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皇权将人强留在身边当然不难,但不到迫不得已,他不想做到那一步。
被谢逍一直这样盯着,晏惟初心里发慌,桌子下膝盖碰了碰谢逍的腿:“表哥你不吃东西,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吃饱了没有?”谢逍问。
“差不多,”晏惟初话出口,读懂了谢逍的意思,“你怎这么急?”
谢逍说得直接:“我还没有。”
“那你吃——”
晏惟初闭了嘴,他知道了,表哥这是要吃了他。
慢吞吞地将碗里最后一口饭送进嘴里咽下,他冲谢逍一笑:“先去沐身。”
*
浴池。
晏惟初趴在边缘,被谢逍压着背抵住他胸膛,热得浑身大汗。
他扭着脖子跟谢逍接吻,这个姿势实在有些别扭。
一吻结束,谢逍放过他,舔了舔他唇瓣:“喜欢我这样亲你?”
谢逍的声音沉而哑,晏惟初本就被亲迷糊了,被他这样一蛊惑,乖顺点头:“喜欢。”
谢逍问:“有多喜欢?”
晏惟初顺从本能地回答他:“很喜欢。”
谢逍低声笑,晏惟初被他笑得耳朵发痒,抱怨:“你又笑什么啊?”
“阿狸,”谢逍轻声呢喃他的名字,“你还真像只狸猫。”
晏惟初张牙舞爪:“不许说。”
谢逍禁锢住他乱动的手:“嗯,不说了。”
晏惟初在他怀里转了个身,在水雾氤氲里打量谢逍格外英挺俊朗的面庞,小心脏不争气地噗通乱跳:“表哥……”
谢逍“嗯”一声:“什么?”
朕可喜欢你。
晏惟初话到嘴边又咽回,含蓄点,身为皇帝怎能这般色令智昏,不好不好。
他捧着谢逍的脸,凑上去又亲了亲嘴角。
谢逍被他这样小猫舔人的亲法弄得愈发想笑,抱着他刚准备动真格的,外头忽然响起敲门声。
顺喜的声音传进来:“世子,侯爷,锦衣卫来人了,要请侯爷去一趟北镇抚司。”
谢逍闻言皱了皱眉。
晏惟初心里翻起白眼,这些人怎么办差的,早不来晚不来,可真会挑时候。
他问:“出什么事了?”
外头顺喜答:“锦衣卫指挥使崔大人亲自带队来,只说他们锦衣卫办案,请侯爷配合。”
谢逍微微摇头,没了那些风花雪月的心思,放开晏惟初先起身迈步出浴池。
他抽了件搭在屏风上的中衣套上,又拿了条浴巾扔给晏惟初:“我跟他们走一趟,你就在家里待着,别到处乱跑。”
晏惟初跟着起来:“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谢逍拒绝,“他们不是直接押我下诏狱,只让我去北镇抚司走一趟,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晏惟初伸手帮他系中衣带子:“我先前听说那些闹事的商户里有囔囔着你的名字的,怕不是这事吧。”
“那便没事。”
谢逍倒不紧张,他先前就叮嘱过侯府管家,让下头人配合东厂征税。
敢打着他名号跟东厂对着干的,无外乎是国公府那些人,皇帝才将京营交给他,总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就拿他如何,顶多做做样子。
晏惟初两手抓着谢逍衣襟,低头沉默了片刻。
并非他想戏耍谢逍,总有人要跟他对着干,他这个皇帝很多时候也是身不由己。
“表哥,早去早回。”
第46章 我与你想象中不一样
换过衣裳,他们一块去正堂,崔绍已在此等了许久。
“侯爷、世子。”这位锦衣卫指挥使拱了拱手,对他二人很是客气。
谢逍没多问去北镇抚司做什么,叮嘱晏惟初:“你回屋去歇着吧,别到处乱跑。”
晏惟初自下人手里接过大氅,帮谢逍罩上,系紧系带:“晚上天冷,别冻着了。”
崔绍默默移开眼,自觉不去看如此贤惠的皇帝陛下。
晏惟初将谢逍送出门,目送他上了锦衣卫的车,在黑夜里站了片刻,视线收回时神色也随之沉下,示下:“回西苑。”
两刻钟后,晏惟初的车驾回到瑶台,万玄矩候在这里跟他请罪。
今日的差事确实是东厂没办好,他这个提督没亲自去盯着差点闹出大乱子,幸好五城兵马司和京卫的兵马及时出现,遏制了势态发展,否则他也没机会来请罪,洗洗脖子等着直接上路吧。
晏惟初虽面色冰冷,倒难得没动怒,也没责怪他:“朕与你都没想到他们有这般胆大,也罢,你一会儿进宫一趟,帮朕解决一件事情,之后便启程去南边办差吧。”
万玄矩松了一口气,陛下不怪罪他就好。
至于要解决的事情,不必皇帝明示他亦心中有数,这便恭敬领命,退下去将功赎罪去了。
烛台上火星噼啪,颤颤巍巍地晃了晃直至熄灭,仿佛在预兆着什么。
晏惟初看着,轻声一嗤,回去了后殿。
谢逍不在家,他这几日也不用回侯府了。
三更时分,晏惟初迷迷糊糊将要睡着时,匆匆来人禀报:“陛下……太后崩了。”
晏惟初耷着的眼皮子动了动,缓缓睁开,淡淡“嗯”了声。
在无数人翘首以盼等着看皇帝笑话的这个夜里,太后忽然驾崩,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丧钟敲响,绵延不绝。
之后便是繁琐的丧仪流程,百官进宫举哀致奠。
国丧期间,严禁一切聚众饮宴、集会,那些暗中酝酿的风波戛然而止,流言蜚语也没有了传播余地。
阴谋诡计就此化解于无形。
三日后。
晏惟初一身孝服,侧头靠坐御座里闭目养神,他这几日留宿宫中为那老妖婆守丧,连着数晚没睡好,有些头疼。
崔绍在下方与他禀报事情,西大街闹事的商户皆被锦衣卫抓了,一如所料事情与京中那些高门脱不了干系,他们抓了一批人,可那些也仅仅是被推到台前来的替罪羊,不痛不痒。
“唯一身份特别的,只有定北侯,”崔绍斟酌着说,“但侯爷自是不承认有授意他们做这些事情。”
晏惟初冷笑:“他们是觉得朕不会动定北侯,故意拉他出来挡箭,还是有人就是恨定北侯,想要构陷他?”
崔绍垂头低声道:“年前侯爷那几位叔叔受邀去参加了宁国公府的饮宴,席间还有不少高门勋贵,事情大抵是他们策划的,只是……”
只是证据不足,那些人早已找好替死鬼,不怕查到自己身上,除非锦衣卫将他们全部拿下诏狱严刑逼供。
可这样一来定北侯势必首当其冲要遭罪,皇帝才任命他为京营总兵官,想以此稳住京中混乱的局势,总会有所顾虑。
再者说,这事本就是皇帝与民争利闹出来的,再大动干戈不显得心虚吗?
晏惟初沉着眼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又问:“那聚霞楼文会呢?查出那些胡言乱语的书生背后是什么人指使?”
崔绍道:“聚霞楼文会历来由京中几间大书院一起举办……若要查明,必得将参加文会的那些举子和背后的书院负责人一块押下诏狱,臣担心会生出更大的乱子。”
晏惟初闻言皱了皱眉,那些文人举子只是指桑骂槐而已,并未指名道姓说他这个皇帝,锦衣卫若是大张旗鼓去查,的确不合适。
“你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是否有关联?”他问。
崔绍想了想,回答:“单单那些商户闹事,即便闹大了,也未必有多少人当真同情他们,可事情经由那群文人书生口口相传之后则变了性质,在他们嘴里朝廷加征商税是与民夺利失了仁德,黔首无知、最易煽动,到那时陛下便是要追究也难堵悠悠之口。”
晏惟初慢条斯理地颔首,他确实不好将那群读书人都抓了,叫停聚霞楼文会也需要一个正当理由,这不正好,谢太后死得其所。
老妖婆一死,举国哀悼,文会自然不能再办,不安分的那些人也得掂量着点,敢在国丧期间继续生事的,那就别怪他不留情面了。
不过能同时利用高门勋贵和那些读书人,这背后之人本事不小。
“你说的京中书院里,是否有西郊的云山书院?”晏惟初想到什么,又多问了一句。
崔绍道:“没有,但云山书院也有派人去参加。”
晏惟初自是知晓,他亲眼所见,苏凭就是那云山书院的学生——一个武勋之子,交往的都是勋贵子弟,偏偏进了云山书院,着实是颗方便被有心人利用的好棋子。
思忖过后,他沉声下令:“出席过你说的宁国公府饮宴的那群人,抓一批放一批,让他们互相猜忌自己去狗咬狗吧。等太后孝期过后,再找个由头把聚霞楼封了,那些读书人这般不安分,那聚霞楼文会以后别办了。”
崔绍拱手领旨。
说完正事,晏惟初最后问:“定北侯这几日如何?”
