的观月亭,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
在湖边看了一会儿,几人便回了小院。
用过晚膳,天色便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外面的雨却丝毫不见小。
几人没有回房间, 坐在一楼的厅堂聊今晚晚宴的事。
等待的过程是最为煎熬的,直到一名粉衣侍女出现在门口,叫众人随她一起去参加晚宴。
八人便跟在她的身后,一起来到湖边。
除了林祈岁和陈迁,其他人都在那位侍女的带领下上了船。
小船不算大,堪堪能坐下七人,那侍女撑船,载着众人到了湖心的观月亭。
亭中早已掌上了灯,一共五张小几,都摆好了美酒和点心、小菜,像是在恭候众人的到来。
很快,小船靠岸,众人下船,跟随侍女进入亭中。
谢长兮看着亭中小几的摆放,两前两后放在中央,剩下的两张小几则一左一右,摆放在最前面的主位。
看样子,应该就是严老爷和杨姑娘的位置了。
“诸位,入座吧。”那侍女道,“除了最前面的两个位置,其他的都可以随便坐。”
她话音才落,武铁生便上前,占了前面左侧位置的那张小几。
因着林祈岁和陈迁都不在,谢长兮便走了过去,和他坐在一起。
而后是卫乐宁和大黑,两人占了前面右侧位置。
最后,就剩下张彩萍和李寄洲了,两人朝最后排的两张小几看了看,发现右侧那张小几上,空荡荡的,根本什么酒水点心都没有摆。
那就没得选了,两人便一起坐在了后排左侧的小几后。
待众人全部落座,那侍女便退到了一旁,面带微笑道:“诸位稍候,严老爷和杨姑娘很快便到。”
李寄洲的心思可不在严老爷和杨姑娘何时会来上面,他的视线落在右侧那张空荡荡的小桌上,心中很是不安。
小声问张彩萍道:“张姨,你说为何那张小几上,什么都没放?就好像料定了林小兄弟和陈兄不会来入座一样。”
张彩萍顺着他的视线,也朝旁边望了一眼,皱起眉。
他们的小几上,除了酒水点心,还有一盏荷花造型的铜灯,照的小几亮堂堂的。
可右侧那张小几,不光没有酒和吃的,就连灯都没有,灰扑扑一片,给人一种不会有人来坐的感觉。
“说不定,他们只是不来观月亭。”张彩萍想了想道,“白天严老爷不是说了吗?戏一旦开场就不能停,那他们估计得一直演到晚宴散场吧。”
“哦,这倒也是。”李寄洲点点头。
“这可不一定。”坐在前面的谢长兮突然回过头来。
“怎么说?”一旁的卫乐宁被勾起了好奇心。
武铁生也凑了过来。
谢长兮摇着手中的折扇,朝四人笑了笑:“这戏嘛,是唱给白仙儿看的,若是白仙儿满意,那便万事大吉。若是白仙儿不满意……”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见四人都瞪大了眼睛,神秘的笑了笑。
“昨晚趁着大雨,我悄悄出去了一趟,你们猜,我在芳桃苑看到什么了?”
“能有啥,那里面整天咿咿呀呀的唱戏,应该是个戏班子吧。”武铁生道。
“对,”谢长兮点点头,“但这个戏班子很特殊,是由很多被做成木偶的人组成的。”
“啥?”武铁生一愣。
谢长兮道:“这些人,被砍掉了头和四肢,又用桃枝将头、四肢插入躯干,组合起来。”
“那,这些人该不会是……”卫乐宁顿时觉得不对。
“没错,这些人都是之前进入这里的参加者们。而且他们都还活着,意识很清醒。”谢长兮摇了摇折扇,笑得更灿烂了。
“还好还好。”李寄洲后怕的拍拍胸脯,“那我们在这看戏,应该还安全些。”
“严老爷、杨姑娘到!”
清脆婉转的嗓音响了起来。
紧接着,一脸严肃的严老爷和薄纱遮面的杨姑娘,就一前一后的走进了观月亭。
与此同时,另一边……
林祈岁和陈迁站在岸边,看着小船载着几人驶向湖心的观月亭。
很快,便有一位粉衣侍女走了过来。
“两位,跟我来吧。”
她领着林祈岁和陈迁,又去了熙园,让两人分别扮上金玉奴和莫稽的行头,又将两人领回了鹊桥,站在桥下等着。
“这是干什么?”陈迁有点不耐烦的问道。
“贵客稍安勿躁,现在还不到你们出场的时候。”那侍女莺莺软语,“稍候该二位上场的时候,我会告诉你们的。”
她的话才说完,自鹊桥之上,便传来了一阵锣鼓声。
夜黑风高,林祈岁朝桥上望去,便只看见几道模糊的影子,动作僵硬的站在桥上。
他顿时想到了在芳桃苑看到的那些被做成人偶的人。
芳桃苑夜夜唱个不停的戏班子,就是这些人。
晚宴上唱《金玉奴》的,自然也是这些人。
所以,待会儿他和陈迁,要上去和这些人搭戏吗?
