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等我后天回去,给你从头到尾好好检查一下吧,”他蛊惑地说,“人身和蛇身都可以给你检查。”
“呸。”舒情笑着嗔了他一句,“你以前遮掩身份的时候,我想给你检查伤口,你还用幻术糊弄我呢。”
“这次我决不糊弄你。你想怎么检查就怎么检——”
调笑的声音还没落地,屏幕里九素雪白的面容骤然被红光映得血红一片,刺耳的警报声从视频通话的另一边传来。九素猝然转头,电脑屏幕上覆盖全国的能量监控系统不告自来地跳了出来,占据了整个屏幕。
距离首都一百多公里的B市被红光标了出来,“超常能量风险警报”大写加粗地悬浮在屏幕正上方,又一起超常生物失控事件预警!
第66章 绝杀阵 神魂凌迟之苦,烈火焚心之痛……
舒情隔着屏幕都感觉到了整个超管局的震动与惊恐, 更别说就在超管局总部的九素。妖王灵识铺开,他清晰地感受到此时超管局上下都陷入了短暂的死寂,人人惊怔无声。
只有昨天那只被强抓回来的火光鼠, 仿佛受了什么刺激, 嘶吼着撞着铁笼, 撞得收容室几乎都在震颤。
九素回头看了一眼, 屏幕另一边, 舒情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眼底倒映着两个红色的小方块,随着超管局警报灯的闪烁而闪烁,像个有点滑稽的预警特效。
超管局终于有人从极静之中回过神来,带着其他人开始奔跑, 从几个角落开始, 快速搅活了这一潭死水。
九素轻声说:“我现在去找人商议如何应对, 别怕。”
“好, ”舒情终于也回过神来, 她竭力镇定着一点头, “你去。”
九素看着她,知道她其实还有很多问题——为什么这么快就爆发了第二次失控事件, 是不是还会有第三次,第三次会发生在哪里,会发生在H市吗, 他这次能平安吗?
然而她一句也没有问出口,因为知道他恐怕无法回答,他也的确回答不了。
“我一定会平安回去的。”九素凝望着她眼底那两个闪烁的红色方块, 承诺说,“不管发生什么,我不会让你和你的家人有事, 这我还是能做到的。”
他最后朝舒情笑了一下,切断了视频通话,身影一闪,飞快地掠上了走廊,只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
他这种妖怪,其实并不怎么需要睡眠。只是昨天独自对上那只失控的火光鼠,妖力消耗实在不少。
制服它的那一战也就算了,押送它回超管局的路上,为了防止它伤人伤己,他全程都得用妖力压制着它,就连那关押它的特制铁笼子里,也得他灌注妖力,才能有用。
睡了一觉醒来,今天总算好了点。本来只想耐着性子把该写的文件尽快写完,好早点回家的,谁知道又出了新的失控事件……看来后天是回不了家了。
九素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后发先至,进到作战会议室的时候,其他人都还没来得及赶到,只有杨局,因为办公室就和这间作战会议室连着,已经到场。
他站在大屏幕前,独自仰望着屏幕上红光标记出的B市的轮廓,不知道在想什么。
九素进来的时候没有声音,但杨局和超常生物们打了一辈子交道,感觉到了他的气息,回过身来,默默地直视着他。
对抗超常能量的老战士与死而复生的妖王,在一隅之间冷冷相对。
“这不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经历大规模妖怪失控事件,”杨局先开了口,他说,“但在此之前,我从没想过,能和一位妖王共同作战。”
九素淡声说:“我很尊敬你。但对待一个敌人,全力杀之,就是我最大的敬意。”
“我们和妖王是敌人吗?”
九素轻轻歪了下头,露出了一点妖相,“你说呢?”
杨局吐出了一口气。久经战场的战士虽然没有超常能量的加持,仍然耳目灵敏,短短两句话的时间,他已经听见了许多人的脚步声在向这边靠近。
他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九素没再说什么,依言在上首坐下了,人们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仍然是他们融洽相处的景象,并不知道刚才无人处,他们曾经针锋相对。
B市超管局调查信息、收集资料都还需要时间,当前什么情报都没有,唯一有效的信息只有警报里的风险等级——“高风险”。
高风险的判断标准是高能量等级、且具备强破坏性能力。换句话说,要是处理得不及时,很可能又是一起灾害性事件。
人手方面不用说,九素和金万里是一定要去的,他们俩的名字直接挂在执勤名单上。陆陆续续又添上了其他人的名字,最后,杨局在名单末尾,挂上了自己的姓名。
几个手下吃了一惊,想劝阻,被杨局一个眼神按在了座位上。
九素目光轻轻一动,对上了杨局的眼睛,唇角露出了一个嘲弄的微笑。
不就是明知道这次密集爆发的妖怪失控事件背后,一定有什么人的手笔,不敢信任他,所以自己亲自前去,好亲自去调查有什么蛛丝马迹么。
那就去吧。九素漫不经意地想,既然如此,调查的活就全都劳动杨老局长了。
杨局亲自奔赴现场,谢衡就得留在超管局坐镇,超管局里就只有这两位最了解超常生物、也最有威望,人们对此都没有异议。
出战人选定得很顺利,但在作战方案上,就没有那么顺利了。
为了节省时间,还是在专机上讨论作战方案,杨局先问九素:“妖王还是坚持,先制服,再谈斩杀吗?”
九素妖力空了一小半,飞机一起飞,觉得更晕了。他忍着不舒服,“嗯”了声。
这一声出来,别说杨局了,金万里先不乐意,反对说:“哥,非要去,就让我去。你就算妖力强,那也经不住这么消耗,闹到反噬怎么办?再说了……”他声音低下去,“这才第二只啊。”
专机上的几个人彼此对视一眼,脸色都不太好看——连着两只高等级超常生物失控,是巧合的概率太小了,几乎每个人都认定了一定还会有后续,连他们这次出行乘坐的专机都启动了最高的防御等级。
能理解九素作为妖王,想尽可能保全现存的妖怪,但能控制住失控妖怪的手段毕竟有限。往后还会继续有妖怪失控,他保全不了怎么办?