崔绍小心回答:“侯爷在诏狱里能吃能睡,也很安静,只问我们要了几本书看,没什么大碍。”
晏惟初不放心地叮嘱:“他要什么都满足他,诏狱里阴冷,御寒的衣物、棉被、炭火和热水这些要给足。”
崔绍恭敬领命:“陛下放心,臣会让人好生伺候侯爷。”
将人挥退,晏惟初有些心不在焉,随手拿起本案上的奏章,看了一页又搁下。
发呆片刻,他冲身旁赵安福道:“朕幼时,每日在这间书房内念书,那时陪在朕身边的,只有大伴和太师章先生,现在就只剩下大伴你了。”
小皇帝放空的眼神里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随口一句的唏嘘感叹。
赵安福躬身,不敢做声。
晏惟初在沉默之后淡了声音:“朕记得章先生的孙子章序杰是翰林院侍读学士,传旨让他自明日起,去内阁当值吧。”
交代完这些,晏惟初或觉没意思,起身示意:“为朕更衣,朕要去趟诏狱。”
*
入夜后谢逍靠坐在床头,手里握着本闲书,就灯打发时间。
那夜他被锦衣卫指挥使崔绍亲自带去北镇抚司,例行问话之后就进了这诏狱,今日已经是第三日。
起初的些许不适过后,他也很快放宽心。
这里并没有外人传说中的各种残酷手段严讯逼供,甚至这诏狱里要什么有什么,待遇好得出乎他意料,皇帝究竟安的什么心思,他也有些琢磨不透了。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谢逍随意听了一耳朵,意识到是朝自己这间过来的,他搁下手中书册抬眼看去,蓦地一愣。
晏惟初一身素服,眉间覆了霜雪,披星戴月而来。
狱卒开了锁,恭敬将人请进来,晏惟初转头示意:“你们都下去。”
他转着眼打量这间牢房,是这一整座诏狱里最宽敞干净的一处,有窗有床,座椅案几齐全。
炭盆烧得缓和,四个角都点了灯,除了不能出外随意走动,这地方倒半点不显压抑。
狱卒已经离开,谢逍回神,起身迎上去。
晏惟初拉着他前后左右看了看:“表哥,他们没对你用刑吧?”
谢逍按住他:“没有,你怎来了这里?”
“我跟陛下说想来看看你,他同意了,”晏惟初说得理直气壮,“表哥你进来这里那夜太后驾崩了,陛下没工夫管你这边的事,得委屈你在这里待几日。”
谢逍早从那些狱卒嘴里听说了太后驾崩的事,太后虽是他亲姑母,他却没任何想法,毕竟除了幼时见过一两面,说起来不过是陌生人而已。
听着晏惟初又一口一句的“陛下”,谢逍冷不丁地开口:“那太后驾崩得挺及时,恰巧解了陛下燃眉之急。”
晏惟初装作不懂:“表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再说下去就是僭越大不敬的话了,更别说这里是锦衣卫诏狱,隔墙有耳,谢逍自然不会自讨没趣,摇了摇头,拉他坐下,握住他冰凉手心:“外头冷,何必这么晚特地跑来这里?”
何况太后驾崩,群臣祭奠每日跪拜不停,并不是个轻松的活,相比之下他被押在这诏狱里,反倒是躲了清净。
“想见你。”
晏惟初说得直白:“我们三日没见了,我不放心你,怕这里有人欺负你,才求了陛下让我过来。”
谢逍心软下来:“我没事,陛下应该也只是想让外头那些人闭嘴,所以关我几日,并非真的要动我。”
晏惟初捧着他的脸打量,感觉表哥瘦了点,有些不高兴,崔绍怎么办事的,有没有好生伺候人啊?
谢逍不露声色:“看够了吗?”
晏惟初悻悻松了手:“都怨陛下,没事把你扔这种地方,真是的……”
谢逍看着烛火摇曳里他生动鲜活的面庞,自进来这里后心里那一点隐约的担忧也变成了心平气和。
他提醒晏惟初:“小心点说话,这里墙上真的长了耳朵。”
晏惟初却漫不在乎:“我又没说错。”
他自己也怨自己,将谢逍扔这里,一来是为吓唬吓唬那些藏在背后作怪的魍魉之徒,二来太后驾崩,葬仪繁杂,很多场合需要他亲自出席,为免穿帮,他只能出此下策,但到底是苦了表哥。
“不过陛下他也不容易,”晏惟初寻着机会便帮自己说话,“你说得对,太后这次驾崩得及时,陛下与太后本就母子关系不睦,他当年可是亲眼看见太后毒死了他亲娘郑太后,唔……”
谢逍抬手捂住了他嘴巴,这小混蛋也太口无遮拦了点,即便是真的,也不能在这里说。
“你闭嘴吧。”谢逍低声呵斥。
晏惟初拉下他的手,讨饶:“我不说了就是,所以表哥,你能不能放下对陛下的成见,对陛下也好点,我不介意你也喜欢陛下的。”
谢逍捏住他下巴,手上用力,加重声音:“不介意我也喜欢陛下?”
晏惟初笑嘻嘻地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是臣子对君王的尊崇、爱戴和忠诚……”
“不需要你操心,”谢逍打断他,“你管好你自己吧。”
晏惟初一啧:“真是小气。”
谢逍不乐意听这些:“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陛下破例让你来这里,你也别得寸进尺,现在毕竟是国丧期间。”
晏惟初不肯:“表哥赶我走,是不想见到我吗?”
不等谢逍再说,他下一句道:“其实我今日有些不高兴,才会想来表哥这里。”
谢逍闻言神情顿了顿:“不高兴?”
晏惟初轻抿嘴角,说:“也没什么,就是忽然明白了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恰如我所愿。”
谢逍问:“为何这么说?”
晏惟初叹道:“幼时我有一个先生,他对我来说亦师亦父,教过我很多也帮过我很多,但他也有自己的心思,与我并非同道之人,我本想装作不知,可好像不行,他终究不会如我所愿。”
谢逍大约是听明白了,没有细究,只道:“阿狸,你是这么念旧情的人吗?既非同道之人,那便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便是。”
晏惟初垂头,静默片刻,哼了一声:“表哥可真是冷酷无情。”
谢逍道:“那不然你想怎办?”
他想怎办?他是皇帝,这个世道的生存法则便是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晏惟初看着谢逍,目光逡巡在他眼睛上,轻声问:“表哥,如果有一日你发现我也与你想象的不一样,非是如你所愿,你会跟我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吗?”
晏惟初的神情太认真,谢逍不确定地问:“你是吗?”
晏惟初与他对视,慢慢靠到他身上,闭眼低了声音:“才不是,我最喜欢表哥了。”
第47章 他找个人冒充自己一回
太后驾崩七日匆匆下葬,谢逍也在翌日被锦衣卫放回。
晏惟初又去了一趟诏狱亲自接人,看到谢逍全须全尾地走出来才算放下心,有了好脸色。
他一步上前抱住谢逍:“表哥!”
