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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陆微从认识阿元之后, 便一直好奇一件事情——他小小年纪,是如何沦落为乞丐的?

后来得知沈肇的真实身份,虽然恼恨于他骗自己, 但是更想知道他在沈家的处境。

阁老府门第高华,沈肇仕途通达,他如今长成个青年才俊的模样, 然而谁能想象得到高堂俱在的他小时候也曾经沦为乞丐过。

不过在听说沈老夫人所为, 她心中竟没来由觉得沈肇可怜, 她主动拉住了沈肇的手,柔声道:“阿元哥哥——”后半句竟不知说什么才能安慰他。

沈肇近来讨好无门,送多少东西进去, 都换不来她一个笑脸, 没想到沈府一趟,让陆微瞧见了他们母子之间多年龃龉, 她竟反过来肯给自己一个好脸色了, 那样温柔的目光,是他做梦都想要的。

少卿大人竟似瞬间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脉, 窥见了软化小姑娘的办法,他回握住陆微的手,面上绽出一个难堪又脆弱的勉强笑容,别瞧多难看了,仿佛是内心的难过再也无法隐藏,一不小心露了出来,但并不想让陆微瞧出来, 才硬要掩饰:“微儿不生我的气便好, 我……我不要紧的!”

阁老夫人:“……”

康氏:“……”

婆媳俩目瞪口呆, 眼睁睁看着全家都惹不起的沈肇跟只流浪的野狗似的, 讨好的握着陆安之闺女的手不肯松开,似乎还恨不得把脸贴上去蹭一下。

“像什么样子?你们……你们松开手!”

阁老夫人对多年来冷漠的儿子用过许多办法,哭也哭过,闹也闹过,苦口婆心的劝过,示弱过倾诉过,总之儿子就跟一块冰冷的石头似的不为所动,她的所有情绪在他面前引不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他但凡在京里便会来请安,但她有时候不免自嘲的想,自己不过是儿子对外昭示孝顺的一块牌子罢了,她只要竖在那儿,无论哭也罢笑也罢,忧愁或者开怀都无所谓,他来了便如同寺庙里进香似的,磕个头祝祷几句便走了。

她都怀疑儿子天生冷情,这辈子就是块捂不热的石头,谁想,见到他对陆微的态度竟判若两人。

沈肇被陆微握着手,多年阴冷的内心终于得到了救赎,他才不会在乎亲娘的态度,只回握住了陆微的手,拉着她就想离开,寻一处安静的地方一诉衷肠。

可惜阁老夫人不肯给他这个机会,见喝止毫无用处,当即起身冲了过来,要扯开他俩交握的手——她刚刚当着楚夫人跟安夫人的面嘲笑过陆微大字不识一个,京里高门无人愿意聘她,谁曾想紧跟着就被儿子打脸,两人拉拉扯扯。

“你放开我儿!”她在极度的愤怒之下,下意识伸手去打,目标便是陆安之的闺女,可等巴掌结结实实落到脸上,才发现目标已经改变。

儿子一把将陆安之的闺女拉进自己怀中,小心翼翼护着,反而将自己的脸伸了过来,他英俊白皙的面容之上霎时显出一个巴掌印,很快便肿了起来。

阁老夫人用尽平生所有力气,没想到反而打了自己儿子一巴掌,她顿时又惊又慌:“肇儿……娘不是有意的。”她伸手欲抚摸儿子的脸,却被儿子冷漠的眼神击退。

沈肇冷冷注视着她,一字一句道:“你是不是有意忽略我,重要吗?总归我在你那里不重要,比不上你的长子次子,甚至连他们的儿孙都比不上,有意无意有什么用?我不过是你用来讨好这府里众人的筹码,用来稳固你在这府里地位,讨好父亲的工具,唯独不是你应该心疼的儿子!”

阁老夫人被他这句话击溃,忍不住后退两步,康氏极有眼色的上前去扶住继婆母,还想在中间搅浑水,可是接触到沈肇冰冷仇视的眼神,仿佛她若是再搅和一句,他便要撕碎自己,顿时吓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沈肇冷笑:“我其实早不在意你如何待我了,恨我也罢讨厌我也罢,就算是拿我当讨好父亲,巴结这府里的工具,我都不在乎。你生我一场,我于你总归算是有点用处,也算是还了你的生养之恩!”

阁老夫人忍不住哆嗦起来——他是什么意思?

