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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当好一只毛团 辰冰 20352 字 2个月前

☆、第41章

“玄明神君?!”

一听到这个名字, 云母惊讶地眨了眨睁大的眼睛, 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她是听过这个名字的,先前在元泽师兄的婚礼上。他是天帝的伴生弟弟, 那位与凡人相恋而受了一千两百二十五道天雷的神君, 那雷还是师父亲自去劈的, 并且就在同一天, 玄明神君散尽一身修为化身而成的雨还淹掉了师父原本居住的仙岛。

不过……

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还没等云母想明白, 眼前的玄明已经又抬手摸下巴, 似是觉得新奇地道:“神君?这个称呼倒是有趣,我好像不大听人这样喊我。”

云母“诶?”了一声,愈发不知所措, 尾巴也不安地在地上摆了一下。尽管入了仙门, 可她本就没接触过几个神仙,尤其眼前是据说被罚下凡历劫的上古神君,她又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里, 这令云母愈发局促,有些低落地垂下耳朵。

玄明见她如此, 轻笑一声,抬手弹了一下她的脑袋, 笑道:“那么这下该换我问你了, 小狐狸,你为何会在我的院子之中?我看你自己也一副弄不清楚状况的样子,倒不妨说与我听听,我大小也是个神, 好歹能帮你分析分析。”

云母被弹了一下额头有点惊慌,又眨了眨眼睛,不过想来想去又也没有别的办法……而且玄明神君掌管天下君子,应当不是什么心性恶劣的神仙。犹豫片刻,云母便点了点头,张开嘴开始讲。

她先前睡迷糊了,其实记得的东西不大多,只记得她原本是在道观里被师姐抱着睡着了,醒来时却不知怎么的睡在了师父屋里,然后她又跑到师父膝盖上睡……再醒来就到了这儿。云母说得疑惑又委屈,玄明神君倒是神情未变,越听她说反而越兴致盎然,时不时点点头,并不知从哪里摸了把扇子出来边扇边听。待云母说完,他笑容未减,只若有所思地道:“原来如此。”

说着,他将扇子一收,笑道:“看来此处,不是我的院子,而应当是你师父回忆当中。”

未等云母有所反应,玄明神君已经笑着转过身去。

“如此看来,我竟也不是真的我……有趣,有趣。我道今日怎么访客这么多……小狐狸,你且跟着我来吧。”

玄明悠哉地朝前走了几步,没听到后面有脚步声,又回过头,友善地微笑道:“来呀。”

云母一怔,连忙迈着腿蹦跳几步跟了上去。

玄明一让开,她才注意到这里果然有一个草庐,而她站着的这块空地,的确可以算是玄明的庭院之中。云母步伐顿了顿,又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她只觉得这周围都是竹子,可现在一看,才发现这竹林大约是尚未长成的。竹子中有不少还未成熟,底下倒是绿了,脑袋却还是个尖尖的笋儿,混在长成的竹子中,看着还挺可爱的。

云母歪了歪脑袋,不过眼看着玄明神君就要走远,连忙收回视线,又飞快地跑上前去。

玄明熟门熟路地推开自己居所的门,却没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示意云母先进。云母犹豫了一瞬,这才小心地往里走。

说是居所,其实就是个再简单不过的茅屋,一走进去就能看到全景。不过,在看到屋内躺在床上的人时,云母一愣,连忙喊了声“师父”,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跳到床上。她低头拱了拱他,见师父不动,立刻露出担心至极的表情。

“他没事。”

玄明关了门走进来,浅笑着说。

“只不过是陷入了回忆。我刚才在门口遇到他,还以为是晕过去的过客,就带进来让他休息了。”

见云母依然一脸不明白的样子,玄明笑了笑,耐心地接着解释:“这里并非是实际存在的地方,而是你师父的记忆;我也不是实际存在的人,而是你师父记忆中的人。唔……或者说,我虽然的确存在,可你看见的我却只不过是你师父的一段记忆。你不是说你之前迷迷糊糊地睡在了你师父的膝盖上?你现在依然睡在那里,只是思路却跟着你师父进入了这里。”

停顿片刻,玄明神君优雅地摇了摇扇子。

“所以他的思维应该是在他‘此时’的身体之中,因此保存着全部记忆的‘本身’就留在了这里。他恐怕是有心结未解,待到契机,‘这里’才能醒来,在此之前,则要先亲身过一遍回忆。”

云母听得似懂非懂,只知道师父一时半会儿应该是醒不过来了,神情难免懊丧,整只狐狸都蔫耷耷的。

于是玄明神君拿扇子敲了一下她的头,道:“不过,倒也不是没有办法让你早点见到你师父。”

“诶?”

云母立即抬头看他。

玄明神君嘴角微微弯了弯,对她说:“既然他记忆中有我,那么我自然也见过他。你师父进入回忆后又是晕在这里,说明他‘这个时候’的身体离这里必不会远。若是如此,我倒是有些头绪。”

说着,玄明神君朝她略一挑眉。

“出了我的竹林,再往西走半里就有一个山洞。我知道前段时间这附近诞生了一个新神,他暂时还挺懵懂的,也没有住的地方,就住在那个山洞里了。若是我没猜错,那应该就是你师父。你若是感兴趣,可以过去看看。反正在这里干等也无聊,倒不如出去玩玩……回忆总是断断续续的,说不定等你回来,你师父已经醒了。”

“……可以吗?”

云母动了动耳朵。

“当然,这里不过是回忆,你又是外来者,自然不会受伤。再说……”

玄明神君对她一笑。

“如今正是混沌初开之时,我猜离你所在的时间还挺久远的。难得的机会,你难道不想看看?”