谢逍在有些刺目的天光里眯了眯眼,抬手回抱住他。
无故在诏狱来待了七日,哪怕没受什么折磨也总归是不痛快,但那点气不顺都在晏惟初扑进怀里来的这一刻烟消云散。
上车后晏惟初才与谢逍说起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说他回了安定伯府,每日跟安定伯一块进宫跪灵,又说国公府那位爱折腾他们的老太太听闻太后驾崩又病了,再说谢家那几个叔叔也接连进了诏狱。
谢逍半点不觉奇怪,小皇帝好手段,借着太后驾崩的特殊形势按住那些异动之人,迅速扭转局势。
反正对国公府那些人,乃至那位老夫人,谢逍都只剩心冷,事不关己。
他的麻烦结束了,看戏便是。
国丧期间全城戒严,施行宵禁,流言蜚语一日间消散,魑魅魍魉尽皆蛰伏。
诏狱里人来人往,人抓进来却无人刑讯问话,什么时候能出去、多久能出去,全看办差的锦衣卫心情。
如此愈发风声鹤唳人心惶惶,没进来的那些个不信里头的人什么都没交代,进来了的暗恨是谁告发了自己。心怀鬼胎的一众人各自猜忌小心算计,本就是乌合之众很快变成一盘散沙。
谢逍那几个叔叔各自进诏狱走了一趟,晏惟初特地交代好生“招呼”他们,他几人领教过锦衣卫的看家本事,一个个全都吓破了胆,回去之后便关起门拒不外出,终于真正老实了。
确实不必晏惟初大动干戈,如此吓唬分化这些人足够了。
唯一让他意外的是,出席过那场饮宴的勋贵子弟名单上,并无谢迤的名字,也没有宁国公世子张宰的名字。
设宴之人是宁国公的一个侄子,晏惟初不想将事情闹大,甚至没让锦衣卫拿下他。
崔绍来禀报这些事情时,晏惟初听罢没太大反应,只问:“你们之前说,那谢二郎前段时日与宁国公世子走得颇近?”
崔绍肯定道:“他二人私下约着一起喝过几次酒,私交甚笃。”
晏惟初顿时了然,在云都山的那次,谢迤也在,说是特地去云山书院看苏凭,蛛丝马迹并不明显,但他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
谢迤此人自以为聪明实则心胸狭隘嫉妒心强,怕也是被人利用的一颗棋子而已。
再查下去便没意思了,且不说查那些书生举子麻烦得很,他也并不是很想知道那个真相。
“到此为止吧。”
一场尚未酝酿成形的风波就此化解,新的商税征收法在皇帝铁腕手段下强硬推行下去,满朝文武明面上再无人敢反对。
新年伊始,皇帝连下几道诏令,关闭皇店、大范围减免赋税、削减宫廷开支、裁撤非必要衙署罢免冗余官员、强化官吏考核制度……一时民间人人称颂。
当然,晏惟初也深知打一巴掌给颗枣的道理,让户部和吏部一起出台政策,依官员品级和年度考核成绩提升俸禄,虽比不得旁门左道来钱快,但聊胜于无,也算勉强安抚了众人的满腹怨念。
*
上元节过后,讲武园修葺一新,麒麟卫一万宗室子弟满额征员,在此开始操练。
一如晏惟初所料,报名的大多是底层远支宗亲,来这里混口饭吃,各地藩王给他这个皇帝面子,派一两个旁系子嗣前来就算捧场。
不过没关系,只要条件符合者,他全部笑纳。
但这些人也不好管教,都是宗室子弟,大多桀骜不驯,没两日就已开始分帮别派,还有带头耍滑闹事的。
晏惟初每日会抽空来这讲武园一趟,郑世泽他们压不住这些人,他只能亲自出马。
为首的刺头名为晏镖,是这些人里唯一的一位藩王亲子,本就是太过顽劣不成器才被他老子丢来这里,因着身份一来就被无数人捧着,高高在上嚣张惯了,谁也不放在眼里。
这才几日,他就敢公然在操练时撂担子,拉了十几个人陪他一起,跟上峰对着干。
郑世泽心知这些人都是少爷脾气,不想得罪也懒得得罪,跑去屋子里躲清净。另一指挥同知倒是有心想教训人,刚一动就有人跳起来吼:“我们都是姓晏的,是陛下的亲戚,你敢拿我们如何?你不过就是给陛下卖命的,少拿着鸡毛当令箭吓唬我们!”
一片哄笑声。
那指挥同知有所顾忌,犹豫不决。
“陛下没你们这些不成器的亲戚,没事别乱攀交情。”
声音响起,晏惟初出现,一身三品武将服,十分打眼。
吼人的那个大声嚷道:“我们不是难道你是?我们都是宗室,怎么不是陛下的亲戚?!”
“就你,”晏惟初目露鄙夷,“五服都出了,算哪门子亲戚,滚一边去。”
“你说什么呢!”
晏惟初没再搭理他,扫视过闹事的这群人,一个个歪七扭八地靠坐在地上,衣冠不整,毫无体统可言。
这些人面对他也无半分尊重,带头的几个还冲他做鬼脸,丝毫不将他放在眼里。
晏惟初的目光有些冷,问那指挥同知:“你就是这样操练他们的?”
对方不敢暴露了他的身份,只能道:“卑职无能,请指挥使示下。”
晏惟初吩咐身后跟来的锦衣卫:“去把郑同知也叫出来,他若是不想管教这些人,就跟他们一块操练。”
“至于你们,”晏惟初的目光落回去,“聚众滋事,挑衅军规,鞭责二十,行刑吧。”
“你敢!”这些个人变了脸色,纷纷爬起来,撸袖子要跟他干架。
晏惟初只带了两名锦衣卫,这些人自以为人多势众,半点不怵。
但他们显然高估了自己的能耐,锦衣卫一个可以打他们五个,更别提晏惟初钦点的那位指挥同知,本事了得,陛下都发话了,他自然不会再给这些人留情面,出手一拳就是一个。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闹事的小王八倒了一地,抱头哀嚎。
被叫回来的郑世泽缩在后面,心有戚戚。
晏惟初冷声下令:“押他们跪着,拿鞭子来。”
带头闹事的那晏镖破口大骂:“我爹是顺王,是陛下的亲堂叔,你敢!你一个靠着给定北侯卖屁股上位的兔儿爷在这里耍什么横!我呸!”
郑世泽反应极快地一步冲上前,大巴掌伺候上去,这时候不表现,他不定也得被抽。
“满嘴污言秽语,该打。”他骂道。
被打歪了嘴的那个懵了半晌,先是不可置信,随即勃然大怒:“老子跟你们拼了!嗷——”
晏惟初自锦衣卫手里接过鞭子,抽向这混账玩意的后背。
朕亲自抽你,算你有福了。
谢逍过来时,恰看到这一幕。
十几宗室子弟被五花大绑按跪在地,晏惟初挥着鞭子抽人,盛气凌人好不威风。
晏惟初:“还敢不敢满嘴喷脏?”
挨抽的那几个:“不敢了再不敢了,好汉饶命……”
晏惟初:“叫好汉没用。”
众人:“爹、爷爷、祖宗,饶了我们吧,再不敢了!”
这些人从一开始骂骂咧咧到后面痛呼求饶、哭爹告奶,现在竟然喊起晏惟初爷爷祖宗,也算能屈能伸。
晏惟初只觉晦气,也不撒泼尿照照你们这熊样,朕可生不出你们这么丑的儿孙。
郑世泽原本躲在一旁生怕被殃及池鱼,一转眼看见远处抱臂正看戏的谢逍,赶紧小跑去晏惟初身边提醒:“世子,侯爷来了!”
晏惟初手里的鞭子“啪”一声落地,转身果然见前方一副看好戏模样的人,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不再管这些人,大步过去。
“表哥,你今日怎来了讲武园?”走近后他笑问。
谢逍抬了抬下巴:“你这个指挥使,就是这么干的?”
晏惟初面露委屈色:“他们仗着是宗室欺负我,我害怕。”
谢逍:“……”他要不是亲眼所见就信了。
但晏惟初理直气壮,完全不像装的,谢逍甚至开始怀疑他刚是不是看错了?
“……你那日说的你跟我想象中不一样,就是指这个?”
晏惟初不承认:“什么啊?”
谢逍哪知道他这小夫君究竟有几副面孔,便也作罢,解释道:“陛下口谕让我从京营里挑两名将官来暂时接手麒麟卫的操练,我把人带来了。”
晏惟初这才注意到跟在谢逍身后的人,二人品级都比他低,加之他又是谢逍的夫人,对他十分客气,拱手问候。
晏惟初神色淡定,这两人虽是四品把总,但也是他前段时日才提拔上来的,有上朝资格却没上过朝,自然不识他真面目。
他便随口叮嘱了二人几句,把这摊子活扔给他们,拉着谢逍离开。
出了讲武园的门,谢逍却说还要去给陛下禀事,晏惟初头疼道:“明日再来不行吗?”