难道准备跟自己断绝母子关系?

她色厉内荏,忍不住放软了语调:“肇儿,娘是为了你好!这丫头巧言令色,哄骗了你,你哪里懂外面女人的伎俩,她们为了攀上高门,什么下贱事情不做?她爹……她爹刚刚被罢官,攀上你就为了让你父亲替她父亲起复!肇儿,你可别被她骗了!”

陆微从沈肇怀里探出头,悲哀的注视着阁老夫人,显然她对于儿子实在了解太少,每一句话虽然都是发自内心的劝说,可于沈肇来说,却唯有厌烦。

沈肇语声极为平静,可是平静之下却潜藏着多年的不满与愤怒:“你为我好?你为我好,眼睁睁看着老二欺负我,还压着我向他低头?你为我好,眼睁睁看着我差点死在外面,却哭你的老二在老家日子过得清苦?你为我好,却想把我的救命恩人赶出去,上来就想打她!”

他紧紧揽着陆微,语声渐至悲愤:“当年,我在华容县被沈栋丢下,差点病死,烧得人事不知,被人当乞丐一样当街推来搡去,拳打脚踢,我以为我再也回不到京城,再也见不到你们,万幸遇上微儿,她小小年纪处境也难,却还是执意要救我,不嫌弃我又脏又病,也不怕过了病气,在华容县照顾我数日,花光了身上的银子,才算救了我一命!”

“若无微儿当年救我,为我治病,悉心照料,我早病死在华容县了,哪有后来的母子重逢?”

“你知道她当时几岁吗?她六岁!她六岁的小丫头,却拿我当小孩子照料,那时候我就觉得,在这世上,微儿比我的亲娘还要亲!她做错了什么,头一回上门做客,你给她难堪还不够,还要动手打她?!你凭什么对她动手?”

沈肇双目赤红,越说越激动:“我是你生的,就算你杀了我,我也无话可说,可你有什么资格瞧不起微儿?有什么资格对她动手?”

阁老夫人万没料到两人之间竟还有这段渊源,惶然去看陆微,女孩子眉目如画,被儿子宛若珍宝般揽在怀里,可是她目中满含了悲悯,一下下替儿子顺着气,柔声安抚情绪激动的儿子:“阿元哥哥,别气别气!阿元哥哥,都过去了……”

沈肇这些年在府里极少动怒,除非有时候亲娘太过烦人,没完没了的提起沈栋才能引他生气,其余时候他都端着一张毫无表情的脸,让人猜不透心中所想,与府中众人离得很远,默默做自己的事情。

也就是在他小时候,被沈栋欺负得狠了,再被亲娘压着向沈栋道歉的时候,曾经情绪激烈过。

事隔多年,谁曾想有一天他为了维护别的女子,竟也能被气到大怒。

康氏偷偷后退几步,生怕被这对母子的怒火殃及。

“她……陆姑娘小时候就救过你?你那次走丢……就是陆姑娘所救?”阁老夫人极不想承认这件事情,但听得她知道沈肇的乳名,而沈肇情绪如此激动,也终于相信了这件事情。

正房门外,刚刚回府,准备找夫人商量魏太傅丧仪的沈阁老,亲眼目睹了这对母子的争吵。他暗叹一声,眼见得母子要决裂,示意手下人掀帘子。

帘子被打起,沈阁老从外面走了进来,他是个高大瘦削的男子,一把胡子花白,年纪已经不轻,面上是严肃的纹路,不怒自威。

阁老夫人先自慌了:“老爷——”

沈肇激烈的情绪渐渐平复,在陆微的示意下,总算松开了她,声音还有点嘶哑:“父亲。”

康氏最怕公爹,恨不得贴着墙角离开:“父亲回来了,我去厨房看看。”

沈阁老在朝堂上是多少人仰望的存在,然而遇上家庭矛盾,一样头疼。

他从前娶年纪小门第不高的景氏,是不想委屈了原配的孩子,可谁曾想事与愿违,景氏怯懦胆小,不但不敢拿出当家主母的气派来管教原配留下来的孩子,还拿自己生的孩子来讨好原配生的孩子。