云母被说动了,可是被“混沌初开”这个时间吓了一跳,同时又想起刚才玄明猜她师父是那个新诞生的神,她便觉得哪里不对,忍不住歪了歪脑袋,又问道:“可是我师父他……应该没有那么久远的记忆啊。”

师父的确前生是神君,可是大家都说,他转世轮回之后,已经忘光了前尘往事。

“不记得,不代表不存在。”

玄明确实摇了摇头,笑道:“看来如今,是你师父想起来的时候了。”

云母没有再立刻回答,而是坐在师父身边认真地考虑了好一会儿。她盯着师父一动不动的睫毛看了好久,只觉得师父比平时看来还要安静,想了半天,云母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玄明微笑着摇扇子,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做这样的决定。他送了云母出茅庐,云母顺着他指得方向往西走,可又忐忑地三步一回头。玄明始终站在门口朝她挥手,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样子,直到小白狐的身影完全消失看不见了,他才关门回到屋内。

另一边,云母也跑得远到看不到玄明了,她忽然感到有些许不安,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可她总觉得……玄明神君,还挺有亲近感的。

云母迷惑地摆了摆尾巴,但未想太多,只当是因为对方亲切地帮了她的缘故。眼下还是师父比较重要,她加快了步子,朝竹林外蹦蹦跳跳地跑去。

玄明的竹林因为并未完全种好,所以也并不怎么深。按照玄明给她指的方向,云母不一会儿就出了林子,然后她又沿着向西的道路走了半里,果然有一个山洞。她站在门口徘徊地转了两圈,朝里面试探地“呜呜”叫了几声,却没有得到回应,想了半天,她终于小心翼翼地往里走。

山洞比想象中来得深,亦或是紧张让云母觉得进去的道路十分漫长,总之她好不容易才慢吞吞地进到了深处。

这里果然有人生活过的痕迹。不过大约因为毕竟是新神,需要的东西有限,只放着一些像是洗漱用的东西,角落里整齐地叠放着几件干净的衣物,还有一个石台,大约是打坐和睡觉用的。

云母跳上石台卷着尾巴趴了一小会儿,又觉得无聊,见山洞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有一个可能是山洞滴水形成的小水坑,就跑过去试探地用爪子碰了一下。水高大约只过爪子,于是云母高高兴兴地跳了进去,再里面蹦了好几下,看着水花乱溅,开心得尾巴乱摇,以至于没有听到身后之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山洞的主人回到家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只毛茸茸的白狐狸在他所住之处的水坑里蹦来跳去,还拿前爪拍水,看上去很活泼的样子。

于是下一刻,云母就突然被抱了起来。

“嗷呜?”

云母惊慌地僵在对方手中,紧接着,她便看到一张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的脸。这个男孩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莫名地不让她觉得害怕,因为她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张脸与师父有七八分像,完全便是……

师父年少时的模样。

云母立刻精神起来,不过还没等她叫一声打个招呼说明一下情况……对方已经马上将她揣进怀里,面无表情地揉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给,你们要的师父看云母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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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卡文期来了,感觉师父这段会好难写啊嘤嘤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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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嗷呜?”

云母怔了怔, 并没有迅速弄清楚状况,只觉得自己的脑袋被乱揉了一通, 爪子和背也有被摸到。她一开始还懵着,反正平时也经常被师姐摸毛也就低着头受了, 可是过了好久眼看对方根本没有放下她的意思, 而且一开始还是站着摸,后来就变成坐到石床上放膝盖上摸了,她才“呜呜呜”地叫了几声, 手忙脚乱地挣扎起来。

云母维持狐狸样子的时候因为看起来比较小, 又是小动物,的确经常会被摸摸头什么的。但大家都知道她是灵狐, 是白及仙君的弟子, 且天界的仙人也要保持仙人的礼貌风度, 所以摸脑袋的时候顶多一两下就会守礼地松手,云母哪里遇到过这种一上手就摸个不停的?再说对方手法笨拙, 她被摸得不是很舒服,连忙使劲蹦跶着要下来。

见她挣扎,少年一怔,倒不敢太用力怕伤到她, 下意识地松了手。云母感到放在她身上的力道放松了,赶紧熟练地往地上一蹦,稳稳落地,本想回头“呜呜”地叫两声,算是对对方下手太用力的控诉, 可是她才刚呜了一声,待看清少年的表情后,便有些叫不出口了。

他神情原本似师父一般清冷,样貌亦有几分相似,可此时,云母竟从他脸上看出些许低落之色,修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底留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云母以己度人,只觉得眼前的男孩若是只狐狸,只怕耳朵已经要垂下来了。

“嗷呜……”

于是云母也沮丧地垂下了耳朵,迟疑片刻,还是小心地走过去。因为眼前的神君年纪太小,又露出这般神情来,云母心中亦有几分焦躁,多少也将他和总能在他们这些弟子面前遮风挡雨的师父区分了开来。以前她听赤霞和观云说过,这些远古而生的神君大多出生便通人言,有的见风就长,如天帝和玄明,也有的生来就是成人模样。正因如此,云母也摸不准他面前这个神君到底多大,说不定对方看着有十四五岁,其实诞生还不到几日,其实年纪很小呢。

犹豫了一会儿,云母伸出爪子轻轻地碰了碰他,愧疚地问道:“你没事吧?”

少年一顿,抬眼看她,倒是没有太意外她会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然后继续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云母被看得败退,只好硬着头皮一跃,又跳回对方膝盖上,勉强趴下来,紧张地抖了抖耳朵,视死如归地闭上眼睛。

约莫过了一小会儿,她才感到对方的手再次放到她头上,不过这一次动作显然要温柔得多,也摸得很小心。

云母这才松了口气,乖乖趴着被摸,想了想,又问:“你……是叫白及吗?”

她问得不是很确定。因为白及是师父从人间带上天界的名字,而并非是神君时的名字,只是她不知道怎么称呼对方,方才有此一问。

果然,对方又摇了摇头,道:“朔清,我叫朔清。”

“朔清神君?”

“……”

听到云母这么称呼,朔清露出了几分古怪的神色,见云母歪着脑袋看他,看上去像是真不明白的样子,便又摇头解释道:“我……及不上神君。这是地位高的神才有的称呼。”

“噢。”

云母明白地点了点头。

在她那个时候,从上古活下来的神已经全部成为了神君,可是按照玄明神君的说法,现在这个时候才不过是混沌初开、诸神诞生之时,大部分神都才刚刚降生。而眼前的朔清神君更是才诞生不久的新神,自然在神中的地位不算太高,或许除了住得近的玄明神君,都没什么人知道他。

接着,云母又感到朔清摸了摸她的头,略有几分好奇地问道:“你呢?你叫什么名字?为何会在此处?”