谢逍坚持:“来都来了,顺便去瑶台一趟吧。”
晏惟初无语,你顺便朕一点都不顺便。
但他也不能强硬说不,免得惹谢逍怀疑。
他们进去瑶台求见,里头出来人将他们先请去偏殿,等候陛下传唤。
坐下后趁着谢逍没注意,晏惟初给上茶的太监递了个眼色,很快便有人来请谢逍过去。
谢逍一走,晏惟初也立刻起身,走另一条路回自己寝殿,自后翻窗进内殿。
看他一手撑住窗沿便要往里跳,两侧的小太监赶紧扶住他:“陛下当心。”
“闭嘴。”晏惟初低声呵斥,径直跳下去……过后把这窗拆了,在这边也留扇门算了。
当皇帝当得跟做贼一样,大概就只有他了。
谢逍今日是来跟皇帝禀报京营兵额增补的情况,皇帝军饷给得足,征兵进展十分顺利,兵备也已整饬一新,新兵操练之后会陆续展开。
晏惟初很满意,没有多问,只道:“忠义侯幼子江沭自请留京,让他也进京营吧,他是你舅表弟,你多提点着他。”
谢逍领命,其实是没想到晏惟初在皇帝这里有这么大的面子。
晏惟初接着说:“之前的事,朕一直没机会跟表哥你说明,将你押下诏狱并非朕本意,实在是包藏祸心的人太多,朕也要做做样子。”
“臣知晓,臣并未被人刁难,陛下不必挂心。”无论皇帝本意是什么,他进了诏狱还能毫发无损地出来,确实应该谢恩。
晏惟初笑起来:“表哥不记恨朕就好。”
谢逍道:“臣不敢。”
晏惟初才不信,他表哥嘴上说着不敢,其实什么都敢做。
他没有久留人,说了几句话便让谢逍退下了。
谢逍回去偏殿,晏惟初晚一步过来,说自己去如厕,谢逍也未起疑:“走吧。”
回程路上,谢逍忽然问起晏惟初:“陛下召见外臣时,为何总是故弄玄虚不露面?”
晏惟初镇定回:“你好奇这个?”
“随便问问,”谢逍不怎么经心地说,“我回京这么久,陛下召见过我好几回,还确实从未见过天子圣颜,除非……”
晏惟初问:“除非什么?”
谢逍道:“除非陛下心中有鬼,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晏惟初:“……”
这也能猜到?
有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谢逍看穿了自己,很快又稳住心神,说:“怎么会,陛下只是觉得烦,不想见外臣罢了。”
“他倒是愿意见你,”谢逍淡道,“或者陛下其貌不扬,不愿露面吧。”
这晏惟初就不高兴了,先前还说自己不敢呢,这就敢背后议论他了。
“表哥,你胆子肥了,竟敢这样编排陛下?陛下才不是其貌不扬,他长得比我好看。”
谢逍分明不信:“哪里好看?”
晏惟初哪好意思自卖自夸,改口:“好吧,表哥你更好看,你最好看了。”
谢逍却不领情:“别学别人油腔滑调。”
晏惟初懒得说,他在想着,自己这戏怎么觉着有些唱不下去了?他一直不以真面目示人,表哥是不是迟早会起疑。
要不……他找个人冒充自己一回?
第48章 要让表哥欲罢不能
半月后,京营兵额补齐,新兵操练开启,谢逍与边慎再去瑶台面奏。
他二人在外等了片刻,有内侍出来告知他们陛下染了风寒,身子不适,让他们一会儿长话短说:“陛下还在更衣,侯爷伯爷您二人再稍待片刻。”
边慎闻言有些意外,待人返身回去犹豫了一下问谢逍:“淳儿这几日怎样了?我好像有段时间没见着他了。”
谢逍只当边慎这是关心儿子,说:“尚好,每日早出晚归办差,人也安分了许多。”
边慎道:“那就好,那就好。”
所以不是真的病了,小皇帝这又在闹哪出?
御书房内,晏惟初强迫那被挑中的小太监换上皇帝常服,亲手将自己的那顶翼善冠扣人脑袋上,再将之按坐至御座,压着人肩膀沉声叮嘱:“一会儿在定北侯面前,你给朕好好表现,只要不让他起疑,过后朕重重有赏。”
小太监哭丧着脸:“陛下,您还是让别人来吧,奴婢真的不行……”
晏惟初有些嫌弃,这些人里头就属顺喜最机灵,但顺喜现在是他安定伯世子的小厮,人也留在了侯府里,自是不能用的。
“朕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得行。”
晏惟初强硬道:“一会儿你少出声,镇定些,问安你就应,之后就听他二人奏事,待他们说完了勉励两句做得好让他们退下就行了。”
小太监:“可——”
晏惟初不悦:“没有可是,听明白了没有?”
“听、听明白了。”小太监哪还敢说不。
从前日起陛下一日五顿给他吃炙烤羊肉鹿肉,终于成功把他嗓子吃哑了,脸上再搽上白粉膏,当真一副病恹恹的模样,这活也只能他来干了。
晏惟初拍拍他肩膀:“放松,身为皇帝,无论臣子说什么,装作高深莫测,喜怒不形于色就行。”
小太监呜呼哀哉,关键他也没当过皇帝啊!
谢逍二人又等了一刻钟,终于得传召,去的地方是御书房。
谢逍神色平常,边慎则愈觉稀奇……这定北侯看着也不像已经知晓了自己枕边人身份,小皇帝怎突然不藏了?
不过很快他便知道了,他二人走进御书房作揖拱手问安,上方传来沙哑声音:“朕安。”
边慎听着不对,一抬头果然见坐在御座上的人不是皇帝,他眼中闪过惊讶,又瞥见若无其事立在一旁的晏惟初,瞬间沉默。
……还能这么玩的吗?
谢逍也抬了头,先看到的是晏惟初,小混蛋冲他挤了挤眼,他不予理会,目光接着转向“皇帝”。
那位斜身歪靠在御座里,手肘撑住一侧扶手支着额头,眼皮半耷着,面色苍白不豫,满脸病容。
并不如谢逍以为的那样气势强盛,看着就似个普通少年郎,面貌还算清秀,平常无奇。
他也只随意一瞥,很快垂了眼,在御前表现出应有的恭谨。
之后谢逍与边慎说起正事,皇帝偶尔“嗯”一声,大概是真的很不舒服,没心思听他们说什么。
待他二人说罢,皇帝也只道:“做得不错,你们继续便是,今日就这样,去办差吧。”
虽是敷衍之言,但圣体有恙谢逍也没多想,与边慎一块告退下去。
出门后边慎随口感叹:“陛下也着实辛苦,日日操劳这又病了,我俩也得多费些心思替他分忧才是。”
见谢逍点头认同,边慎便知小皇帝这是又得逞了,这位定北侯确实没起疑。
……行吧。
他们出去后不多时,晏惟初也出来,将皇帝的意思转达给边慎:“陛下说过两日便会颁旨,让爹爹以远支宗亲的身份过继渭南王,依旧用他从前的名字晏浔,袭郡王爵,之后陛下还会给爹爹授官职,让你们先回去等消息。”
边慎闻言面色顿时严肃起来,渭南王是从前的庆藩旁支,没有参与当年的六王叛乱,但也受了影响,这些年一贯低调,老渭南王膝下无子,三年前就已病逝,身份上倒是十分合适。但皇帝给纪兰舒恢复宗籍还让他过继过去袭郡王爵,这份天恩已然超乎预期,授官职更是他们想都没想过的事情,不免让人惶恐。
他担忧道:“宗室不可参预军政事是祖制……”
晏惟初笑笑说:“陛下自有安排。”
他就是陛下他说了算,边慎只能把心放回肚子里,不再跟他们多言,匆匆告辞先回府去了。
一旁谢逍若有所思,晏惟初见状问:“表哥想什么呢?”
谢逍问他:“陛下当真这般看重你们安定伯府?”
“什么你们啊?”晏惟初纠正用词,“你,我,才是我们,我现在是定北侯府的人。”
他凑近谢逍:“表哥,今日是你第一次真正面圣吗?陛下如何?”
谢逍问:“为何陛下今日龙体不豫却肯当面召见我们?”
