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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神养狐手札 辰冰 17260 字 2个月前

第26章

他们原来在凡间住得将军府已经回不去了,故而若是要过年肯定是在仙宫之中, 白秋或许还会和文之仙子一起吃顿寺庙里的素饺子。所以白秋是想过奉玉是将仙宫换了样子的, 但即使如此, 在看到仙宫样貌的一刹那,她还是恍惚了片刻。

黛色的瓦片,暗朱色的石墙,飞起的檐角与一根根整齐的屋柱。

奉玉将整座仙宫都变作了昔日将军府的模样, 从门槛台阶到屋檐皆是,甚至连墙上的漆都有一点时光留下的黯淡,大约是为了同原来更像,奉玉甚至驱散了本该萦绕在仙宫四周的缥缈的云雾,此时若非这座府邸还在云上, 白秋几乎要以为奉玉是将她真正带到将军府门前。

此时两扇大门前已是挂上了金红色的灯笼, 贴上了福字, 有了点和整个长安相称的节日的味道。

奉玉看着白秋微讶的神情, 淡笑了下, 道:“凡间节日的气氛同仙宫不是很合适,我想了想还是觉得该如此。不过因为我这几日大多还是在天帝的天宫里, 装饰之物还是麻烦了长渊找来,我自己挑选了一些, 大致摆弄了一下。春联之类的东西我都给你留着了, 你要是感兴趣, 明天可以自己来摆弄。”

白秋简直说不出话, 激动地嗷嗷叫。她不好意思用人形兴奋, 化成狐狸原地绕着奉玉跑了两圈,然后撒腿就要往将军府冲,被奉玉哭笑不得地拦腰把狐狸抓回来,道:“里面还有些地方我没弄好,现在只是先给你看看的。你今晚还是先去同文之仙子住吧,明日就能完成了。”

他说完,稍微一顿,又道:“当然,你要是决定今晚就补上我们之前未完的洞房花烛夜,倒也可以留下来。”

说着,奉玉神君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将军府上悬挂着的红灯笼,接着凤眸微垂,轻睨自己怀中的小白狐。

白秋在他话音刚落时,就已从头到脚红了个彻底,她察觉到奉玉眼中的戏谑之意,哪里还敢接他的话,恨不得“嗷”地一声团成一团。可她想想又觉得不对,忍不住结结巴巴地辩解道:“当初洞房花烛夜,又不是我不愿意的……算起来也不是我欠你,是你欠我呀。”

奉玉眸中的笑意此时已经掩不住,白秋也意识到自己一时口快惹了祸,生怕奉玉接下来就接一句“那我今日还你”,急道:“我、我回文之仙子那里去了!明日再来帮你!你也早点休息呀!”

说着,白秋就扑腾着要往地上跳。奉玉倒没有真为难她,抿唇一笑,道:“好。”

说完,他将白秋安全地送了回去,等看着自家狐狸蹦蹦跳跳地进了文之仙子的厢房,这才缓缓回归。

转眼已是次日。

除夕当日要从早准备,白秋起床后信守承诺得很,一大早便起来去寻奉玉。虽然昨日奉玉还说里面没有准备好,但今日她已完全看不出来没准备好的是何处。她熟悉将军府的结构,只觉得这里处处都同过去是一样的,不过因为没有外院中走来走去的侍者随从,府内显得分外安静。

唯一有些意外的是奉玉自己也换了身与他在凡间常穿的衣物相似的服装。

白秋看着他本就恍惚,当即便觉得想亲近但又不太敢动。奉玉却是行动如常,他向来会哄狐狸,主动掏了点春联挂饰之类的东西让她去玩。白秋果然高高兴兴地拿着去贴了,奉玉在旁边看她玩,就是白秋贴到门神的时候,他上前多看了两眼。

良久,奉玉点评道:“画得的确很是英武,不过还是不及本人。”

白秋这时都欢欢喜喜地贴了大半,忽然听奉玉在她背后凑得那么近又说了这么一句,便想起奉玉也是武神,不知会不会有机会,动作便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奉玉见状一笑,就着她的手帮她把门神贴上了。贴完,他顺手将白秋整个抱起来,让她去贴上面的横批。白秋本来觉得自己跳一跳也够得着,再说实在不行她能飞的,于是被抱起来反而惊呼了一声,她慌慌张张地贴完,这才重新被放下来。

因文之仙子即使是除夕也要苦读,白秋不便打扰她,这一日大部分时间都在奉玉的仙宫里玩,还将奉玉那里顺来的春联什么的拿回来贴在文之仙子的小厢房门框上。唯有晚上时,苏文之意思意思去同寺庙中的和尚以及其他寄宿于此的贫家学子一起吃了一顿素饺子,她虽晓得白秋不必吃东西,却还是带了两个回来给她尝尝,白秋自是开心地吃了,等苏文之入睡后,她才又跑上仙宫,同奉玉说话。

奉玉早已在幻化成凡间府邸的仙宫中等她,桌上备了点简单的酒和小菜,见白秋过来,他便望她杯中斟了一点酒,道:“我记得你不是很能喝酒,就稍微尝一口充个样子吧。”

白秋点点头,拿起酒杯喝了一小口。仙酒的香甜之气漫入口中,颇为醉人。她听奉玉问她道:“今日可算是开心了?”

白秋一顿,脑袋又轻轻地点了点,说:“很高兴!”

