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奉玉大约是出来得匆忙, 身上穿得衣服并不多, 且白秋脱他衣服的动作意外得利索, 因此不久就脱得只剩下里衣。然而看到外衫褪下后的情景, 白秋已是胸口一紧。
雪白的里衣上带着斑斑血迹,一点一点的, 像是梅花在雪地上绽开。
这点血量并不算很大,罩上外衫之后就一点都看不出来, 奉玉也有意掩饰,表现如常,若非灵灯不可能无缘无故熄灭,白秋又察觉到他细微的变化, 真的不会从外表上看出他已受伤。
说实话里衣要说触目惊心的血量倒也不是, 触目惊心的并非是血量,而是血点分布的位置范围。大大小小的血点从肩膀到腰际都有,而且落在白秋眼中便显得分外密集——衣服都还没有全脱下来,里衣就已经像是这般, 而且到处都是血点, 最大的一块是在右边胸前……那等衣服都褪下,里面该是什么样子?!
白秋这样一想, 鼻子就发酸了。她急急地伸手又去拆奉玉里衣的腰带, 但手还没有触到,就被奉玉半路止了动作。
他道:“一点小伤而已, 不用看了。”
白秋沮丧地道:“你又在哄我。”
她委屈了一会儿, 又擦了擦发红的眼睛:“骗子。”
奉玉:“……”
白秋挣了挣, 挣掉他的手,又去脱奉玉的里衣。
奉玉只好由着她脱,只是多少有些不自在。白秋好像没有意识到她现在离他有多近,她身体前倾,差不多整个人都在他怀里,脑袋就在他下巴底下一动一动的,奉玉一低头就能看到她头顶的发旋。
到底是女子脱男子衣服,地点还是在床上,等上身袒露在她面前,奉玉便微微地动了动。只是白秋光顾着盯着他看,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件事的奇怪之处。而这个时候,白秋将奉玉的里外上衣全部褪尽,看到他上身经过包扎却还到处是血的伤口,她不由得一愣,眼泪都差点要掉出来了。
很严重的伤,伤口显然是裂开了。
他的肩膀、胸口、腰际都一圈一圈地缠着厚厚的纱布,只有左肩还稍有留有些光|裸无伤之处。纱布被血染红了大片,尤其是里衣上渗出血点的位置,已经完全是红色的了。而这其中,又以右边胸口的伤最为严重,即便未将药布拆开,白秋也能感到那个伤带着浓烈的妖气,定是为妖物所伤。
白秋看得瞳孔微缩,抿唇改为咬唇。这些伤她光是看着就觉得疼,根本不知道奉玉是怎么一声不吭,中途还将她抱起来两回的。
奉玉的伤想来原本肯定没有这么严重,是因为她一见面就撞他怀里,还抱着他蹭来蹭去才会这般。
白秋看着面前的光景,忍不住抽了抽鼻子,自责地说不出话来。她呆滞了一刹,等回过神来,着急地起身就往外面跑,一边跑一边道:“——你在这里等等,不要动,我去拿药,回来重新帮你包扎!”
说着,白秋飞快地就要往外冲,然而不等她起身离开床榻的范围,奉玉身体前倾,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不必了。”
奉玉淡淡地道:“不过是些小伤,修养一阵子便是。”
这怎么能算是小伤?!
白秋被他的话惊呆,忙道:“可是血都已经渗出来这么多了……齐风仙君和天兵应该还在大堂里。我过去和他们……唔……”
白秋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奉玉拽着手腕一把拉回床上,然后翻身摁在枕头上。奉玉俯身压住了她,老练地用唇堵住白秋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白秋急得要命,生怕奉玉这样乱来扯到他的伤口,可是推也不敢推,只好手足无措地小幅度挣扎,过了许久,奉玉才松开她。
“这些伤昨夜都已经治疗过,敷了药,疼痛并不是很强。”
奉玉虽是将白秋放开了,但并未起身,依旧撑在她上面。他顿了顿,缓缓地道:“我虽伤得重,妖王那边也未必好得到哪里去。我将他这七千年来修养出的神魂击损了一半,这会儿……他应当也窝在他的住处修养,蛰居不敢出。我这里,昨晚该治的都治过了,已经差不多安稳下来……现在比起养伤,我更想好好抱抱你,秋儿……”
他的语气越来越缓。白秋愣了愣,心疼地将手轻轻地放在奉玉肩膀的纱布白的地方,没有用力,只是碰了碰,急问:“所以……昨晚灵灯灭掉也是因为这个?”
奉玉一顿,沉默未言。
这个答案和肯定也没什么两样了。
白秋心里揪得疼痛不已,她也不知道该说自己是什么感觉。能让奉玉给她的灵灯灭掉,昨晚的情形定是凶险,至少奉玉肯定没有他说得这么轻描淡写……说不定是危在旦夕,说不定是九死一生。
白秋扶着他的肩膀,未放出的狐耳垂了下来。昨晚最糟的时候她不在奉玉身边,哪怕急匆匆赶过来,天色都已经亮了……这种难以形容的无力感让白秋觉得沮丧。即使她和灵舟仙子已经尽了全力,可是到底从外面进入妖境耗费了许多时间……而且仔细一想,即使她早早地进来了,也未必帮得到奉玉什么。
白秋急急地追问道:“你们昨天是交战了?很严重?”
“……天兵拖延恶妖大军,我亲自应敌同妖王的神魂一战。”
奉玉稍稍停顿,终是简单地解释了几句,好叫白秋安心。他道:“我身上的伤,也并不全部都是昨日受的。到底进来了四个月有余,身上有些伤口,也算不得奇怪,你不必太担忧。修养几日,想来就会好的。”
白秋抿了抿唇,半天说不出话,良久,她还是结结巴巴地一边说话,一边起身,道:“不、不管怎么说你的伤口还是要尽快重新包扎一下,你在这里好好等着,我去找人拿药……”
奉玉看着她慌张的样子,淡笑了下,道:“你去喊医官过来就好了,不必亲自帮我换。”
“啊、啊,嗯!”