不能两全的时候,他还会继续和超管局合作吗,或者会站到失控妖怪那一边?
他的监管者可不是超管局内部的人,甚至还是他的情人……
几个人都或明或暗地盯着九素看。九素淡淡瞥了金万里一眼,一口否决说:“不,你的妖力与我不同。我亲自去,无非多一点波折。”
他毕竟曾经统御妖族,妖力对所有妖怪都有一定的压制作用,又擅长驭使寒气,实在不行,还可以把对方冰封起来,适合控场。
金万里就不一样了,他虽然妖力也强,但他卷起的狂风没有控制作用,让他去杀妖还行,指望他压制恐怕困难,说不定就“押送”回一车风刃切割的肉块回来。
这次金万里没说话,倒是剩下的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不妥!”
平时超管局的人不管心里怎么想,都和他维持着表面的客气,这还是第一次集体朝他提出反对意见,九素微不可察地一挑眉。
“B市是北方的大城市,工厂、名胜古迹姑且不论,单是总人口,有将近一千万。”杨局说,“但医疗设施和首都又不能比。一旦出事,损失恐怕不小于首都机场火灾,伤者又不能得到首都那样好的救治,这‘多一点波折’,可不只是一点波折而已。”
一个手下也说:“就是啊,好几百条人命呢。这事就得用最快的速度解决,要是再出一次机场火灾的事,怎么办?”
另一个人又补充,“还有社会上看见首都和B市接连出事,怎么安抚人心?万一乱起来,说不定要闹出更大的事,那就不是我们这些人能解决得了的了。”
“我只是说‘多一点波折’,没有说放任此事酿成祸端的意思吧。”九素静静地听完了他们的发言,才讥嘲地露出一丝微笑,“我比你们更怕再次出事。”
妖族和人类好不容易能像今天这样共处,这是上辈子,他和阿舒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如果类似的灾祸接二连三地发生,以后……
九素把对于“以后”的忧虑强行压下去,撩起眼皮看着眼前的一圈人,继续说:“按照上次的战术,仍旧把它逼退到无人区,我去对付它。多一点波折,无非是我制服它需要多费些时间而已。”
“有些难。”杨局说,“那只火光鼠在机场现身,机场本就临近山野,可以这样处理。但这次这一只,你来看——据更新的能量波动图谱显示,它出现在市中心。无论将它往哪个方向驱赶,都无可避免路过人口聚集地,风险非常大。”
九素轻轻蹙了下眉,金万里听着,也觉得不太对,“那即使要直接采取斩杀行动,直接投放武器,也不可能直接扔弹药砸在市中心啊。还是说,还有什么别的手段?”
杨局忽然沉默了片刻。
旁边武器研究部的负责人表情复杂,看了看杨局,又看看九素,迟疑着,不知道如何开口。
九素瞥他一眼,“陈部长有话请说。”
“是……是这样的,”陈部长有些迟疑地说道,“从前有过超常生物在人群密集地失控的案例。杨局当时要求武器研究部尽可能研发出一种,只对超常生物有效,对普通人类无效的武器……”
九素瞳孔微微一缩——符合条件的手段,他就领教过,前世他服下阿舒给他的毒药以后,并不是立刻就死,只是妖力十中去九。昆仑仙都随后追击,他拼命厮杀,护着残存的妖族逃进了雪山中。
最后,仙都拿他没有办法,取出了绞碎妖族神魂的绝杀之阵。
因此阵只对妖族血脉生效,终究没那么堂皇正大,而且身处阵中者惨痛异常,连创造此阵者,都觉得太过毒辣,特地标明了“此术有伤阴骘,非万不得已不可轻用”。连史籍之中都不敢直述,只含含糊糊地说是怕他死而复生,使人诵咒镇杀他魂魄。
陈部长说的,不会就是这个吧?
“后来我们在昆仑仙都留下的记载中,找到了这样一种绝杀阵,”毫不意外地,他听到陈部长说,“留下阵术的人说,此阵只杀妖族,不伤常人。只不过……它会逐渐磨灭妖族神魂,过程十分惨烈,因而此阵太过阴毒,非仙都正道。”
金万里当时不在场,不知道九素前世就死于此阵,并没有多深的感触。但听完陈部长的描述,还是气笑了,“但你们为了只杀妖怪不杀人,还是找出来用了?”
陈部长默认了。
“古代人、战时、都觉得这不是正道!你们天天念叨着什么‘公平正义’、‘和谐共存’,结果呢,就这么‘和谐共存’?”
难得这回金万里口出狂言没被人们骂回去,还是杨局说:“非常情况,须得用非常手段,这已是当前最好的策略。”
金万里还想争辩些什么,蓦然间,九素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们知道幕后另有真凶,那些失控的妖族其实是无辜的。”九素轻声细语地说,“你们也知道市中心不仅有那一只失控的妖,还有许多其他更加无辜的低等级妖怪……”
“但你们还是决定用此等惨烈之术,令它们受神魂凌迟之苦,烈火焚心之痛,为了……‘救人’。”他说到这里,眼中含笑,那口吻近乎是温柔的,“是吗?”
第67章 语音 “我爱你。”
身在绝杀阵中, 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呢?