话完,她微顿片刻,又道:“……谢谢你。”

白秋打量着他们现在正坐着的这个院子,若说心中全无感动,又如何可能。

奉玉道:“那就好。在凡间之时,我的确都未有什么时间好好陪你,若你还有什么想做的,想到了便告诉我就是。”

白秋“嗯”了一声,但她想了想,又觉得过意不去。

奉玉专程将天宫弄成如今这般,其实只是因她说当初想同他一起过年。她是很开心,但是什么事都让奉玉替她考虑了,却觉得有些愧疚。

白秋忙说:“那你若是有什么想做的,也可以同我讲。”

奉玉微笑了一下,应道:“好。”

他抬手替白秋理了理掉在脸边上的碎发,看着她小口小口抿着杯子里的仙酒。仙宫中的风倒是不大吹得伤人,但奉玉怕她喝醉,便还是将她往自己身边护了护。他思索一瞬,问道:“说来,现在离春闱只剩一个月,顶多再多上几日了。秋儿,待文之仙子这边的事结束以后,你可有什么……”

奉玉本想问问她有没有什么想法计划,若是顺利,再问问她若是有合理的理由,可愿随他去天军营住一段时间。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就感到小狐狸这边的动静不是太对,一低头,便见她不知何时放下了杯子,已往他怀里自然地埋了埋,呼吸均匀。

奉玉一愣,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感觉不像是完全喝醉酒,更像是玩得太累又喝了点酒,于是昏昏欲睡真的睡着了。

见状,奉玉便也弃了询问的念头。他不禁一笑,将白秋又往自己怀里护了几分,拂袖熄了灯笼,这才将她抱起,安稳地送回房间里。

……

这个时候,在除夕无数摇曳的长明灯火光之中,侍郎府邸的书房中亦仍有一盏灯光通达天际。

新年夜,不少人熟睡之时,秦澈却还在翻阅这些日子积累下来的学子送来的文卷。虽说都是举子,水平也参差不齐,但他们的才学终究还是在一个稳定的范围之内,太好的难得,太差的却也少见,几十份不是太好不是太坏的文章就这样一口气读下来,秦澈难免感到有些疲劳。

他觉得眼睛有些发疼,便忍不住闭上休息了片刻,同时闭目凝神地将刚看完的一份放在一边,又伸手随意地摸了另一份。在看过这么许多举子的作品之后,秦澈心里其实早已没什么期待,正因如此,当他睁开眼看到这份文卷上写的字时,可谓是猛然在昏昏夜色中精神一震,瞬间坐直了起来。

漂亮至极的书法!

秦澈已许久未看到令人惊艳的佳作,即便他早已阅遍百家字,看到眼前之作仍然眼前一亮,因而不禁拿在手上端详了好一会儿,只觉得哪怕此人文采不行,光凭这一手字,将来便可闻名于世。

文人少有完人,书法如此之好,用于其他事情上的精力就会变少。秦澈摆弄书法许久,才依依不舍地将注意力放到作品内容上,此时心里预期已自然地减少了些,不过,谁知待他将注意力放到作品之上后,却仍然越读越精神,越读越惊讶。

历届举子中的确不乏有惊才绝艳之人,但这些人大多早已才名远播,而那些早有才名的学子递来的作品,秦澈皆已优先看过。另外,他对往届举子中才华特别横溢者的名字或风格亦都有印象,然而却还不曾见过这么一位。

秦澈微微晃神,良久才反应过来应该先看名字,连忙将视线投到作品的署名之上,以手一点,便在心里顺着字将名字读了出来。

——苏文之。

这三个字同文章一样漂亮,只是……果然从未听人提起过。

第27章

春节过后,春闱备考便进入了最后关头, 哪怕长安大部分市民还在期盼即将到来的元宵灯会, 文之仙子所住的寺庙小院之中, 苏文之与其他寄宿于此复习迎考的寒门学子之间,却已经笼罩起一种焦虑的氛围。

“……这样就可以了吗?”

苏文之就地起了香炉,对着端坐在院中的白秋恭敬地拜了三拜,遂将三支清香插入香炉之中, 待一套流程做完,才询问地看向白秋。

白秋严肃地点点头,回答:“可以,许愿内容也没错,这样我就能帮你了。等到科考那三日, 我会将你完全变作男儿身, 这样即便他们要脱衣检查也不会有问题, 待考完之后, 你自然会恢复原状。”

苏文之自然很是感激, 躬身朝白秋郑重地道了谢。如今到临考前,即便是对自己的才学极有自信, 苏文之也不由地感到紧张起来。她过去从未想过自己考前竟也会依赖于求神拜佛,但不可否认, 这种时候有这么一只小狐狸陪在她身边, 着实令人安心了许多。

道完谢, 苏文之的视线在白秋身上轻轻一扫。她忽而一笑, 道:“秋儿, 你今日真漂亮。”

“……诶?”

白秋也是第一次行将女子以障目之法变作男子的仙法,本来正惴惴的,没想到会在这时听到文之仙子的夸赞,下意识地抬起头,迎上对方温和的视线,当即愣了下,脸红道:“当真?”

苏文之并未立刻回答,只是仍然温柔地打量着她。

白秋今日为了帮她成愿,特地换了套富丽华美的正装。娇柔的身体被大气隆重的华服一层一层包裹着,宽大厚重的云袖随着她端正的坐姿对称地垂在身子两边,金红色的仙绸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白秋乌黑的长发垂在身后,发间缀了花和金色的铃铛,她今日特意化过妆,额间的红印被有意描的嫣红,唇上点了朱。她本就是明丽清灵至极的长相,如此一打扮,犹如红莲绽放、牡丹开花。苏文之未曾见过别的仙子,可望着眼前,却已觉得世间绝色不过如此。

白秋的眼神很是清澈,期待又有些不安地看着她。苏文之生性敏锐,自是能觉出白秋最近的感觉与之前不同了,故而她一顿,先是肯定地颔首,继而笑着询问道:“自然是真的。不过说起来……你头发上这对铃铛,我之前怎么没见你戴过?”