正想着,一道的唱腔响了起来。
——青春长二八,生长在贫家。
绿窗春寂静,空负貌如花。①
一旁的陈迁猛地颤抖了一下,他死盯着桥上那些四肢僵硬的人影,向后退了几步,又向四周张望了几眼,看样子是想偷偷溜走。
“贵客,”那侍女立刻迎了上来,面带微笑的挡住了陈迁的去路,“戏刚开场,还请您耐心等等。”
陈迁喉头滚动,想起那晚的桃花妖,还是收回脚,老老实实站到了林祈岁旁边。
桥上的戏咿咿呀呀的唱,很快就有两个人随着鼓点退了场。
侍女立刻上前,抬手一推两人的肩膀,道:“两位贵客,该上场了。”
林祈岁只觉得一股力量自后背传来,他的脚便不听使唤的自己向前,一步步迈到了桥上。
旁边的陈迁,脸都白了,却无法阻挡背后的那股力量,和林祈岁一起,走上了鹊桥。
走的近了,那些晃来晃去的人影,便都有了眉目。
林祈岁看了一眼旁边一位丫鬟打扮的青衣小旦,虽然涂着油彩,但他脸上的五官已经扭曲的不成样子,看上去十分痛苦。
再看向其他角色,全部都是如此。
陈迁的腿已经忍不住抖了起来。
随着一阵急促的锣鼓声敲响,林祈岁和陈迁的手脚,都不受控制的自己动了起来。
林祈岁感觉自己的手臂在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动,从肩膀到手指尖,都像被线串起来一样,不受控制的做着各种动作。
嘴巴也开始不受控制的张开,嗓子一夹,唱道:
“花烛长夜勾起我绵绵长恨
恨难抑思前因恶怨成仇更填膺
苦命人偏遇着负心人”①
陈迁此时已经面如土色了,不过因为脸上涂了油彩,倒是看不出来。
此时,还没到他的戏份,他努力的动着嘴唇,像是想念什么咒诀。
可不管他如何使劲,他自己那两片薄薄的嘴唇都纹丝不动。
“林大人暗地里巧计设定
嘱咐我洞房中鸾凤和鸣
他本是无义人把天良丧尽
我焉能俯首听命飞蛾投火自烧自身”②
林祈岁一声声唱的期期艾艾,真情流露。
“丫鬟们准备好无情棒棍
等到来呀着力打不可留情!”③
尾音一收,那边陈迁一身大红的新郎喜服,僵硬的扯着嘴角,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
他一走上前,早就站在后面的四个丫鬟,立刻将手中小臂粗细的棍子一挥,当真是毫不留情的重重向他身上打去。
——砰砰!
木棍砸在身上的沉闷声响,听的林祈岁背脊发凉。
照这种打法,恐怕陈迁挨不住几下就要被活活打死。
而此时,扮莫稽的陈迁倒在地上翻滚不停,嘴中却只能发出挂着戏腔的“哎呀”声。
林祈岁瞥了一眼,他身上的戏服都已经被打烂了,鲜血自他的身上流出来,在桥上汇成一小滩血水。
——砰砰!
陈迁半张着嘴,双眼死命的瞪着,疼的已经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了。
“好好!”
一道低沉苍老的声音突然传来。
是严老爷。
林祈岁正好朝着那个方向,便立刻看了过去。
就见,不远处的观月台上,严老爷看的抚掌大笑,而在他的旁边一道白色的身影兀的站了起来。
杨姑娘的裙摆随着夜风飘动,面纱轻盈如蝶翼。
她立在那里,背脊挺直,像一座冷硬的石碑,又像是荒坟之上,屹立不倒的白幡。
不知是不是错觉,林祈岁感觉那四个丫鬟,打的更卖力了——
作者有话说:①②③——出自京剧《金玉奴》经典唱段
第168章 一出好戏
——咔嚓。
是骨头断裂的脆响。
“啊……!”
陈迁的惨叫紧跟着响了起来。
林祈岁余光瞥去, 就见他的左臂被硬生生打断了。
陈迁大张着嘴,血水从他的嘴里流淌出来。
——咔嚓。
右臂也断了。
陈迁浑身抽搐,翻着白眼。
——咔嚓!咔嚓!
双腿全部断了。
陈迁痛的两眼一翻, 直接昏死过去。
那四个丫鬟却并未停手, 她们熟练的用棍子翻动陈迁的身体, 将他摆成了跪趴在林祈岁面前的姿势。
戏还在唱,林祈岁长长的水袖一甩,不受控制的开口唱道:
“穷家女面前你恶似狼,官小姐面前你绵如羊。
手拍着胸膛想一想, 你学的什么好文章!