云母一愣,只觉得朔清倒不像师父那样少言寡语,许仅是不善言辞,只要彼此熟悉一些,他就会变得比较健谈。

于是云母便答道:“我叫云母,是……”

她忽然顿住,不安地摆了摆尾巴,这里毕竟是师父的记忆,她不知道能不能在师父的回忆里对他说实话……可是玄明神君现在不在这里,又不能问他。

想来想去,云母保险起见,还是说:“是玄明神君让我过来的。”

听到是玄明,朔清露出了些不解之色,大概是他虽然知道这附近有住着一个叫玄明的神,但彼此却没什么交情,并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让一直白狐狸过来吧。

云母亦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便有意回避这个话题,继续往下说道:“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嗯。”

朔清果然被分散注意,他略一颔首,说:“暂时住在这里,等找到合适的住处,我想给自己建个茅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因为对方的力道放轻了,云母倒也不大介意一直被摸着,就是她趴在那里已经有点腿麻了,脑袋和后背也被摸得有点嘛……不过……

云母心不在焉地抬头看了眼这个和她师父外表很像的小神君,心中亦有几分疑惑。

因为知道师父前世是神君,所以她自然也听说过师父转世后性格不大一样的事,此时看着眼前的小神君,云母倒是对这个说法开始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他明明看上去既不像是有野心,也不像性情乖戾的人呀?到底是为何……后来要与天帝争天庭之主,还被打散元神?

云母抖了抖耳朵,百思不得其解。

于是这一夜,云母直接决定宿在朔清的山洞中。她跟母亲住的时候,原本就是睡狐狸洞的草窝的,根本没有哪里会不习惯,反倒是朔清,大概是听出她声音是女孩子,便准备让她睡石床。然而云母哪里好意思用这么小一团狐狸之身占据整张床,两人反复商量了一下,最后朔清拿他的衣服给云母简单地搭了个窝,让她睡在床尾,而他自己打坐而睡恢复精力,总算解决了这个问题。

不过,奇怪的是,云母躺在后居然觉得没什么困意,她试着睡了一会儿果然还是睡不着,想要再起来看看朔清。然而她一睁眼,却看见整个洞中的场景都变得模糊起来了,仿佛平白起了一层白雾。

云母愣了愣,这才意识到此处是白及记忆之中。且不说师父本来没有神君时的记忆,便是有,他也不可能记得睡着以后的事。至于她……

大概是因为她本来就睡在师父膝盖上,已经相当于是梦里了,所以不困吧?

于是等白雾散去,已是第二日。

云母不太清楚怎么回事,但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放在腿上摸了。

她赶忙站起来抖了抖毛,对上她的视线,朔清似亦有几分心虚地移开了目光,可脸上却依然是一派淡然的神情,仿佛什么都没做一般。

这一日朔清准备去人间,在云母的强烈要求下,他同意将她一道带去。于是,在收拾准备了一番后,朔清便抱着云母下了山,去了最近的人类聚居地。此时的人类尚且是部落,数量还不多,不过他们从人面前穿过时,却没有人注意他们。朔清见云母摆着尾巴打量,便抿了抿唇,开口解释道:“……他们看不见我们。”

云母了解地点了点头,并不十分意外。

虽然她先前和师兄师姐下山除妖时是打扮成了道士,让凡人能够看得见他们,可是大多数神仙外出游历亦或是没有任务只是随心所欲地寻访人间时,都是隐匿身形且飘忽不定的,偶尔还会吃祭祀的贡品,听听凡人的祈愿。

云母被朔清抱着走,自然便没有自己的主张,她也不清楚朔清要做什么,只是被抱到哪里就去哪里。因此,当朔清忽然感到了什么一般,一下子从漫无目的地乱走转为快步向特定方向前进时,云母稍稍意外了一瞬。过了一会儿,朔清便进了一间屋子,屋子里已经围了许多人。有一个人躺在地上,呼吸很微弱,眼睛只能微微张着一条缝,目光无神地望着屋顶。而其他人则围在他身边,有人啜泣,还有人身穿与他人不同的衣袍,口中念念有词,似是在祭祀。

云母尚未成仙,自然看不出这有什么特别不一样的地方。她担心地看向朔清,朔清顿了顿,解释道:“他们在祈求神明……减轻他的痛苦。”

朔清闭了闭眼睛,道:“……他看起来的确很痛苦。”

接着,云母便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地上,她怔了怔,便见朔清神君走上前去,在那将死之人周围的空处坐下,也不知他做了什么,云母仿佛隐隐瞧见什么东西从那人身体中出来,进入了朔清神君的身体之中。

不知是不是错觉,朔清看起来竟然又长高了一点点,云母抬爪去揉眼睛,待她再睁眼,只见地上那人已露出安详的表情,不久便安静地闭上了眼睛,而朔清神君……则皱起了眉头。

“嗷呜?”

云母不知为何有些畏惧,小心翼翼地喊了他一声。听到她的叫唤声,小神君睁开了眼睛,只是……

那双眼眸中,竟似有鲜红之色。

云母一顿,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可是就在此时,朔清已经忍耐着什么一般地摇了摇脑袋,深呼吸一口气,再看过来,面色已如常态。他站起来道:“抱歉,已经好了……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肚子超级痛,一整天一直冒冷汗,吃了止痛药还是觉得很不舒服,勉强在写……

总之希望我明天能康复然后回来修修文吧OTL

其实本来想写点小互动搞点小暧昧的,但这个状态实在搞不动,写出来都不知道是糖还是玻璃,只好先剧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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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说着, 朔清从那些凡人面前缓缓走过。在地上那人闭眼的一刹,其他人便哭嚎着扑到了他身上,祭祀者则长叹一声, 闭上了眼。他们看不见朔清,朔清似也无意多留, 唯有从那去世之人身上飘出来的一缕淡淡的灵魂跪在地上感激地朝朔清一拜,遂飘然而去。

朔清则过来, 重新将云母抱回怀中。

待被重新抱起, 云母“呜呜”地叫了两声,怔了一瞬,这才意识到她感到朔清好像长高了些并非是错觉。他不止高了,似连面容看上去都成长了几分。不过,还未等云母回过神,朔清已经抱着她走了出去。

朔清似乎漫无目的地在凡人间穿行,此时人间的人口尚且不多,但同样也不富裕, 此时凡间正是难熬的冬日, 饱受饥寒之苦之人甚众, 也有不少人在饥寒交迫中死去。朔清抱着她在附近的几个部落中转了一圈, 便分担了不少凡人的苦痛, 每分担一次, 他就长高一分,同时,眼中的戾气亦增一分, 起初看来还没什么大碍,可是等到回山洞之时,朔清看起来已有些萎靡不振,不如昨日精神。

而且朔清一日就成长了这么多,让云母愈发弄不清楚他究竟诞生了多久,只觉得对方恐怕比她原来想象得还要年少……不过,上古神明的年龄本就不该用出生时间来衡量,并非没有出生时便已为成人甚至老者的神。

只是……朔清的神情亦有几分变化,这着实很难不令云母担心。

她小跑过去,蹭了蹭朔清的小腿,担忧道:“神君,你没事吧?”

