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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江宜臻看起来有些呆。

覃无提着伞, 走到他身后,帮他把头上的蕾丝发箍摘下来,塞在他的手心中, 但并未直接收手,而是捏着他的手腕问道;“去哪里玩了?”

他身上太冷了, 江宜臻不由往前走去。

覃无松开伞, 单手揽着江宜臻的小腹, 让他贴在自己身前。

江宜臻一时没想好该怎么解释,因为他完全听不出覃无是不是在生气。“随便走走。”他抓着发箍, 快速说出这句话。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僵持很久。

覃无抚摸着江宜臻温热的手腕,因慌张而剧烈跳动的心脏慢慢平静下来。他微微低头, 将下巴搁在江宜臻的右侧肩上。

江宜臻冷静下来后,那点莫名的心虚也全然消失了,他掰了掰覃无按在自己小腹上的手,没掰开, 便道:“松开。”

覃无没听,说:“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江宜臻顿住, 低声说:“为什么?”

“你不是一直说要走?”

“我现在就要走, 你起开。”

覃无掌心的热几乎隔着衣服烫到江宜臻, 连带着他的小腹也热起来。

江宜臻感到扎起来的头发被拆开,随之乌黑的发丝顺着脸颊、肩头垂落。

覃无拉着他转过来,不由分说吻住他。

江宜臻被亲得七荤八素, 唇舌麻酥酥的, 后知后觉覃无的手已经绕过裙子,贴在他的腿上。

“去了孟家?”覃无短暂从江宜臻的唇边分开。

江宜臻缓慢眨眼,知道他认得孟家的女佣装束,便没隐瞒, “嗯”了声。

覃无点头,裙子下摆堆在他的小臂处,他就这样用手掌丈量了番江宜臻光滑的一截大腿,问道:“穿着它去见谁?”

江宜臻有些恼火,生硬反问:“你管我见谁了?”

覃无自己也什么都不和他说,凭什么要求他事事坦言?

覃无显然也知道江宜臻在想什么,愣了一下,亲着他的眼睛说:“我没有管你的意思。”

江宜臻睁着一只眼睛,暂时被哄顺毛了。

覃无摸到他手腕上的缚仙锁,两人心照不宣,都没提这个。

江宜臻也有些迷茫。他不知道眼下的情况该怎么处理,也不知道覃无在想什么。他稀里糊涂地和覃无接吻,看着他矮下去,提着宽大的裙子推高。

没一会儿,江宜臻微微弓起腰,隔着布料猝然按住覃无的头。

他呼吸乱得厉害,低声叫了两次覃无的名字。

覃无抚摸着他的手腕,慢慢和他十指紧扣。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宜臻脑中一片空白,勉强才站住。

覃无放下裙子,仰头和他对视。

江宜臻愣愣看了他一会儿。

覃无起身,把江宜臻拦腰抱起来放倒在床上,顺势观察了一下江宜臻的白色过膝袜,道:“伪装得不错。”

江宜臻不知道他在说哪件事伪装得不错,便含糊地“哼”了声。

覃无分开他的双腿,呼吸有些不均匀。

他低头看着江宜臻混乱又漂亮的碧眼,自己也跟着乱起来。

“臻臻。”

“嗯?”

覃无有些紧绷着,他想了很久,问出了一句话:“臻臻喜欢我吗?”

江宜臻听到这句话便有些应激似地腿软,甚至有些不受控地小腹发热。他反应过来觉得有些丢脸,刚要说不喜欢,看到覃无丢了魂儿一样的神色,又心软下来,“喜欢。”

“臻臻爱我吗?”

“……爱。”

江宜臻话音未落,覃无便俯身,拖着他的后心把他按在自己胸前,在他仰面失神时,道:“我也爱臻臻。”

覃无抱住颤抖的江宜臻,心底的酸软像杂草一样蔓延生长

小狐狸懂什么虚与委蛇?

江宜臻只是每次都把真心明明白白说给他听,但是他却一直认为那是镜花水月。

江宜臻没有欺骗他任何事,是他一直以此为安全的锚点,在江宜臻身上获得慰藉。

江宜臻在颠簸中抓住覃无的手臂,几乎说不出一个字。

他几乎不会在这件事上拒绝覃无什么,譬如此刻,覃无想要耳朵就能摸到耳朵,想要尾巴,就能得到一条蓬松的尾巴。

“臻臻,你怎么有求必应?”覃无扶了一下江宜臻的手臂。

江宜臻单手撑着自己,裙子层层叠叠堆在他的后腰上垂落,尾巴却叛徒一样卷在覃无的身上,那双很长的过膝袜把大腿勒出了红痕,在白皙修长的腿上格外显眼。

江宜臻往前膝行了一点,语无伦次道:“谁求你了?把尾巴还给我……”

覃无非但不想把尾巴还给他,还扯着他的脚踝往后。

江宜臻一下子软倒在床上,颤抖着哭了出来。

太可恶了。

他想,覃无真是讨厌。

覃无随之捞起狼狈的江宜臻,揉了揉他蔫巴巴的耳朵,轻声问:“臻臻喜欢我吗?”