人皮兽心肮脏样,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薄情郎!”①
林祈岁唱的声情并茂,奈何陈迁已经彻底没了意识,只浑身是血的跪趴在那里, 赎着自己的罪。
忽而,一阵阴风打着旋自观月亭那边吹了过来。
森寒的凉意铺天盖地袭来,压的林祈岁几乎喘不上气。
他艰难的抬头看了一眼, 便瞥见一道白色的身影,随着阴风踏上了鹊桥。
白影纤细瘦长, 轻飘飘的, 像一缕孤魂。
但在黑沉的夜色之下, 林祈岁还是认了出来, 正是方才站在观月亭上的杨姑娘。
她依旧穿着一袭白衣,就立在陈迁的面前,低头俯视他,像在看一只卑贱的蝼蚁。
“啊啊……”
低哑模糊的声音,隐约传出。
陈迁不知何时清醒了过来,但他的手脚都断了, 根本动弹不得,只得依旧保持着跪趴的姿势,匍匐在地。
“呸!负心汉~”
杨姑娘开口,凄婉又悲愤:“你该跪的人——是我!”
被迫立在陈迁面前的林祈岁:……
他是想让开的,可惜身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话落,杨姑娘突然扬手。
林祈岁顿时感觉身体一轻,竟然被一股力量向后推开数米,站到了边缘的位置。
这是,直接下场了吗?
但,不待他多想,杨姑娘已经在陈迁的面前蹲下。
她一手抬起陈迁的下巴,一手解开了自己脸上的面纱。
林祈岁就在对着她的方向,自然也看到了。
杨姑娘的模样清秀,柳眉杏眼,朱唇一点,只可惜,她的脸上满是横七竖八的伤痕。
因为面色苍白如纸,这些伤痕便显得格外鲜艳刺目,看得人触目惊心。
陈迁却突然惊恐的瞪大了眼,脸上血色全无,一双眼瞳骤缩,惊恐的大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陈迁,”杨姑娘笑起来,“看来,你还记得我。”
陈迁已经惊恐的涕泗横流,他不受控制的发着抖,结结巴巴的努力挤出几个字。
“放……放过我……”
“凭什么?你当初可曾放过我?”杨姑娘的眉目陡然凌厉。
“陈迁,你自己做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我……我……”
陈迁哆嗦的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他看着面前的女人,□□竟然湿了。
杨姑娘鄙夷的嗤笑一声,直起身。
她没在看跪在地上的浑身是血的陈迁,水袖一甩,期期艾艾的唱了起来。
“陈迁你一介清贫书生,恰逢春闱难凑赶路银,
家父惜才奉银助你赶考,你念恩情与我结为夫妻,
你立誓说要做那比翼鸟连理枝,将来高中带我入那繁华京城来。
又为何要另娶官家小姐做正妻?
我一介弱女子千里上京来寻夫,却见那:
凌州知府陈大人,手携如花女眷入府邸。
我悲戚难掩问何故,你却翻脸不认我这旧时人!
你着家仆将我赶,你句句不识伤人心!
我逃出城外天冷难挨,却遇那砍柴之人严易山,救下我这小命来。
他见我可怜收我在家种,又怕孤男寡女遭口舌,
便认下我为义女,伺候身边。
可怜我,千里寻夫遭驱赶,心冷似灰念家人。
本想着,伤病见好便就此回乡,两相忘却。
岂料到,你这畜生不肯做人!
你要那地痞毁我容貌杀我命,刀刀刺穿我心窝,
却还要将我那孤苦的老义父一并杖杀!
薄情郎!薄情郎!
你若不死,天理哪能容!
今朝我杨幼玲头顶青天,脚踩地,
定要手刃你这丧良心的负心人!”
她悲戚的唱罢,突然猛地一个转身,单手掐住了陈迁的脖子。
杨幼玲力气很大,竟然就这样直接将陈迁给提了起来。
陈迁因为窒息,憋的满脸通红,一个字都说不出。
杨幼玲却突然勾唇一笑,猛地扬起手,将他狠狠掼在地上。
而后一甩水袖,一撩衣摆,又唱道:
“这天下的负心人,薄情郎,都该赔命!
坑害数不清的清白女子,为此轻生。
幼玲我呀,就做一回恶妇,
打杀这些负心郎哭爹喊娘不得超生!”
陈迁就这样被她一连狠掼了好几下,头骨嗑在地上的砰砰作响,血流满地。
林祈岁被定在原地,眼睁睁的目睹了这一切。
待到陈迁的头被撞的稀碎,脑浆横流,杨幼玲才罢手。
锣鼓声不停,四个丫鬟立刻上前,递上了帕子。
杨幼玲将手擦净,猛地一回头,正对上林祈岁的视线。
少年被她那阴冷的眼神看的后背一凉,却见一道白影划过,鹊桥上突然起了大雾。
浓雾从四面八方迅速聚拢,顿时将桥上的人全部笼罩其中,随之,锣鼓声也渐渐弱了。
戏唱罢了,这是落幕。
观月亭中的几人,自然也目睹了桥上这一出血腥的好戏。
但,不待他们尽兴,突然浓雾四起,将桥上人物全部遮住。
片刻后,浓雾散尽,鹊桥之上,空无一人。
“我去!他娘的!”