“啊。”

白秋一愣,迎上苏文之探究的目光,脸上红了几分。她下意识地侧头去摸挂在那里的金铃,铃铛随着她的动作摇晃了下,发出清脆的“叮叮”两声。

这其实是奉玉年后才拿来赠她的礼物,刚收到没几日,之前一直不太好意思戴,今天发觉和正服颇为合适,这才偷偷摸摸系在头发上,文之仙子肯定是没见过的。

奉玉这段日子赠给她的东西不少,小花、小发簪、小铃铛……说是回赠她在凡间给他的护身符。因奉玉挑得都是些精巧可爱的小物件,即使收下一件两件也不必有太重的人情负担,白秋原本羞赧于收礼物,但奉玉赠之有名,她又看得很是喜欢,就还是羞涩地收了,谁知奉玉隔一日一件,隔两日一件,等回过神来,竟是已从奉玉神君那里收了许多。近日她戴上新饰品蹦蹦跳跳时,总能见到奉玉含笑望着自己,倒令白秋害羞得很。

这会儿面对苏文之的询问,白秋也不知她是怎么在自己一身新装中就准确地注意到这个铃铛的,只得抬手摸了摸,不太确定地询问道:“好看吗?我戴合适吗?”

苏文之见白秋被问到这对铃铛时的神情,又见她只是脸红不知如何回答,心中已有八|九分了然,却也不拆穿,只笑着开玩笑道:“好看,很合适。若我果真是男儿身,定是要想方设法求娶你为妻的。只可惜在下心有余而力不足,唯有眼睁睁看着美人投入他人之怀,仙子若不嫌弃,不如等我来生转世投了男胎,再来寻你。”

白秋被她调侃得脸红,连忙摆手道:“哪儿有这么夸张。投男胎就算啦,不过……”

她望着眼前目光清澈却对自己身世一无所查的文之仙子,倒隐隐有些期盼。她想了想,隐晦地说:“等春闱过后我就要走了,你日后若是想起我来,记得来找我呀。”

苏文之笑了笑,心里很是不舍,却还是道:“好。”

她停顿片刻,又说:“我虽然之前夸下了海口,但其实也不敢说自己有十分把握能进士及第。我若是及第了,自当留在京城为官;若是未能及第,便会回南方老家,读一阵子书,再备来年。文之这数月来有劳仙子照顾,日后仙子若是也还能记得文之,不必相助,只求仙子偶尔回来看看。”

白秋自是点头。两人约定好之后,又随意地闲谈几句,因苏文之还要复习科考,等她回了屋子读书,白秋便准备去收拾她自己准备的香炉,谁知一回头,就见奉玉站在身后,也不知他是何时来的。

白秋下意识地就要抬手去掩头发上的铃铛,然而手一抬就被奉玉捉紧扣住,他笑着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道:“你可喜欢?”

铃铛被奉玉那一碰弄得叮叮作响。在对方的注视之下,白秋莫名有种自己一只狐抱着喜欢的东西打滚以为没人看见、结果一转头就看到当事人的羞窘感,脸上顿时就烧了,但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说来奇怪,她当初在凡间追奉玉的时候,无论是围着奉玉打转还是求婚都没有什么觉得特别不好意思的,可如今换作是神君追她,她却动不动就恨不得就地刨个狐狸洞把自己埋起来。两人说开以后,彼此之间暧昧的氛围很重,他一笑,白秋就有点不敢看他,甚至想把他塞坑里再踹巴踹巴撒点土。

奉玉见她点头,便“嗯”了一声,继续道:“那就好,我亦觉得衬你。”

说着,他便抬眸打量白秋。

白秋今日是自己偷偷摸摸在仙宫里换的衣服,她以为奉玉没注意到,但其实他早晨就瞧见了。不止是苏文之,其实奉玉亦是第一次见她如此盛装,饶是早知这小狐狸漂亮,在看到的一刹那,奉玉仍是不禁晃神了许久。

都有点想将她藏起来了。

就在奉玉脑海里的念头隐隐约约开始往不道德的方向发展的时候,白秋亦感到眼前人的视线愈来愈灼热,她慌张地闪了闪眸子,转移话题道:“对、对了,神君!春闱那三日的事,我已经同文之仙子准备好了,只等考试就行……你觉得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奉玉一愣,倒是回想起了正事。

他低头看白秋的神情,知她其实舍不得文之仙子,语气不觉放柔了几分。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道:“不必了,那几日我会陪你一道去,不用担心。”

他稍滞一瞬,又说:“文之仙子在凡间还要留几年,也有几段无人可以相助的大劫。不过她回天之后依然会记得凡间之事,同我一般,到时肯定会来找你。”

白秋点点头,听奉玉神君这么说,她心里对别离的感伤总算散去了些。

……

于是数日之后,待到二月初时草长莺飞之际,长安街头便又重新喧闹起来。

等候多时,春闱终于正式拉开帷幕,来来往往的读书人使得街头巷尾有一种书生特有的礼貌的热闹。

这日白秋在奉玉的指点下用了仙术,等苏文之从厢房里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整理好了衣物,收拾好了要带进考场中的物品。

苏文之的身材样貌都没变,她在女子之中身量本就偏高,这日穿得分外整洁,一眼望去便是个清瘦修长的读书人。她的相貌有一种温和干净的意味,一笑便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此时她端正地从厢房里走出来,看到白秋就咧嘴笑了笑,道:“……有点不习惯。”

白秋亦是脸一红,安慰道:“……你适应一下。”

白秋是晓得苏文之此时哪里不习惯的,虽然只能维持三日,但文之现在的确是如假包换的男子了。这几日她若是再跑去找苏文之一起睡,只怕会被奉玉强行从被子里拖出来。

好在苏文之早有心理准备,且她也的确扮演了多年的男子,适应力很强,走了两步便重新自然起来。她感激地朝白秋一拜道:“多谢。”

拜完,她又想起白秋近日总是提起她那位神君前夫也帮了许多忙。苏文之虽不知那位神君现在何处,但也转了个方向,凭空随意一拜道了谢,这才出发。

科考进士科总共考三日,第一日诗赋,第二日经学,第三日时务策论,其中诗赋最重。

白秋送文之仙子出门后,就随奉玉上了仙云,趴在云上看文之仙子进考场。本朝考试允许带书进入考场,基本上考生们除了笔墨亦都带了书本。文之也知今日是她最为安全的一日,应当好好利用这次机会,因此分外大胆地同几位之前有过交情的举子称兄道弟,并且有了些自然的肢体接触,她进考场时,亦坦然地敞开袖子让监考的守卫搜了搜。