九素大概是世界上唯一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了,然而,他也回答不上来。
尖针入脑、利刃钻骨、烈火焚心……所有残酷的语言在那种难以言述的痛苦之前, 都显得如此苍白单薄, 如此力不从心。
这疼痛和被她亲手毒杀的剧痛叠加起来, 曾经叫他亲身体会过, 什么叫做痛彻骨髓, 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幼时被囚,少年时历经战事,自认为已经不会惧怕加于此身的任何折磨。然而身在绝杀阵中的往事,如今再回想起来, 他仍然浑身战栗, 那段记忆也破碎不堪, 几乎无法串联起一段完整的因果。
他已经弄不清楚是自己后来不敢再去回忆, 任凭那段濒死的记忆风化消散;或者是当时神智不清, 记忆就已经残缺不全。
九素从来都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 若真能杀一救百,他连一眨眼的时间也不会犹豫——但决不能是让市中心所有无辜的妖族, 用这么凄惨绝望的方式死去。
在场的其他人里也有觉得不太妥当的,什么人道主义不人道主义的暂且不提,未来可能的舆论风险也放在一边。只说安全问题, 就算他们现在能说服九素,但超管局里其他的妖怪呢,特勤部的妖怪们要是知道了今天的事, 怎么安抚?怎么保证不发生动乱?
再说九素说得也有道理,就算不提野生妖怪,那市中心估计还有许多养小妖怪当宠物的人呢。
有人迟疑地提议, “能疏散群众吗?至少让那些家里养了小妖怪的人,带着宠物先撤离吧?要不,让他们看着自己的宠物在自己眼前死去……这也……”
“能疏散早疏散了,”另一个人烦恼地否决,“濒临失控的超常生物,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有多敏感。一群人哐哐往外跑,能不惊动它么?搞不好直接失控,那就都玩完了。”
“那超常生物的命就不是命了?直接用绝杀阵,未来一定有舆论风险,怎么交代?”
“一旦大妖失控,那些小妖怪们不是一样难以幸免吗?两害相权取其轻,但凡还有别的靠谱的方案,我也不会赞同用这个!”
飞机上又吵成了一团。首都距离B市不远,坐专机只要十分钟,时间上完全不够他们讨论出个所以然来,直到飞机落了地,都没有吵出个行之有效的结论。
超管局的机场距离市中心还有点距离,无奈之下,大家只能各自先上专车,都退了一步——B市的外勤部和首都不能比,到现在还没弄明白那个濒临失控的超常生物是个什么品种、什么形状。万一它有个特别明显的弱点,那说不定就能找到两全之策了呢?
九素和金万里坐同一辆车,司机知道后面两位是特勤部的大妖怪,不敢和他们说话,只好和副驾上的另一位人类同事交流。
九素闭着眼睛,脑中一刻不停地在模拟有什么其他应对之策。金万里怼着手机疯狂戳戳戳,他不太擅长动脑子,居然养成了遇事不决问搜索引擎的习惯。
才上车没一会,九素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舒情来消息问他:“你是不是下飞机啦?”
九素打了个响指,下了隔绝声音的禁制,拨通了舒情的语音。
“怎么了,”舒情接起通话,不明所以地含笑问,“你又晕机啦?”
九素模糊地“嗯”了一声,隔了一会,又低声叫,“阿舒……”
舒情听见了他这个动静,秒懂——不知道他遇上了什么事,这是特意来找她撒娇呢。
平时她肯定要笑着逗弄逗弄他,但现在她笑不出来,因为联想到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就知道能让他心情低落的事,八成她听了,也得悲痛一阵子。
她小心地问,“发生什么事了?行动不顺利吗?”
“嗯,”九素将头靠在车后座的靠垫上,低声说,“杨征想用……”
他说到一半,一口咬住了后面的话,觉得这话不能给舒情说。他前生的死一直是他们两人之间最大的心结,虽说现在暂且说开了,但再提及这件事,舒情又要对旧事上心,再起了探究的念头,那可不好。
他就略过了绝杀阵的事,含糊地描述道,“……用一种只针对妖族的阵术,杀掉那只濒临失控的妖。他要是真这样做,附近所有的妖怪们都要跟着一起送命,但我现在无法说服他放弃。”
舒情微微拧了一下眉,她是做自媒体的,对网络舆论这种事比九素他们敏感得多。辉耀集团与戚氏集团接连卷入“虐待妖怪”的丑闻,都伤筋动骨,当下的主流观念可见一斑。
杨局在这个关头上,提出这种战术,她第一反应就是“超管局的名声是不是不想要了”,但接着就立刻明白过来:能让杨局坚定采用此种战术,九素还无法说服他,那肯定是因为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办法了。
“如果不这样,”她问,“会怎么样呢?”
“我不知道,”九素疲倦地说,“也许用别的战术也能成功,可保两全;但也可能那只妖会在市中心失控,又是无数死伤……”
“两种情况五五开?”
“不一定,”九素闭着眼睛低声说,“但我直觉,更可能是后者。”
舒情也沉默了。
用这个战术,意味着人类对低等级超常生物的践踏,意味着后续的舆论反噬,意味着超管局里妖怪们的不满,埋下无数隐患。
超管局等于是一手撕破了当下“和谐”、“平等”的表象,露出了底下的弱肉强食。
不用这个战术,则意味着数以百计的人命,意味着高等级超常生物对人类的绝对实力压制,在舆论上也一样讨不了什么好,“不作为”、“无能”等标签再也洗不脱。
舒情扪心自问,换了她,她也没法选择。
她问:“你是想让我去劝说杨局吗?”
“没有,”九素的声音几乎有些虚弱,“你也劝不了他。我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我想……”
他说到这里,再一次戛然而止——他其实是想得到一点来自她的支持,想听她和平时那样气鼓鼓地骂一句“太过分了”,想要她站在和他相同的立场上。
然而在这一刹那,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也许她不会了。
她为妖怪们做过很多努力,她尽心竭力地救治那些被人践踏过的小妖怪们,她的事业也与此相关……然而,她毕竟,首先属于人族。
她此身的父母,只差一点就死于大妖掀起的灾难之中,这个时候,她还会选择和他站在一起吗?