武铁生双眼圆睁,猛地站了起来:“人呢?哪去了?”
“安静。”
坐在前面的严老爷突然板着脸回过头来:“不可大声喧哗吵闹。”
武铁生刚刚是见林祈岁也不见了,吓了一跳才会如此,此时得了警告,便赔了个笑,悻悻的坐了下来。
他小声问旁边的谢长兮:“谢兄,林小兄弟呢?怎么也不见了?”
谢长兮悠闲的摇着折扇,看了他一眼道:“晚宴未散,想必,他去了他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武铁生疑惑,挠挠头,琢磨谢长兮的话,“林小兄弟该去哪啊?”
然而,不待他多想,却见坐最前面的严老爷衣袖一甩站起身来,看也不看他们一眼,直接离开观月亭,坐上小船离开了。
再一看,就连那位负责划船的粉衣侍女,也跟着一起走了。
张彩萍看到了这一幕,顿觉不妙。
其他人也都发现了,此时除了他们五个和那位叫大黑的替补,这凉亭里,便没有其他人了。
“张姨,”李寄洲小声问旁边的张彩萍,“咱们……这是被扔在这了?”
此时,严老爷坐的小船,已经距离观月亭越来越远,月色之下,他端坐的背脊挺直,没有一丝要回头的迹象。
“我,我怎么觉得,有些不妙呢?”李寄洲道。
不怪他这样说,张彩萍也觉得很是不妙。
就在这时,卫乐宁突然开口道:“我好像感觉,这亭子在往下沉。”
她的话顿时引起了其他人的警觉,所有人都朝亭外看去,观察水位。
“好像……真的是!”
武铁生看了一眼,立刻道。
李寄洲心神不宁的趴在美人靠的栏杆上,他正聚精会神往水里看,却不想,一道黑乎乎的东西,突然浮上了水面。
“手,手……”
“什么手?”张彩萍不解的问了一句。
“手在拉!”李寄洲大喊。
——哗啦。
水花四溅,平静的湖面漾起一圈圈波纹。
就见,自碧桃湖之中,有无数双细长的,黑色的手臂从湖水中伸了出来。
它们层层叠叠的抓住观月亭的底座,猛地用力往下拖,观月亭顿时又下沉了一大截。
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整个观月亭就会全部沉入湖中,他们也会跟着一起掉下去。
想想水里这些黑乎乎的手臂,还不知是些什么可怕的东西。
李寄洲脸色顿时白了,肩膀直抖。
一旁的谢长兮却依旧神色悠闲的坐在美人靠上,扶着栏杆往下看。
见他这副样子,李寄洲顿时升出一丝希望来。
他朝谢长兮问道:“谢兄,你是不是想到办法了?”
谢长兮似乎没有想到他会和自己说话,轻摇的扇子停了下来,朝李寄洲看了一眼。
问道:“我?”
“嗯!”李寄洲点头如捣蒜。
“没有。”谢长兮直言。
李寄洲刚刚燃起的希望,顿时被泼了一大盆冷水。
但他依旧有些不死心,追问道:“那你神色悠闲的,在看什么?”
“看这些手啊,”谢长兮道,“你说这些手下面,是这些黑绳一样的细长胳膊,还是会连接着身体啊?”
“啊……”
李寄洲被搞蒙了,他眨了眨眼,这一刻甚至忘记了害怕。
……
与此同时,另一边。
林祈岁被浓雾团团包围,视线中只剩下朦胧的一片灰白色。
他感觉自己被这些雾托着,身体飘了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自己是不是死了。
因为只有死了,灵魂离开身体,才会有这种轻盈的感觉。
但不待他多想,他的双脚便落了地,扎扎实实的。
浓雾也在慢慢散去。
渐渐地,他看到了四周的景象,竟是一处四面山壁的水月洞天之地。
他环顾四周,发现之前的陈迁、杨姑娘、还有那四个丫鬟,统统都不见了踪影。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这是哪?