只要有了这三日,她男子的身份便可坐实,以后即便有什么露馅的地方,旁人也不会那么容易怀疑她的性别。

文之仙子在众多学目无不精者,但若是高里再要拔最高,她其实最善诗赋和时务策论。故而第一日考完,她出来神情很是轻松,眉宇间隐约还有几分得意。

第二日她进去时比前一日紧张,但出来时轻松照旧。

等到第三日,白秋依旧趴在云上往下看,神情关切。奉玉扫了她一眼,知今日是春闱最后一日,待今天文之仙子从考场里出来,他们就不必再留,白秋多半有些失落。他抿了抿唇,道:“天帝暂未给我安排新的任务,若你想留下,我们等到文之仙子发榜之日再走也不迟。”

“……可、可以吗!”

白秋有些惊喜地回头。

奉玉凝望着她,在心里笑了下,但面上不显。他微微颔首,继而又道:“……不过我们还能留下来的时间亦的确不多,秋儿,你可有想过等文之仙子这边的事结束,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白秋一愣。

下一刻,只听奉玉问道:“你要不要顺路……同我一起回天军营?”

第28章

白秋望着奉玉认真的眉眼呆了半晌, 没注意他话中暗藏玄机的“顺路”二字, 脑子一空, 懵了许久才期期艾艾地道:“会、会不会太快了……”

奉玉淡笑扬眉:“快?”

白秋红着脸解释道:“之前我们不是说好重新开始的吗?上回我们从第一次见面到你亲我, 至少也过了三个月,到成亲的话, 那要……”

白秋脑子一团乱, 有点算不清了,又不好意思这么大了还掰手指数,就在那里努力想。奉玉看着她想笑, 默默记住了三个月就可以合情合理地亲她, 虽说凭他这一年来对自己崭新的了解, 他多半是忍不到这么久的。

奉玉心里默默记下日子后,脸上却是不显。他面无表情地等白秋自己说不下去了,便一本正经地拿手指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道:“你在想什么?我说得如何会是这个。”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一卷封装好的天命书, 递给白秋道:“你近日都没在狐仙庙中,许是没收到通知。我这里有一份,你先看。”

白秋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奉玉会毫无征兆地掏出一卷天命书来, 愣了一瞬, 这才发着懵接过。她将天命书取出,仔仔细细读了起来。

奉玉在一旁解释道:“下个月天下的山神山仙想聚在一起办一次山神大会, 地点定在了天军营。虽说你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山神, 但我随口问过了, 这次大会也包括你这样的狐仙或是立了庙的山中散仙,想来邀请函已经送到了你的狐仙庙……如何?我不太清楚你有无意向参加这样的神仙聚会,不过你若是准备去,我回天军营时,正好可以将你一起带回去。”

奉玉解释的语气极为公事公办,听不出半分杂念。然而白秋看着眼前的天命书,又听奉玉解释,明白自己误会。她原本只是害羞,这会儿却是羞耻地红了个彻底,她尴尬地张嘴张了半天,这才觉出不对劲的地方来,下意识地问道:“山神大会……怎么会在天军营的?”

奉玉坦荡地答:“凡间除夕那几日,我不是到天宫开过一次会?那次山神老祖说他有意办山神之会,只是苦于寻不到合适的地点。说来也巧,那阵子天军营正好会有空着的校场,我想了想,就提议让他们来了。”

白秋:“……”

奉玉神君神情坦然,丝毫没有回避她目光的意思,然而他脸上分明就写着“我干的”三个字,且毫无掩饰之意。

奉玉含笑看着白秋。

他想将小狐狸带回天军营,自不会全无准备。他晓得这只狐狸有点胆小又有点害羞,如今因他们二人之间暧昧的气氛,若是直接邀请,多请几句或许当真能将白秋抱回去做客几日,但她肯定会觉得紧张,反而难以放开……不过现在换作以山神大会为借口,有了媒介,情况就会好上许多,同时白秋有其他地方的山神狐仙为伴,也不会因格格不入而觉得不自在。

奉玉晓得白秋之前外出的机会不多,对凡间甚至是天界种种都颇感兴趣,对于白秋愿不愿意参加山神大会,他是颇有几分把握的。

果然,白秋并非读不懂奉玉这番举措的言外之意,但握着手中滚烫的天命书,她还是生了几分好奇。如果是跟奉玉回天军营的话,她还能直接见到哥哥,想来也比较方便。白秋琢磨了一会儿,便道:“我、我考虑一下,过几日告诉你行吗?”

“可以。”

奉玉见她考虑,便猜到事情多半已经定了。他笑了笑,颇有风度地道:“这份天命书你拿去看便是,可以仔细研究研究。”

白秋红着脸“嗯”了一声,道了谢,小心翼翼地将天命书收好,这才继续等文之仙子。

因春闱第三日是考试最后一日,这天考生们比前两日过了更久才陆续从考场中出来,并且大都没有立刻回家的意思,而是三三两两地到长安各处喝酒寻乐。苏文之在这种大氛围下自然免不了俗,没多久就被几个熟面孔勾肩搭背地带走,于是白秋真正同文之仙子再次说上话,已经是考试结束的第二天。

苏文之昨夜临宵禁才匆匆忙忙地回来,一到寺院倒头就睡,再醒来时,她第一件事便是将门窗关紧确认了一番,等发觉自己当真变回了女儿身,其他地方也无异状,便松了口气,遂起身朝早早担忧地在旁边等她的白秋躬身一拜,道谢道:“多谢仙子相助。”

白秋连连摆手:“没事没事。那个,文之……你可还好?”