至少前世的她,就还是选择回归了仙都啊。
九素的话没有说完,但舒情隔着千山万水,依旧理解了他的意思。然而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叫她反对他,她做不到;叫她支持他,也是违心的话,只得装作没有听懂,装作等着九素继续说下去的样子,好使这段对话不显得那么尴尬。
即便她其实知道……九素一定明白,她已经听懂了。
两个人在信号两边各自沉默,于这横跨数千里的静寂中,彼此都懂得了彼此的意思。
五个世纪一般漫长的五秒钟过去了,九素终于低低地笑了一声,主动打破了僵局,叮嘱说:“记得吃午饭。”
“我知道……”舒情一时无措,唇舌自动回应道,“你也多保重,别受伤。”
她说出来这句话就后悔了,这话就是在逃避——九素给她交了一个“我知道我们之间也许不得不再次走向对立,但我还是想维持关系”的态度,而她就全然遵循本能地回了这么一句话,陪着他自欺欺人。
但问题并没有解决,今天他俩把矛盾一条锦被盖过了,维系着表面上的恋爱关系,那以后呢?
这可是横跨前世今生的矛盾,而小红那么一条主意奇正的蛇,就这么敷衍过去,那还得了,天知道他又会干出什么事来?
舒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虽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却还没想到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语音那边有人在说:“我们到了。”
九素的声音响起来,漫不经心地回了一个“嗯”,然后无事发生似的,同她笑说:“那我去了。”
舒情岂能让他就这么揣着一肚子乱七八糟的心思去应敌,匆忙叫住他,“小红!”
“嗯?”
语音的另一边,车门已经“砰”的一声关上了,脚步声响起来,看来队伍已即将出发,再没有时间给她理清思绪、组织语言了。
她脑子里千头万绪,没有一句话能在这时候安抚住他,万般念头绞在一起同归于尽,终成了一片空白。
舒情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我爱你。”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不管你我是否观点相异,不管今生是不是又要面对立场相悖的困境,我依然爱你。
九素愣了一下,随后轻轻地笑了起来。他眼底的寒意无声无息地化去了,连他周围的人都感觉压力骤减,莫名其妙地偷眼看他。
“嗯。”九素如若不察,把手机话筒贴近了嘴边,用气声柔软地告诉她,“我爱你。”
第68章 游离 “我想陪他一会儿。”
舒情挂断了通话, 注视着手机屏幕,眼神有些涣散,没有焦点。
隔了一会儿, 她才走出去, 找到戚昀, 拽了拽, 把她拉进了会议室里。
戚昀正在忙着研究人生三大难题之二——中午吃什么, 被舒情一个眼色叫走了,莫名其妙地在她对面落了座,还没忘了招呼她:“哎,我看对面新开了家火锅店。等会一起去吃火锅吗……你怎么了, 为什么这个表情?”
舒情欲言又止, 然后神色复杂地笑了笑, “好啊, 现在就去吧。”
她怕她说完话, 戚昀什么都吃不下去了, 再给她饿出个好歹。
从火锅店里出来,舒情把第二次预警的事跟戚昀描述了一番, 戚昀本来还泛着红的脸果然就迅速褪去了血色。
“这问题,”她抱着一丝希望,问舒情, “有希望解决吗?”
有人和她一起分担,舒情就觉得自己的压力小了很多,她摇了摇头, 无奈说:“我也希望能解决。但是……恐怕不容易。这种事只发生一次,也许大家还会觉得只是个偶然事件,但要是再多来几次, 人们‘讨厌’妖怪都算是轻的。我就怕……”
她把后面一些不好的设想吞了回去,又说:“除非说这第二次的预警平安度过了,而且往后也再不会有超常生物失控事件,所有事情到此为止,那是最好。”
戚昀期盼地望着她,意思是:这最好的情况可能发生吗?
舒情迎着她眼神里最后一线亮光,于心不忍,但又不得不坦诚地说道:“超管局的共识是,恐怕没有这么乐观。”
戚昀脸色都灰暗了,她打开手机。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各路社交媒体上依然一片安静。
首都机场的火灾依然占据热搜首位,人们仍然在关心伤者的情况、失控的真相,B市暂且还没有任何风声传出来。
虽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但等待第二只靴子落下的时间,那可真是又漫长,又煎熬。
一下午的时间里,戚昀无心工作,密切关注着各个平台来自B市的新闻,有点风吹草动,心里就“咯噔”一下,最后甚至找出了一瓶速效救心丸;舒情联系超管局,询问是否可以暂且将现在有灵工作室的小妖怪们送回超管局寄养。
和超管局的养育师们谈妥了,她才坐回戚昀旁边,朝戚昀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戚昀摇摇头,意思是:什么也没刷到。
两人对视片刻,舒情心里隐约升起一线不合时宜的希望。她小心翼翼地翻开自己的手机,九素没给她回信,超管局也没人找她。
她的心又不自主地揪起来,这说明超管局的人还在一片繁忙之中,结果未知。要是已经解决了那只失控的妖怪,九素无论怎样都会抽空告诉她一声,让她放心;就算九素占着手不方便,他也会让金万里来支一嘴。
没有消息,代表他还没有半点闲暇,难道说直到现在,他们都还在战斗状态?
舒情长长地呼出来一口气。等待命运降临最消磨人,她也支撑不住了,和戚昀一起躺平望着天花板。精心装修的纹样和吊灯悬在她们头顶,仿佛是一座终将当头崩落的山。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舒情的手机才终于响起来,金万里没有好声气地告诉她:“没事了。”
舒情松了一口气,继而又提心吊胆起来,她急着问,“小红怎么样了?”还没忘记侧过手机屏给戚昀分享了一下这个消息。
“死不了,”金万里一副“你们人均欠我八百万”的死样,光看文字,就能感觉出来他是怎样的一副恶形恶气,“无非就是妖力耗尽,变回原形,被扔进了治疗室而已。这样也好,反正往后不管再发生什么,他也没有办法了,不会再干出什么不要命的事来。”
短短几行字,舒情看得太阳穴直跳,“到底怎么回事,小红干了什么,能不能说详细点?”