白秋顿了顿才回过神来,恍然意识到奉玉其实还是神君,哪怕受了伤,能用上她帮忙的地方依旧很少。她实在太想当然了,相比较她而言,自是由专业的医仙来比较好。这从逻辑上讲没什么错误,可是白秋却不由得再次为自己的能力感到有些失落。
然而奉玉看着她的神情,便知白秋误解。他顿了顿,道:“秋儿,我并非是不愿意让你给我换药。只是你刚刚来妖境,且一来就降服了两个恶妖……我不太清楚你到底花费了多少功夫才进到妖境来,但你看起来……也需要修整。”
说着,他看了白秋一眼。
白秋一愣,随着他的目光低下头,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奉玉一路上都说要先安置她,并且觉得她需要修整。
她现在穿的衣服,罩在最外面的是灵舟仙子给她抵御恶妖的纱衣,此物到底是仙品,白秋披上以后,就没有受什么伤,且她一路上精神就紧绷,以至于自己竟然都没有感觉。此时白秋低头一看,才发现她早就狼狈得厉害。
之前妖物出现得突然,她前面很长时间都手忙脚乱,因此抵抗得相当勉强。不知不觉之间,地面上的沙尘、泥水,还有妖物造成的痕迹都留在了身上,且她到底没有习惯使用纱衣,哪怕身上披了仙物,还是不慎被恶妖弄伤了几处,血迹也留在身上。灵舟仙子接她的纱衣轻飘飘地拢在外面,却已看不出仙意。
这点小伤相比较于奉玉的伤口来说,自然算不得什么,但白秋仍是脸上微微一红。而且她昨晚由于奉玉的事,只在地上搂着灯打盹打了那一小会儿,接下来便完全没有睡过,始终在折腾,只怕脸色也不大好,若是她准备在妖境里长住,现在只怕是不大像样。
奉玉道:“我的院子后面,有一处疗伤用的灵泉,平日里是我用的。你和齐风仙君说一声,将医官叫来后,便自己去泡一会儿吧。等你修整好,再回来找我便是。”
白秋面上泛起一丝薄红,点了点头,应了声“好”,便赶忙朝大堂那里跑去。
等白秋走后,奉玉自己在屋内静坐了一会儿,接着便松了口气,起身将外套披在身上,因为还要等医官过来,便比较随意。
其实白秋那般担心他,他自己倒是知道不必如此。他到底是上古神君,伤愈的速度也要比修为低的神仙好上许多,再辅佐以仙药……昨晚凶险的状况过去之后,区区一点血便算不得什么。再说他本是将神,自是要随时为战事做准备,且不说势必要确保自己尽快恢复身体……若是情况紧急,他现在带着这些伤也是可以立刻上战场的。
于是奉玉顿了顿,也未给自己喘息太久的时间,将桌案摆起,执笔,便开始看这些日子来收集到的妖境情报和战事公文。
医仙很快过来帮他换了伤药,然后很快就走了。只是临走之前,他沉思片刻,终是提醒道:“将军,战况紧急……但还请您也……多注意身体。还有,您身上的伤,和以前一样,待午后我会再来替您换一次药。”
“我明白。”
奉玉应了声。只是他凤眸冷锐,医仙也不知他到底听进去多少,只晓得将军自有分寸,便转身走了。
待医官离开后,奉玉也不知在桌案前坐了多久,等他屏息凝神地又批完一份文卷,抬起头,已是午时。
他也晓得自己现在需要疗伤,不易操劳过久,且医官午后便要来替他换药。奉玉微微一顿,稍作休整,便站了起来,同往常一般往后院走去。
按照医仙的建议,换药之前需要先沐浴,后院特地造了疗伤用的灵泉汤池,便也是怕这般状况才未雨绸缪。
这里的灵泉是温泉,温度偏高,且面积很大,泉水氤氲,宛如仙境,离得远些,汤池内的景象便不大看得分明。
奉玉平日里已极为习惯,倒也未想太多,他在灵泉之外脱了外衫,散了头发,整理一下衣物,便朝泉水走去。
然而这一日,他刚走到池边,待看到放在水边的东西时,忽然猛地顿住了脚——
灵泉边上,整整齐齐地叠着几样衣物,衣物最上面的便是白秋今日穿来的那件灵舟仙子借她的纱衣,她今日用来绑头发的发饰也取了下来搁在一旁,此外,衣服边还摆了一个木盆,里面有些清洗用的东西,大概是临时和营地里的女天兵拿的。
奉玉一惊,这才想起他先前是让白秋过来泡的。因为距离那时已过去许久,虽然秋儿始终没有回来,他也以为她大概早就泡好了,况且之前脑袋里也的确一时忽略了此事。然而这时却已有些迟了,在看到池边之物的刹那,他已条件反射地朝温泉中望去,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奉玉呼吸当即一窒,已是后悔,然而水汽已经散开,泉池中的景象已呈现出来——
一只小白狐正在温泉里,脑袋抬出水面,四条小短腿扑腾着狗刨,慢吞吞地从一边刨到另一边。
白秋听到动静,下意识地抬起头来,谁知正与奉玉的视线对个正着。然后她发现奉玉没穿衣服,连忙害羞地“嗷”了一声,飞快地躲到石头后面。
第97章
温泉的池面很大, 有一块颇大的、足以藏人的岩石。小白狐本来就在欢快地拍水, 和奉玉一对视,登时就慌慌张张地溜到大石头后面去了, 她小小一只狐狸往后一钻, 很快就消失在石头后面。
不过过了一会儿,白秋又从石头后面探出头来, 刚才吓得缩起来的耳朵慢慢舒展开来, 从岩石后往奉玉这里看。
空气静默, 氛围有些尴尬。
看到的景象和预料中不一样,虽然他原本本是无意, 可此时奉玉也说不出自己这会儿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一人一狐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儿, 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躲什么?浑身都是毛, 我又看不到什么。”
白秋轻轻地“唔”了一声, 羞涩地道:“可、可是你没穿衣服呀,我不回避不太好吧?”