晏惟初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免得表哥你又在背后编排他呗。”
谢逍盯着他:“你跟他说的?”
“那自然没有,”晏惟初笑着解释,“陛下是外人,我们夫妻间说的话我怎会说给他听,我就是跟他说他总是不在外臣面前露脸,外面有些风言风语,他便改了主意吧。”
谢逍大概是信了:“走吧,回去了。”
晏惟初松了一口气,看来是蒙混过去了。
*
三日后,圣旨下达,纪兰舒以宗亲身份过继渭南王,袭郡王爵,授兵部侍郎衔,入内阁参预机务。
举朝哗然。
宗王依祖制不可入朝为官,当年摄政王也仅有一个摄政的名头没有实质官衔呢!哪怕非要给他封官,也没有直接进内阁的道理吧?
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阁,一个不知道打哪里冒出来的远支宗亲,莫名其妙袭了郡王爵,直接踩在所有文官头上进了内阁,这让天下读书人的脸哪里搁?
而晏惟初显然是故意的,让你们开那劳什子文会编排朕,朕就是要恶心你们。
这圣旨下发得并不容易,吏部迫于皇帝淫威,顺了他的意,吏科跳出来唱白脸直接给封驳了,皇帝大怒,把人叫去臭骂一顿,强行将旨意下发。
总归身为皇帝,他的日常便是跟满朝文武斗智斗勇,只许胜不许败!
也有明眼人从皇帝之前设立麒麟卫的举动上看出端倪,陛下这是要整改宗藩制度,以后晏氏宗亲入朝为官,无论文武,怕都见怪不怪。
这天下终究是陛下的天下,那些共天下的笑话,听听就得了。
皇帝这媒人做上瘾,二十七日国丧期一过,再下指婚圣旨,将刚刚袭爵入朝的渭南王晏浔指婚给安定伯边慎。
这离经叛道的事有一便有二,众臣也不再觉稀奇。
更有人私下里嘀咕,是不是娶男妻、嫁男人就能被陛下重用?如果是的话……他们倒也不是不可以?
安定伯府的婚宴办得十分低调,边慎和纪兰舒头一日宴请了同僚,正日那天就只有自家人关起门来吃了一顿喜宴。
席间晏惟初和谢逍一同举杯,恭贺边慎和纪兰舒终于得偿所愿。
边慎他二人满心感慨,也对晏惟初很是感恩,只是有些话当着谢逍的面不好说,都尽在这一杯酒中。
晏惟初一贪杯,便喝多了。
平日里谢逍管着他,喝酒也喝不尽兴,今日终于寻着由头痛快了一回。
夜沉之后谢逍将还想继续的晏惟初捞起来,劫走他手中酒杯:“不许再喝了,我们回去吧,别耽误父亲他们的吉时。”
晏惟初满脸酒意醺然的红晕,咂嘴:“不喝就不喝呗。”
他醉没个醉样,被谢逍搂着也不老实,抬手间袍袖蹭翻了桌边的酒壶,那酒不偏不倚恰好泼上谢逍的衣摆。
“脏了。”晏惟初后知后觉嘟哝。
谢逍倒是脾气好,也没计较,只用力按了一下这小混蛋的脑袋。
纪兰舒见状叫了个管事来,吩咐人带谢逍去后头换件衣裳。
待他离开,边慎也去外头交代下人事情,花厅里只剩下纪兰舒和晏惟初。
晏惟初坐回去,迷瞪着眼睛,还想够酒。
纪兰舒劝他:“陛下,您少喝些吧,真醉了定北侯他该担心了。”
“好吧。”他听话就是了,晏惟初怏怏收了手。
“要不要醒酒汤?”纪兰舒不放心地问。
晏惟初歪着脑袋,一手支着太阳穴,闭了闭眼:“不喝,我不要喝。”
纪兰舒有些想笑,陛下这样还当真是孩子气,如果他跟边慎真有个孩子,像陛下这样的倒也不错。
“陛下,您前些日子还安排人假扮您,召见定北侯吗?”
这事纪兰舒想了几日,还是决定劝劝晏惟初:“您和定北侯现在已然是这个关系了,不如跟他坦言直说,他就算一开始接受不了,总能想明白的,何必一直想方设法瞒着呢?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坦诚……”
晏惟初的反应有些迟滞,半日才听懂纪兰舒的意思,他垂着眼,安安静静地沉默了许久,摇头:“不能,我不能说。”
纪兰舒叹气,小皇帝太执拗了,这事瞒得越久以后越不好收场,可惜当局者迷,他们旁的人劝也没用。
晏惟初浆糊一样的脑子里想的却是,若是说了,表哥生气,抛妻弃……呸,怎么办?
他好像有点理解自己的老祖宗了,把人强留在身边说得容易,但不是心甘情愿的,又有何意思?
边慎和谢逍相继回来,他二人的话题便也到此结束。
谢逍上前,拿起晏惟初的狐裘将仿佛坐着睡着了的晏惟初裹住,打横抱起他。
晏惟初正陷在自己那些哀哀怨怨的情绪里自暴自弃,人也不清醒,忽然被谢逍抱起身愣了愣,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顺从靠过去。
谢逍与边慎和纪兰舒告辞,抱人离开。
上车、回府、下车、进屋,谢逍一路将晏惟初抱进房搁上坐榻,吩咐人去煮醒酒汤。
他没有假手顺喜他们,半蹲下身,帮坐着迷迷糊糊的晏惟初脱了裘衣和外袍,脱下靴袜,再松散了发髻。
晏惟初呆呆看着他……要是牵绊更多一点,能彻底把人套牢了多好,真可惜自己不能生。
“表哥——”
谢逍轻捏了一下他脚踝,抬头:“怎么?”
晏惟初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唇:“你亲我一下。”
顺喜带着一众人自觉退了下去。
谢逍撑起身,贴近咬住晏惟初的唇,舌抵进去勾住他湿热的舌,缠绵吮吻。
一吻结束,晏惟初闭着眼笑起来,他伸手摸向榻边矮柜,拉开一个抽屉,摸出样东西,摊开掌心给谢逍看。
谢逍向下瞥了眼,明知故问:“这又是什么?”
晏惟初拨开盖子,送过去让他闻了闻。
先前那些脂膏有好几罐,也差不多用完了,这个和之前的味道不大一样,更香一些。
“也是那什么用的。”
晏惟初没细说,万玄矩那死太监告诉他这玩意儿就是特别点的那种,用了神仙也不换,无论于上下哪方而言。
他有些怀疑,毕竟死太监是太监,又没自己试过,谁知道是不是诓他。
东西他拿来搁这里一个多月了,今日才想到拿出来。
晏惟初俯下身,贴近谢逍,轻声说起这东西的不同之处。
他温热的吐息落在耳畔,谢逍有些恍神,侧头望去:“我之前说,不许再问你郑表哥要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忘了?”