金万里那边沉默了十几秒,好像自己在和自己较劲似的,到底是拨通了她的电话。
他口舌便给,而且这会儿心情不好,急需发泄,机关枪似的一通突突突,和舒情说明白了来龙去脉:
九素和杨局一开始相持不下,找不到两全之策,多少是有B市超管局人手与设备配置都不成熟,情报不全的缘故。
等他们到了地方,几个训练有素的人类与妖怪侦察兵就位,带着高端探测设备在附近探了探,弄到了更详细的资料。
坏消息是,这是只8.1级的超常生物,一旦失控,别说市中心了,整个B市弄不好都要完蛋,而且陈部长弄出来的那现代版绝杀阵,能不能生效恐怕得打个问号。
好消息则是,该超常生物的五感略显迟钝,不像是正常的8级超常生物耳目通明。也不知道是天生如此,还是某些旧伤导致。
不过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弱点本身——虽然说不上是什么致命的弱点,比如阴物畏光之类,到底也算个可利用的破局点。
杨局当机立断,组织人手安排群众悄然撤退。九素披上了一身隐匿气息的战衣,坚持拒绝了其他人跟随,将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悄然潜入市中心。
他的动作像蛇一样轻巧而隐秘,不动声色地凭着自己的阵术,耐心地在周围布下一重又一重绵密的阵线,隐匿于空气之中,微不可察,只在极不起眼的几朵花、几片叶子上留下了一两滴反时节的露水。
杨局那边,则正常手段与超常手段齐上,快速地将阵中心这座大楼里的所有群众全都疏散出去了——听着像个辅助性工作,但难度一点不比单挑大妖怪低,这座大楼是一座综合商业楼,即便在工作时间,里面也有几百人,还都是未经训练的路人。
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手段,这几百个不明所以的人,川流一般悄然离开战斗现场。超管局用了障眼法,直到最后一人也踏出商业楼的大门,陡然安静的环境才终于惊动了阵中心的那只大妖,它发出了一声疯狂的咆哮。
尖利的咆哮声撞上了绵密的雾气,竟被无形的白雾兜了回来,足以令人丧魂失智的音波,一丝一毫也没有泄露出去。
水汽浮动,绵绵地结成了一张又一张网,然后化作一枚茧,无声地朝阵中心失控的妖物追逼而下。
两只大妖的交锋,被控制在拔地而起的摩天大厦里,除了玻璃上一层又一层的水汽以外,几乎全无声响。
戚昀一边听着金万里描述现场,一边把自己的社媒地址切到了B市。好多相关信息顿时涌了出来,有的贴出来了自己今天在市中心商业楼的照片,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有的在问发生了什么,有的在漫无边际地胡乱猜测。
总之都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没人知道自己今天是真的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
舒情没心思和她一样刷新闻。她根据金万里的描述,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就觉得毛骨悚然——按照常识来说,两个高等级妖怪对战,打得狼藉一片才正常,就像九素去杀陈明辉的时候,那现场和被推土机翻过似的,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冻土。
但现在能把战场控制在一座大楼里,大楼以外几乎不受任何影响,等于是说战斗中所有的破坏都得九素来承接,那和正常的单挑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再加上战斗本身的消耗、控制那失控大妖的消耗,林林总总加起来,能只是“妖力耗尽、变回原形”,简直是很不错了。
舒情头一次和金万里共了脑,觉得九素能在治疗室里躺平不动也挺好的,省心。
“你们还在B市?”她问,“我想去看看他,允许探视吗?”
金万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还是别来的好。我们马上就要回首都了……这地方的治疗室,啧。”
“那我也可以去首都——”
“你别来,”金万里叹了口气,“你不知道吗,他不想你来。”
舒情不说话了。
“哎,我不是那个意思。”电话那一头传来金万里烦恼挠头的声音,“这么说吧,你,是他的监管者。同时,现在,你只是超管局的一个合作方,虽然合作密切,但超管局毕竟管不到你头上,就算杨局和小谢再想拉拢你,你也是个自由人,你懂吧?”
舒情微微蹙起了眉,和戚昀对视一眼,问:“你的意思是,我要是去了,就没法保持这个自由人的身份了?”
“对啊。现在超管局已经是战时了,你不出现还好,你一旦出现了,你是什么身份?该怎么对待你?这都是绕不开的问题。”金万里说,“总之,他希望你置身事外。除了你之外,没有人能困住他,只要你不被卷进来,你们两个就都还有选择的余地,懂吗?”
舒情再度沉默了。
她当然明白九素是怕他们再次落到前生的绝境里,再来一回身在其位不由自主的无能为力。
但这个状态,能保持多久?曾经的阿舒和九素,不是也想游离于战局之外,最后不管是自愿的还是遭到了道德绑架,终归还是各归其位了吗?
这一切和金万里说不着,舒情暂且妥协,说:“好,我不去。可你总得告诉我他到底怎么样了吧?是你们的治疗室里不能用手机,还是他在昏睡着,没法和我说话?”