“……所以你现在就不是看着我?”
“……嗷、嗷呜。”
白秋愣了一下, 好像这时才意识到她躲到石头后面看奉玉和缩在温泉里看好像没什么差别,狐狸脸一烧,赶紧蜷了耳朵一扭身整只狐躲到石头后面,看不见了。
然而奉玉顿了顿,却未动, 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 习惯于战场的眸子紧紧锁住这块温泉里的大岩石。
果不其然, 还没过多久, 石头后面响起了轻轻的拍水声, 不一会儿,他就看见那只根本按捺不住性子的小白狐从岩石的另一边冒出头,依旧眨巴着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奉玉:“……”
奉玉自是熟悉白秋的性子,晓得这小家伙个性好奇又容易紧张,根本不太可能长时间老实待在岩石后面的。他有些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问白秋道:“你今日怎么是狐形洗澡的?以往你不是素来不太喜欢毛发沾水?”
白秋爱干净,狐狸模样也的确生得可爱,不过毛发沾水总归是不如人形洗澡来得舒服的,她再怎么喜欢自己的狐形,也还是会用人形洗澡的,今日难得这般,奉玉自是觉得有些奇怪。
小白狐这个时候还缩在石头后面,脑袋她大概是极力留在外面了,不过饶是如此,还是难免沾了点水珠子,看起来比平时要湿一些,像有点可怜的小狐狸。
“水温太热了。”
白秋歪了歪耳朵,乖巧地张嘴解释:“这样会稍微舒服一点,所以就用狐形了……”
……原来如此。
奉玉心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又问:“你如何会现在还在这儿?我记得我之前让你过来,都是一两个时辰前的事了。”
白秋听到这个问题一愣,好像也有点茫然。她想了想,不好意思地回答道:“……我从东阳宫那里来得匆忙,都没有带换洗衣物和日常用的东西过来。另外,我过来也有好一会儿了,灵舟元君还在阵法外等消息,她是半夜被我拖起来的,也没有好好睡觉,我怕她久等,因此去找了医官之后,又去见了长渊仙君,劳烦长渊仙君护我来回了一趟,回去带了点东西过来,灵舟仙子也安心去睡觉了……起初是大堂那边的齐风仙君好心告诉了我长渊仙君的住处和这边女仙居住的院落,所以我回来以后又去拜访了以前比较熟悉的几位仙子,跟她们换了些这边的用品,不知不觉就是这个时间……因为长渊仙君之前说你换完伤药以后可能会小睡,我们就没有过来和你说……”
白秋絮絮叨叨地将她这几个时辰的经历都说了一遍,接着担忧地看向奉玉,垂了耳朵,问道:“我耽搁得太久了吗?……你生气啦?”
“……没有。”
奉玉从中间就已听得出神,见她说完,已是愣了愣。然而这时他又见白秋脸上还有不安之色,思索片刻,便补充道:“……做得很不错。”
“……诶?”
白秋大约是没想到他会夸她,呆了一瞬,接着开心地甩了甩身后的尾巴。
奉玉看着她却是有些失神。
这一两个时辰,他并未如长渊说得那般在小睡,但没想到白秋干得事情也不少,甚至还来回过。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事情整理清晰,而且还做全了,着实已经称得上能干,现在还在温泉里没什么奇怪的……倒是他十分失策,没想过白秋一直没有回来,有可能是还在泡温泉。
两个人在这里到底尴尬,且是他的失策就该弥补……奉玉无奈地扫了眼还躲在岩石后面露着半个脑袋看他的白秋,沉声片刻,后退一步,将先前脱在一旁的外衫拿起来,作势要重新穿回身上,一边穿一边道:“……你泡吧,我先回去了。”
说着,他已将里衣重新整齐地穿回身上,转身要走。
白秋原本躲在石头后,一见这般情况忽然急了,耳朵竖起来,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道:“等——”
噗通。
白秋的话音伴随着水声戛然而止,奉玉回过头,正好瞧见她大概是着急地爬上之前藏身用的岩石,大概是想从上面跳过来拦他,不了太急脚下一滑,整只狐狸滚进水里。水花四溅,飞溅起来的水花被阳光照得金亮,白秋慌乱地在水里挣扎。
白秋那一下摔跤来得实在太突然,整只狐狸都跌进了水中,还没有准备地呛了水。尽管狐形有动物游泳的本能,可是白秋到底是很小只的狐狸,温泉水踩不到底,还是很深的,她惊慌之中也一时忘记了变成人形,只能惊恐地在那里扑腾。
白秋也不晓得自己在那里扑腾了多久,慌张中只觉得周围全都是水,眼前全是迷蒙的水雾。她惊慌失措地乱动,越动反而越保持不了平衡……正当无措时,白秋忽然感到身下被有力地一托,接着就被抱出了水中,好不容易睁开眼,便看到奉玉近在咫尺的脸。
还有下巴,还有肩膀,还有缠着纱布的胸口。
到底是上古遗存的战神天将,哪怕受了伤,哪怕平日里穿了常服就看不大出来,他的身体终究是比寻常要有力许多,手臂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白秋本来还只是带点水,现在真的从头到脚都是落汤狐狸了,她怔怔地看了眼奉玉,接着连脑袋带尾巴都“啪叽”一下贴在他身上,死死闭着眼睛不愿意下来了。
奉玉遂无奈,明明是点小事,这么一下就把受惊的狐狸吓得投怀送抱,反倒让他有点占了便宜的愧疚感。
他抿了抿唇,问道:“你刚才想同我说什么?”
白秋窝在他胸口闭着眼睛委屈地轻声道:“……想说你留下来也行。”
“……你不介意?”