江宜臻靠在他身上,有些控制不住的抖,张了张口,再次给了肯定的答案。

“喜欢你。”

江宜臻不会轻视对覃无说的每一句喜欢,也从未对此感到厌烦,他总是能在混乱中找到一丝清明,认真给出回应。

覃无不知道也没关系,毕竟他是有着宽广胸怀的狐狸大王,会慷慨地给予覃无想要的东西。

“我也喜欢你。”

覃无紧紧抱住江宜臻。

·

事实证明,可以给予,但不能一直给予。

江宜臻窝在覃无的怀里,睁眼后花了很长时间才感觉灵魂落回身体里,恍惚着把缚仙锁给解开。

充盈起来的妖力冲刷着体内的疲累。

江宜臻微微抬起腰,把自己和覃无分开,慢吞吞爬起来。他低头思考片刻,把缚仙锁扣在了覃无的脖子上。

覃无就是这个时候醒过来的,两人对视片刻,江宜臻在他的注视下把锁链打了个结,稍微用力,拉着链子把覃无拽了起来。

覃无还有些将醒未醒,顺势起身后只安静看着他,眼里含了点笑意。

江宜臻的耳朵瞬间压下来,警告道:“不许笑。”

覃无便收起眼里的笑,目光在他身上一错不错。

江宜臻把尾巴拢在身前,盯着他问:“你为什么总是给那个人卖命?”

覃无而后意识到他说的“那个人”是孟均容,想了想,道:“一开始是为了还他恩情。”

“现在呢。”

“假的。”

江宜臻抬起手,用指尖点了点他的心口,道:“你那个一起长大的弟弟呢?他身上有你这个血契的母体,你应该知道吧。”

“知道。”覃无摸了一下心口,“但是不是一起长大的弟弟,我只在副局家生活了不到十年。”

江宜臻露出个疑惑的表情来,心说谁问这个了。

“总之。”他收回手,语气淡淡,“你想他一直这样共享着你的命吗?他快死了,你救不了,这样下去你也会受牵连。”

他越说越觉得不爽快,情绪瞬间低落起来。

覃无摇摇头,抓着江宜臻的手捏了捏,解释道:“我们是在鬼王在即位大典之后知道,孟夏很可能和邪神有关,所以我在这之后没有真的离职。如果是真的,这枚血契也是我们的一份筹码。我有办法脱身,别担心。”

江宜臻垂眼:“筹码?那孩子现在不能死对吧。”

覃无还没开口,便见江宜臻转身,从神识中带出昨天被他藏起来的臻臻。

臻臻站在床边看着他们两个,慢慢用手捂住眼睛。

覃无笑了一下。

江宜臻拉着臻臻过来,对覃无说:“既然如此,就让臻臻来吧。”

“什么意思?”覃无问。

“他只是没有灵魂,血肉之躯是真的。”江宜臻戳了一下臻臻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颊,“把血契转移到他身上,不是更稳妥么?”

江宜臻去孟家原本是想先斩后奏,直接把那血契给彻底毁了的,就算它的确能反伤害到子血契,他也能压制住。

不过临到关头他还是冷静下来,没有对孟夏出手。

覃无眉心一跳:“不行。”

江宜臻:“你不相信我?”

“没有。”覃无被他盯得叹了一口气,“我没想过让你再冒风险。臻臻如果疼了,你也会难受的。”

江宜臻微微弯起眼:“怎么会,这不叫风险。”

他也不想覃无处于危险中。如果他可以解决的事,为什么还要覃无铤而走险?他已经是可以保护覃无的强大狐狸了。

江宜臻用手覆盖上覃无的心口,低声问道:“你们打算怎样?”

心脏仿佛在被拉扯,覃无稍微皱眉,道:“最终决策还没有。孟均容和深渊、邪神关联太多,如果猜测正确,那么阻止深渊降临三界就多了几分胜算。”

江宜臻没有说话。

覃无放空自己,有些走神。

在众多执行官中,他进入深渊的次数是最多的,知道那些恐怕只是一些皮毛,阴影之后,是更庞大的深渊,不见底、没有尽头。

三界没有任何一本史书记载了上一次深渊大规模降临是如何被压制且封印,他甚至无法想象江宜臻当年是怎么做到的。

血契慢慢被剥离。

跟随了覃无数年的子血契被转移至臻臻的身上,十分顺利。

江宜臻把蔫儿成一团的臻臻放回识海中,拍拍手,松了一口气。

覃无把他抱在腿上,问道:“去拿渡也了吗?”

江宜臻懒洋洋地“嗯”了声。

虽说早有准备,但覃无心中还是不免冒出酸意。

江宜臻不动声色,笑道:“你还叫许为真不必拦我。覃长官,好大度啊。我如果不回来了,你打算就这样了吗?”

覃无抚摸着江宜臻的后颈,没一会儿便吻在一起,喘息着道:“大度是装的。”

江宜臻哼笑:“实际打算如何?”

覃无:“一哭二闹三上吊。”

江宜臻笑得趴在他肩上。

覃无摸了摸他的头发,眼底漾开浅浅的笑——

作者有话说:覃长官在冬天遇到了心软的神(bushi

第52章

“华昭死了?”

阿纯有些惊讶。

这件事传播速度很快, 第二天在覃无找到阿纯之前,她就已经知道了。

监管局给出的解释十分简要,即妖王华昭堕为魔物, 偷盗神剑并将其摧毁,被抓捕后在审讯处自尽身亡。

监控有江宜臻的手笔, 查华昭是怎么出去的几乎查不出来, 不过华昭在审讯处自尽的证据还是能做出来的。

覃无将前因后果告知了阿纯。

阿纯唏嘘不已:“他们也算盟友, 就这么不讲情面。”

覃无道:“如果那天他没见到孟均容,庭审后大概率能活下来。不过他们二人大概也有别的意见不合的地方, 或者是孟均容单纯想他死。”

阿纯一笑,不置可否。

他们今天是在人界的一处咖啡厅见面, 明日就是除夕,今天店里依旧人很多。

阿纯一身黑,神色间带了一丝疲惫,“昨天夜里鬼界各处都有动荡先兆, 我想,我们担心的事大约是快了。”

“正好合了你的意么。”覃无淡笑一下。

阿纯抿了口咖啡, 道:“我的确希望他早有动作, 我们不用成日里提心吊胆。”

那把假剑一方面是为了试探孟均容, 另一方面也是他们要他尽快行动。

三界中频繁有深渊出现,但能够处理的执行官却并没有很多,迟早要将这些三界精英消耗得差不多, 到最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覃无看了一眼时间, 问:“局长还是没有消息吗?”