“治疗室没那么多规矩,他睡着呢。”
“那麻烦你,帮我开一下他手机的语音。”舒情轻轻地说,“我想陪他一会儿……哪怕是远远地陪着呢。”
第69章 停业 “我怎么可能置身事外呢?”……
这语音远程陪伴, 完全不是舒情说的“一会儿”。
语音刚接通的时候,舒情连呼吸声和心跳声也听不到,只能听到治疗舱里类似于流水、又像微风的声音——有点像当代那种温柔的白噪音, 乍听上去陌生, 但从神魂之中涌上一股熟悉感, 想必是灵气流动的声音。
头一个小时里, 舒情只能听见通话另一头的流动音;然后她听见了模糊的说话声和脚步声, 仿佛隔了一层,听不真切。
接着是沉重的搬运声,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舒情估摸着, 是治疗舱被搬上了飞机, 他们现在要回首都去了。
她无声地笑了一下。
虽说看不到九素现在的样子, 但能这么远远地听着他附近的声音, 也挺好, 就好像他现在就在她身边沉睡似的。
她听着那一头给九素换了个治疗舱, 估计是金万里嘱咐过了,换治疗舱的人什么都没问, 把九素的手机一起放到了新舱里。
光凭听觉,她就能听出来首都的治疗室效果是比B市的好——灵气流动的声音更清晰了,隐约能听出来类似风眼和漩涡的感觉, 说明灵气在汇聚。
又过了四五个小时,临睡前,舒情总算听见了那边传来的清浅的呼吸。这声音极轻, 极微弱,要不是因为十分不规律,几乎要被灵气的声音盖过去。
她抱着手机听了一会儿, 想象着九素这时候应该已经恢复了人身,手机大概就放在他脑袋旁边。他睡得想必并不安稳,伤势没好,也许没有意识,但她还是想和他说点什么。
舒情手笼在嘴边,耳语似的对他说:“小红,晚安。”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听筒里尖锐的警报声吵醒的。
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舒情再听到警报的时候,已经不觉得恐惧了。她此时的心态几乎像是期末放飞自我以后,考试终于出了分,虽然事与愿违,但早有预料。
她脑子里的第一反应甚至是:“啊,果然又来了。”
舒情甚至都不想起床,就着警报声翻了个身,竖起耳朵,又听了听。
九素的呼吸声比昨天明显了些,但他仍然没有醒。不知道是被警报声惊扰了,还是下意识地仍然对这声音有反应,他的气息变得快而混乱,似乎在烦躁,又像是挣扎着想要醒来。
“没有你的事,”舒情轻声说,“什么都别管,继续睡你的觉。”
不好说是她的安抚起了作用,还是九素戴着的项圈隔着一千多公里回应了这个指令。总之九素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在没完没了的警报声里再次睡着了,这次睡得很安生。
舒情就在他平缓的呼吸声里,听着纷乱的脚步声与人声逐渐远去,知道超管局一定又开始了高速运转。
不晓得这次是个什么情况,引发火灾的那一位是7级,后来被九素按住的那个是8级,总不至于今天来一只9级?
她漫无边际地想:第一次出事,主要是超管局没有反应过来的缘故。现在既然早有准备,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了吧?
然而事实证明,这只是个美好的错觉。
还不到两小时,她就在新闻里看到了结果:一只7.5级超常生物在S市某居民区失控,引发了一场小范围地震,房屋坍塌,造成数百人伤亡。
这一次,超管局没有跑过超常生物失控的速度。整个网络也随着S市一起震荡起来,疑问、恐惧、愤怒……迅速席卷了目之所及的每一个角落。
舒情从脖子上解下一枚已经变得漆黑的玫瑰吊坠,换了另一个仍然洁白美丽的戴在身上——这种易消耗的重要物品,九素提前做了好多个,都囤在她的床头柜里,不晓得他是囤积癖发作呢,还是早已经预想到了也许会发生的一切。
她打开她的短视频平台,发现她的污染源有两个:有一群人类中心主义者在无差别攻击所有养妖up主,她作为和官方合作的头部up主,首当其冲;再有,就是在地动与火灾之中感到惊惧的人们,想从她这里得到一些安慰,无形中传播了一波焦虑。
舒情看了一会,又关掉了。此时此刻,无论说什么、或者什么都不说,她觉得都是不负责任,干脆就在各种“不负责任”的选项中,选择了一个最省事的。
网上的信息还能靠九素的白玫瑰吊坠强行屏蔽,但现实里的事情却屏蔽不得,非面对不可。
昨天九素强行镇压了B市那只暴动的超常生物,这事给了她和戚昀一点侥幸心理,没有宣布关店,也没有采取什么紧急措施。
新闻出来的时候,舒情的反应已经算快的,她立刻赶到工作室,宣布今天暂停营业,送走了早上这批顾客,准备把小妖怪们集体送回超管局照看。
但就是这样,她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先是工作室隔壁的商家,从旁指指点点:“这养了一群妖怪在这里哦,我成天提心吊胆,老是担心要出事。唉,人哪能跟妖怪凑做一堆的啦?早点把它们都处理处理好了,不要留在这里,定时炸弹似的,吓人哦!”
头一个人说了话,周围附和的人就多了,“可不是,再不处理掉,不擎等着它们发疯吗?”
“多吓人哪,单位边上就是个妖怪窝……”
“现在的年轻人,要名声要钱,就是不要命!”
“你们自己爱怎么玩怎么玩,别拿着公共安全开玩笑啊!”
舒情咬紧牙,狠狠地灌了自己一口冰水,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怎么忍住心里翻涌的怒气闭上嘴,匆匆把小妖怪们送到外面的车上。
万幸,这是人们对超常生物最畏惧的时间点,没有人敢朝她们动手,顶多是围在外面动嘴。
反倒是开车来接小妖怪的超管局员工听不下去了,用力把车门甩开,大声说:“差不多得了!这群,都1级2级的小妖怪,没比普通小动物强多少,吃不了人!”
“嘁,”人们本来就对超管局没压住这两桩灾难有诸多不满,官方身份也丧失了权威性,人群里有一个人大声说,“等它们吃人,那不就晚了?你们拿着纳税人的钱,成天就知道让大家伙‘善待’、‘善待’。现在出了事,你们脑袋一缩,啥都管不了不说,还和我们逞能呢?”
“就是啊,你们到底是保护民众的,还是光保护超常生物的?”
“新闻上那么多人遭殃,你们干了什么?”
“不作为!”
还有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孩,挤到人群最前面,把一个东西使劲往这边一扔。
舒情还以为是什么臭石头烂鸡蛋之类的,正想躲开,眼角余光却发现自己手腕上的能量测量仪数字跳了跳。她一抄手接住了那东西,小小的一团,居然是一只吉祥鸟幼崽。
它漂亮的五色羽毛掉了一半,豆豆似的黑眼睛里满是恐惧,许是从舒情身上感到了什么令它安心的气息,嘤嘤叫着,埋进了她掌心里。
她心说:“解决问题的时候没有你们,现在欺负起小妖怪幼崽来,倒都是好样的!”