苏文之昨日明显是累了,而且还喝了酒,故而白秋问得很是关心。文之仙子却是笑笑,道:“无妨,只是许久不曾这么累过。昨日考完试,他们先是嚷着要请我去花楼,后来又改为去泡汤池,虽说你将我变作了男子不至于露馅,但终归还是紧张得很。”

白秋前一日高高兴兴地跟着苏文之的,但是她跟到花楼时就被奉玉捂着眼睛抱走了,所以听到前半句还不算意外,听到后半句“汤池”却立刻被吓了一跳,忙问道:“然后呢?”

文之答:“然后我脱了衣服,他们都大为吃惊,夸我高人不露相,伟岸真男子。”

白秋:“……”

苏文之看着白秋瞬间赤红的脸,不禁一笑,顿时便知这小狐仙虽然用仙术将她变作了男人,可她自己多半是不知道衣服底下的构造到底是怎样的。她看白秋欲言又止,便笑了笑,坦然地道:“你不必担心,我既然出来了,对类似的事便有心理准备。日后若是入了官场,要日日与男子相伴,有时忙起来许是会几天几夜归不得家,与男子接触再说难免,总不能一点都放不开。这几日是我可以最为大胆的时间,日后我会寻个缘由,不再当他人之面敞衣,但昨日与我同去的友人,但凡有一人能留在长安共赴官场,以后即使你不在我身边,也不会再有人疑我身份。”

苏文之话里说得坚定,还有几分怅然。白秋听了也觉得伤感,文之是见不得她垂眸的,一看白秋露出难过之色,连忙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何必这般神情,我们不是说好了日后还要再见的?对了,我觉得我此番考试考得不错,虽然定是中不了状元,但我想进士及第应当是十拿九稳,以后你直接来长安找我便是……怎样,你可会为我感到高兴?”

白秋起先听文之发挥的好,的确是替她高兴的,可是想想又是一愣,问道:“……为何中不了状元?”

白秋自是惊愕,若是换作旁人说自己定能中状元,她肯定不信。但文之仙子却是天上的文曲星君座下天资最高的大弟子,又随文曲星君学习千年,她的才能远非一般凡人所能及,按理来说,不夺魁首才应当是怪事。

见白秋毫不掩饰的惊讶之情,苏文之心中一暖,着实感激于她的信任,但说起此事,文之脸上也有些许无奈的苦涩。

她抿了抿唇,笑道:“你知道,我递出去的文章并未得到回音。而昨夜一同逛花楼看舞女起舞之时,家住长安的陈兄不慎喝醉酒说漏了嘴……原来素有才名的宋兄早在春节之前便已同主考官温卷,被定为了状元,而陈兄他与另一位霍郎君,则各领了后二三名。”

白秋听得心中一揪,哪怕知晓本朝的科考通榜温卷乃约定俗成,亦知文之仙子下凡必会受些劫难,可她此时从文之口中听说这样的结果,仍是比文之仙子本人还要难受。

白秋不知该如何安慰文之仙子才好,她想来想去,便用自己的仙气凝了一颗珍珠大小的小珠子,赠给她道:“我已同神君说好,等到你放榜了再走。这颗珠子赠你留个纪念,若是你日后遇到万不得已的情况,可以捏碎了唤我。”

苏文之微微怔神,有些不知该怎么说,但还是将白秋这份心意收了,郑重而感激地道了谢。

白秋也知自己不可干扰文之仙子的劫数,递了珠子又急急地补充道:“不过天命有可为有不可为,我也有可能不能……”

“文之晓得。”

苏文之笑了笑,便打断了白秋的话,白秋的意思她自是清楚的,再说,她本就知她自己之事,不该过于依赖他人。只听她道:“秋儿,你不必过于担忧。若我当真有一日陷入绝境,即便无法逃生,你能现身陪我聊聊天也已经极好……再说,我也未必会有如此一日,现在静候放榜便是。”

白秋点头,想了想,又上去轻轻地抱了文之仙子一下,两人相处至今,感情甚笃,苏文之亦是自然地回抱了她,许多话皆在不言中。

……

从考试结束到张榜约莫要十日,因为晓得这是她与白秋相处的最后几日,苏文之考完之后便索性暂时放下了书,这几天除了和其他举子必要的应酬,就在长安城内陪白秋玩,到时过了一段颇为自在无忧的时光。转眼十日便过,张榜之日,等着看成绩的举子早早就在礼部的东墙之外等看排名,浩浩荡荡的人墙蔓延出数十米开外,场面极是壮观。

进士科能及第者不过二三十人,然而举子却有千余,竞争之激烈难以言喻。

这日苏文之亦早就等在东墙外的人群之中,哪怕她对自己的才学有八|九分的把握,此时仍是不禁手心冒汗。她的手脚冰凉,心脏像是停了,只能在厚厚的人墙中探头探脑,想要早一步看清那百中取一的名额之中,是否会有自己的名字。

终于,在礼部官员拿着黄纸现身的一刹那,举子的人群瞬间沸腾了起来!苏文之跟着想要探头,却只能看到翻动的人头此起彼伏地窜来窜去。

忽然,人群愈发激动起来,有人大声地喊道——

“——看到名字了!看到状元郎的名字了!”

“何人!是何人!”

——宋卯。

苏文之抿了抿唇,有些艰难地在心中念出了那个之前听说的名字。然而,正当她准备再努力往前挤挤好看后面有没有自己之时,却听前面传来了愈发兴奋的声音——

“苏文之!新科状元的名字,是叫苏文之!”

第29章

“苏文之!是叫苏文之!”

一个消息一旦确定下来, 立刻就像野火燃烧般漫延开来, 迅速地传遍了东墙前的每一个角落。同时, 只听人群中有黄榜前排的人高声喊道:“第二名及第!宋卯!第三名!陈安!第四名, 霍长青……”

进士及第之人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被报出,然而人们议论最多的自然还是头名的状元。

“……这个中头名的苏文之是何人?”