他也曾经说过几次,奈何他说的越客气委婉,景氏便越以为他在暗示自己不可委屈原配生的孩子,便越加变本加厉的讨好原配生的孩子,委屈自己生的孩子。

沈肇自从被弃之后回来,性情大变,对府里任何人都冷冷的,唯有勤奋苦读,再加上天资聪颖,终于在官场上站稳了脚跟,且还获得了皇帝的赏识,沈阁老原还怕他在母亲的压制跟次兄的欺负之下变得怯懦胆小,谁知他竟一反常态的快速成长,令其余儿子都望尘莫及。

沈弈向来不热衷于升官发财,且性情平和,而沈栋早被养废,小小年纪便跋扈嚣张,读书浮躁,若是放任他在官场横行,只恐将来为家族惹出祸事,故而这些年沈阁老遥遥压着次子,让他在老家过活。

唯独三子沈肇,是个当官的好料子。

可惜却早已与府中众人离心,跟自己的亲娘尤甚。

沈阁老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母子成仇,当即不动声色的落座,仿若对室内紧张的气氛毫无所觉,亲切道:“这位是陆姑娘?”

陆微只得上前见礼:“晚辈陆微,见过相爷。”

沈阁老便似街边老叟见到邻家可爱的小姑娘般,露出个亲切慈爱的笑容:“坐!坐!你父陆安之一心为民,如今赋闲在家,不过是暂时困厄,你不必忧心。”

阁老夫人景氏:“……”

康氏:“……”

婆媳俩都傻眼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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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沈阁老是天子重臣, 于朝中官员升迁消息最为灵通,但向来不在家中提及,没想到见到陆微的头一回, 便开口安慰她,最重要的是他话中还透露出一个讯息,那便是陆安之罢官似乎另有隐情, 起复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景氏迅速侧头, 难得用谴责的眼神盯着康氏——她的所有消息都来自于康氏。

康氏面色煞白, 想到自己中间耍的手段,继婆母向来软弱,最容易糊弄, 但公公却不好糊弄, 正目光如炬盯着自己,顿时心慌不已。

她结结巴巴说:“母亲……这些事儿我不知道。”

景氏却不管她知不知道, 于自己来说, 原本一意瞧不上的陆微不但是儿子的救命恩人,亲爹也很快要起复, 丈夫儿子都一边倒的护着,连她也禁不住惶惶不安。

难道真是自己错了?

她从来无视儿子的意愿,但是多年来把出嫁从父这一条执行的特别彻底,儿子的意见不重要,但却丈夫不敢有点违逆。

沈阁老警告康氏:“老大家的,你如今也做人婆母,下面儿媳妇有样学样, 以后若是还改不了犯口舌的毛病, 就回娘家去吧!”

康氏底气不足, 原本就做错了事情心虚, 挑唆婆母羞辱陆微,若是被公爹执意审问,定然讨不了好,连辩解也不敢,白着张脸低头认错:“儿媳谨记父亲教诲。”

“下去吧。”

康氏灰溜溜走了之后,沈阁老无视了一脸愧色的妻子跟情绪激烈的儿子,似乎这厅里只有他跟陆微,亲切笑道:“陆姑娘头一回来老夫家,让你见笑了。”

陆微没想到沈阁老如此亲切,心中猜测他对家中状况恐知之甚深,遂笑笑不说话。

沈阁老并不在意她的沉默,似乎还颇有谈兴:“我头一回听说陆姑娘,还是陛下提起。陛下说陆姑娘为父申冤,进京面圣,还感叹陆安之有福气。”

陆微没想到皇帝竟有此慨叹:“陛下谬赞!”

沈阁老抚膝,忽道:“陆姑娘勇慧,敢于入京救父,却没想到姑娘于我儿还有救命之恩,竟是老夫的疏忽。”他说完之后起身,端端正正抱拳向陆微行礼:“老夫多谢姑娘救了犬子!”

“相爷言重了!”陆微吓得忙往沈肇身后躲,连连道:“相爷快别如此,不过举手之劳,晚辈受不起!”

沈肇怔怔看着父亲的举动,一时竟不能言。

沈阁老见陆微执意不肯受礼,总不能对着儿子行礼,只得直起身:“当年老三出事,是我们做父母的失职。这些年我时常后悔,但总也寻不到补救的法子。万幸当年他遇上了你,才能让我们一家得以团圆,否则老夫这辈子也难以心安。”他正色道:“陆姑娘,你不止救了我儿,还救了我们全家,你是我家的恩人!”