舒情狠狠地瞪了这群人一眼,扭头上车,一关车门,请他们吃了一顿丰盛的车尾气。
白眼和骂声都被甩在了身后。戚昀一个大小姐,这辈子也是第一次受这等鸟气,坐在后座上骂骂咧咧。
来接她们的超管局员工忍着气在开车,舒情低着头安抚小吉祥鸟,问:“到底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妖怪失控,有调查到吗?”
“没呢。”超管局员工摇了摇头,叹口气,“杨局和谢教授那边都在查,都有猜想,但都没法下定论。这次要不是杨局在忙着查原因,他就能亲自带队去现场了,还不一定弄成这样,唉。”
舒情默默无言,掏出了耳机。她语音通话一直没挂断,本来只是想再听听九素的呼吸声,然而耳机一戴,就听到九素轻轻地唤她:“阿舒。”
舒情郁闷的情绪顿时一扫而空,惊喜地叫:“小红!”
“上次有灵工作室出事的时候……你还在拼命算钱呢,吃穿用度不敢多花一点。”九素声音还很虚弱,就带着笑打趣她,“这次不用了?语音连了一天一夜……不心疼流量钱啦?”
舒情默了下,问:“你听见了?”
“嗯。”九素轻声说,“都听到了。抱歉……这种时候,不能陪着你。”
“什么话,你都还伤着呢。你现在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不要紧,”九素不太在意地说,还不动声色地把手边“妖力重度枯竭,需要立刻输入灵气”的诊断单往枕头底下塞了塞,以防舒情等下心血来潮想开视频,“我再睡几天就没事了……放心吧。”
舒情“哦”了声,半信半疑地接受了他这个说法,又听到他说,“你这两天安心待在家里,好不好?我在家里留了防御的阵术,暂且还算安全。若无必要,也不要去超管局了吧……”
“我知道。”舒情听他声音越来越微弱,心又提了起来,也不在这个时候和他讨论什么有的没的,只顺着他说,“我哪儿都不去,就在家里陪我爸妈,我也不让他们出去。”
九素轻轻地“嗯”了声。
舒情轻柔地说,“继续睡吧。”
又是极轻的“嗯”一声,慢慢地,听筒另一边的呼吸声再次平缓下去。
舒情把头靠在车座背上,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心里默默想着这几起妖怪失控事件。
幕后之人不急不徐,似乎有足够的兴趣与耐心旁观事情的发展。超管局解决了一起妖怪失控事件,转过天来,他就再投放一件,叫超管局的这些人拿着警报声当闹铃使,活像游戏里有条不紊投放新关卡的狗策划。
而她是个爱自己探索、会出攻略的玩家,干等着别人摸索打关,把命运全盘寄托在别人身上,不是她的作风——何况就这几天,火都烧到自己身上了,指望别人,显然不靠谱。
“傻小红。”舒情默默地想,“我怎么可能置身事外呢?”
第70章 能量图谱 “你不是答应我了,独善其身……
舒情并没有立刻采取什么行动。就算是游戏打关, 也得先把关卡说明看清楚。而她现在掌握的信息还太少了,贸然行动成功率太低,基本等于白送。
她跟车一路来到超管局, 第一站先去了收容室——这一路走来, 路边迷茫的小妖怪们数量激增, 平时几个月都未必能遇上一只野生小妖怪, 今天这一路上, 不到一小时,居然见到了三只。
这个节骨眼上,放任它们在大街上流浪,怕不是让它们等死, 舒情只好全都捡上车, 统一送进了超管局。
“都是被弃养的超常宠物, ”收容室的养育师也唏嘘不已, “你看, 这只还是我们从那什么……什么集团里救出来, 被人领养走的呢。你还认识吗?”
当初一次性救出来了那么多超常生物,舒情岂能全都记住, 盯着那小妖怪看了半天,才找回了一点模模糊糊的印象。
她轻轻地叹口气,摸摸小妖怪的脑袋, “被弃养的肯定不止这几只。虽说杀害超常生物犯法,但现在这情况……总之,超管局要是还有人手的话, 最好四处去找找看。或者发个公告,让大家把不想养的小妖怪都送还给超管局?”
养育师苦笑着指了指收容室。短短半天,收容室里已经收容了五六只被弃养的小妖怪, 全都是附近居民丢到超管局门口的。
H市的收容室空间一直都有限,想把全市范围内被弃养的小妖怪们全收留进来,恐怕困难。
舒情对此也没有好主意,她无奈地回了养育师一个苦笑,离开收容室,又马不停蹄地去找H市分局的特勤部负责人。
她想打听杨局和谢衡关于妖怪失控原因的那些“猜想”,但也不太确定自己一个合作方,上来就打听这种关键信息,能不能问得到,于是就把态度放得十分委婉客气,肚子里还准备了一篇说服对方的长篇大论。
不料特勤负责人十分爽快地说:“可以。杨局交代过,只要你不带出去,不要告诉给无关群众,舒小姐想知道什么,都不用瞒着你。”
他三下五除二地在笔记本电脑上调出了三篇文档,往舒情面前一推。
舒情谢过了特勤负责人,干脆就在人家办公桌对面落了座,从头开始,逐字阅读。
这三篇文档里,有两份是杨局和谢衡的手稿影印文件——这两位都习惯于用纸笔记录,字写得龙飞凤舞,信息零零碎碎,排版也不工整,读起来很费眼睛。
剩下那份文档的可读性就强多了,是超管局的工作人员根据他俩的手稿,整理出来的一份书面文档。这文档显然是给更上级的大人物们看的,虽然还没完稿,但信息清晰,图文并茂,还附有妖怪的照片和能量图谱。
舒情先看整理稿。这份文档里已经列明了两个不同的观点:谢衡摆事实讲道理,拿出能量图谱的对比来看图说话,得出的结论是暂未发现明显外力作用,也没有找到刺激源,然后在末尾委婉地表示,疑为部分超常生物种群的自主行为。
舒情看到这里,心跳乍然加速,之前胡游的某些发言她可还没忘记。
什么“前生之恨”、“当鬣狗”云云,虽然没挑明,但听话听音她还是会的。那不就是不甘心于妖怪们现有的境遇,想“做一番大事业”吗?