“不知道, 好像没有听说过……”

“我似乎听说他参加过宋兄在杏雨楼举办的诗会……”

苏文之虽然来长安后算是合群, 参加不少各种名目的文会诗会,结交了一些朋友,但她终究是出身寒门, 又无背景, 故而才名在上千举子中不算显达。因此此时相比较于早早成名的宋卯, 无论是在举子中,还是专程过来看热闹的一般群众中,都没有多少人听说过苏文之,这会儿一见是个没听说过名字的人夺了头名,大家飞快地就热火朝天地议论起来, 彼此交换有用的信息。

然而这个时候,苏文之的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

有了之前的消息,她其实早已不寄希望于自己能夺得魁首, 此时她的脑中刹那间涌上了排山倒海般的惊喜, 有些不敢相信。

她被人流慢悠悠地挤到了东墙之前,她抬眸往上看, 只见自己的名字果然高高地写在黄纸最上端, 原本提前定为状元的宋卯, 还有紧随其后的陈安和霍长青,都被她硬生生往后压了一位。张榜已到这个地步,定不会再有更改,正因如此,苏文之狂喜之后,反而感到一种不知情况的茫然和疑惑。

她本不该中状元。

苏文之扮男子三年,日日谨小慎微,自是不信会有沉浸官场多年的考官为她的才学所动、力排众议将她定为状元这种事。她眼前这张黄榜,本该是多方面博弈的结果,如今定好的状元被改,其中肯定有变故。只是为何头名会是全无门路的她,苏文之想不出理由,心中也没底,高兴归高兴,可理智中有一角,却隐隐提醒着自己眼前的结果其实不知是好是坏。

她心情有些混乱,然而恰在此时,却听一个惊喜的男声大喊道:“——文之!是文之吧!”

苏文之闻声一愣,将思绪收了回过头,却见平日里与她交好的一个寒门学子极为兴奋地从人群中向她跑来,随着他大声喊她的名字,所有人的目光都一下子集中到了苏文之身上。

所有人都想看看新科状元郎,苏文之思路被打断,刹那间迎上这么多崇敬的目光,倒有些腼腆。那人本是想上来恭贺,可看苏文之呆站在原地,却忽然一愣,忙推了她一把,急道:“文之!你怎还在此处?礼部的官员想来马上就要去你的住处寻你了,杏园探花宴也马上就要开始了!你怎么还没准备?”

苏文之被对方一推,本来茫然的脑子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向那人一谢,然后在众多学子或羡慕或敬慕的目光之中,匆忙地跑回自己所住的寺院。

进士及第之后马上就是传统的探花宴。

新科进士在杏园初次相会,要择进士中两名最为年轻俊美者当探花使,策马踏遍曲江乃至长安的名园,摘取鲜花回来供大家赏玩佩戴。苏文之年龄才过十八,相貌生得端正,又是头名状元,自然毫无悬念地被选作探花使。她骑在高马之上,放眼望去,只见无数百姓聚在街边等着看新晋的状元郎,父亲抱着儿女,女子迎上她的视线,便含着羞以扇遮面而笑。她从长安街头穿行而过时,只觉得恍惚,眼前之景,仿佛似梦。

因心中杂念太多,苏文之寻名花时也没有太用心,等另一位探花使挑好,她随意采了几朵便匆匆返回杏园。等该走的流程都走好了,苏文之便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寻到了之前来通知她及第的礼部官员。

进士科的名次虽说是约定俗成的惯例,但毕竟不是明面上的,对方也未必知道内情,故而她很是小心,只是试探。不过她话未说完,对方一看她的神态表情,就已猜出了来意。

礼部的官员朝她和蔼地一笑,隐晦地提点道:“秦澈,秦侍郎。”

苏文之一愣。

对方继而又说:“你刚来长安时,可是向他递过文卷?他很是欣赏你的才学,竭力向主考官荐你。你若是要道谢,不妨去寻他。”

苏文之闻言连忙点头,谢过了好意告知她情况的礼部官员,便去寻秦澈,他今日也在探花宴上,只是并未与人聚在一起交谈。苏文之顺着礼部官员点她的位置,很快就在杏园一角寻到了看上去像是秦澈的人。不过她到底没有见过传说中的秦侍郎本人,不是太确定,苏文之理了理衣衫,谨慎地上前,站在离对方不太远却又不会冒犯的距离,这才试探地唤道:“请问你……可是秦澈秦侍郎?”

秦澈原本背对着人群看花,忽然听到有人唤他,便回过头。

苏文之看到秦澈的长相,微怔了一瞬,这才反应过来低头行礼,礼行得仓促,却还算是得体。

她其实有些惊讶于秦澈的年龄,以他的职务来说,秦侍郎外表所表现出的年纪,实在是有些年轻了。秦澈长得也比她想象中端正,面白无须,本该是很平和的相貌,可这位侍郎的神情……似乎有些阴郁?

苏文之哪里晓得秦侍郎在奉玉将军去世前,也曾是个活泼开朗的文官,只是他最后一役归来后,整个人都沉闷了许多。此时,秦澈见到苏文之亦有几分诧异,毕竟他虽晓得苏文之的年龄,却也未曾想到会看到眼前这么个标致的少年郎。不过好在他情绪收放得快,倒没有惊讶太久。

他既然向主考官力荐苏文之,便是有意当她的伯乐、提携这个年轻人,此时秦澈见她长相端正、进退有度,又有那般的才学,便知她前途不可限量,心放了一半,好感则增了不少。

他一顿,上前不着痕迹地扶了苏文之的礼,便自然地与她交谈起来。苏文之起先还有点拘谨,但不久就发现秦澈为人很好相处,渐渐放宽了心,两人相谈甚欢……

这个时候,见他们聊得投机,一直在云上往下看的白秋也总算松了口气。奉玉在她身后扬眉道:“放心了?这下看够没有,是不是可以回头看看我了?”