“我是狐狸,有白毛呀,又看不到什么。”
“……”
奉玉都不知该接什么口了,扫了她一眼,然而白秋还惊魂未定地团在他怀里呢。他想了想,抬手,将白秋抱下来,放在温泉边上。白秋还不是很敢落地,离开奉玉也有点没安全感,她后脚踩了好几下才缩成一团站上去,然后歪头疑惑地看着他。
奉玉道:“……我上去准备一下。”
说着,他双手一撑上了岸。白秋下意识地望过去,但看了眼就赶紧缩了回来,不自在地将脸扭到别处去。
奉玉先前走到池边,因为身上也不算是一|丝|不|挂,又有朦朦胧胧的水汽遮掩,白秋看得并不是很清楚,这会儿靠得近了,却不好意思再看。
奉玉在岸上一圈一圈地拆了身上的纱布,连日来的伤痕和肌肉线条都显露出来。等将纱布放到一旁,他看了眼窝在旁边好似终于不自在起来的白秋,终是没有动下衣,将长发理一理,只赤着上身,便直接下了水。
温泉水漫到腰际,他慢慢走过去,重新将白秋抱起来。白秋“呜”了一声,就被他抱回池子里,但是经过刚刚那一下,她是不大乐意再自己狗刨了,乖顺地待在奉玉手上。只是她原先还不敢看,可老闭着眼睛或者望着别处也不是办法,白秋挣扎了一下,终于看着奉玉了,只是等看到他褪掉纱布后的伤,白秋一惊,僵在原地。
这里是疗伤用的灵泉,奉玉又受了伤。现在不是奉玉平日里在仙宫中沐浴的时间,白秋自是晓得他来这里多半是来治伤的,所以才着急地留他下来,可是饶是如此,看到他伤口的真容,白秋难过得要命,心疼得揪了起来。
她低下头,用脑袋轻轻在奉玉右边胸口还算完整的地方蹭了蹭,担心地开口询问道:“这个伤……”
第98章
白秋只是张口说了这几个字, 喉咙一哑, 就有点说不下去了。
奉玉脱了上衣,此时身上的伤势一览无余。饶是白秋之前就从他纱布上的情况猜到一二,也知道伤口最重是在右胸,对奉玉的伤势有心理准备,可看到眼前的状况, 还是倒抽了一口冷气,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
白秋过去也并非从未见过奉玉的身体, 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令人难过。
此时他右边的胸口上, 一道深达贯穿的伤口狰狞地盘踞上面, 即便神君神躯恢复的能力比寻常神仙要强得多, 这个时候已经不流血了, 但白秋还是能看得出这个伤很新、极新,新的像是碰一碰就会裂开冒血。
这样一个可怕的伤口在奉玉胸前, 而周围还遍布着其他伤痕。正如奉玉所说, 他身上的伤都不是一日留下的,因此上身到处都是深浅程度不一的伤口,还有已经愈合但尚未消失的疤痕……神君的身体是没有那么容易留疤的, 这些伤口日后多半也会消失,但如今已足以让白秋看出这数月来妖境中的惨烈。
白秋难受得耳朵垂下, 顿了顿,又试图将刚才的话说完, 道:“这个伤……是妖王留下的?……要多久才能好呀?”
奉玉看着为他担心的白秋, 没有立刻回答, 声音稍稍一沉,问道:“……吓到了?”
他的情况他自己自然清楚,先前不愿让白秋看到,也是怕她见了担心。
白秋只专注地看着奉玉,依旧垂着耳朵,晃神许久,才摇头道:“……没有。”
顿了顿,她又说道:“但是觉得好难过……”
奉玉抬手温柔地摸了摸白秋没精打采的耳朵。白秋这会儿浑身都湿透了,没有平时蓬松,但到底是自己家的小狐狸,没有不可爱的时候。
奉玉揉了揉她,安抚地回答道:“十日左右,我便可重回战场。以此伤为代价,我也重创了妖王,使他至少一月之内无法离开洞府。妖境终究是妖王的记忆,除了我们和妖王的神魂,其余之物都不是真的,妖王不能动弹,恶妖大军就翻不出风浪来……我们现在,已经有了难得的修生养息的时间。”
“……原来是这样。”
白秋听着,便点了点头。
奉玉这话显然又是在安慰她,不过白秋不得不承认安慰还挺有效的,的确令她微微松了口气。
她想了想,晃了晃尾巴,脑袋贴到奉玉胸口,听到他胸腔内有力而平稳的心跳声,总算安心不少。
这个时候,奉玉亦低头注视着她。白秋浑身都**的,作为狐狸来说未免有些狼狈,但她一双眼睛却是清澈明亮,而且明明她现在是白狐的样子,奉玉却莫名从她脸上看出几分妩媚的神情来。
……心头一揪,倒有些想知道她此时若是人身,该是什么模样。
白秋趴在奉玉胸前,原本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可是不知怎么的,奉玉的心跳好像忽然快了许多。她微微一愣,抬头,正迎上奉玉灼灼凝视着她的凤眸,下一刻,她就被托着腰抱起,稳稳地放在温泉边的石头上。
白秋疑惑地歪了一下头。
奉玉面无表情地回答道:“帮你洗澡。”
“……诶?”