“啊,难为你还记得问我。”阿纯无奈,“找不到,这个人仿佛是凭空蒸发了。”

覃无转着杯子, 若有所思:“凭空蒸发?但他的确存在过。”

提及三界监管局,这么多年来都是由副局长孟均容来料理大大小小的事,局长却隐居幕后,鲜少露面。

覃无在很小的时候是见过局长的,那时候他还没进监管局,是在孟家远远见到的局长,印象也不是很深了。拜托阿纯时,他根据模糊的印象提供了一张画像。

那是一张不足三十岁的年轻面孔,在覃无的印象中,孟均容对这年轻人是格外客气的。

“他死也好,被控制了也好,其实都不影响什么。”阿纯淡道,“我们能确定的关键点,是孟夏。”

覃无看了眼外面,道:“其实我找他只是对一件事耿耿于怀。”

阿纯作了个“洗耳恭听”的表情。

“当年孟均容救下我,大概率有局长的授意。”覃无道,“他预测到了我家的不幸?我不知道,或许还有别的原因。只是他说的命数,让我格外在意。”他看向阿纯。

阿纯和他视线交汇,心中“咯噔”一下。

半小时前覃无让侍者打包的焦糖玛奇朵和舒芙蕾被送了过来。

覃无谢过侍者,待人离开,松了松眉,道:“事已至此,这些也不是很重要了,多谢你帮忙,我先回去了。”

阿纯“嗯”了声,目送他离开。

·

覃无拎着打包回来的咖啡和舒芙蕾,看着坐在客厅的秋连,以及被江宜臻抓着爪子玩的黑猫,眼中罕见地露出迷茫来。

秋连,在他家。

——干什么?

显然,秋连也很僵硬,他甚至没敢抬头看覃无。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心虚,整个人都如临大敌道:“我是被动来的!”

江宜臻放下黑猫的粉色肉垫,欢快地走来迎接自己的咖啡和甜品,笑吟吟地介绍说:“这位是原首席执行官,你们都认得。”

秋连悄悄翻了个白眼,白淳礼微微点了一下猫头。

客厅中气氛有些过于诡异了。

“事情已经说完了,你们先走吧。”江宜臻下逐客令下得非常痛快。

秋连逃也似地离开覃无家,白淳礼手急眼快扒着秋连跟他一起跑了。

覃无还是头一次见到秋连这个模样,边脱下外套,边问:“他们来做客?”

江宜臻挖了一大口舒芙蕾,道:“嗯,我请来的。”

想到秋连的脾气,覃无大概能懂是哪个“请”。

他到洗手间洗手,从镜子里看到江宜臻的脸。江宜臻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咬了一下手里的叉子。

覃无擦干净手上的水走出洗手间,抱着江宜臻亲了亲,跟着尝到舒芙蕾甜甜的味道。

江宜臻被亲得呼吸微乱,在间隙中道:“我今天想到一些事……”

“什么?”覃无轻轻舔了一下他的唇珠。

“我能感到那个东西在逼近我们。”江宜臻说,“你们大概也猜到,孟夏就是深渊降临的媒介,也就是你们所说的眼。而且他能让深渊覆盖的范围,或许不仅仅是人界。”

以江宜臻的经验来看,仅一个人界是少说,因为他只见过人界被深渊完全侵入的场景,也没见过深渊完全降临三界的样子。可是逼近三界的气息过于强烈,他内心的不安也越发强烈。

覃无瞳孔微缩:“他是……眼?”

江宜臻点点头。他是后知后觉事情不大对的,或许是受血契的影响,他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孟夏的不同之处,仔细想来,其实他身上,一直都有一种令人熟悉的注视感。

注视感……他第一次觉得人类给事物命名过于贴切。

听到覃无有些震惊的语气,江宜臻问:“你们以为是什么?”

“邪神降临的容器。”覃无如实道。

江宜臻微微摇头,道:“普通人类的身体承受不了。”

覃无相信江宜臻道判断。

就在覃无组织语言想要把这个信息告诉阿纯时,江宜臻道:“如果能尽快毁了这个眼,可以帮我争取一些时间。”

覃无内心陡然焦躁起来,尽管他极力压制,还是流露出了一丝急切。他轻声问:“我帮你争取什么时间?”

“我去请那位邪神离我们远点。”江宜臻弯了一下眼睛。

覃无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江宜臻慢慢道:“处理眼麻烦了点,越快毁了它越好,这样我就越安全。”

覃无:“但是你自己,我不放心。”

江宜臻摇摇头,坚定道:“不要担心我,我会带着渡也。”

覃无盯着江宜臻,后者面上没有一丝犹豫。

在战斗中会本能庇佑后辈的覃无,自然明白江宜臻为什么会这样说。他知道当下最好的选择就是江宜臻的决定,只是不免有些泄气。

“好。”覃无低头,额头轻轻搭在江宜臻的一侧肩上。

江宜臻的眉松懈下来,说:“我会好好回来的。”

覃无的电话铃声在这时响起。

是孟均容。

“孟夏离家出走了。”

·

雪夜,寒风凛冽,冷色路灯照亮江边的路。

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声,只在睡衣外裹了呢大衣的瘦弱少年重重倒在路灯下。

他冻得浑身都在疼,眼泪在睫毛上凝成冰。

离家出走的孟少爷哆嗦着拿出衣服里的现金,数了数。然而下一刻,他就被车辆的远光灯刺得闭上眼。

唰——!