纵然朔清说他不是神君,可云母却不知该怎么称呼对方。直接喊“朔清”,总觉得不大尊重,毕竟他是师父的前世;可若是喊“师父”,云母亦觉得哪里怪怪的,眼前的小神君终究还没有师父日后的模样。

想来想去,她还是喊了神君。

好在朔清大约也是疲惫不已,没有太在意她的称呼,只道了声“没事”便不再说话,只皱着眉头打坐。云母晃了晃尾巴,不敢打扰朔清修炼,便轻轻地在他身边躺下,等着白雾升起一日过去。

在回忆中的时光过得很快,时间日复一日过去。每日朔清都会抱着云母下山,在人间分担凡人的痛苦;每天他回到山上时,都比之前明显得长大了几分。只是相对的,朔清身上也开始发生了明显的变化,甚至逐渐有些影响性格。一开始他难受时还会抱着云母揉个不停,云母看他可怜就算被摸得有点不舒服也没躲,还担心地安慰他,但后来朔清日渐沉稳,变得比先前还要寡言,抱着她的时间也渐渐短了。

终于有一日,云母在安安静静地等着过夜的白雾散去时,发现并未被朔清神君抱在怀中,而是又一次出现在了玄明神君的竹林中。玄明神君正在不远处挖了个坑,大约是想种竹子,见云母出现,他便微笑地放下手中的铁锹,擦了擦汗,打招呼道:“你回来了?小狐狸。”

大概是懒得种了,玄明神君随手一挥,他原本挖出来的坑马上又被填满,同时立刻有小小的笋尖从里面冒出来,长出之轻易让人根本不明白他先前费尽挖坑是想做什么。

玄明神君拍了拍手上的土,笑着道:“怎么了?看你这表情,和你师父相处得不大愉快吗?”

云母的确是还沮丧得垂着脑袋,倒不是愉快不愉快的问题,只是还在担心朔清神君。她都还没有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都还没来得及劝劝朔清神君,就被莫名其妙地送回来了。

玄明神君看她的样子,笑着蹲下,摸了摸云母的头,说:“回忆就是这样子的,断断续续,似真似假。你当你只在记忆中与朔清相处了几日,可你知道对朔清来说那是多久?”

云母一愣,抬头看他。

玄明说:“已经两百多年了。”

这个年份一出,简直是将云母当场吓得半死,眨着眼睛说不出话来。她虽然没有仔细数白雾升起的次数,可多少还是有点概念的,她在朔清山洞里逗留的时间绝对没有超过半个月,怎么可能有两百年那么多?

看着她毫不掩饰的吃惊表情,玄明神君哈哈大笑:“是不是吓一跳?凡人说得神仙一日,凡间十年,是不是突然有这种感觉?你以为的一夜并非是一夜,一次许就是几年呢,只因回忆终究是回忆,你也并非是回忆中原本就有之人,故你们都没有发现罢了。”

说着,他拿出扇子来悠闲地摇了摇。

“君不见昔日的新神早已长成独当一面的神君。凡人修‘道’成仙,神要长成大神,心中自也要有‘道’。朔清之道,便是感他人之痛为己痛,感他人之苦为己苦,认为以此便能化解人间仇怨。故他汲取凡人痛苦便可成长,只是……他要承担他人之痛,自然也要将经历想法记忆一并承担。这种东西承担得太多了,怕是于心性有碍。”

云母听得心惊,她几乎是在第一时间想起了单阳师兄。观云师兄和赤霞师姐便常说他将仇怨看得太重恐于心性有碍,不让他与妖兽对峙、怕他再造杀孽也是这个原因。玄明神君的意思,可是说师父承担他人之苦时,势必也会感受到对方的记忆和想法,也就相当于……

将单阳师兄所历,历了千万次?

对仇人的怨恨、壮志难酬的不甘、死亡将至的畏惧……

云母回忆着这段时间所看见的种种,回忆着朔清神君像是吃东西一般吸收到自己身体里的苦难情绪,不知为何忽然难受不已,耳朵和尾巴全都难过地垂了下来。

“你之前……为什么不将这些告诉我呢?”

云母忍不住低落地问道。

看着眼前的小狐狸难过的样子,玄明神君不知为何也忽然觉得难过起来。他疑惑地停顿了一瞬,敛了脸上的笑容,又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不知不觉地放软了语气道:“此处虽是幻境,却也处处受时间规则所约束。先前我也不知道……他那里过了两百年,我这里又何尝不是?再说,这里不过是回忆之中,改变不了过去的事,已发生的事终会发生……比起这个,既你已回来,你师父想必也差不多该醒了,你可想要去见他?”

云母一听师父大概醒了,一愣,然后连忙点点头,朝玄明神君的草庐方向跑去。玄明神君看着她跑掉的背影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抬步跟了上去。

“师父!”

在看到端坐在屋内的身影时,云母原本低落的心情总算有了几分回暖,她呜呜地叫了两声,高兴地扑了上去。

白及刚从一段除了摸够了狐狸之外谈不上多好的记忆中挣脱出来,犹如做了一场幻梦,此时正在头痛,一抬头便看到云母几步飞快地奔了过来,一时没反应过来,待回过神,立刻抬手将她接住。接着便看见自己的小徒弟一脸失而复得的喜悦之情,将脑袋埋在他胸口蹭了半天,然后蹭着蹭着就打了个滚翻过身,在他怀中不停地摇尾巴。

白及怔了怔,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接着他脑海中又是一阵抽痛,他吃痛地抬手扶了扶额头,先前经历的画面又在脑中闪过,只是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清晰,也不再是毫无规律地闪烁,已完全成了他的一部分,就像回忆一般,只要他想要想起来,便能想起来。

想到此处,白及低头看向云母,又是稍稍一顿。

他在刚才那番幻梦中,失了自己本来的回忆,有意识时,便只当自己是自然天成的新神,按照自己的本心行事。刚醒来时他还在奇怪怎么这段回忆里会有一只也叫云母还长得和云母一模一样的狐狸跳来跳去的,在一场色调昏暗的梦中,这只小白狐可谓是难得的明亮之色了,正因如此,他甚至还有一瞬怀疑自己……难道是动了凡心。此时再看云母竟真的在眼前,虽有了合理的解释,可又有新的疑惑。

白及微露困惑之色,问道:“你为何会在此处?”