奉玉的语气让白秋微微有些羞窘,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其实要离别总有几分不舍的,但她总不能当真趴在云上看文之仙子看个几年,停顿片刻,白秋便扭头看奉玉,道:“那……我们接下来……就一起回天军营?”

说着,白秋不禁不安地扭了扭今天放在外面的尾巴。不知为何,她说出“一起回”这三个字时总觉得不好意思得紧。她想了想,又担心地问道:“可是我如果是去参加山神大会的,和你一起回去会不会不太好?”

为了平日里往来方便,奉玉的仙宫是和天军营紧挨在一起的,而天军营的校场又常年聚着训练的天兵。无论是先到仙宫,还是先到天军营,天兵天将们肯定会瞧见,避无可避。奉玉神君在天军营乃至整个天庭都是不苟言笑的冷面将神,又素来不沾女色,从哥哥上次的反应,白秋就能想象出若是她真被奉玉揣着去了天军营,天庭三十六军当天就能爆炸。

想到此处,白秋忍不住担忧得很。

奉玉却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答道:“不会。”

不仅不会不太好,他甚至觉得天军营在山神大会中可以提供的住宿之处可能不太够,最好还是应该将白秋安置在他的仙宫里挤挤。

不过这些话,奉玉嘴上当然不会说出来。他只道:“我前几日已经往天军营寄了信,说过我要带你回去,让长渊安排他们低调点,不要吓你。”

白秋闻言,先是放松地“噢”了一声,但转瞬又觉得不对,慌张地回头看奉玉,整张脸顿时涨得通红。

她道:“你、你……”

奉玉不解低头看她:“嗯?”

白秋红着脸说不出话。

她是今天早晨才同奉玉说要去参加山神大会的,可奉玉前几日就已将信寄出,分明是早猜到她的想法。而且她不想被吓是没错,可是如此一来,等她一到,天兵天将再猜不到她和奉玉的关系,又如何可能?

奉玉看着她的神情一笑,道:“不必担心,我有分寸,长渊亦有分寸。我明说了你是女孩子,但无论是凡间仙界,都没说有什么关系,不过是让他们不要乱想,再提前安排个住处给你,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是、是吗?”

白秋经他这么一解释,又怔了怔,脸上红热未退,但心里却安心了些。

奉玉一顿,觉得白秋可爱,心中笑了笑,面上却显露不多,只笃定地回答道:“是。”

……

这个时候,奉玉的信的确已经抵达,天军营中一片过年般欢腾喜悦的气氛。只见长渊一大早就召集了所有留守天军营的天兵天将,站在高处高兴地大声道:“奉玉将军要带女孩子回来了!将军说要低调一点!现在我问你们!将军带回来的女孩子我们应该叫什么!”

众天兵激动地回应道:“将军夫人!”

“低调一点叫什么!”

“叫嫂子!”

“那将军带回来的女孩子如果还没和将军成亲,我们应该叫什么!”

“将军夫人!”

“——低调一点叫什么!”

“叫嫂子!!”

长渊欣慰颔首,对下属们的智商很是满意,所有天兵天将都欢欣鼓舞,天军营上下洋溢着欢乐的氛围。这时,只见一人被其他天兵抬了起来,高高举起。

玄英同样极为兴奋地高声道:“将军带回来的那个女孩子是我妹妹!你们管她叫嫂子,准备管我叫什么!”

因玄英从之前收到奉玉说要带他妹妹去长安的信起,就已察觉到不对劲,此时又有了新消息,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奉玉要带来的肯定是白秋,于是他在天兵中的地位顿时也高了许多。然而玄英话音刚落,百万天兵却都静默了一瞬,纷纷觉得这题太难。

不过好在他们很快就高兴起来,喊不出称呼索性乱喊,一顿之后,所有人齐声喊道:“大舅哥!”

话音刚落,众人都欢呼起来,沉浸在欢乐幸福的喜悦之中,久久不曾平息。

第30章

于是奉玉纵云回到天军营的时候, 就看到他的三十六天军整整齐齐排成六列六行的正方形, 个个站得笔直笔直齐刷刷地仰头望天看着他。

在发现只有奉玉一人乘云飞来的一刹那, 百万天兵都懵了, 不禁开始交头接耳。长渊亦是意外,等奉玉从容地落下, 连忙上去问道:“将军, 人呢?”

奉玉轻描淡写地扫了扫眼前这他平时亲自整顿都不一定有这么整齐的列队,说:“还不是你们喊‘嫂子’喊得那么响,方圆百里都能听见, 把我夫人吓跑了。”

“呃……”

长渊闻言, 自是有几分尴尬, 惊道:“夫人竟听见了?”

奉玉一笑,说:“嗯。”

长渊愧疚地抓了抓头发,但又觉得不信,想了想,疑惑地道:“可是我们今日没有齐声喊了啊。夫人竟是这样……还能听得到?”

“……她即使没听到, 等飞到近处看到你们这般阵仗迎接,想来也是要被你们吓走的。”

奉玉扫了眼面前这群声势浩大地等着看八卦的天兵,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不过, 他倒也没有真让天兵天将为难的意思, 玩笑点过就适可而止。奉玉微微一顿,正经地解释道:“秋儿没听到你们的声音, 但她想来想去还是不好意思同我一起回来。快到天军营的时候, 我们正好偶遇一支要来参加山神大会的队伍, 她同我打了个招呼,就加入进去了。那些山神行得比我慢些,想来要到傍晚才到。”

听完奉玉的解释,原本万分期待见见将军夫人的天兵天将都泄了气。将军夫人说是和其他山神一起来,可到时将军肯定不会主动给他们指认,如此也就认不出来……不过天兵们多少也晓得他们起哄得有点过,可能会让人家女孩子尴尬的,虽然失落,却也没有抱怨,只纷纷四散而去。

长渊眼睁睁看着士兵们都回去了,校场又只剩下他与将军两人。他原本也对奉玉的玩笑半信半疑,知与他们无关,总算松了口气。但他转瞬一顿,又忍不住问道:“将军,夫人真的没同你一起来?”