黑色加长林肯急停在他两米开外,数辆车同时在另一个方向驶来,呈包围状停在他附近。

“夏夏,你冷不冷的——”

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任谁都能听出她的焦急和心疼。

保镖为孟夫人撑着伞,她裹着厚厚的披肩,也不顾自己还穿着拖鞋,跌跌撞撞就要跑向孟夏。

绝望却在孟夏心中不断升腾,他瞬间站起来,一边退向江边一边说:“别过来!”

孟夫人脸色瞬间就变了。

江水虽说已经结冰,但现在还没有冻结实,孟夏本就体弱,真的掉下去可不是开玩笑的!

她正要给保镖使眼色,这时,始终没下车的孟均容放下车窗,淡淡说了一句:“你如果有决心,想跳就跳。”

见到孟均容的一瞬间,孟夏脸色更加灰败。

孟夫人丝毫没有犹豫,转身就给了孟均容一个巴掌。

她的美甲很长,在孟均容脸上划出一道血痕来。但孟均容没有任何波澜,甚至冷冷盯着自己的儿子,道:“谁也不许拦着他,让他跳。”

“你个疯子!你——”孟夫人还想打,但被保镖控制着退后,“你简直是禽兽不如!”她的力气比不过保镖,整个人被抱起来塞进了后面的车里,辱骂声和哭声也随之消失。

孟均容静静和自己的儿子对视。

果真没有任何一个人上前去拦孟夏。

但孟夏也是真的不想跳,他这时一半是冻的,一半是怕的,整个人抖如筛糠。他不仅看到了自己的父亲,更看到了父亲身侧那人的侧脸。

——是覃无。

·

繁华的江边大楼之上,江宜臻懒散地扶着栏杆,静静眺望远处透着血红色的天。

黑猫在他胸前,脸上的毛被吹得一团乱。

不多时,阿纯的身影出现在江宜臻身后。

“这孩子。”阿纯垂眼看着江边,拢了拢袖子,“他就要死了。”

江宜臻“嗯”了声,将臻臻拉出来搁在身前。

白淳礼吓了一跳。

臻臻只穿了一身家居服,高楼上面很冷,他便本能缩在江宜臻怀里。

想到以后或许见不到臻臻了,江宜臻有些怅然,将外面的大衣脱下来披在他身上,自己只穿了件蓝色衬衫。

他又把舒舒服服窝在身前的白淳礼扯下来,抖了抖这团黑球,无声警告了一秒,让他变成人。

白淳礼不情不愿地化为人形,对于臻臻霸占自己的位置这件事有许多不满。

“这是?”阿纯看着臻臻,略有疑惑。

江宜臻:“覃无的子血契就在他身上。”

话说间,江边的孟夏已经跳下去。

片刻后,坐在林肯后面的覃无不紧不慢推开车门,站在江边拉着掉进冰窟窿里的孟夏上来。

同时,臻臻靠在江宜臻的肩上闭眼,身体变冷了几分。

“想必你能感受到,深渊在向这边聚集。不,范围更大,我也看不到边际了。”江宜臻语气平淡,抬手用手腕上的发绳把一头银白头发绑起来,“这位监管局副局长已经计划好,今晚就在这地方把亲儿子祭天。”

阿纯没什么表情,道:“聚集来的,不止他的人。”

“是啊。”江宜臻碰了碰臻臻冰冷的脸,臻臻甚至有些呼吸微弱了。

那枚血契的能力,比他想的要更加霸道。

与此同时,江边。

孟夏打着冷颤,父亲的神色几乎让他呕吐。

孟均容知道他不敢做什么,诚然,他从小就怕疼,又怕死,在温柔的港湾中无知赴死也没什么不好的。那里虽然有利用他的父亲,但还有爱他的妈妈。

但……

不甘心。

孟夏僵硬的右腿微微后撤,他死死盯着孟均容身侧的覃无,整个人猛然向后倒去。

他想,我要自己选择死亡的方式。

孟均容呼吸一窒。

他反映了几秒,才微微侧头,道:“去带他上来。”

覃无下车,大步走到江边,单手拎起在零下几十度的水中根本没力气的孟夏。孟夏呛了水,这一下去了他半条命,他到岸上已经意识开始模糊。

孟夫人也挣脱了保镖的束缚,尖叫着跑下车,跪在雪地上抱着孟夏哭得撕心裂肺。

她尖锐地骂孟均容,骂覃无,跌跌撞撞抱着孟夏往车里去。即便孟夏再瘦弱也是个男性,甚至身上都是沉重的水,孟夫人抱着他吃力得厉害。

覃无有些冷漠地看着她,在她要狼狈跌倒时出手扶了一把。

孟夫人双目通红,骤然抬起头,死死抓着覃无的手臂,嗓音像劈了一样:“你不是可以救夏夏的命么?救他,现在救他啊!你在干什么?”