白及环顾四周,便知他虽然出了朔清神君的意识,却仍未出自己的记忆,突破尚未结束,此处仍是幻境之中,云母不该在此。

“我醒来就在这里。”

云母在与朔清相处,眼看着朔清一步步变得陌生时不安不已,但此时看师父平安醒来,躺在师父怀中,便觉得安心了。云母飞快地摇着尾巴,将她如何睡在师父膝盖上、如何醒来的事又说了一遍,因为白及毕竟是闭关前一直在与她相处,当然听得比玄明更明白些。

不过,说到进入竹林之后,云母歪了歪头,才道:“玄明神君他……”

“玄明神君?”

听到这个名字,白及面露不解之色。

不过还不等他再问,草庐的门后已经又现了一道人影。玄明神君一路悠哉地走了过来,自然落在一路跑过来的云母不少,他手里还拿着个铁锹,明明手持这等俗物,难为他风姿不减。见白及醒来,玄明挑了挑眉,笑道:“醒了?”

停顿片刻。

“你这两百年……过得可是辛苦?”

闻言,白及面色一变。

他的回忆其实比云母要长些,在离开那山洞后,其实还发生过许多事。想起他脱出回忆最后看到的场景,想到朔清神君所作所为……白及都来不及细问眼前与他过去曾在天庭刑场有过一面之缘的玄明神君什么,便提起剑站了起来,脸色凝重。

云母一愣,慌慌张张地从他身上跳下来,忙问道:“师父,你要去哪儿?”

白及眸色微暗,稍稍一顿,吐出两个字道——

“屠神。”

作者有话要说:  朔清黑化过程简单概括:

朔清:吃吃吃吃吃……嗝。(吃太撑而黑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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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君的过往不大好写,我决定写快点,主要还是写师父。

不过有几个宝宝说看不懂昂,我想想怎么修改……感觉好难写啊,主要是我已经觉得写得有点拖拉了,再加入解释字数可能会更多。

我本来是准备在小神君这里入手感情戏的,但是写来写去觉得不太合适,因为感情戏一上大神君就不好办了。所以还是把感情戏丢给小白及好了_(:з」∠)_

其实我想象中的小神君是萌萌的……他要是不乱吃东西我是愿意养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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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非常感谢栗子妹纸给我扔了两颗地雷!!超高速旋转飞天亲亲抱抱举高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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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的更新时间和压底线的字数,不知道你萌是不是能感受到我渐渐开始放弃治疗了……

我超级想振作起来,可是拖延症总是阻止我……

☆、第44章

听闻“屠神”两个字, 不止是云母, 便是玄明神君亦稍怔了一瞬, 意外地摇了摇手中的扇子。

他好歹也是这浑沌世界中最先诞生的几位神君之一,便是以前不曾与白及有过交集,当初他倒在他草庐庭院中时,玄明仍是看一眼就明白了。这位仙君修为不低,却是身心魂灵一片纯白,必是藏锋刃于柔怀中、不染杀孽之人,平时便是出剑,必也会留鞘七分,将他人归天命而不夺其性命。而此时,他眼中意志坚定,犹如一柄锐剑终于亮出雪亮的刀锋,竟有势不可挡之势。

究竟是何事,能让一把一贯清高不沾鲜血的雪剑非出鞘不可?

玄明神君只是稍稍一想便明白了,他自认是个不与人为敌的闲神,眼前人要砍神总不是砍他,再结合对方是寻求境界突破、了却心结而来……玄明挑了挑眉,拦住他道:“你要杀朔清, 了断自己的因果?你在这一场回忆中,可是看见了什么?”

白及步伐一顿, 不答,却是缓缓闭上了眼。

那股寒冷刺骨的仇恨再次从黑暗深不见底之处滚滚袭来,这并非是他的仇恨, 却熟悉自然宛如出于己身。如此仇恨,光是感受一瞬便令人欲疯欲狂,更何况沉浸于其中?这便是他为朔清神君时最后感受到的东西。

而朔清,便是他自己。

朔清的“道”走到了尽头,他吞噬的东西太多,心性已毁,虽为神君,却戾气滔天,任之必为祸苍生。

万物苍生皆有其数,白及知晓自己并非圣人,不能轻易定他人生死。恨意滔天者若心性未乱,他便可以收他为徒,教他静心学道,引他回正道,如单阳;若心性已乱,便还他苦痛、还他悔恨,让其不得为祸人间,将其归天命,如张六。可若是此人是他自己……

必不能留。

万念心头过,白及再睁眼时间却不过过了一瞬,眸中之色又定了几分:“朔清必将为祸。”

玄明无奈地笑笑,道:“唔……这话或许不该我来说。不过,你可知此处可是你的记忆之中?已发生的事既已发生,你便是在回忆中改变,也无济于事。”

白及却摇了摇头:“我说得并非记忆。”

停顿片刻。

“我既有这份记忆,说明朔清的恨意尚在我意识之中,我若此时不除他,日后他再现世便不是在记忆之中。这般身缠戾气之人若是其他人,尚且有挽救之法,可若是我……除我之外,谁能阻我?”

玄明听得一愣,又是不禁摇了摇扇子,无奈地摇头笑道:“我倒没看出来你竟然是这般狂傲的性子。”

云母亦是听得心惊。不过她倒不是觉得师父狂傲,只是担心。

她听说过师父还是神君之时便可与天帝一较,转世后则是“东方第一仙”,论起修为实力亦是上仙第一流。况且按照师兄师姐的说法,师父亦是如今天界难得的既修心亦善实战的神仙,虽说他转生便再未与天帝打过,不知胜负,可平时确实从未遇到对手需要他认真,至少云母跟随师父至今,无论什么对手,都只见他一剑解决。

云母完全不怀疑师父那句“除我之外,谁能阻我”,只是一方面又为师父口中所说的那戾气冲天的朔清神君怨恨尚存于他身体之中、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复活担心,另一方面又为师父要去屠的是他自己担忧。

便是云母不曾历过心结,也知道这世间最难打败的,莫过于“自己”。

云母担心地“呜呜”叫了两声,便要担心地朝师父跑去,谁知还未等她碰到师父的衣角,已经被大步上前的玄明神君一把捞进怀里。玄明神君十分顺手将小狐狸揣怀里,道:“既然如此,你这误闯的徒儿就暂时寄放在我这儿吧。她本来在你记忆不会受伤,但毕竟现在的情况相当于是元神入梦,而你若要去杀你自己,已是元神相斗,颇为危险。我看你这徒儿仙身未成,若是不好,难免波及到她,她可是承受不住你们随便一个打一下的,你要是出事,我也好送她出去……对了,你既然要去杀你自己,你可知道你在哪儿?”