“哎呀,”晏惟初失笑,“没这些东西,那我不得遭罪了,表哥你心疼心疼我嘛。”
谢逍沉默:“……之前那种就行,不必别出心裁。”
“这个好,”晏惟初坚持说,抱住了谢逍的脖子,“我们试试。”
谢逍望进他眼底春波,片刻,再次将人抱起,往床边去。
晏惟初今夜格外热情些,也不知道是那特别点的东西起了效,还是他彻底醉了,予取予求,连那些平日里不愿尝试的过分羞耻的姿势也配合了。
谢逍只觉自己被狐狸精勾了魂,怕要死在他身上。
再一次时,晏惟初坐在谢逍怀中,在摇晃的视野里凝视谢逍这双浸了浓重欲念的眼睛,将谢逍每一个因他失控的神情都看仔细。
他其实没有醉得太彻底,还很清楚知道自己想要套牢谢逍,大概只能用这种法子。
美人计好用,要更让表哥食髓知味、欲罢不能才好。
第49章 你夫君迟早休了你
开春之后随着皇帝一系列新政令下达,朝堂逐渐太平起来,有不安分心怀鬼胎的那些也暂时歇了心思。
林同甫被斩,晏惟初将首辅刘诸调去主理户部,纪兰舒则入内阁掌兵部事,先前抄回的那些钱粮拨去七成给了国库,有他二人在,至少可以保证之后军饷下发不会在户部兵部这里就先少了一半。
各部各司其职,不说风气焕然一新,也算有条不紊,平稳度过了皇帝初亲政的动荡期。
三月春闱放榜,苏凭出人意料地高中会元,这位去岁才刚刚通过乡试年仅十八岁相貌堂堂的苏小郎君一时在京中炙手可热。
“说是这两日上门提亲的媒婆都快把苏家门槛踏平了,还有为了抢人大打出手的呢。”
顺喜绘声绘色地说起外头听来的趣事,晏惟初刚刚回侯府,正在用点心,听着这些付之一笑:“那哪家小娘子不幸嫁给他,可当真是倒了大霉了。”
可不是嘛,嫁给个一心惦记别人夫君的相公,谁家好姑娘能受这委屈。
这些媒婆真是作孽。
晏惟初身为皇帝自然早知晓苏凭是这科会试魁首,礼部上报时他还特地将考卷要来看了苏凭写的文章,确实花团锦簇、辞藻华丽,也算言之有物。
但话又说回来,去岁上京秋闱,这苏小郎君虽也名列前茅却不算突出,倒不知是不是这半年在云山书院忽然大彻大悟开窍了……就只是看他之前痴缠谢逍时疯疯癫癫神情恍惚的样,却不像是个有心思念书的。
但会试是会试,哪怕中了解元最后殿试上沦为三甲同进士的也不是没有,结果如何现在还未可知。
顺喜知晓自家陛下不喜那苏小郎君,赔笑附和:“那可不是,若是他殿试上表现得不好,最后的名次不及预期,现下就上赶着去提亲嫁女儿的那些个也不知会不会后悔。”
晏惟初懒得说,他不会故意针对打压,但若是这苏小郎君殿试上写不出让他满意的东西,那也怨不得他。
谢逍刚进门便听见晏惟初的笑声,更衣时顺口问道:“你们在聊什么?”
晏惟初想着表哥今日回来得还挺早,视线跟随过去:“哦,说表哥你那苏小郎君,他可了不得了,中了会元,现在京中人人提起他都要称赞一句少年英才后生可畏。”
谢逍已经换了身宽松的燕居服,走来坐榻边,居高临下地看他。
晏惟初仰头,对上谢逍垂眼安静盯着自己的目光:“……干嘛?”
谢逍沉声问:“谁的苏小郎君?”
晏惟初哼道:“谁的青梅竹马就是谁的呗。”
谢逍伸手一捏他下巴:“只有你是我的,不必这么酸。”
晏惟初笑起来,好吧好吧,不说了就是,谁叫他这么好哄呢。
谢逍在旁坐下,喝了口茶,晏惟初顺势说道:“听说首辅刘公的儿子刘崇璟也是国子监出来的,这次会试屈居第二,阿姊的意中人是不是他?”
谢逍微微敛眉:“别胡说八道。”
“表哥,”晏惟初笑支着下巴,“我们都是夫妻了,有必要瞒着我吗?你不说我去问阿姊了啊。”
谢逍放下茶盏,无奈道:“你好奇心这么重?一定要问这些?”
晏惟初点头:“说说呗。”
真是良缘朕再赐个婚,阿姊也得感激朕,朕可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大好人。
谢逍想了想说:“阿姊与他幼时在肃州相识,后来我们回去乌陇,直到几年前,那位小刘先生去乌陇游学才与阿姊重逢。他们确实互有好感,但发乎情止乎礼,阿姊更深知自己既定的命运,不敢害了他,小刘先生回京之后阿姊与他便也断了往来。”
晏惟初颇觉无趣:“就这?”
谢逍看他一眼:“不然你还想听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
晏惟初笑问:“什么既定的命运啊?”
“你说呢?”谢逍实在不愿提这些。
晏惟初道:“阿姊与陛下的所谓婚约,也不是板上钉钉的吧?先帝当年又没下指婚圣旨,只是口头约定而已,我看陛下也未必想娶。”
谢逍皱眉说:“陛下并未表态,礼部几次上奏他皆不予理会,不知是何态度,阿姊也只能拖着一直不出嫁。”
晏惟初听出来了,难怪表哥一直对他怨念深重,还有这一层因由在,这是在怨恨他拖着不娶不想负责也不明说。
可他那不是想等那位小刘先生高中,好让阿姊风光大嫁吗?
他可真是冤枉得很。
“若是没有与陛下这出婚约,你们愿与刘家结亲吗?”晏惟初问。
谢逍摇头:“不是我们愿不愿的事,你该去问问刘公,他愿不愿意自己儿子娶高门勋贵女。他是文官清流,跟我们走的不是一条道,你见除了那些阿谀奉承之辈,哪个稍微有点风骨的文官会与勋贵结姻亲?他们最好面子,怕被同僚耻笑,断然是不屑此道的。”
“那也不见得,”晏惟初倒不这般想,“刘公祖上也是武勋出身,只是后来犯了事被抄家流放了罢了,他也算不得清流,那些人看不上他这个出身不接纳他,何况他现在是陛下的人,跟那些人更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谢逍不做他想:“总归这件事情毫无可能。”
晏惟初心道,那你等着吧,朕说可能就可能,朕要用的人,绑也要将你们绑到一块。
谢逍不欲再说,搁下茶盏:“走吧,去用晚膳。”
饭桌上,谢逍忽然想起件事情,问晏惟初:“你手下那些宗室子弟,现在安分了吗?”
晏惟初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道:“还行,怎么了?”
那群人在西苑操练已有两个月,自从被他抽了一顿再不敢偷懒耍滑,也算有些样子了。
谢逍说:“他们隔三差五地去不夜坊喝花酒,阿沭去那里听戏撞见过他们好几回,一掷千金的,阔气得很。”
晏惟初闻言皱眉,这群人当真一天不抽便要上房揭瓦。
谢逍问他:“你打算告诉陛下?”
“不,”晏惟初咬牙道,“我要亲自去教训人。”
谢逍扬了扬眉,自己这小夫君好像越来越不得了了,或许他本性如此,之前担心他会被那些宗室子欺负,果真是自己杞人忧天。
他给晏惟初盛汤:“吃饱了我陪你去。”
明日麒麟卫休沐,那些人今夜想必不会老实。
他二人用过晚膳便去了不夜坊,华灯初上,这边正热闹。
引路的堂倌问他们是喝酒听曲还是去听戏,晏惟初凉声问:“你们东家呢?带我去见他。”
那堂倌认出他是每回来这里郑世泽都会亲自接待的贵客,不敢怠慢,领着他们径直往花楼去了。
花楼是这不夜坊里脂粉气最重的地方,处处莺声燕语,衣着清凉的花魁小倌儿不时往他们身前凑,摇着手帕扇子向他们招手。
谢逍冷着脸上前一步将晏惟初挡在身后,对这些扑上来投怀送抱的庸脂俗粉没有丝毫怜香惜玉:“滚。”
晏惟初在他身后低笑:“表哥,你别这么凶,吓坏他们了。”
谢逍冷道:“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这种地方朝廷早该取缔了。”
晏惟初道:“那不知道是谁之前夜夜在这里听戏,还想给人乐师赎身呢……”
谢逍不做声地看着他。
晏惟初扭开脸,哼。
不过谢逍说的他也同意,这不夜坊的利润他虽占了八成,终归不是长久之道,等商税征收上了正轨,他的内帑有稳定收入来源了,这种地方哪怕不取缔,也得严禁朝廷官吏踏入。
领路的堂倌满头大汗,带他们走边侧的楼梯上二层,最后停步在西面的一处雅间前。
“二位少爷,东家就在里头,小的进去帮您二人说一声……”
“不必,”晏惟初打断他,“你下去吧。”
丝竹靡靡音和那些放浪形骸的笑闹声不时传出,听出那群纨绔宗室子就在里头,晏惟初的脸色有些难看。
郑世泽这个死小子,带着手下一起来喝花酒,他这指挥同知就是这么做的?