覃无没出声。

没有孟均容的允许,没人敢上前扶一扶孟夫人和少爷。

孟夫人抱着呼吸微弱的孟夏,几欲癫狂。

她想拖着孟夏到车上去,立刻开车去医院。但很遗憾,孟均容这时让人拉开了她和孟夏,不顾她的尖叫和咒骂,把她绑起来塞回了车里。

覃无没有低头看生命垂危的孟夏,也没有看忽然间皱眉的孟均容。他心头不太舒服,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有些抽痛,下意识看向江边最高的那栋大楼上方。

和覃无远远对视的瞬间,江宜臻单手抱着昏迷的臻臻,脸色苍白了几分,没有作声。

天边的红越发明显,几乎是血一样浓稠。

“是深渊的气息。”

阿纯从袖子里伸出手,点了一下栏杆,上面附着的魔息很快便在她指尖消散。

能够覆盖三界的深渊,还能叫作深渊吗?

阿纯不由得思考。

“覃无,救孟夏。”

孟均容凝视着覃无。

覃无扔掉湿透的手套,看向孟均容,道:“抱歉,副局,我的命不属于孟夏。”

孟均容右手紧握,片刻后,他猝然冷笑:“你的命一直都在我手里,我以为你知道,原来还抱着愚蠢的想法么?”

就在这时,毫无动静的孟夏被泛着金光的力量慢慢托着起来。

天空中血红逐渐转变为墨一样的黑,眨眼间,孟夏的身影就被金光包裹进那团黑雾中,随之深渊之下的魔气便疯狂涌向此处。

魔气带来的动荡激起江水动荡,冰面骤然破裂,风雪狂舞。

覃无抬头看向那团化不开的黑雾,从前觉得奇怪的事在此刻有了确切的答案,但他仍觉得荒谬,眉梢微动,问道:“孟均容,你是真正的人类吗?”

孟均容气急反笑:“我问心无愧,但是你呢?覃无,你已经活成了兵器的样子。如今我痛失爱子,罪魁祸首难道不是你吗?”

覃无抽出弯刀,衣摆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他面无表情,道:“如果你指的是没有把命换给你养出来的深渊之‘眼’,我无话可说。”

江宜臻的判断没有丝毫差错。

孟均容根本不是在培养邪神降临的容器,恰恰相反,孟夏是用来开启深渊的那个“眼”。

不,或许不该称其为“眼”,而是……

“门”——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送来的营养液,十分之感动看了会儿,傻乐来着[熊猫头]

·

25/10/14修改,做了一些情节调整,添加部分字数

第53章

江宜臻把臻臻给白淳礼照看, 道:“到时候把他给覃无。”

白淳礼应下。

阿纯看向江宜臻:“时间差不多,我去会会副局,望前辈一切顺利。”

江宜臻浅浅扯了一下嘴角, 踩上栏杆后纵身一跃。

他凌空踏风,长发向后飞扬。

在深不见底的漩涡“眼”之下, 江宜臻将识海中的渡也抽|出, 循着熟悉的气息看向远处。

·

三界监管局应急设备启动, 命所有执行官前往处理各地深渊。

被包围住的“眼”几乎遮天蔽日,饶是覃无也没感受过如此大的压迫。

而这只“眼”就好似母体, 不停孕育着新的“眼”降临,顷刻间便将庞大的身躯隐没在这其中。

孟均容在保镖的护佑中走下车, 站在覃无对面。他被弯刀拦住,不能再进一步。

“华昭酿下大错,我们已经没有神剑可以抵御。”孟均容微微眯眼,低声道, “覃无,我可以不计较你出言不逊, 但你应该清楚, 你这条命, 生来就是为了神明存在。如果没有神明的指引,你以为你真的能活过五岁?”

他终于不想再伪装。

覃无看着他。

“这些都是你、我,我们生来就应该做的。”孟均容理所当然道, “真正的神会宽宥你一切不敬。覃无, 成为神降临的开路石,你应该感到荣幸。”

覃无没有任何情绪流露,他冷静地听着孟均容说完,看到孟均容近乎狂热的目光, 提刀就砍。

只是普通人类的保镖在魔气中化作黑雾,眨眼间便带着孟均容消失在他眼前。

返回车内的孟均容咬牙暗骂一声,命人开车径直离开江边。

覃无无暇去管孟均容,他望着天上的“眼”,仿佛在与它对视。地面上的灵气在被疯狂吞噬。

他收回视线,拎着刀来到高楼顶。

赶来此处的秋连刚巧与他碰上面,旁边还有抱着臻臻的白淳礼。

秋连有些不自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便瘫着脸看他们。他是被胁迫来保护覃无的,他想问江宜臻你难道觉得覃无需要被保护吗。但是碍于江宜臻的威胁,他选择安静如鸡。

覃无站好,看了一眼白淳礼怀里气息微弱的臻臻,很细微地压了一下眉,抬手:“给我吧。”

白淳礼微微摇头,道:“前辈说了,你专心找孟夏的位置就好,其余你不要担心。”

覃无知道不是废话的时候,收起弯刀,拿出江宜臻临行前给他的无名剑,说:“好。”

·

魔不存在于三界之内。

江宜臻在很久之前就知道,这股力量来自于世界之外,它霸道独行,会吞噬任何东西。

只要“眼”足够大。

一片虚无中,没有任何光亮,数以万万计的魔物游荡在这片虚无中,为主体即将降临新……不,是旧世界,而感到狂热。

就在这时,没有任何征兆——带着凛冽寒光的剑冲破虚无的边缘,激起惊涛骇浪。

魔物迅速逃窜至尽头处,慢慢地,它们凝聚成一团,警惕地看着来人。

黑色的靴子踩在墨似的魔气上,那些魔气便被强盛的妖气所腐蚀。

江宜臻抖落渡也上边没来得及逃窜的魔息,看向尽头处似人非人的东西,眉宇间冷漠如冰。

“你……你回来了。”那团东西深深凝视着江宜臻,不甚熟练地给自己捏了个人形。

成年男子的身形、乌黑的长发,以及俊美的脸。

他赤着身体,朝江宜臻走去。

“回?”江宜臻觉得有些恶心。

渡也携着冰冷冷的杀意瞬间斩碎那具刚成型的身体。

魔气溃散片刻,又再次凝聚成人形,只是这次并非赤身,而是套了件简单的长衫。

深渊中所有魔物的记忆是共享的。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江宜臻周身没有魔物聚集。

这里看似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深渊更强了。

深渊用它沙哑的嗓音道:“你为什么总是阻拦我?”