陆微没想到沈阁老如此说话,也有些不知所措:“我也……没做什么,相爷不必如此。”

沈肇多年含怨,加之景氏对陆微的轻视折辱,终于激怒了他,没想到老父亲出面,虽道谢的人是陆微,可却等于当面承认了父母在他成长路上的疏失,喉头微咽,心中复杂难言。

沈阁老摆摆手:“你不必自谦,算算年纪,当年你也还是个小孩子,却能有此仁义举动,可见天性善良,遇上你是我们家老三的福气!”

陆微:“……”夸奖来的太过突然,竟让人有些不好意思。

沈阁老对儿子道:“肇儿,陆姑娘头一回来府里,你带她去各处转转吧,都是年轻人,你们又熟悉,要好好招待人家!”

沈肇:“……”什么意思?

他有些反应不过来,老父亲没让沈蔷来招待陆微,而是让他出面招待陆微,是他想的那样吗?

沈阁老威严的嘴角泄露一点笑意:“听说陆大人也来了,跟你大哥在书房呢,一会儿为父就过去拜访。”只差暗示儿子,为父保你心想事成。

聪明如沈肇,此刻也有些傻眼了,不敢相信幸福来得如此突然。

漫说陆安之已被罢官,就算是他官职尚在,是兄长的故交,也轮不着父亲亲自前去拜访,能让沈阁老提起“过去拜访”四个字,除了有意结亲之外,还能有什么事情?

他愣了一下,瞬间就明白老父亲的意思,终于松了一口气,多少年都不曾见他对着家里人露出和气的神色,此刻竟有解冻的迹象:“多谢父亲!”牵起陆微的手就往外走。

两人出得正厅,房里的景氏与沈阁老还能听到小姑娘懵懂的声音:“阿元哥哥你做什么?”也不知她想起了那一节,忽而改变了称呼:“不对,沈三叔——”

他们的儿子,在府里向来冷漠如冰块的儿子,放软了语调哄着小姑娘:“微儿,你这个称呼让我好难过。你也看出来了,我在这府里就是爹不疼娘不爱,说不定还是我娘从外面抱回来的孩子,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你也要跟我生分吗?”

沈肇他娘:“……”

景氏恨不得追出去自辩——你就是娘亲生的!

沈肇他爹:“……”

沈阁老抚须轻笑,暗骂一声:“小兔崽子!”为了讨好姑娘,无所不用其极,连爹娘也敢编排!

可他这话,多少有些真心掺在里面,是他们做父母的过失。

当事人陆微:“……”

沈肇再接再厉:“微儿,我的脸好疼,你看看是不是肿了?”

果然陆家小丫头上了当,两人停在院子里,她清脆的声音传了进来:“都肿起来了,阿元哥哥,你虽有娘,连我这个没娘的孩子都不如。”她竟异想天开:“祖父当初让我练武的时候,我就想过,若是将来与你重逢,再有人敢欺负你,我一定用剑砍下他的脑袋!”她似乎很是惋惜:“可是你娘打你,我也不好对她动刀子……”

小姑娘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入套,只是心疼着她的阿元哥哥:“要不……要不你跟我去闯荡江湖吧?行侠仗义游历河山,好不好?”

两人脚步声渐渐远去,也不知道儿子答应了陆微没有,景氏原本不自在,为自己被康氏挑唆,轻易就找陆微麻烦,也为着陆微竟是自己儿子的救命恩人,还被丈夫撞破她大发雌威,垂头不敢言,谁知听到陆微竟要拐自己的儿子闯荡江湖,顿时着急起来,也顾不得别的,去扯丈夫的袖子。

“老爷,您赶紧想想办法吧,她……她……肇儿不会被她带走吧?”

母子俩经此一役,她算是瞧出来了,阁老府对外门第高华,富贵无边,但于儿子来说,却毫无留恋之意,他的满腹心神全都系在陆微身上,瞧着那小丫头的神色温柔的都能化成水,那是她多少年未曾在儿子脸上瞧见过的表情。

沈阁老叹息一声:“自从十年前,肇儿从乱民之地活着回来,你觉得府里还有谁能留得住他?”

景氏:“……”

母子之间,原本是这世间最深的羁绊,可是景氏与沈肇多年积怨,虽不曾撕破脸皮,却再难恢复应有的亲密。

她一瞬间泪如雨下,只觉得冤屈的慌:“老爷,我都是为了他,为了这个家啊。可是……可是肇儿他不肯体谅我,也不肯听我的话,我能怎么办?”