堂倌犹豫退下,晏惟初带来扮作护卫的锦衣卫上前,用力推开了屋门。
他们迈步进去,屋中的情形一如所料的秽乱不堪,那晏镖搂着个香肩半露的花姑娘正嘴对嘴的喂酒,余的人也大多是醉眼迷蒙的状态,各自抱美人在怀歪七倒八地没个正形。
郑世泽也在其中,喝得满脸通红摇头晃脑,被锦衣卫拎起来一巴掌猛地拍上肩膀才似如梦初醒,骤然惊起。
他一转头瞥见晏惟初冷然面色,一句“陛下”到嘴边差点脱口而出,又在余光窥到立在一旁的谢逍时生生止住,这下酒全醒了。
姑娘们被突然闯进来见人就扇的锦衣卫吓得惊声尖叫,仓皇起身往后退,晏惟初不耐示意:“你们都走。”
晏镖被按跪到晏惟初身前时仍是醉醺醺的,迷迷糊糊间抬头看见晏惟初的脸,嘿嘿笑:“美人,来陪爷喝酒——”
谢逍上前,面无表情地一脚踹上去,这厮被踹倒在地,“哗”一声刚喝下去的酒全吐了。
晏惟初嫌弃往后退,郑世泽连滚带爬过来,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世子,侯爷,你们怎来了,怎不打声招呼……”
晏惟初冷笑:“打了招呼我怎会知晓你这麒麟卫同知当真是好样的,日日带着这些人在这里喝花酒,你有几个脑袋够陛下削你?”
郑世泽缩了缩脖子,狡辩:“……倒也没有日日。”
被晏惟初瞪了,他哭丧着脸说:“我这是跟他们拉近关系,要不他们哪肯听我的。”
晏惟初没好气:“有你这么拉近关系的?”
郑世泽哀叹,喝个花酒怎么了,又不是人人都跟您一样,家里就有那风花雪月,谁还没个七情六欲呢……
晏惟初问:“有鞭子吗?”
那群纨绔齐齐打了个哆嗦,之前他们可是才被抽得皮开肉绽,养了半个月才好,倒是想找皇帝告这蛮横的安定伯世子一状,奈何他们连皇帝的面都没见上,人还没到瑶台呢就被撵回去了,从那以后每日操练量翻倍,可谓苦不堪言。
也就晚上喝个花酒能抚平心灵创伤,至于这也要管吗?
郑世泽摸了摸鼻子:“有是有,都是那什么时抽着玩的鞭子,世子你要吗?”
晏惟初没听懂:“什么什么时抽着玩的鞭子?”
谢逍粗声制止:“不要。”
晏惟初奇怪看他一眼,但谢逍显然不打算解释。
郑世泽挠头:“我这里是岛上,也没有马,要不倒是可以拿马鞭来。”
晏惟初不悦,四处看了眼,转头冲谢逍说:“表哥,借你腰带一用。”
“不借。”谢逍直言拒绝。
晏惟初目光嗔怨,谢逍不予理会。
好吧,表哥性子高傲,不愿意在人前宽衣解带,晏惟初表示理解,转眼便示意郑世泽。
郑世泽:“……”他很有眼色地解开了腰带双手奉上,给就给吧,别往自己身上抽就行。
晏惟初接过在手里颠了颠,这小子的腰带是皮质的,不如谢逍那条玉带重,但抽人也勉强够用了。
“嗷——”
晏惟初手中腰带挥下去,那晏镖嚎叫着渐渐醒了神,这下终于看清楚了自己又招惹了哪尊大佛,痛呼求饶:“别打了别打了,真不敢了再不敢了!”
晏惟初看到这小子就来气,那些藩王终日耽于享乐不事生产,子孙后代多是这种德性的,说是他自家人他都觉丢人现眼。
晏镖抱头,求饶没用又开始胡言乱语叫骂:“你这么悍,不怕你夫君休了你吗?!”
“啪”一声,晏惟初手里的腰带裂了:“说什么呢你!!”
晏镖缩成一团,他哪里知道晏惟初的夫君就是他身边那位,嘴上逞快:“说你这样凶没男人要,你夫君迟早休了你!嗷——”
裂了的腰带彻底断了。
晏惟初幽怨回头,看向谢逍:“表哥,你听到了,他说你会休了我。”
谢逍默默解开腰间玉带,递过去:“用这条吧。”
抽死他得了。
第50章 他喜欢凶的。
晏惟初将这些人一顿抽,纨绔们哭爹喊娘再三保证再不来这种地方了,他才收手:“都滚,再让我在这里看到你们,以后每日晚上也给我继续操练。”
一日操练四个时辰已经够惨了,晚上也继续还让不让人活啦?
但没人敢说出来,纨绔们如丧考妣,从地上爬起来迅速滚了。
郑世泽缩在一旁,在晏惟初目光转过来时双手合十讨饶:“我也再不敢了,好表弟给个面子。”
当着谢逍的面,晏惟初不好发作他,骂道:“再有下一次我会跟陛下说,让他亲自抽你。”
郑世泽讪笑:“……知道了。”
解决了人,晏惟初神色恢复如常,玉带还给谢逍:“多谢表哥。”
谢逍没接:“这还能戴?”
“怎么不能。”晏惟初上前,亲手帮他穿戴玉带,将他手里和自己一样的玉佩挂回去,乖顺体贴的模样与方才的凶悍判若两人。
谢逍看着他,思绪一时有些飘忽。
晏惟初这样,与初识时那个胆小瑟缩委委屈屈的小郎君相去甚远,好像也不奇怪,那本就是他安排给自己看的一出戏,这小混蛋究竟有几副面孔,谢逍愈觉好奇和有趣。
郑世泽轻咳一声,找存在感:“世子,侯爷,你们要留下来喝酒吗?”
谢逍先说:“回去了。”
晏惟初也没想法,他才刚发落了人,总得以身作则。
郑世泽其实也巴不得他们赶紧走,不想伺候,这便送他们下去。
出了花楼往码头走,晏惟初回想起先前郑世泽说的那什么时抽着玩的鞭子,再次问他究竟是什么时候什么抽着玩的鞭子,自己怎没听说过。
郑世泽的视线乱飘,谢逍这尊修罗煞神就在身边,他哪敢说,他也没想到自己这皇帝表弟这么纯情,啥都不懂啊。
好吧,连嘴都没亲过,也别指望他懂了——晏惟初若是知道这小子是这么想的一准不服,怎没亲过,我们天天亲!
谢逍出言打断:“别问了,不是什么好东西。”
晏惟初闻言更是好奇,贴近谢逍问:“表哥,那究竟是什么啊?”
谢逍停步看着他说:“不许问。”
晏惟初:“好霸道啊。”
谢逍的视线越过他,看向前方时忽地一顿,水边轩亭内,谢迤那小子在那里,正与一小倌儿拉拉扯扯,和其他客人起了冲突。
晏惟初注意到他视线方向,也转头看去,郑世泽见状说给他们听:“谢二少最近夜夜来这里,跟这星哥儿打得火热,是我这的常客了,不过今日这是怎么了?怎好像吵起来了?”
谢迤像喝醉了,红着眼睛拉着那小倌,质问对方为何不听话又来陪别的客人:“我说过了会给你赎身,你就这么一时半会都等不了?”
旁人哄笑:“谁给的起钱他就陪谁,一个妓子而已,还指望他为你守身如玉吗?”
谢迤有些恼怒,抬眼间有所察觉偏头对上谢逍的目光,一愕,脸上有转瞬即逝的难堪。
被他攥住的小倌儿试图挣脱,谢迤的难堪转变成冲对方而去的愤怒,用力将之一搡。
那小倌儿猝不及防惊呼,踉跄着后退撞翻了旁边客人的酒案。
与谢迤抢人的那些个顿时不乐意了,拍案而起:“你做什么?想找茬是不是?”
眼见着就要打起来,谢逍无意多管闲事,视线收回,冲晏惟初说:“走吧。”
谢迤的小厮见谢迤被人扯住寡不敌众,硬着头皮跑过来,拦住他们:“侯爷,少爷他喝多了,你能不能去帮一把……”
谢逍神色冷淡,没动。
小厮焦急求他,那边谢迤已经与人起了肢体冲突,那伙人可不知道他是镇国公府的少爷,知道了也未必在意。
郑世泽见状赶忙让人去叫护院,喝多了闹事在他这里每日都会上演,他倒是见怪不怪。
谢迤被掼倒在地,晏惟初打量了一下那名为星哥儿的小倌,若柳扶风的模样,长得还和那苏小郎君有些像,难怪了。
他看热闹一般伸手戳了戳谢逍手臂:“表哥,你真不管啊?要是让你家老太太知道你眼看着她另一个宝贝孙子被人揍了袖手旁观,她怕不是要气得一命呜呼。”
谢迤的小厮还在哀求,谢逍看了笑嘻嘻的晏惟初一眼,终于迈步上前去。
晏惟初撇撇嘴,示意自己的护卫跟上。
郑世泽看戏一阵,忽然想到什么,凑晏惟初身边小声说:“陛下,跟谢老二起冲突的那几个都是南边来的考生,这段时日每天在我这里挥霍,我记起来之前他们喝高了曾经跟伺候的姑娘吹嘘知道考卷内容,我当时以为他们胡言乱语,没想到他几个好像真的都考中了,也不知是不是巧合。”
晏惟初闻言眉头一蹙,看向那几人,一个个醉醺醺的花天酒地、放浪形骸,看着就不像是有心思念书的,若朝廷取仕都是这种人,不如作罢。
他横了郑世泽一眼:“你之前怎不说?”