浩瀚如山海的两股力量猛然相撞!

无数魔物消散在余波中,又有无数的魔物在其中新生。

当——!

江宜臻将渡也横在身前,胸腔中气血翻涌。

几乎要将人吞没的魔气就在他面前,深渊一手抓着渡也的剑身,下一刻整条手臂被渡也上的力量打碎。

冰冷的魔息顺着江宜臻的小腿向上攀爬,又被他的妖力绞碎。

江宜臻道:“你不该去不属于你的地方。”

深渊那张苍白的脸靠近渡也,靠近江宜臻,无机质的眼珠漆黑似墨。他根本不能理解这些,也并不惧怕被一次次打散,他在这片虚无中,是永生的。

一次次消散的魔气又凝聚,试图包裹住江宜臻。

“不行。”他拒绝。

“吃了他。”

深渊记忆深处的声音逐渐清晰。

吞噬是他的本能。

他想要进食,想要一切都融合在自己的力量中,这让他满足。

江宜臻猛然一甩,意图成茧的魔气碎裂开来,他也因强烈的冲击被迫后退数百米。

稳好平衡后他看了眼渡也,心知自己恐怕没办法发挥它的全部作用。

渡也感应到持剑人的心,轻声嗡鸣。

“留下来吧。”

这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

江宜臻左手抓住剑身,锋利的剑割破他的掌心,鲜血顺着上面古朴的纹路流淌。

他面不改色,再次冲身上前。

深渊肆意在江宜臻的攻击中被绞碎、消散。深渊心底知道,任何痛苦不过是一瞬间,那没什么好怕的,他早已习惯。

想要降临在偶然才能窥见的世界中,想要这只灵魂都很让他舒服的狐狸和自己融合。

他们会成为一体,会共享彼此的快乐。

他想,既然江宜臻曾经在这里住过一千年,必然是愿意的。

“这里比较适合你这样的老鼠。”江宜臻冷笑。

他才不会留在这里,也不会被吃掉。

浴着江宜臻鲜血的渡也杀气更甚,同时,深渊凝聚新身体的速度也显著慢了下来。

魔息在减弱。

江宜臻感应片刻,微微皱眉。最强的那只“眼”还存在着。

深渊跪在浮起的石块上,摸了一下空洞洞的眼眶,那里便生出一双漆黑的眼来。

下一刻,他的右眼被渡也刺穿。

江宜臻左手滴着血,一头银发早就散了,形容略有狼狈。

他呼吸微微发沉,知道这样就可以了,渡也天然克制魔气,接下来就是将深渊封印。

深渊右半张脸化作黑雾。

他仅剩的左眼微微转动,目光扒在居高临下的江宜臻身上。他没有动作,魔气静静缠绕在脸上,大概是想修复自己捏的脸。

江宜臻的妖力被灌注于渡也的剑身上,他看着似曾相识的一幕,心中有些感慨。

上一次也是这样,不过这次用以封印深渊的不会是他自己,而是渡也。

深渊抬手抓住眼前的剑,手乃至臂膀在溃散和凝聚的边缘反复,他沙哑着嗓子道:“凭什么?是你非要走的。”

“……”江宜臻愣了一下,微微蹙眉:“什么?”

深渊原本空洞一片的左眼竟浮现出一丝恨意,他死死抓着剑身,愤然道:“你不是打算永远留在这里吗?你不是永远都不会离开了吗?一千多年!你说走就走,你想过我吗?”

江宜臻抽了一下剑,竟没拿出来,那些魔气死死禁锢着渡也的剑身。

“放手,”他声音里带着冰碴。

“原本……”深渊抓着剑站起来,低头看着江宜臻说,“我原本已经习惯了你的存在。”

怎么可以说封印就封印,说离开就离开?

现在这只可恶的狐狸居然还想要让一把冷冰冰的剑代替他,简直可笑、可恨!

江宜臻眸光一凛。

魔气在急剧攀升,甚至比方才他进来时还要浓郁强盛。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

他冷冷看着眼前的男人。

顷刻间,妖气势不可挡,海水一般冲散魔气。

深渊仍不放手,他固执地抓着渡也,左眼爬上血一般的猩红。

不同的力量疯狂挤压、冲撞,渡也毫无退意,剑意越发凛冽。

咔——

深渊俯身,左眼直直望进江宜臻的碧眸中,喃喃道:“你不许走。”

渡也的剑光越来越盛、越来越盛。

两股力量轰然炸开。

江宜臻瞳孔急剧收缩,细微的“咔嚓”声狠狠捶了一下他的耳膜。

周遭一切似乎都没了声音,他亲眼见着细微的裂痕从渡也根部瞬间布满整个剑身,紧接着渡也便毫无征兆——

碎了。

·

“别过来!”