脑中刚起这个念头,一道温润如水的声音,突然响起。
“上前来。”
那个声音道:“你便是我今年选中的生辰礼。”
是个男人的声音。
林祈岁猛地怔住,这白仙儿,竟是个男人?——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京剧《棒打薄情郎》经典唱段
第169章 万命长生
那声音, 自前面传来。
林祈岁稍作犹豫,还是提步上前。
既然被杨幼玲送到了此处,他一时半会儿怕是也逃不掉, 不如去看看这白仙儿到底是何人, 搞的什么名堂。
他寻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向前, 狭窄的通道曲曲折折,令人辨不清方向。
但随着他的前进,周围的温度陡然降低,两侧的山壁上开始凝结出冰晶和厚厚的白霜。
四周空寂, 他自己的脚步声清晰可闻,偶有水滴滴落的声响,清脆悦耳。
再往前,突然就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入目皆是雪白。
林祈岁站在狭窄通道的出口,望着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处地界开阔的洞府, 山壁四周尽被白霜覆盖,洞顶裹着厚厚的冰霜, 手掌长的冰锥自上垂下, 像散落天幕的星子, 一眼扫过, 晶莹夺目。
洞府内寒潭环绕,潭水清澈,是漂亮的冰蓝色,中央则是一座浮于水面的圆形石台。
那台之上,赫然坐着一人。
那人一袭白衣胜雪,背对自己坐着, 一头同样雪色的白发像银色的锦缎垂落,披在身后。
林祈岁站在那里,心脏不受控制的砰砰跳动。
说不上缘由,他竟觉得这个背影,有些许熟悉。
“还愣着作甚,过来。”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温温和和,平淡似水。
可林祈岁有听出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你便是白仙儿?”他问。
片刻的平静,银丝忽然无风而动,像是那人轻轻摇了下头。
“是,也不是。”
这算什么回答?林祈岁盯着那道如谪仙般出尘的背影。
还想再问,却忽听“叮、叮” 两声,空灵清脆。
甫一低头,便见一块块透明的冰砖,铺上了水面,自潭中央的石台,一直蔓延至他的脚下。
“过来。”
那道声音道。
林祈岁心下一沉,踏上了冰砖。
一股直钻肺腑的寒意,突然自四面八方袭来。
他冷不防打了个抖,脚下却稳稳踩上了冰砖,一步步走向石台。
鼻间突然嗅到一股淡雅的沉香味。
林祈岁愣住。
这股熟悉的味道……
可是,这怎么可能?
他不是已经死了?
少年踏上石台,却又突兀的停住,明明距离那道身影,不过几步远,他却不肯再上前。
一双墨瞳死死盯着眼前的人,像是在寻找他身上的破绽。
突然,那如雪一般的长发轻轻晃动了两下,瘦削的肩膀随之一转,便露出半张清隽温润的侧脸来。
半弯的桃花眸,淡粉的薄唇轻轻一勾,露出一道灿烂的浅笑。
竟然是和谢长兮一模一样的脸!
林祈岁的瞳孔骤缩,他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却不小心踩到了石台的边缘,生个身体失衡的向后仰倒。
那人迅速伸手,拉住了他。
林祈岁借着他的力道站稳,视线落在那只白皙修长的手上。
竟然是温热的!
少年错愕的盯着那只手,又突然甩开。
“你到底是谁?!”
那人看着他的表情,轻笑一声,无奈的摇了摇头:“果然,三年不见,小祈岁都认不出我了。”
“你……”
林祈岁噎住。
“想问什么便问吧。”他道。
少年如鸦羽般浓密的睫毛簌簌抖动,片刻后,轻轻开口:“可你不是死了吗?你的鬼魂从垅阴镇一路跟着我,一直到这里。”
“嗯。”那人点点头,“确实死了,但没完全死。”
“所以,”林祈岁的唇瓣轻轻抖动,“你真的是……”
“谢愿,谢长兮,”那人笑眯眯的看着面前的少年,“或者,你要是愿意,也可以叫我师叔。”
林祈岁:……
“过来坐,我知道你有很多事要问我,我现在来慢慢讲给你听。”
林祈岁依言绕到他的面前,跪坐下来。
石台很冷,不断冒出的寒意穿透层层衣衫,渗入骨髓。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伸手。”谢长兮道。
林祈岁伸出一只手,立即被谢长兮握住。
是柔软的,温暖的触感。
一股温和的暖流,自掌心涌入他的身体,寒意顿时被驱散了。
“我是他,他也是我。”谢长兮道,“不过,我只是他的肉身,当初被注入了一缕魂魄,保留在这里。”
“为何?”林祈岁问。
“还没猜到吗?”谢长兮笑了,“鬼魂是没办法保存灵力的。”
林祈岁怔住。
所以,谢长兮留下自己身体和一缕魂魄,保持自己肉身不死,就为了保存灵力,然后渡给他?
少年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用力将手抽了回来。
“怎么了?”谢长兮问道。
“如果将这些灵力全部都渡给我,你的肉身会死吧。”
“嗯。”谢长兮点点头,“那是自然的。”
“那我不要了。”少年拒绝的很干脆,“现在这些就已经够用了,没必要把你的灵力全部吸干。”
看着林祈岁认真的样子,谢长兮扬了扬唇角:“怎么,你以为我还能再回到这个身体中来吗?”
“这是你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不能?”
“回不去了,”谢长兮耐心道,“这副身体已经死了,只有强塞进去的一缕魂魄作为支撑,再加上灵力加持,才能维持现状。”
林祈岁不说话了,墨色的眼瞳中隐隐有泪光闪过,但他很快垂下眼帘,将这一丝隐秘的情绪遮住。
谢长兮叹了口气,突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轻轻一拉,将他带入自己怀中。
是一个温暖的怀抱,林祈岁将自己的下颌枕在谢长兮的肩膀上,将自己的身体紧紧与他贴合在一起。
有温度的谢长兮,他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这样不是挺好的吗?”谢长兮缓缓开口,“我生或是死,区别也不大吧?”