郑世泽尴尬道:“当时我没当真也没往心里去,刚看到他们才想起来……”
晏惟初有些没好气,神色渐冷,若这些人不是吹嘘,是酒后吐真言,事涉科举舞弊,那便是朝堂上又有人皮痒了。
那边,谢逍走进轩亭,他自己懒得动手,让人去将争执中的双方拉扯开,这里的护院也已赶到,很快止住了这场闹剧。
谢迤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面无表情地擦去嘴角的血。
谢逍道:“回府去吧,弟妹她们还在家中等你。”
谢迤却不领情,或许是喝醉了,也或许是心有不忿,头一次他在谢逍面前展露出本性,冷漠道:“大哥管好自己便是,何必管我。”
郑世泽啧道:“这谢老二还真是不识好歹。”
晏惟初倒是十分清楚这厮对谢逍的嫉妒心,尤其江沭进了京营成了神机营的五品管队官,他自然以为是谢逍的功劳,谢逍宁愿提携舅表弟,也不肯拉他这个亲弟一把,他怎能不心生怨恨。
谢逍大概也觉话不投机半句多,事情解决了便返身回来,示意晏惟初:“没热闹看了,可以走了吗?”
晏惟初笑笑:“表哥你别理他,不识好人心,我们回去吧。”
回府谢逍还有些公文要处理,去了趟书房。
晏惟初跟进去,谢逍做正事,他便趴桌边捣乱,好奇去够书案上的公文,被谢逍按住手:“军中机密,你不能看。”
“看看怎么了。”晏惟初嘟哝,反正早晚还不是要给他看。
谢逍严肃说:“阿狸,为陛下做事,公是公、私是私,要时刻谨记其中的分界线,不能得意忘形。”
晏惟初乖乖点头:“知道啦。”
他表哥总是操心这些,也确实是为了他好,他受教就是了。
他不再扰着谢逍,又不想先回屋,便无聊在多宝阁那侧闲逛,旁边的剑架上搁了四五柄宝剑,谢逍说是自己收藏的剑,先前他一直没仔细看过。
当日谢逍自瞻云苑的击鞠会上赢回的青霜剑也在其中。
晏惟初依次拿起,抽剑出鞘细看,都是好剑,锋芒逼人,让人摸着爱不释手。
他最后拿起最右侧另一通体乌黑相对不那么起眼的一柄,抽出鞘时注意到剑柄上刻的篆体二字“长宁”,沉目看了片刻,将剑身推回,又搁了回去。
敲门声响起,晏惟初反正无事,亲自去外间拉开门。
一名管事在外头,小声禀报说是先前门房上收到了一张给侯爷的邀帖。
“什么邀帖?”晏惟初顺手接过来,理直气壮地翻开。
下邀帖的是那位阴魂不散的苏小郎君,他高中会元,自然要办饮宴庆祝,邀谢逍前去。
晏惟初看着无语,他夫君是武将,去跟一群书生士子坐一块喝酒吗?亏这人想得出来。
而且邀谢逍不邀他算什么?想借机挖墙角?要不要脸要不要脸要不要脸?
晏惟初慢条斯理地将邀帖撕了,示意管事:“去扔了。”
跳蚤蹦跶虽不痛不痒,但也实在烦人得很,晏惟初想着,天凉了,就让这苏小郎君也凉了吧。
谢逍处理完那些公文,晏惟初仍在看多宝阁上的东西,他起身过去:“回屋吗?”
晏惟初偏头问:“这里几柄剑,都是哪里来的?”
谢逍看了眼,道:“有我祖父的剑,我外祖的剑,也有我上第一次上战场前祖父送我的剑……”
“那这柄呢?”晏惟初冲最右侧努了努嘴,“这柄是从哪来的?”
谢逍没有细说,只道:“友人所赠,走吧。”
晏惟初想着什么友人,赠的剑能跟你祖父外祖和你自己的剑摆在一块,想想又算了,表哥不说,他才不问,显得他多想知道一样。
回屋晏惟初先进去,先前那管事不放心,还是来与谢逍说了声收到邀帖被晏惟初撕了的事。
谢逍听罢毫不在意:“撕了便撕了吧。”
他回去里屋,晏惟初已经梳洗完,赤着脚靠在坐榻里,长发披散,身上披着件松松垮垮的便服,正在打哈欠。
下人送来热水,谢逍在旁边坐下,也脱了靴袜打算泡一泡。
晏惟初往他身边挪,脚趾贴去他小腿肚上蹭了一蹭,被谢逍按住:“不许乱动。”
晏惟初偏不,脚踩进水里,得意踩住谢逍的脚背。
谢逍由着他玩,问起他那张邀帖的事。
晏惟初不高兴,用力踩他:“我撕了怎么了?难道你还真想去?再说了表哥你自己说的在这个家里我吩咐的事都照我的意思做,你想反悔?”
“没有,不想,”谢逍平淡说,“不用这么大声,显得你心虚。”
晏惟初:“……表哥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心虚了?”
心虚是确实不心虚的,就是有点不好意思,闹得跟自己在争风吃醋一样,虽然他的行为其实就是争风吃醋,但他坚决不会承认。
谢逍懒得拆穿他:“嗯,没有。”
“……”感觉被嘲讽了。
晏惟初拖长声音抱怨:“表哥——”
谢逍镇定回:“怎么?”
“先前你们说的什么到底是什么?你知道是不是?为什么不许我问?”
谢逍越是回避不谈,晏惟初越好奇,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谢逍的神色有几分散漫:“别问了。”
“我就要。”晏惟初坚持。
谢逍的目光钉住他:“……真想知道?”
晏惟初用力点头。
谢逍侧头,在他耳边快速说了几句。
晏惟初听完愣住……还能这么玩的?
“你是不是在诓我?”
谢逍坐回去:“不信算了。”
晏惟初摇头晃脑,这样也可以?这么玩不是自虐吗?好玩吗?
谢逍瞥见他神情里的意动,出声断了他的念头:“别想。”
“我才没想。”晏惟初心说郑世泽这个混账玩得真花,可不能让表哥被他带坏了,哦,表哥也知道怎么玩,可表哥怎会知道?
晏惟初目露怀疑:“那你这又是从哪里学来的?”
谢逍道:“我说过的,风月之事,多看点书就能学会。”
晏惟初嫌弃得很:“表哥你镇日看的都是什么不正经的书啊?”
谢逍摇头,实则不然,兵营里都是糙老爷们,平日里吃不上肉顶多过过嘴瘾,胡乱开荤腔实属平常,他虽不参与这些,但听得多了哪还有不懂的。
他这小夫君他会亲自教,不正经的那些就算了。
晏惟初有种自己被比下去了的不痛快,又踩了谢逍一脚,将他一推往他身上爬。
面对面地坐到谢逍腿上时,他攥住谢逍衣襟警告:“表哥也不许学那些不正经的东西。”
谢逍被他推得朝后晃了晃,稳住身形,定定看他——晏惟初这样故作凶恶,张牙舞爪让人思之发笑,没半分威慑力,倒显得娇憨,让人忍不住想亲一亲他。
谢逍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
被含住唇时晏惟初下意识说:“不许咬我。”
“嗯,不咬。”谢逍轻声哄。
晏惟初哼着气反咬上去。
还是很凶,与面对外人时的凶不同。
欲拒还迎,像龇着牙却又敞着肚皮等人爱抚的幼兽,谢逍想。
凶一点也好,他喜欢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