这个时候,奉玉想到池边那堆衣服就有些心烦意乱,和他不一样,白秋脱下来的衣服里还有里衣和小衣。他伤势未愈,现在的情况是情绪不能过激,可偏偏想想就感到气血开始往头顶上涌,被他硬生生憋回去,奉玉再看手上这只无辜的小白狐,哪怕她没做错事,都有些想在她屁股上拍两下。
于是奉玉心情复杂地淡淡扫了白秋一眼,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已经将她一把抱起。
白秋起初还没意识到奉玉的意图,自是有些慌乱,下意识地想挣扎,然而下一刻,她就感到带着花瓣气息的香味弥漫上来,好闻的气味漫遍全身,白秋不觉眯起眼睛,被奉玉摸了摸头。
她原本就因为在水里泡了许久,浑身都很潮湿,奉玉一揉就起了泡泡,不久整只狐狸都被笼罩在泡沫之中。白秋起先还有点不自在,但很快就渐渐放松下来,奉玉的手极是温柔,时不时会摸摸她的耳朵和尾巴,然后捏捏爪子,手指顺着毛发的纹路擦过,白秋不觉就弓起背,摆出跟温顺地姿态给他摸,然后打个滚。
白秋被搓得不自觉地发出“咕叽咕叽”“呜呜呜”“嘤嘤嘤”的声音,接着“哗啦——”一声水声,泡沫被冲散,白秋开心地抖起了毛。
奉玉越是看她越是觉得心情难以形容,哪怕他们是一人一狐,可好歹也是在温泉里,这小家伙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害羞的?如此想着,奉玉便忍不住抬手刮了一下白秋的鼻子,随后取了一旁她放在盆里的干帕,将她裹在帕子中搓揉。
白秋虽然是在被他搓揉,可其实心里也一直惦记着奉玉的伤,这时见奉玉的动作大了,顿时一慌,连忙担心地阻止道:“不用帮我擦啦,这个我自己甩甩干就……唔……”
可惜奉玉根本没理她,随口说了句“我连点乐趣都不能有了?”,便自顾自地继续帮她擦干。接着等擦得差不多了,他直接将白秋连帕子带狐狸往怀里一护,起身上岸。
白秋一懵,问道:“你不用再泡了吗?”
“……不必。”
奉玉回答道:“我是来做疗伤前的准备的,并非是来沐浴。刚才那些时间,便已够了。”
白秋一愣,目光重新落在奉玉胸口的伤痕上,良久未言。
奉玉注意到她脸上未散的忧虑之色,忽然一顿,拍了拍白秋的后背,轻声道:“……按照你之前说的,你半宿都在为我的事折腾,过来以后也没有闲着,这会儿也该累了,你先休息会儿吧……妖境中的事也不止一件两件,现在有时间可以修正,不必急于一时,可以等你休息好了再说。”
白秋其实还是很担忧奉玉,可是被奉玉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拍着,她又是真的累了,哪怕还想挣扎着维持意识和他说话,强行忍了一会儿之后,终究是不敌困意,白秋的眼皮打架,慢慢地睡了过去。
……
等再醒来,妖境里的天色已经黑了。白秋费劲地抬起眼皮,从床上站起来,看到门外窗外的夜色,还有在星空之下看起来分外寂静的桃花林,她不禁感慨了一瞬妖境中竟然也有夜晚。接着,白秋便注意到奉玉屋内亮着烛火,莹莹火光照亮了奉玉英俊的侧脸。
奉玉显然已经被医官换过伤药了,他的衣服换了一身,两襟微微敞开,露出底下雪白的底衬。此时他正坐在桌案前,和往常一般在批阅军务。见白秋醒来,他便望了过来。
白秋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同时,也为自己一口气睡了一下午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奉玉倒是没有特别大的情绪,他顿了顿,便问道:“秋儿,下午你睡熟了,便有一件事没有问你。既然你接下来要安置在这里,便要给你寻个住处……虽然下午直接让你睡在这里了,不过其实营地内还有多余的空屋。女仙那里应当还有厢房,或者你直接住在我这里也可,此外……也可以另寻住处。秋儿,你想如何?”
白秋一愣,前脚不安地在奉玉的床上踩了踩,问道:“……哪种比较方便呀?”
奉玉答:“我这里。”
“那、那我和你住吧。”
“好。”
“……”
“还有关于这里的事,现在要我亲自带你参观有些勉强。明日你自己去寻长渊或者齐风,让他们安排人带你熟悉一下环境,这样可否?”
“可、可以的!”
“好。”
事情就这样定下。
接连说了两个“好”字,奉玉嘴角轻轻地弯了弯,似是对白秋的答案颇为满意。白秋迎上他的视线,亦是稍微愣了愣。
今日发生的事着实太多,她直到此时才终于有了些与奉玉重逢的真实感。奉玉神君就在她眼前,活生生的,不会再因为梦醒就消失了。
白秋心口一阵难以形容的激动,等反应过来,她已经从床上下来,一路蹦跳着跑上神君的膝盖,然后在他身上蹭了蹭。
第99章
奉玉自是高兴白秋亲近于他, 温柔地揉了揉小狐狸的脑袋,见她没保持住平衡快滑下去, 还托了一下她的屁股扶她上来。看着白秋自在地在那里蹦来跳去,他感觉自己心里柔软的角落被羽毛轻轻地碰了碰,柔塌了一片, 哪怕昔日曾是钢铁, 此时也为她化成一摊春水。
先前都未有机会说, 其实他在这里看到白秋, 心里是吃惊的,亦是惊喜无比。这四月以来, 他无一日不曾思念于她,思念得入狂, 且这份思念随着相思之久,与日俱增, 泛滥成疾。
不过, 仔细想来,之前他只顾着将白秋抱在怀里亲, 今日都还未好好同白秋说过话,现在夜深人静, 倒是有些气氛。奉玉停顿片刻, 便道:“你今天折腾了不少, 可是累了?要不要回去再睡会儿?”
白秋就着奉玉的手摇了摇头, 反而担心道:“我没事, 倒是你……神君你受了那么重的伤, 现在还不需要休息吗?”
奉玉愣了一下,回答道:“……无妨。妖境里的军务样样紧急,且非得经我之手,不可有误。说来……”
奉玉顿了顿,看了她一眼,问道:“秋儿,你应当知道这里是妖境,危机四伏、到处凶险,正如你刚一进来这里这般……你因我的灵灯熄灭便踏进来,不觉得害怕吗?”
“诶?”
白秋似是呆了一瞬,连原本拖在背后晃来晃去的尾巴都突然静止不慌了。她本来应着奉玉那双清冷的凤眼,可此时不知怎么的,忽然便有些心虚地移了视线,口中道:“怕自然是怕的……”
奉玉柔声问:“既然怕,为何还要进来?”