覃无的声音透过魔气传出来,他道:“把臻臻给我。”

白淳礼急停在原处,想把臻臻往这魔气里扔,想了想又抱回来,咬咬牙跑了进去。

这处魔气果然不同于别的“眼”,白淳礼进来仿佛进到了深不见底的冰窟,压迫感极强。而他方才进来的地方竟找不到了,迎面而来的就是铺天盖地的魔气。

“你怎么进来了?”覃无快速将他拉进自己的结界中。

白淳礼把臻臻往他怀里一搁,道:“你别管。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不好说什么怕覃无出什么意外,江宜臻回来必然砍了他这种话。总之他要全程看着覃无,要死一起死才好。

“孟夏就在那里。”覃无面色冷凝,抱臻臻越来越紧。

臻臻昏迷期间也疼得一直掉眼泪,把白淳礼肩膀那一块儿弄湿了,这会儿也一直在发抖,和江宜臻某些时候格外像。

“毁了血契,供能体死亡,眼就好解决了。”白淳礼简短道,“犹豫什么呢?”

覃无没说话。

白淳礼一咬牙,快刀斩乱麻,直接帮他把那枚血契给毁了。

江宜臻早有预计,说覃无下不去手就让他来。

覃无没低头,紧紧盯着“眼”中的金光。

那里面的孟夏的身体,在极快地失去生机。

臻臻不动了。

他在慢慢消散,重量也消失。

正在这时,覃无忽然感到还没收回的那只手中落下来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小块轻飘飘的木头,看起来有些磨损了,仔细看,是雕了只小狐狸。

他心头一涩,收紧手的同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他猛然抬头,却见孟夏的尸体,竟仍然在为“眼”供能——

作者有话说:好冷啊

第54章

覃无将木雕小狐狸妥帖收好, 左手持刀,右手拿剑,飞身跃起。

他目标明确, 直奔被金光包围的孟夏尸身。

白淳礼紧跟其后,妖气顺着他的前路打散魔气, 为他开出一条通道。

当——!

一刀一剑同时砍在金色薄膜之上。

覃无浑身肌肉紧绷, 猝然爆发出的灵力震荡开来, 迅速退散周遭数百米魔气。但那金光牢不可破,静静伫立在他眼前。

白淳礼试了几次, 也毫无所获,疑道:“这气息好奇怪, 没有任何邪气……”

覃无闪身避开从远处袭击而来的魔物,反手砍碎。他侧脸有些绷着,生硬说:“是我的。”

白淳礼惊得下巴差点掉了,一时没说出话来。

覃无也是才察觉到这一点。

他不记得, 并且无法控制这熟悉的力量。但神奇的是,它的确与他同源。

“怎么办?”白淳礼问他。

覃无收起刀, 沉默着抬起左手, 目光冰冷:“退后。”

白淳礼感受到他语气中的杀气, 虽然还是有所担心,但还是闭嘴退至远处。

霎那间,狂风大作, 金光隐隐震颤。

指尖触碰到寒冰一样的金色薄膜时, 覃无眸光锐利到极点——

能被他人轻易驯服的力量,舍弃并不可惜。

毁了“眼”,让江宜臻安全回来,他想做的, 只有这一件事。

·

轰——!

巨大的冲击力下,江宜臻死死抓着渡也的剑柄,但上面已经空荡荡一片了。

他没有控制自己下坠的身体,而是调动体内所有妖力疯狂感应着渡也的气息。

没有。

一片碎片都没有。

他在迷茫间被抓住手腕,整个人都被魔息包围住。

魔息放肆地缠绕上江宜臻的身体,黑绸一样游走,最终停在他的脸侧,轻轻吸收了他眼角无意识流出的泪。

深渊共享了魔物的记忆,他盯着江宜臻的面容回味一番,想,居然是咸的。

他忘了是什么时候学会克制自己的力量的,只记得该用怎样的力量来触碰这只柔软的狐狸。不过他暂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是矛盾的。

这方空间内,短暂寂静了几秒。

下一刻,包围着江宜臻的所有魔气瞬间湮没!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面无表情收起渡也仅剩的剑柄。

而就在此时,深渊凝聚成的一团黑雾以极快的速度冲向“眼”所在之处——那里在不断缩小。

江宜臻迅速冲去,准确无误抓住深渊凝聚起的核心,狠狠往回甩去。

他挡在那层黑雾前,眼底尽是寒意。

“为什么不像从前一样封印我?”深渊不解。明明他已经毁了那把令他作呕的剑,可是江宜臻仍然没有要留下来的意思。

江宜臻眼中倒映着深渊未成型的身体,冷漠道:“我说过,这里只适合你这样的老鼠。”

他的妖力并非取之不竭,在频繁使用下,伤口恢复也开始变慢。不过他并未在意,疼痛给他带来的只有清醒。

过会儿“眼”彻底消失,他就可以离开这里。

深渊感到难以忍受的痛苦。

他能够看到“眼”所看到的一切,果不其然,那里是令他厌恶的人类。江宜臻的转变就是因为这个名叫覃无的人类,他引诱了江宜臻!

深渊的力量越发骇人,魔息如有生命一般张牙舞爪地生长,他挥手,魔息顷刻间疯狂冲向那只“眼”。

江宜臻一头银白长发倏然飞舞,面对毁天灭地的魔息,仍心如止水。

然而就在相撞的瞬间,魔息骤然消失,磅礴而出的妖气扑了个空,直直冲向魔息后的深渊。

“他必须死。”深渊遥遥对他牵了一下嘴角,随后身体在妖力中消散。

江宜臻心跳一停,猛地回身,却见那些骤然消失的魔息又再次出现,即刻就要冲出“眼”。

而覃无的气息,就在“眼”近处。

不行!