林祈岁还是没有说话,抱着谢长兮的手臂却在逐渐收紧。
谢长兮无奈的拍了拍他的背:“其实,肉身死去,我的阴力也会提升很多。对我来说,亦是好事。”
“那你为何不自己用?”林祈岁突然道。
他从谢长兮的怀里挣脱出来,和他面对面坐着:“你既然能够保留这么多灵力,那时又怎么会死?”
“其实当初,我所剩的灵力也不多了。”谢长兮回道,“但你应该记得吧,我属木系灵力,也会一些疗愈的术法。”
“这其中,有一个我独创的术法,唤做:万命长生。”
“万命长生?”
谢长兮点点头:“这个术法,以我的丹田为土壤,以一点点木系灵力为种子,便可源源不断的催生出更多更磅礴的灵力。”
“不过,以我这具身体的情况,要艰难的多。所以三年来,也就只有这些。”
林祈岁看着面前这个眉眼含笑的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长兮看着少年嘴唇紧抿的模样,伸出手,与他十指相扣。
立时,一股暖流便自他的掌心涌入了林祈岁的身体。
“我会将这个术法交给你,关键时刻,你便可以将一些灵力分给其他人,会用上的。”
林祈岁脸色一沉,便要挣脱他的手,却被谢长兮用力握住了。
“我不去。”他淡淡道,“这是你的术法,你的灵力,要做什么,你自己去做。”
“我做不到了……”
谢长兮握紧他的手,一双桃花眸笑得弯弯:“所以才要麻烦你呀。”
“我的身体离不开这座寒洞,而且,也快要支撑不住了。所以要尽快将这具身体中剩下的所有灵力都渡给你,还有我体内的金丹。”
“一定要吗?”林祈岁的嗓音突然有些沙哑。
“一定要。”
谢长兮温声道,他一手与林祈岁交握,另一只手突然环在林祈岁腰间,用力一带,重新将人拉回自己怀中。
与冷清的龙柏香完全不同的淡雅沉香气息,萦绕在林祈岁的周身。
他抬起头,看着谢长兮清瘦的下颌,棱角分明的侧脸,银色的长发直直的垂下来,遮挡住他温柔缱绻的眼睛。
有一瞬间,他差点忘记自己的不甘愿,迷失在这张绝色的面容里。
似乎是察觉出了林祈岁的担忧,谢长兮道:“岁岁,我已经做了三年多的鬼了,没什么不好。”
“等到将这些灵力全部渡完,我分出去的那一缕魂魄,也会回归本体,到时,便可以再上一个等阶。”
“当真?”林祈岁问道。
谢长兮笑了:“自然是真的。”
“那你现在是什么等阶?”
关于这个问题,林祈岁很早的时候曾经问过一次,但谢长兮没有说。
“赤阶。”谢长兮回答。
赤阶厉鬼,在如今这个世上,也仅有五只而已。
林祈岁微讶:“那若是再进一个等阶……”
“便是顶级金阶,”谢长兮眨眨眼,“是鬼王。”
少年彻底怔住了。
“那景晏是?”
“景晏也是鬼王。”
谢长兮突然低下头,轻轻在林祈岁唇上落下一吻:“所以,我们这一次一定会成功的。”
林祈岁感受着弹软温热的唇一触即离,他伸手勾住了谢长兮的脖子,青涩又莽撞。
谢长兮一怔,随即笑开,用空出的那只手,托住他的后颈,然后回吻上去。
灵巧的舌头撬开唇齿,寸寸挺进,两人气息纠缠,吻的愈发的深入。
交握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
但通过深吻所渡过的灵力,像奔腾的河流,汹涌而蓬勃,且源源不断的涌入身体。
少年微微喘息着,苍白的脸颊不知不觉红润起来,墨色双眸蒙上了一层模糊的水雾。
谢长兮终于将其松开,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暂缓休息。
林祈岁只觉得自己脑中一片混沌,懵懵的。
但心底,有一道模糊的声音,反复响起。
没有机会了,这可能,是最后一次。
片刻的沉默,他深吸了口气,自谢长兮怀中坐起身,定定的望着他的眼睛。
“怎么了?”谢长兮伸手整理他散落颊边的碎发。
“我……”少年一开口,便红了脸。
“想要……”——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嘿嘿嘿……
第170章 一抔骨灰
未经人事的少年, 慌乱的移开了眼。
谢长兮垂眸,落在他被红晕侵染的耳朵和脖子上。
“想要什么?”他坏心眼的故意问。
林祈岁的脸颊更红了几分,却再开不了口。
甚至, 连瘦削单薄的肩膀, 都紧张的微微颤抖。
谢长兮唇角微勾, 伸手扯掉了他的发带。
如锦缎般光滑细腻的长发,顿时披散下来,遮住了少年清隽秀气的面庞。
林祈岁心跳如鼓擂,但视线的遮挡让他稍稍好过一些。
“岁岁想要什么?”