当年嫁进沈府,她也曾想过要好好打理后宅,让丈夫安于官场拼杀,谁知后来一直被她护着的老二被发配老家,亲生的老三与她离心离德,几欲成仇,连丈夫也隐有责备之意。

她为了什么?

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沈阁老捏捏眉心,自责道:“这事我也有错,当年你对老二纵容溺爱,我念着他并非你亲生,并不敢狠管,忙于公务未曾制止,而眼见着你委屈了老三,想着你们是亲生母子,也不曾出言阻止,终于酿成大错,养废了老二,也让老三对父母有怨,小小年纪孤僻寡言。”

他颇为欣慰:“还好有陆安之的闺女,她当年不止救了老三,还让这孩子心存暖意,这些年一直惦记着她,才于女色上头毫无留恋。我先时还担心他婚配困难,却原来是他心中有人。”

沈肇小时候能从乱民堆里活着回来,这些年在府中孤僻冷漠,对婚事毫无想法,每次提起成亲都毫不犹豫的拒绝,漫说沈弈心中猜测过他小时候遇到过不好的事情,就连亲爹沈阁老也有过这样的念头,所以这些年才觉得愧对小儿子,因为做父母的失职,有可能毁了儿子的一生。

哪怕将来沈肇官至一品,可若是以他清冷的性子,无意婚配孤身一人,也是父母失职。

谁曾想,有朝一日,他也能围着小姑娘转圈圈,目光都舍不得转开,那份小心翼翼的珍视,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呵护之意,怎不令人惊喜?

景氏低头垂泪,慌乱道歉:“老爷,都是我不好,让您操心了。”

沈阁老拍拍她的手背:“你与老三是亲母子,就算是你多疼着他一点,也是人之常情,不必战战兢兢。再说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你不疼他谁疼他?”

景氏:“……”

丈夫的一句话,正中景氏多年心病,她努力想要当好继母,却牺牲了自己的母子亲情,现在丈夫跟她说这些话,她眼泪瞬间奔流而下,无声的耸动着肩膀,只想嚎啕大哭。

——可惜已经晚了。

儿子早就不再需要她,也不肯亲近她了。

她不明白自己这些年来,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沈阁老见妻子情绪激动,拍拍她的肩往外走去,而景氏待得无人,冲进内室床上,忍不住悲声大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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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书房内, 获得两幅无奇先生墨宝的沈弈爱若珍宝,痴迷的欣赏了半日功夫,终于想起来搭理“未来亲家”。

问清楚了陆安之两幅画的来历, 听说是陆微与父亲重聚之前,特意从飞虹山庄的帐房先生处随意挑了两幅,带给父亲当礼物的, 他顿时双目放光, 还说:“亲家, 等孩子们成亲,不如我请个假,陪孩子们前往飞虹山庄认亲?李老爷子疼爱微儿, 我才有这么好的儿媳妇, 不去拜访他老人家,似乎说不过去吧?”

陆安之浑然不知后院发生之事, 取笑他:“你是想拜访我岳父, 还是想去拜访无奇先生啊?”

沈弈笑道:“有区别吗?反正都是长辈,就不能去拜访李老爷子, 顺便去跟无奇先生探讨一番画技?”

陆安之不由失笑:“咱俩能不能成亲家还不一定呢,你可别提前计划。”

一语成谶。

沈弈正想着三儿子成亲之后,自己能同无奇先生搭上关系,要不要请一阵子假,反正他在国子监也担任闲职,谁想亲爹闯了进来,打破了他的幻想。

沈阁老进来之后, 先是向陆安之道谢, 称他生了个好女儿, 救了自己的儿子, 对陆微赞不绝口。

沈弈还没回过味来,也跟着亲爹夸赞陆微,直到夸的陆安之都要怀疑他们认错了人之时,沈阁老话音一转,向陆安之道:“老夫早闻陆大人清廉刚正,一心为民,你家姑娘小小年纪便聪慧仁善,我家中幼子尚未婚配,不如咱两家结个姻亲,如何?”

陆安之:“……”

沈弈:“……”

沈弈慌了,连忙要摆明立场:“父亲,父亲您等等,微儿跟源哥儿早有婚约,这可是我与安之早年定下的事情,您这是……这是帮着老三抢婚来了?”他气呼呼道:“外间若是有人知道叔叔抢了侄子的婚事,该如何评说?”