“因为……”
白秋仍旧未能与他对视,只盯着地面,微微出神。
事实上,从灵舟仙子第一次运作起那个阵法时,她心里便慌得不行,踏进来之后,也未必没有打过退堂鼓。只是想到那盏关联奉玉神魂的灵灯那沉寂下来便焦黑一片的灯芯,即便此时奉玉已活生生地在她面前,白秋仍忍不住心里一沉。
白秋摇了摇头,道:“怕归怕,可是总不能因为怕就不来见你呀……你的灵灯忽然就熄灭了,将我吓得要命。若是真出了什么事,自是越快赶到你身边越好,可紧急之下除了用我身上的东西,又没有别的办法。虽然我仙力弱,可能可以帮上的忙有限,可是即便如此,我也是想要救你的……”
说着说着,白秋的眼睛就有些红了,她的声音越说越小,不知不觉便往奉玉怀中挪了两步,小声道:“我好想你……”
好想你……
好想你啊……
白秋嗅着奉玉身上熟悉的香味,埋首于他薄袖衣摆之间,压抑了许久的担惊受怕之心、思念忧虑之情在这短短几句话间爆发。白秋的眼中忽然涌上止不住的泪意,她不好意思让奉玉看,便凑上去将自己埋在他身上,脑袋用力蹭了蹭他的手。
奉玉听到她出声已是狠狠一愣,没想到这话居然让白秋先说了,唯有抿了抿唇,应她道:“秋儿,我亦是如此。”
白秋没有立刻明白奉玉话中的情绪,她吸了吸鼻子,有些羞赧地转移话题道:“天色已经晚啦,你到底还受着伤,不管怎么样,今晚先休息吧,不然……唔……”
白秋话未说完,剩下的句子都被溶解在惊呼之中。奉玉突然搁了笔,将她从膝盖上抱了起来,白秋四只爪子忽然临空到底不习惯得很,惊慌得乱动弹,好不容易才稳住身体,然而这时,她已经被奉玉抱到了床上,只见他随手吹熄了室内的两盏灯,只余下床头一小盏微微晃动的烛火,接着流水般自然地褪了鞋和外衫。
奉玉道:“……说得也是,今日的确是晚了。你既已决定宿在我这里,与我同住,今日便一起歇息吧。”
话完,还不等愣神的白秋反应过来,奉玉顿了顿,忽然将小白狐放在手上掂了掂,沉思片刻,轻声说:“……轻了。”
几个月不见,这小狐狸就轻了这么多,奉玉心脏微酸,话里有些心疼之意。然而白秋的反应却是不同,她愣了一下,忽然便想起玄英之前对她说的话,有些慌张地从奉玉手上跳出去,飞快地窜到床里面的角落,拖了被子挡在自己面前,用九条羽扇般的白尾巴遮住脸,道:“你、你先不要看我……哥哥之前也说我之前瘦了不少,已经不可爱啦……你先不要看……”
白秋说得沮丧,面露赧然地用尾巴将自己挡住。奉玉见状,稍稍一愣,倒是猜到大半前因后果。
他伸手将白秋从床角捞过来,说:“我看看……”
白秋哪里好意思让他看,依旧拿尾巴裹着脸,但她又耐不住性子,过了一会儿还是从白尾巴里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半是期待半是紧张地看着奉玉。
“嗯……”
奉玉似是思索了一会儿。他抱着怀里这个轻得像一片云似的小狐狸心里心疼得要命,自是希望她好好吃东西,回去再长胖点,恢复到原来的体重,只是看着白秋望着她的神情满是担忧之色,奉玉又觉得不忍,顿了顿,他便笑道:“的确不如以前……不过还好,还是很可爱的,等回去以后稍微再养养便是。”
“……真的?”
白秋听奉玉说她可爱了,有点不安地探出脑袋来。
“真的。”
奉玉信誓旦旦地回答。
说着,他将白秋往怀里一揣,吹熄最后一盏昏晕的灯,抱着她一并躺下。
奉玉在她额上亲了一下,哄道:“睡吧。”
白秋被夸过了已然心安,便往奉玉怀中窝去,奉玉的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白秋原以为自己刚睡了一觉,可能不会那么快又睡着,可是伴随着令人安心的节奏,她的眼皮一沉,终究是渐渐耷拉下来,缓缓睡去。
……
白秋这一夜睡得比想象中熟,转眼一晚过去,第二日已是清晨。
白秋这一觉醒来脑袋清醒了许多,想起的第一件事就是昨日她洗完澡就直接被奉玉抱回来了,接着一直睡觉,以至于她其实到现在……衣服都还没有穿。
她原本若是一个人泡澡,自是用狐形泡完,然后在水边甩干自己以后穿好衣服回来便是,然而因为奉玉也来了,就始终没机会穿衣服,连她带去的木盆和衣服都是奉玉抱着她回来时,顺便一道带回来的。
白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和奉玉洗了鸳鸯浴,想想便是脸上发红,醒来后连忙躲在屏风后面窸窸窣窣地穿衣服。
可是自己换衣服和屋内有个人的感觉终是不同。奉玉向来起得极早,这会儿早就起来了,且屏风也不是密不透风的,还会有影子晃动,白秋动一动便觉得自己发出的声响太大,哪怕明知奉玉在外面看不到什么,仍是控制不住脸上的温度越来越烫。
等白秋好不容易换好衣服,已是许久之后。她理了理身上的衣衫和头上的发饰,口中道:“好啦。”
说着,她一边说,一边不好意思地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她偷偷看了眼奉玉的神情,想想他从昨日至今皆是淡然,心中莫名有几分失落。
这个时候,奉玉就站在屋室内,听到声音,便抬头望去,待看到白秋换了衣服出来,不禁微微失神。
事实上白秋更衣之时,他也并非白秋所想得那般气定神闲。屏风上人形晃动,从他的角度能够看到白秋在后面小幅度晃来晃去的倩影,即便他竭力不去想、不去看,呼吸也仍是不如平日里顺畅。不过等白秋摸着乌黑的头发羞涩地从屏风后走出来,奉玉终究是架不住胸腔内柔软成一片。
白秋今日已是换了一身浅色襦裙,但终究是在妖境内,外面依旧罩着灵舟仙子那件纱衣。奉玉等她跑来,便下意识地将她护入怀中,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并将她的碎发小心地拨弄整齐。
奉玉问道:“……今天我不能陪你,让长渊命人带你,你可是能适应?”