也不知道玄明神君是不是故意的,师父和朔清神君虽说是同一个元神,可明明可以用各自的名称区分,玄明神君却偏要搅在一起。云母都有点听晕了,好在勉强还能猜到个大概的意思,连忙朝师父看去。

白及一顿,回忆起他在草庐醒来前最后看到场景,头一点,大步便要走。云母忙在玄明神君脱口而出喊道:“师父!”

白及出竹林的步伐又一次被阻,他回头见小白狐满脸的担忧之色,停顿片刻,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道:“等我回来。”

话完,转身而去。

云母委屈地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她虽想跟师父同去,可却也知玄明神君说得是实话。她一只尚未成仙的五尾狐,跟着师兄师姐下山简单地收个妖兽或许还行,跟着师父去屠神恐怕只会让师父太过顾及她而拖了师父的后腿。

于是,目送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云母便没精打采地垂下脑袋。

玄明神君看她这般模样,叹了口气道:“你别这样,看不见你师父就这么难过吗?看不见他,你还可以看看我啊……你难道不觉得论起英朗俊秀,我比起你师父也不差吗?”

云母使劲打起精神看了他一眼,非常沮丧地趴了回去,挂在玄明神君手臂上。

玄明失笑地晃了晃扇子,倒不生气,考虑片刻,摸了摸下巴道:“你也别这么失落,我虽是隐居在竹林中,但好歹是个神仙,你若是实在担心,让你在草庐在看着你师父的办法好歹还是有的。”

云母一震,抬起头来。

玄明笑了笑,暂时将她放下,走到草庐的角落里,打开一个积了许多灰的箱子,翻了半天,拿出一面简陋的镜子来……

……

另一边,白及出了竹林便往他心中所想的方向行去。

此处毕竟是以他的记忆为本形成的幻境,他自然对此处比云里雾里的云母要了解得多。

若说幻境刚开始时是混沌已开、人族初现之时,如今便已是人间始现繁盛、上古神各自为营形成势均力敌之势之时。此时玄明神君的兄长、如今的天帝已经在筹谋建立天庭管理数量日渐增多的各路上古神以及少数人间飞升的早期仙人,只是碍于此时的仙大多没什么功利心只愿四处逍遥,而上古神中有实力者则大多心气高傲不服管教,便是立了天庭,也非得自己当那第一神不可,这才迟迟建立不成罢了。

上古之时,正是神仙界最为动荡之时,大约也就玄明神君那方仿若与世隔绝般的竹林才能百年如一日的毫无变化了。

白及对他所去的方向没有笃定无疑,没有丝毫的迟疑。

如今有实力的神率领站队的各路中下流小神和门下弟子各掌一方,并互相吞并。朔清在上古神中虽算是极其年轻,却成长得极快。苦难之力是何其强大的东西,多少人身陷绝境而凭此力奋力挣扎绝处逢生?朔清初现世之时,便可以一人之力占据一方天地,引得有野心的中神小神纷纷投奔而去,算是成为他门下之人。虽然朔清为人孤僻任性,一身煞气,可在天界乱世之中,性情古怪又算得了如何?

只可惜他们不知晓,朔清彼时早已失了心性,身负万千仇怨,心中犹如死水一潭。他要登至高,图得哪里是掌管三界,分明是要灭世。再历八百多年的分分合合,待到他与天帝两方分庭抗礼之时,朔清野心便暴露无疑,世间神仙或有野心或傲慢,可大多以善为本的,哪里见过这等邪神?待朔清变得越来越性情乖戾,便是原本他门下之人,渐渐也吃不消退走而去,终究又剩下他孤身一人。

然而纵使如此,天兵天将仍是奈何不了朔清,唯有天帝亲自下场一斗,大战十年,方才分出胜负。

白及目色微微一凝,握紧手中剑,再看向前方,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此处乃是记忆之中,可他既能脱离朔清的身体、在自己的身体醒来,便说明他本身的意识能与朔清身负的怨恨分离。

此时的朔清,便是他的心结所在,亦是不可不杀的隐患。

白及行路极快,不过须臾便已至他所想去之处。朔清如今已是一方神主,自不必再住山洞,住所奢华程度甚至不亚于天宫。宫宇重重,白及却宛若洞悉方向一般穿行其中,不久就找到了一处大殿,他抬脚踏入,便见立着一个黑衣之人。对方听到脚步之人便转过头,他原本身形样貌都与他有七八分像,只是目中无神,眉宇间的煞气之盛近乎能凝聚出实体,此相影响,原本的七八分硬是降到了只有三四分。

白及心中大定。

“你是何人?”

对方问道。

白及一言不发,只是持剑上前,一身白衣宛若皓雪。

下一瞬,剑锋相接。

……

云母拜入师门至今,还不曾见过需要让她师父出第二剑的对手。而今日,她只看到眼前白光不断,根本难以分辨两人动作,更是不知哪边占着上风,只能一通乱看,其实心焦不已。

一旁的玄明神君却是看得哑然,原本还在扇的扇子不知不觉也收了起来,渐渐露出正经之色。

也不知过了多久,玄明忽然头中一痛,他抬手扶了扶额。

云母原本看得认真,可是感到身边的玄明神君状态不多,不免还是分了神。她一会儿看镜中交斗的两人,一会儿又看身边的玄明,担心地问道:“玄明神君,你没事吧?”