沈阁老一点也不慌,而且还很是理直气壮:“从小到大,家中对肇儿多有亏欠,你母亲为了讨好你们,总是让老三受委屈,补偿他一个媳妇儿,不行吗?”

还有这种补偿法?

沈弈没想到向来端方严肃的老父亲居然有这么荒唐的提议,无论如何也不同意:“父亲,这可不行!我早就看好微儿做儿媳妇,再说我与安之情同兄弟,若是老三娶了安之的闺女,我们俩岂不差辈儿了?”

没想到沈阁老更想得开:“这有什么?宫里往年采选美人,还有姑侄一同服侍陛下的,难道宫外的父子俩就成平辈了?再说咱们家与陆家原本并无姻亲关系,就算老三娶了陆大人的闺女,你们俩平辈论交即可,老三自己的岳父自己认即可!”

沈弈很委屈:“爹,你怎么可以这样?”

沈阁老亲眼目睹了沈肇在陆家小丫头面前的温柔小意,便知想要化解三儿子的心结,让他不再将自己禁锢在府中那个偏远的院子,唯有让他得偿所愿,才能抚平他心中伤痕,这才厚着脸皮来抢婚。

只是当着陆安之的面跟长子抢亲,总有些不好意思,他抚须轻咳两声,跟长子讲道理:“老三跟陆姑娘从小就认识,两人之间渊源颇深,而源哥儿跟陆姑娘素未谋面,也难说有什么情义。再说源哥儿的性格,他也未必喜欢陆姑娘。依为父之见,还是老三跟陆姑娘更合适。”

沈子源从小被康氏拘在身边唯唯诺诺,而陆微眼神明亮有神,而且还习过武,听她说话便知其行事极有主见,还想拐走沈肇离家闯荡江湖,可以想见她与沈子源之间定然多有分歧,贸然凑在一处未必是好事。

再说康氏刻薄强势,源哥儿定不敢为了媳妇与自己母亲作对,但景氏性格软糯,沈肇更不在意母亲的苦肉计,无论景氏哭成什么样,也不能软了他的心肠,若能成婚,于小两口反而是好事。

沈弈泄了气:“您老人家来之前都盘算好了,还跟我说什么呀?”

陆安之笑道:“说起来,我自从当官之后,便四处奔忙,没个空闲,已经多年未曾去岳家,近来正好无事一身轻,为免岳丈担心,还想抽时间去拜访他老人家。”

沈弈双目大亮:“安之,你要去飞虹山庄?”

京中流言纷纷,陆安之虽然偏安一隅,但家中下人每隔一日便要入京采买所需物品,他自己倒不在意旁人如何论断,但却不想让两个孩子受这些流言纷扰。

“我今日上门,便是准备来与你道别的。我家中……你大概也听说过,况且这些年忙于公务,也从来没有与孩子们好好团聚过,正好趁此机会多陪陪孩子们。”

沈弈这会才回过味儿来:“好你个陆安之,你送我重礼,就是不知如何开口拒婚,这才先用重礼堵住了我的嘴,再拒婚事?”

陆安之如何瞧不出女儿心中所想,比起与她素未谋面的源哥儿,恐怕与她自小便有情义,让她记挂了多年,又襄助她救自己的沈肇更得她的欢心。

“儿女姻缘,原是天定,人力不可为之。我止此一女,心中对她多有亏欠疼爱,旁的做不到,于婚事上却不愿意勉强她半分,只想她后半辈子平安喜乐,嫁于所爱之人,平安喜乐。”

沈弈:“那我家源哥儿……”

事实上,他也很是清楚,以沈子源的容貌才干对上沈肇,完败无疑,但凡有眼睛的选婿定然要选沈肇,更何况并非老友弃旧约而结新盟,而是自家三弟对人家闺女念念不忘,势在必得。

“算了,两家孩子的婚事就此作罢。”沈弈心性豁达,凡事不肯强求,况且康氏的作派,当真算不得好婆婆,他把好友闺女聘回来做儿媳妇,可也护不住后院的婆婆刻薄,积习难改。

“不过,你哪日出门,咱们提前挑个黄道吉日,我好同你一起前往。”沈弈很快便想开了,甚至还为自己能够出门游历,去拜访无奇先生而兴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