白秋的脸因为奉玉拨弄碎发的动作而被弄得痒痒的,她点了点头,道:“可以的。”
白秋到底初来乍到,还是该熟悉一下环境,尤其是此处为妖境。但奉玉有伤在身,偏偏公事又忙,要陪她未免太过勉强,因此正如昨天所说的,白秋准备按计划去寻长渊仙君,由他安排。
奉玉见白秋应答,即便不舍,终是颔了首。于是等早晨替神君换药的医官抵达后,白秋便从奉玉的住处离开。因为她先前已经寻过一次长渊仙君,这一次寻自是轻车熟路,长渊亦早有准备,指派了一个空闲且白秋有些眼熟的天兵替她带路,在妖境的军营内逛了一圈。
白秋来时已经经过不少地方,此时多少还记得,且临时营地的构造与天军营相似,无非是简化许多,白秋不久就逛完了。由于妖境毕竟是妖王的地盘,妖王可以洞悉不少细节,唯有营地的一定范围内受奉玉的禁制影响不会泄密,因此白秋着重记了几处边界,这时她才发觉,她这次初到妖境时的位置,其实是在临时营地禁制的边缘之处,难怪奉玉他们能这么快赶来,但她依旧遇到了虎视眈眈的恶妖。
等带白秋逛完军营后,已是小半时辰之后,只是回程时行到中途,领她回去的天兵因接到军务,被过来寻他的天兵匆匆叫走。他同白秋打了个招呼,歉意地让她自己回去,便着急地离开,白秋自是不介意的,然而等送走天兵后,她按照自己记忆中的路走了几步,这才发现终究有些不识。
因临时营地驻扎在桃花林深处,且妖王记忆中又是桃花终日不灭的季节,军营内也是处处缀满了桃花,美则美矣,只可惜漂亮之余,却迷惑了白秋寻回去的路。好在白秋倒也不着急,她已经记住了营地的边界,因此确定自己不会走出范围之内,于是便寻着仙气四处看看,想找个人问问路。
白秋凭着直接沿着各个庭院住处间的道路走了几步,不久就看到荫荫花林间有一个清瘦的人影,似是仙人。白秋一喜,连忙走上去道:“这位仙君,请问——”
桃花间那人回过头来,露出一张白净而认真的脸。他生得端正,衣衫理得整整齐齐,衣袂仿佛被规尺量过一般平整,一身衣服不带一丝折痕,光是看此状,便知是个严于律己之人。
白秋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出声唤道:“齐风仙君?”
那人看到白秋亦是一顿,接着稍稍拢袖,礼貌地回礼打招呼道:“白秋仙子。”
第100章
齐风仙君站在桃花林间, 一个本应不存在的人站在本应不存在的桃花幻境之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梦境般的氛围。
尽管先前已经和齐风仙君见过,且也算正式交过面、互相认识了,可是到底没有说过几句话, 且齐风仙君看上去也不是那种喜爱与不熟悉的人聊公事以外话题之人,虽说也不是不好相处,但白秋终究有几分紧张局促之感……除此之外,还隐隐有些好奇。
他此时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可其实却是现实中早已仙逝的仙君、奉玉曾经的挚友, 只因在妖王的记忆中有个影子,方才能这般栩栩如生。
这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奇异的感觉, 奇异到白秋都不知道应当如何面对眼前的齐风仙君。
与认识但是彼此极少说话的人彼此碰面最是难办,哪怕硬是找话题, 空气中仍是弥散着挥之不去的尴尬之感。
白秋也不好意思多打扰他,想了想,便出声询问道:“那个……齐风仙君,你知不知道主院大堂在哪个方向?”
说到此处, 白秋的脸颊不由得不好意思地红了几分, 解释道:“刚才带我过来的天兵临时离开了, 我不认识路,走到这里就迷路了,所以……”
齐风仙君似是一顿, 接着理解地点了点头, 平直的袖口随着他的手臂抬起而垂下, 他往附近的一条路抬手笔直地一指,回答道:“仙子顺着此处一直往前走便是,要不了多久。”
他稍稍思索了片刻,又补充道:“仙子说话不必太过在意我,平常些便是。我已经知晓现在天军营的情况,并未纠结于此,如今也在为将军征讨妖王一事出力,是天军营中一员。曾经如此,日后亦是如此,仙子如何对待天军营中的一众仙神,便也如何待我便是。”
白秋听到这番话便是一愣,齐风仙君话里是委婉地说明了他晓得自己在妖境外已经身死道消、并且并未介怀,故而白秋一听便红了脸,明白他是看出了她对待他的态度有些小心翼翼……白秋脸上微微一烧,连忙点了点头,只是当着齐风仙君的面,又刚刚被对方点出心事,要这么快放开也不容易,仍有几分拘谨。
白秋小心翼翼地朝齐风看了一眼,只见齐风仙君神情未变,仍同之前一般镇定而坦然,似是的确不在意此事。
先前在大堂中见面时,由于齐风仙君是端坐着的,看不大出来,白秋这时才发觉他个子生得很高、体态修长。齐风仙君显然今日穿得已是和昨日不同的衣服,明明昨日那件还十分干净整洁,以白秋的距离,正好能隐隐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熏香味……像这样熏香的,大多是平日里的生活极为自律规律之人。
这个时候,齐风早已对他人的反应习以为常,故而见白秋如此,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动作。只是他稍顿之后,目光不着痕迹地在白秋身上掠过,因知道对方是奉玉神君的心上人,齐风对她自是也有些特别的情绪,有些好奇。他的视线慢慢地将白秋打量了一遍,最后慢慢地落在她佩在腰间的剑上。
齐风一顿,问道:“你会使剑?”