谢长兮又问了一遍。
林祈岁知道, 若是不直白的说出来,恐怕谢长兮是不会罢休的。
少年清秀的眉紧蹙起来,他深吸了口气,直视着谢长兮的眼睛。
“想要……你。”
——刷地。
双颊爆红。
林祈岁猛地将头扭开了。
谢长兮勾魂摄魄的桃花眸眯了起来, 他笑着看向自己怀中的少年,轻轻点头。
“还真是敢想啊……”
林祈岁一怔,顿时有些慌张起来。
但谢长兮揽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的又紧了些。
“看来, 当初那只整日冷脸的小团子,终究是长大了。”
他轻抚林祈岁的发顶, 低头吻上, 道:“好, 但这种事, 一旦答应就不能反悔了。”
“小祈岁,你真的决定好了么?”
林祈岁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的手紧紧抓着谢长兮的衣襟,点了点头。
“那好。”
银色的长发轻轻扫过少年的眉眼,谢长兮伸手捉住林祈岁的下巴,轻轻吻上。
灼热的气息扑在脸颊上, 林祈岁盯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瞳,手勾住了谢长兮的脖子。
他配合的打开唇,将所有温柔缱绻、炽热激烈都容纳其中。
心跳更快了,勾着谢长兮的手在抖,肩膀在抖,腰肢在抖,他整个身体都在一股奇妙无法言说的感觉中,轻轻颤抖着。
谢长兮将他抱的更紧了些,他伸手勾住林祈岁的腰带,指尖挑开。
在少年呼吸急促,带着喘息的时候,将他松开,又用腰带覆上了他的眼睛。
突然被蒙住眼,林祈岁泛红的薄唇微微张开,脸上是无措的迷茫。
“放松,一会儿就好。”
谢长兮灼热的掌心抚上他白皙纤弱的后颈,轻轻拍了两下。
而后,他只觉身体一冷,身上的衣衫便不知何时被褪了下去。
洞中寒凉,他本能的发着抖,扎进谢长兮的怀里。
虽然隔着一层层衣服,但仍能感觉到隐隐传来的体温。
很快,这淡淡的暖意就越发热烫起来,直到两人肌肤相贴,相互交融。
疼痛细密且清晰的传来,林祈岁修剪的圆润光洁的手指,死死陷进谢长兮的紧绷的背脊。
这其实,是传输灵力更快的方法。
只是太急的话,承受起来会很辛苦。
许久后,谢长兮额角泛起了细密的汗珠,他垂眸看着怀中渐渐脱力的少年,伸手环在他腰间,向上托了托。
而后,炽热的手掌贴在他后颈,将他按在自己肩膀上。
“休息一下。”他温声道,“我体内剩余的灵力还多,要慢慢来。”
怀中的人轻轻喘息着,片刻后,嗓音沙哑的“嗯”了一声。
于是,剩下的时间变得漫长又煎熬。
蒙住林祈岁双眸的腰带被打湿,又松散的脱落,被丢弃在一旁。
谢长兮一下下拍抚着他的后背:“还好吗?”
林祈岁疲倦的掀了掀眼皮,望向他的侧脸,那双墨色的眼瞳却连视线都有些涣散。
后者笑了起来,又捉住他下颌轻轻吻上。
“就快了。如果受不住,可以咬我。”
林祈岁的眸中闪过一丝光亮,下一刻,尖利的小牙咬在谢长兮颈侧。
滚烫的,腥甜的味道,在唇齿间蔓延,随着最后一丝灵力,一起渡进林祈岁的身体。
林祈岁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被蓬勃的灵力所包裹,燥热难捱。
他的身体还是有些虚弱,磅礴的灵力灌入,让他疲惫不堪,眼皮也愈发沉重。
“睡吧。”谢长兮的声音像柔和的催眠曲,在耳边响起。
他重重阖上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
林祈岁隐约觉得自己睡了很久,直到令人难耐的燥热褪去,周身被一股寒意一点点包裹。
他无意识的皱了皱眉,细密卷翘的睫毛抖了抖,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片雪白。
覆盖着厚厚冰霜的洞壁,凝结着晶莹冰锥的洞顶。
但已然不见了白发谢长兮的身影。
他回想起昨晚的一幕幕,脸颊又热烫起来。
缓了一会儿,他慢慢起身。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祈岁怔住。
他猛地回过头,便看到了那道熟悉的淡青色身影。
艳鬼谢长兮就坐在他身后,正笑眯眯的看着他。
“你……”
林祈岁盯着他:“你怎么在这?”
“这不是怕你醒了找不到人,哭鼻子吗?”
林祈岁:……
谢长兮伸手帮他理了理颊边的碎发:“所以,小祈岁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感觉身体不舒服?”