“无妨。”

玄明拿扇子拍了拍头,大概多少还是疼的,他笑得有些难看。

“你师父那里大约是要分胜负了。我毕竟是他人回忆中之人,他那里了事了,我这里却是要按照正常的时间来走的。八百多年的记忆一口气涌上来,果然还是有点吃力啊。”

此时,白及那边放下了剑。玄明脑海中出现的却是“煞神现世,争帝位,天兵不敌,玄天神君与之大战,十年乃胜,后立天庭”。

云母一面担忧玄明神君,一面还要看镜中的场景,忙得不行。此时,却听朔清神君在镜中道:“这世间所谓的善意爱意,不过是虚假之物。你所看重的东西,亦不过是软弱之‘道’。你可忘了,当初你好不容易聚起元神转世为人,那些凡人是如何待你的?不过是天资出众几分,不过是天生喜怒淡薄,便要忍受无尽的嫉妒和无缘无故的恨意敌意。你若好,他们便恨不得将你拉下神坛;你若不好,他们便要狠狠将你踩到泥里。他们羡慕你是神君转世,恨不得以身代你,却从不想想你当神君时承受过的仇恨他们可否承受得住,你拼凑元神忍下的疼痛他们可否忍得下来!凡人大多丑恶肤浅至此,神仙亦好不到哪里去。这等世界,毁了又如何!你可还忘了?这个幻境记忆不全便走不出去,你现在杀我,一会儿便要重历元神四散之苦,重历凡间丑陋之痛!你今日舍我而选那些软弱虚假之物重新立道,他日可不要后悔!”

白及只低头看他,缓缓道:“不后悔。”

话完,两人身上都泛出白光,那满身煞气的朔清神君本就奄奄一息,不久就消失在原地。然而白及却是闭上了眼睛,任凭白光撕扯,只是他多少还是皱起了眉头,微露痛苦之色。

云母在镜子前早已急得满地转圈,忍不住还是咬住玄明的袖子拽了拽他,问道:“神君,这是什么意思?”

玄明已从记忆冲头中恢复过来,可是听到朔清的话,面色也是不禁苍白。他抿了抿唇,才道:“意思是……幻境尚未结束,你师父……还要再历一次元神散尽之后,重聚元神、转世为人、再登仙路的过程。”

而且这三个过程,每一样,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作者有话要说:  能看懂吗宝宝们……

看不懂的能说说哪里看不懂吗?这样我好尽量修改。

上一章说看不懂的宝宝太多了,我忽然好没有自信啊,可能要找机会重写了,有必要的话就重新写两到三章。剧情不会改不影响阅读,就是修改一下表达,增加细节。

我也是第一次写这样子的剧情,只能摸索着写了,给大家添了麻烦真是不好意思【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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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总算能够开始谈恋爱认亲一起上了【擦汗

我当初就不该给自己挖坑。

☆、第45章

幻境之中,自上古朔清神君神散, 又五百年后。

“白及, 这次肯定还是白及。”

太行山脉的首山归山之中, 一处修真者所居庭院里,年轻的修士愤愤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头,面有不甘不满之色。

“反正他整天坐在屋里什么都不干就能拔得头筹, 我们还费尽去争做什么?直接一起弃权让给白及不就好了!”

“算了算了, 人家是神君转世嘛。”

他的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 似是安慰, 可面上仍有嘲讽之色。

“按照掌门师父的说法, 他可是指不准两百年内就会飞升之人, 到时候我们归山可就是出过神君上仙的门派了, 可不什么都要紧着他?至于我们,当然是好好跟在白及身后好好扫扫地, 说不定等他飞升之后,会需要院中扫地的仙童呢。”

话音刚落, 一行人脸色均是有变。别说,他们中还真有人被师父喊过帮白及扫地的差事,多半都是“白及近日在闭关参道, 他院子里灰积得太多了,你们师兄弟住得近,能不能顺便帮忙扫扫?”这样的安排。当时还没有人觉得不对,现在这么一说,却忽然觉得被看低了。

他们都是十四五岁的男孩, 正是自尊心极高的少年好胜之时,明明与白及差不多是同期入了修仙之门,却眼看着与对方差距越来越远,心中本来就有怨气,这样明晃晃的例子一说出来,自然让大家心中都有些不舒服,尤其是自认天资不差、只是缺少机缘的。

果不其然,少年中立刻有还未开口的人说道:“什么神君转世,说不定就是他自己编出来的谎话……啧,他是掌门师父的关门弟子,一开始就入了室,我们怎么比得过?若是换我一开始就入了室,日日得师父亲自讲道,自然也——事先说好,我可不是嫉妒他被掌门师父收了关门弟子,我就是讨厌他那副自命清高的样子!明明还没有成仙,装什么高深莫测?”

他这么一说,立即有同行之人附和:“对啊!非弄得和大家多不一样似的。还有师父们,未免太夸张了些,说白及对‘道’的理解多透彻的,还要让他给我们讲习……对了,那个讲习会你们准备去吗?”

“不去!如果是大师兄讲,我自然没有意见,可是白及,他分明就是和我们同辈入门,能有多高深——”

“说得对啊,那我也不去。我们就让他一个人对着空气讲……”

一人提议,响应者甚多。

不过,倒也有人觉得他们针对白及过分了一些,只是对方人多,虽有想法也不敢言。还有人应和完了,却是羡慕道:“白及真是运气好。我也希望我是个什么神君转世,师父自然就高看我一等,讲道随便听听就能懂,功法随便练练就第一。而且白及如此得掌门师父喜爱,说不定师父还会特地练出什么提升功力的仙丹给他吃,到时候轻轻松松就能成仙……”

一群少年吵吵闹闹地从正殿门前走过,却没注意到正殿中有两个人正要从里面走出。即将出来的两个人正是一对师徒,一个年长些,一个也和那群少年一般大,十四五岁的年纪。他生得极好,目若晨星,面如冠玉,只是神情冷淡,分辨不出喜怒,这样的神情生在少年的脸上,难免让人觉得有些不好亲近。

那年长之人显然没想到他带着徒弟出来会正好听到这么一番话,实在十分尴尬。他将白及收为关门弟子,一方面的确是怜惜偏爱他天资出众,可另一方面,又何尝没有想要尽快将他推到成仙、光耀师门的意思。归山已多年没有能够飞升的弟子,便是掌门、长老一辈大多也知自己飞升无望,修仙不过是延年益寿,顺便下山赚些钱财罢了,毕竟他们这些修士在凡间的达官显贵面前还破算有几分颜面。

成仙看机缘,看天赋,能登仙路者数千万里挑一,正因如此,当他们占出门中弟子竟是神君转世、注定能够成仙之人时,可想而知会有多激动!正如那些弟子所说,归山之中若能出一神君上仙,不要说他们一门,便是整座归山都能成为名山!门中弟子日后便是无法飞升,也能因有这么一个师兄,在凡间获得非同寻常的地位。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当然是希望白及能越快飞升越好,因此平日里对他的要求都已经到了偶尔连掌门自己都担心会不会揠苗助长的地步。其他弟子大约是不知白及平时要做多少功课,只是没想到,他们自觉都对白及有些愧疚的压迫修行,在其他徒弟看来,竟也成了偏袒宠爱。