白秋随之微怔,手下意识地放到剑柄上,将佩在身边的剑拿到身前,问:“你说这个?”
等齐风颔首之后,她便老实地回答道:“会用,但算不上很好……我小时候随爹和兄长学过一些,然后近一年来,主要是神君和灵舟仙子在教我。”
“灵舟……”
齐风仙君说到昔日旧友,嘴角淡淡一笑,摇了摇头,道:“可惜她今日不在这里。我记得灵舟她善的是弓箭,让她换别的都不太肯,爱喝酒,仗着喝不醉动不动几缸几缸喝,连累那些入营不久的小天兵喝得烂醉如泥……而且几千岁的人了都还和小姑娘似的同长渊闹脾气。想不到在外头,她现在居然已经可以教人练剑了。说来……你身上这件外衫,是不是灵舟借你的?”
白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她身上的确是罩着灵舟仙子借给她的这件纱衣,轻薄的纱拢在原本的衣物外,随便动一动就轻飘飘的,甚是好看。
白秋不自觉地脱口而出道:“……仙君知道这件衣服?”
“自是晓得。”
齐风仙君嘴角笑意未消,继续说道:“这是当年长渊赠她的生辰之礼,彼时天庭成立还不久,神仙之间尚且都不大熟悉。长渊当时在上古仙神中还算不得突出,他自己自是织不出这样的云纱,又想有抵御恶妖的奇效,为了成这么一件衣物,不知跑了多少仙宫,求了多少神仙,费了不少功夫才弄出来。只可惜百密一疏,灵舟也是天军营中的仙将,平日里都穿军甲,这样一件纱衣,如何套在军甲外面?灵舟收到长渊一番心意肯定是高兴的,即使勉强也穿了几天,她平时不是这么个形象,穿一日就被笑一日,结果最后还是压了箱底……想不到时至如今,灵舟竟还留着这件衣服,这小姑娘麻烦虽多,终究是个长情之人。”
齐风仙君说得甚是怀念,他像是随口一说,白秋却是听得入神。
这世间还能将一万多岁的灵舟仙子叫作“小姑娘”的人已然不多了,白秋听到这个词,方才恍惚想起,奉玉说过齐风仙君的年纪是在他之下、在灵舟和长渊之上,齐风在四人中排第二,大约也是同理。
白秋想了想,看着齐风,忽然问道:“若说长情之人……仙君你可也是?”
齐风原本还沉浸在昔日回忆之中,忽然听到白秋问了这么一句,笑容微敛,不解地看她。
白秋突兀地说出这么一句话已是后悔,毕竟她与齐风仙君不是太熟,说这么一句话未免过界,可此时齐风仙君看着,她也只得硬着头皮往下说。
白秋道:“仙君你刚才说你仍是天军营之人,是天军营中一员,如今也在为征讨妖王一事出力。可是仙君你不是已经晓得,你是妖境里的人,而妖境是妖王记忆中的一部分,若是妖王神魂被灭……”
白秋顿了顿,不知该不该往下讲。她抬眸看了面前的齐风仙君一眼,方才道:“……仙君你……也是会随着妖境,一起消失的啊……”
白秋话音落下,两人之间有一瞬间的寂静。她小心翼翼地看向站在他面前的齐风仙君,只见他神容未变,不惊也不惧,只是神情也让人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白秋自己并不是幻境之人,因此猜不到幻境中的人到底是怎样一种状态。他们虽然是记忆的一部分,可是像这等大妖的记忆,记忆中人也有情感,反应和真实中别无二致,整个记忆自成一境。幻境之景虽说是幻境,但是对于幻境里的人来说,这便是他们的一处世界也未必。
白秋抿了抿唇,看向齐风仙君,终是道:“仙君你……不怕的吗?”
齐风原本未言,大约是白秋这么问他,他也不知该接什么才好。但此时听到这一句,齐风总算有了反应,回答道:“军中之人,何怕之有?”
他看了眼白秋,终是开口,声音比以往更有郑重之气:“你原先应当听将军说过,我并非武将,我在天军营中,本为天官。但即便如此,我在入营之时,便同其他天兵一样立过誓,既为天军中人,便需守信义、重仁德,以天下苍生为重,以世间万物为本。天为道,地为基,听军令。我既追随将军,便将生生世世追随将军,至死不渝!即便我人在妖境之中,亦是如此。妖王修行无道,你可知若是妖王再现世间,再领手下一群无知无畏的恶妖,该有多少人间生灵丧命,该是如何生灵涂炭?”
齐风仙君微滞,言道:“与之相比,我不过一个记忆之人,死又何妨?我本不为真,消失也属天命,若要说遗憾,便是可惜我只能陪将军到此,不能再常伴左右。好在以我听旁人所说,按我近日所见,长渊和灵舟都已成熟,可以独当一面、代我辅佐将军……”
齐风仙君说到此处,已是微有安心之色。
他说:“仙子不必为我忧心,天军中人看淡生死,却不会服天命。我在外虽已身死,但此定不是绝境。等稍待些时日,定有我重新飞升、再回天庭之日!,到时,我便可再伴将军左右,再回去面见天帝。既然我在这里如此想,如今外面的真我,定是也如此想法,不需多时,我必回天!”
齐风仙君说得畅快自然,一席话说下来,语气不紧不慢,大约是早已想好,无非是白秋问起,方才回答。
白秋听得呆怔,齐风仙君话里却是平稳,仿佛世间之事本就应当如此、本就是天理伦常。
不过齐风说完,又停顿片刻,目光终究又在白秋脸上一扫,笑了笑,道:“不过如今看来……除了灵舟和长渊,将军和天军营之事,也要劳烦仙子多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