谢衡说的“种群自主行为”,是不是指的就是这个?
特勤负责人正好这时候给她倒了杯水。舒情借着这口水压了压心跳,朝他笑笑,道了声谢。
她的文档正好翻到了这一页,负责人眼角余光扫过屏幕,嗤笑了一声,耸耸肩,眼睛里露出了一点妖相。
舒情小心地问:“你也是妖怪。你觉得,谢教授说的情况有可能吗?”
“说不好,也许吧。”负责人回到他自己的位置坐下了,说,“舒小姐知道的,我们特勤部平时很容易接触到一些隐藏在山野里的妖怪。”
舒情点了点头。那只引发火灾的火光鼠就隐匿在山野之间,九素之前也说过,想离开她,躲进深山老林里来着。
“他们不肯出来,主要原因不就是不想被人拘管,想要自由吗?”负责人不以为意地说,“要说他们因为这个,想弄些乱子出来,让人类从此离妖怪们远点,也能说得通吧。再说,不光是那些妖怪……”他略一迟疑,仍旧说,“胡副部长不是也这么想吗?”
这说的是胡游,看来他那些发言不光是被她和九素撞上过,在其他妖怪同事们面前,也没怎么藏着掖着。
他要是发展同伙也就算了,但据舒情所知,超管局大部分妖怪都从小就和人类生活在一起,对当代社会的秩序适应良好,比如眼前这位负责人,显然和胡游就不是一路。
这么沉不住气,可不是成大事的素质。
舒情按捺住心里千丝万缕的思绪,回过头来,再去看杨局的观点。
杨局的身份放在这里,他发表的观点基本就等同于定论,于是说的话就慎重得多。他单纯只是把自己在现场发现的信息罗列出来,再针对能量图谱做了一些简要的解读,并没有判断什么,也没有怀疑什么。
关于能量图谱的解读,杨局和谢教授的观点基本一致。然而在勘测现场的时候,超管局的员工们扫描了现场的能量红外图,杨局从其中提取出了一小段特殊的波形。
排除噪点以后,这段波形看起来优美而和谐。
“此波形与失控的超常生物能量不符,也未见于目前已知的任何超常生物能量波形,近似于自然能量。”杨局在这里标注,“或为更高等级超常生物所遗留,或为自然环境变动所致。”
舒情连忙盯着这段波形看了几眼,努力将它记在脑海里。
然后,她对着这份整理稿,打开了手稿文档。
谢衡的手稿和整理稿内容相仿,他的字骨形兼美,堪称书法,读起来没有杨局那份龙飞凤舞的手记那么费劲,舒情和整理稿对照着看,很快看完了。
他的手稿里没有什么额外的信息,只有图谱的对比数据。舒情看完,一无所获,但也没放弃,还是打开了杨局的手稿。
杨局这份手稿读起来艰难得多,舒情得对着整理稿一字一句比照。她吃力地看下来,就在读得快崩溃的时候,目光忽然凝注在被抹去的一行字上。
这是对那段优美的波形做的另一个批注,杨局下了重笔涂抹,似乎划掉还不够,他不希望任何人看清这行字是什么。
舒情只得把这行字截出来,放到ps里一通操作,就着没抹干净的几个笔画,勉勉强强分辨出,他写的是“……似……妖王……形”。
舒情微微一蹙眉。什么意思,这事情和九素有关?
不对……她了解九素,九素一直以来最怕的就是重蹈前世的覆辙,不可能好端端地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再说,揣摩杨局的心理,也知道他如此缜密地抹掉这行字,就是为了防止旁人看到,把矛盾往九素身上引,这说明他至少也是倾向于相信九素的。
那么,等九素醒来,她拿着这个波形去问问九素?九素总不算“无关群众”吧。
又或者,杨局说,什么事都可以不瞒着她。那这行被划掉的字到底是什么,她是不是可以直接去问杨局?
舒情又多看了那波形几眼,把这个形状牢牢地刻在了脑子里,然后将自己的注意力拉回眼前的电脑屏幕。她将这三份文档重新又翻看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她遗落的信息了,这才悄摸抹掉了她操作ps的痕迹,把笔记本电脑原封不动地还给特勤负责人。
她走出了特勤部的办公室,站在外面一阵冷似一阵的西风里,攥着手机,望着遥远的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
恍惚间,她想起大半年前,从辉耀集团辞职的时候,她看的那场落日。
那场落日其实算不得美丽,摩天大楼鳞次栉比,只给她的视野留出了一条狭窄的缝隙,可窥见天边一线霞光,堪称坐井观天。
而超管局地理位置优越,附近没有那许多现代化的高楼大厦,她能清楚地看见夕阳徐徐沉没,烧得漫天光艳灿烂,云霞无边无际。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能回到那个时候就好了。”
旋即,她自嘲地一笑。
夕阳彻底没入地底的时候,她到底没有拨通杨局的电话,直接戴上了耳机。
九素那边睡了一下午,半小时前就醒了,然而躺在治疗舱里也不能离开,也没什么事做,只得闭上眼睛试图继续入睡,朦胧间,听见了舒情的声音。
“唔,我醒着呢。”好不容易重新酝酿出来的一点睡意一扫而空,只用了五个音节的时间,九素就彻底清醒了,“怎么了?”
舒情已经选择了直接问他,就不再犹豫,把今天来超管局、借阅资料,以及杨局发现的那个特殊的波形都告诉了他。最后,她说:“我想知道那个波形是什么。杨局的批注里提到了你,你……应该知道那波形是什么来历吧?”
九素那边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
“小红?”
“阿舒,”九素的声音几乎毫无波澜,“你不是答应我了,哪里都不去,独善其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