说着,他还不太确定地四处看了看。

奉玉却笑了笑,直接断了他的想法,回答:“是。”

如此,长渊不禁惊讶,脱口而出问:“将军,你居然不担心的?”

不怪长渊困惑,他对奉玉与那位凡间夫人的印象还停留在奉玉刚回天时那般失魂落魄的样子,当初他回天第一件事就是找人,先是下凡又是查仙籍,整日拿着个护身符看来看去,还去了千年来不曾出席的群仙之宴。

按照长渊原来的想法,以将军的性格,小夫人丢过一次又失而复得,将军即使没有真的找个瓶子将她装起来放在身边,肯定也是恨不得将她放在怀里揣着、塞进身体里藏着,非要时时刻刻看着、一刻都不分离才好。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还愿意让小夫人离开,和别人一起来天军营。

奉玉能明白长渊话中的意思,他也未否认,只是停顿良久,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事实上,与白秋分别,如何可能舍得。

但舍不得归舍不得,白秋觉得害羞,他又无法真狠下心来拒绝她的请求。再说……他理智上也清楚,白秋若是想认真参加山神大会,还是低调地同其他人一起来比较好。

奉玉顿了顿,回答道:“她与仙界接触得少,比起我,也该与其他人相处相处。她如今还未领仙职,哪怕只是山神大会这般简单的神仙聚会,想来也会有帮助。我维护得太过,反而不好。”

长渊一笑,说:“你倒是考虑得全面。”

奉玉淡笑,道:“不算考虑,只是觉得无妨。况且……”

他略微一顿。

况且,她与他在一起既然会觉得羞涩,又何尝不是在意他。

见奉玉良久未答,长渊等了一会儿,还是追问道:“况且什么?”

“……况且她总归会来的。”

想起分别之前,白秋支支吾吾找借口不好意思同他一起见人时泛红的脸颊,奉玉嘴角不禁上扬了几分。他抿了抿唇,笑答道:“你们想叫嫂子也总归有机会,又何必急于这一时。”

……

这个时候,白秋的确是在他们偶然遇到的那支前往天军营的山神队伍当中。她与奉玉瞧见这支队伍时,这支队伍却并未察觉到她和奉玉。于是她同奉玉告别之后,就化作狐狸,装作是独自行路偶然碰见的样子,加入到了这群山神之中,山神们都很友好,得知她是要去天军营的狐仙,愉快地接纳了她,一行人说说笑笑,走得倒也颇快。

走在白秋身边的是个约莫七八百岁的白兔仙,见白秋年纪小又是一个人,站在云上好像对环境有点不安,便主动上来攀谈道:“……我以前好像没见过你,你是第一回 参加山神大会?”

大约是因为大家都是白的,而且在狐狸的概念里兔子都很好吃,所以尽管白秋作为仙狐不会真吃兔子,可一见对方是个兔仙,仍然一下子好感极高,立刻点了头。

不要说是山神大会,事实上白秋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似乎不已玩乐未目的的正经神仙聚会,看周围人都像是相熟的样子,正有些不知所措。

那白兔仙也明白白秋的心情,她看白秋的原型就晓得她年纪不是很大,于是两人交换名字后,她就友好地开始主动找话题,问:“你今年多大啦?是哪座山上的山神?看你这样不太像是修炼上来的……莫不是最近才从山里自然生成的小狐神?”

白秋感激对方与自己说话,连忙回答道:“我今年十七,不算是山神,只是有一座狐仙庙,立在浮玉山里。”

“浮玉山?”

白兔仙高兴地道:“我知道这座山!那里可是白及仙君和云母仙子的住所?你立庙在那里,可有见过他们?”

白秋愣了一下,先是点头,但又觉得哪里不对,正要解释,便已听那白兔仙主动介绍道:“山神大会虽也是神仙聚会,但其实没那么严肃的,即便是第一次参加,你也不要紧张。天下神仙种类虽繁多,但唯有我们山神杂仙数量最为庞大,管得内容也最细最杂……我们三十年一聚,无非是互相认识认识,交些平日里可以讨论公务的朋友,顺便找个机会一起探讨工作方法。你知道,虽然我们碰不到大事,但平日里驱妖除魔、姻缘牵线之类的杂事都要管,所以山神会还会请专门的武神或是姻缘神来讲讲专业技巧和方法,方便我们提升业务能力,算是技术交流。”

白兔停顿一瞬,郑重地道:“多会一点总没错的……万一日后地震来了山头塌了,我们还可以转行去当天兵。干一行爱一行,学海无涯嘛。”

白秋听得认真,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赶紧点点头,好奇地甩着尾巴。

白秋虽然有狐仙庙也有一两年,但平日里能做的事情不多,即使接到也是乱来的,还是第一次接触这样正式的学习。她以前也没碰到过别的山神,听白兔仙这么说,已是十分感兴趣。

她扫了扫周围的山神,这个队伍浩浩荡荡,只怕一片云上足有两三百人。白秋新奇地问道:“山神大会和群仙之宴一样,大多数山神都会来吗?若是全都到齐,会有多少人?”

那兔仙怔了怔,这才回答道:“……你难道不知道?”

“什么?”

白秋眨了眨眼。

兔仙道:“其实很多山神嫌山神大会间隔时间太短,一般都不太来的,每年到场的大约只有五分之一吧。不过今年地点定在天军营之后,大家一下子都来了,所以今年人要特别多呢。”

白秋不解,下意识地问:“为何?”

兔仙笑着道:“还不是因为奉玉神君!他之前到处找一个仙子的事,早就满天庭都传开了,这回能去平时去不了的天军营,大家都是等着看神君夫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