掌门师父看了眼他身边天生不善表达的徒弟,叹了口气,道:“白及,他们那些话,你勿往心里去。他们尚且年少,知道得太少,却心直口快……”

“我明白。”

不等掌门师父说完,白及已经点了点头,神情亦没什么变化,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那就好。”

掌门师父既是心酸又是欣慰地点了点头,颇为赞许白及的稳重。只是想了想,他又紧张地叮嘱道:“你师兄随口说的话,你可千万莫要当真。修仙重在修心,万万不可太过依赖法器丹药,这些东西都是成仙无望者为了最大限度提升功力才用的花架子,你想想,哪儿有神仙是凭一件神器就能成仙的?要成仙,首先要有仙心,其后才是引来雷劫,渡了雷劫,方可成就仙身……”

掌门师父一讲起道来便停不住口,尤其是面对白及,巴不得他每日多听些、第二日就飞升了才好。于是明明早已下课,他一讲起来不知不觉又讲了一个时辰,待停下来,正殿外天已经全黑了。

见自己一讲就忘了时辰,而白及回去还要做功课的,掌门师父回过神来亦不禁赧然,他先是道了歉,接着又想起了什么,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道:“对了,白及,我也没想到竟会出这样的事,那讲习会……”

掌门师父说得羞愧。他原本让白及讲道给其他弟子,确实是因为他悟道之深让他以及其他老修士都自愧不如,听完顿时有茅塞顿开的通透之感,想也知道那是他神君的元神潜意识中来得想法。凡人要有机会听仙人讲道谈何容易?虽说他们不晓得白及前世那个神君究竟是何等人物,但能被称为“神君”总是天界地位也颇高之人,会下凡来也无非是渡劫或者体会凡间喜怒哀乐之类的原因,没什么好挑剔的。想让白及讲道给其他弟子,也是本着惠及后辈的好意,只是没想到……

那些弟子都是后辈中较为活跃之人,个别虽不如白及,却的确有天赋,入后未必没有飞升的可能。现在他们一个个都说不去,只怕在同辈人中一闹,原本想听的也怕得罪他们或是鹤立鸡群不去了。想想白及面对着一间空室的情形也着实为难,掌门师父又长叹一声,说:“要不……”

“我会讲。”

白及说。

掌门师父意外地看着他,只是这徒弟面容太过沉静,实在看不出他的心绪。想来想去,他也只当是白及神君转世,自然与众不同,是有一颗有容乃大的神心,认为便是有一人愿意来听,他也愿意给一人讲。

于是掌门师父赞许地点了点头,说:“好。”

停顿片刻,他又道:“白及,你要记得,虽今日我是你师父,但你日后成就必远超于我,私下里便是同辈相处也未尝不可。若是当日没有人去,我便亲自化个童子去听,你放心准备讲就是。”

白及闻言一震,却也不敢废礼数,恭敬地朝师父一拜,算是感谢,然后方才行礼告辞。

因他是入室弟子,他的房间不同于其他弟子,是设在师父内院之中的,周围只有几个大他许多的师兄同住。因为已经晚了,白及一路也没碰到什么人,穿过空荡荡的走廊便进了房间,待关上门,他才微微垂下眼睫,目中微露低落之色。

旁人都道他是神君转世,方才喜怒不形于色,遇事泰然自若。然而,神仙有没有神心白及不清楚,他自己唯一知道的是,他如今不过是凡人,有的,自然只是一颗肉长的人心。

不是他喜怒不形于色,只是他不大清楚该摆什么表情,便习惯性维持安静罢了。先前那些人,他平日里自认以礼相待,他们都是三五岁便被收入师门,后来一道长大,有些说话多的,白及幼时还以为是他的朋友。所以听到他们刚才那样说,若说他丝毫不在意、丝毫不难受……自然是不可能的。

好在,他也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了,后来再受冲击,总归比不如初次来得诛心。

他说要讲习,不过是憋着口气。

——他们羡慕你是神君转世,恨不得以身代你,却从不想想你当神君时承受过的仇恨他们可否承受得住、你拼凑元神忍下的疼痛他们可否忍得下来!凡人大多丑恶肤浅至此,神仙亦好不到哪里去。这等世界,毁了又如何!……你今日舍我而选那些软弱虚假之物重新立道,他日可不要后悔!

不知为何,白及突然又听到脑海中有人在嘲笑般地说话,声音与他自己极像。白及一愣,感到心知略有几分混乱,连忙摇了摇头,然后坐下打坐,默念静心咒。

他今日已是极累,打坐都算是休息,一念咒便入了定,相当于是睡去。待再醒来,窗外已经天色大亮。

白及看着窗外透进之光皱了皱眉头,他天天清晨便要去道场修炼,已许久不曾醒得这么晚,竟是对天明毫无察觉。他皱了皱眉头,正要起身,却忽然觉得身体有哪里不对。白及下意识地低头一看,下一刻便是怔住了。

他膝盖上,不知为何躺了一只小小的白狐,而且这只狐狸……

尾巴还特别胖。

云母跑了一夜,刚刚才睡下,睡得还不深,因此白及一动,她就醒了。她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盖在身上的尾巴就像孔雀开屏一般缓缓打开。云母慢吞吞地站了起来,迷迷糊糊地抖了抖毛,睁眼看到比她印象中要稚嫩好大一圈的师父,立刻兴奋了起来。

明明眼前的白及和朔清神君长着差不多同一张脸,也和她跟朔清神君第一次见面时差不多年纪,但云母却能分得出来,这才是她师父!

云母高兴地站在白及膝盖上,拼命朝他摇尾巴,激动地打招呼道——

“嗷呜!”

作者有话要说:  撩仙人版的师父太难了,果然还是少年时期撩比较容易。

正所谓恋爱从娃娃抓起!!!

写到这里我觉得我头不疼了手不酸了码字也有劲了!我不卡文了!我忽然不卡文了!

总之让我们愉快地谈恋爱吧!前面的剧情我慢慢再修!【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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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云中锦妹纸和Luck妹纸都给我扔了一颗地雷,么么哒!!

☆、第46章

云母跋山涉水一连跑了一整夜, 好不容易重新见到师父,此时心中除了大量排山倒海般涌现出的喜悦之外,还有许多她自己都很难描述清楚的感情。对师父受难感同身受般的难受、对自己修为太差明明入了幻境却无法帮上忙的自责和愧疚、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的颓然挫败、失而复得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