林祈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服帖整齐,头发也被简单的编过,系在了身后。
“没有,感觉很好。”他道。
昨晚的疲惫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体内充沛的灵力,他现在浑身上下都有一股使不完的劲。
见此,谢长兮勾了勾唇:“那就好。”
“他呢?”
“谁?我的身体?”谢长兮眉头轻蹙了一下。
“嗯。”林祈岁点点头。
“灵力耗尽,身体自然也就不在了。”
“可是……”
林祈岁还想问,谢长兮却突然将一只透明的小瓶子递到了他面前。
林祈岁愣住。
“我的骨灰。”谢长兮勾了勾唇,“放在你这里吧。”
小瓶子落进掌心,冷的刺骨。
林祈岁缓缓合拢手掌,将其紧紧握住。
“走吧,外面天已经大亮了,该回去了。”
谢长兮起身,抄手将少年从石台上抱起来。
林祈岁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冷冽的龙柏香又浮了过来。
谢长兮的怀抱又变成了冷冰冰没有温度的感觉。
少年轻舒了口气,没来由觉得心里闷闷的。
“其实……”
谢长兮垂眸瞥了一眼怀里的人,坏笑着扬了扬嘴角。
“嗯?”林祈岁问。
“鬼也可以做那种事。”
林祈岁愣了下,墨色的眼瞳顿时骤缩。
看着他震惊的样子,谢长兮笑得更灿烂了。
“魂/交听过吗?”
单纯的少年摇摇头。
谢长兮却不说了,只道:“那……以后再告诉你。”
林祈岁:……
两人自洞中出来,林祈岁才发现,这处山洞就在严府后面不远的地方。
回到严府时,昨晚聚集在观月亭的众人早就散去了,鹊桥上只有两个粉衣侍女在走动。
昨晚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梦。
谢长兮在碧桃湖边落脚,将林祈岁放下,两人一起回观鱼小院。
才踏入院门,便见武铁生从里面冲了出来。
“林小兄弟!你没事吧?”
林祈岁见他脸上的担忧不似作假,摇摇头道:“没事。”
“呼……”武铁生松了口气,拍拍自己胸口。
他看了旁边的谢长兮一眼,大咧咧的笑起来:“还好谢兄靠谱!”
见林祈岁疑惑,他解释道:“昨晚,我们见你被那杨姑娘带走,都急坏了,可是却没法子救你。”
“还是谢兄自告奋勇,说可以找到你,只身追着那杨姑娘去了。还好你们都没事。”
三人边说着话边往里走,武铁生给林祈岁讲了昨晚在观月亭发生的事。
后来,那亭子下沉,他和卫乐宁、张彩萍和李寄洲一起,费了好大劲,才从那些黑手之下逃脱,平安回到岸上。
三人进了一楼厅堂,卫乐宁她们几人都在。
见林祈岁和谢长兮安然无恙的回来,众人都很欢喜。
“对了,”卫乐宁问道,“那个陈迁呢?”
“我见他昨晚应该是和你一起,被那位杨姑娘带走了吧?”
“对,但我之后就没见过他了。”林祈岁道。
“去芳桃苑看看吧,”谢长兮开口,“如果他没死的话,大概率会在那里。”
“那,那位杨姑娘呢?”林祈岁问,“还有严老爷,昨晚之后,你们可有见过他们?”
张彩萍摇摇头:“还没有。昨晚他们盛着小船一去不复返,我们从观月亭回来之后,实在疲惫,就睡下了。”
“那今早……”
“今早,那些侍女照常来给我们送了早膳,但是别的什么都没交代。”
林祈岁皱起眉。
白仙儿的生辰宴,昨晚就已经结束了,陈迁也受到了杨姑娘的惩罚,为何这个劫还是没破?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李寄洲问道。
林祈岁想了想:“先去芳桃苑看看吧。然后,去向严老爷辞行。”
他这样一说,卫乐宁顿时懂了:“如此一来,如果严老爷还有其他安排,必定会告诉我们。”
“但如果没有,那应该就会放我们离开了吧。”
“若是这样,那这个劫破解,还挺简单的。”李寄洲喃喃。
“嗯。”武铁生也点了点头,“我咋觉得,这个劫就是专门针对那些负心汉薄情郎的呢?”
“你们看,一个吴宣,一个陈迁,都折里了。”
“或许吧。”卫乐宁一笑,她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左臂,有些惋惜。
“就是我这条胳膊,搭进去挺亏的。”
林祈岁瞥了一眼她残缺的左臂,不知想到了什么,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随后,几人休息了一会儿,便一起朝芳桃苑去了。
但令他们意外的是,守在门口的两位粉衣侍女,这一次并没有阻拦驱赶他们。
“几位贵客,是来听戏的吗?”
“芳桃苑正好新来了一位小生,唱的不错呢。”
其中一位侍女噙着笑,打开了芳桃苑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