江宜臻想都没想,几乎化作一道流光,穿过层层魔气——

巨大的轰鸣声响彻虚无中。

深渊瞳孔紧缩,想收力已经晚了,魔息钉透了江宜臻,又在“眼”之前急促停下。他在新的魔息中拿到掌控需要一定的时间……但江宜臻实在是太快了。

血飞溅得到处都是。

深渊现在对覃无的恨意更加强烈。

江宜臻耳中嗡嗡作响,眼前漆黑一片。

他静静感受着远处覃无的气息,心中诡异地平静下来。

魔息编织成巨大的网托住江宜臻,他身上止不住的血被魔物贪婪吸收。

深渊怒火中烧,扬手打散这些魔物。但当他小心地捞起江宜臻,又不知道该如何让他恢复。江宜臻看起来很糟糕,眼里也没什么焦点,甚至没有反抗他近距离的接触。

不过江宜臻抱起来比他想象中还要柔软,深渊紧紧贴着江宜臻,在另一种程度上得到了满足,喟叹:“我们融为一体就好了。”

那一定很美妙。

细密的魔息缠绕上江宜臻,首先要吞噬他的身体,再是灵魂。

如此,即成为深渊的一部分。

“到时我是你,你也是我。”深渊抚摸着江宜臻的脖颈,喃喃道,“太好了。”

没有分离,他的爱恨都将回归原点。

江宜臻不断滴下血珠的手指动了动。

他脸色苍白,咽下喉咙里卡着的血,抬起手摸到深渊的后背,像是在回抱住深渊。

“……”

深渊欣喜若狂。他就知道,其实江宜臻内心中是渴望永远留在这里的!

魔气大肆侵蚀下,江宜臻的身体各处开始出现不同程度的破败。他有点后悔,来之前再和覃无多待会儿就好了。

好想看一眼覃无啊。江宜臻心头酸胀难忍。

怎么能死呢?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行。

“喂。”江宜臻沙哑着声音叫深渊,“你是……从哪里诞生的?”

深渊一愣,迷茫起来,动作也慢了下来,说:“很远的地方。”

其实深渊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诞生的,他在黑暗中孤寂了太久太久,好像去过很多地方,但每一个世界都不能容纳他,不能允许他长久存在。

吞噬有错吗?

深渊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甚至不解——若意识能长生,被我吞噬又有何不可?

江宜臻哼笑了一下。

深渊呆呆看着他在黑暗中格外熠熠生辉的面孔,心下微动,抬手欲抚摸上去。

江宜臻就在这时抬起碧绿的双眼来,分明没有妖力,却令深渊感到心神震颤。

很烫。

深渊后知后觉自己像是在被灼烧,那疼痛越发明显,几乎叫他撕碎身体——

他下意识松开江宜臻,迅速向后退去。

是江宜臻……

他死死抓着心口处,不可置信道:“你疯了!”

江宜臻竟然……他竟然在燃烧自己的灵魂!

江宜臻紧跟着来到深渊面前,一手抓着他的头发把人扯近,望进后者的眼里,讽道:“你不是一直想和我融为一体?来吧,我给你机会。”

深渊已经很难维持自己的人形了,他所有魔气被灼烧到失去光彩,根本没办法逃窜到任何魔气中喘息。

“是……我是一直期望着!”深渊恨恨道,“你以为这样能主导我吗?不可能,我会在你的灵魂灰烬里重生,带着你的意识回到三界,吞噬那个人,吞噬所有……”

灼烧感越发强盛,他惊声逃开,却始终被困在这片虚无中。

明明“眼”就在眼前,却穿不过一丝魔息。

江宜臻的肉身在极速衰败。

他抖着手拿出一条项链来,吊着的坠子闪着微光。他迟疑了两秒才放下手,那条项链便轻飘飘顺着“眼”掉了出去。

不消片刻,庞大的九尾狐卧身于“眼”之前,如同神圣的雕塑,垂首无言。

江宜臻冷冷看着数万魔物不停凝聚、溃散,在灵魂的业火中消失。

但五感的衰退令他疲惫。

江宜臻将九条失去光泽的尾巴拢在身前,静静阖上眼。

他想,只睡一会儿,醒来就回家。

·

“咔嗒”一声。

金色的薄膜罩子如同玻璃,出现蛛网似的裂纹。

覃无眉心一跳,心莫名揪起来。

白淳礼一把将突然停在原地的覃无带离。随之,被那些金光包裹住的孟夏尸身在强烈的冲击下骤然化作灰烬,炸开的力量令方圆百里催生出的“眼”轰然消失。

两人都不曾注意的角落,那些金光化作点点碎片,悄然涌向覃无。

“覃长官,已经可以了!”白淳礼松了口气的同时拉住覃无,“眼失去供能,很快就会消失。”

覃无皱眉,忽然扯开白淳礼的手,快速上前接住从“眼”里掉出来的什么东西。

是一枚丢失了链条的吊坠。

覃无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心跳越来越快,但还是压着情绪问:“鬼王殿下呢?你去找她看看有没有处理好孟均容。”

白淳礼打开手机,找了找信号,发送信息,说:“她在赶来了,秋连也在过来……覃无!”

他惊恐地发现覃无要冲进“眼”里,手机都扔了,死死按住覃无道:“你要干什么!那里面不是我们能去的……”

覃无打断他,冷静道:“我去接一下江宜臻。”

“你别发疯了我靠。”白淳礼没忍住骂了一声,他不知道好好的覃无怎么忽然要发疯,明明计划里没有这些!

显然覃无没听进他说话,白淳礼一个按不住,差点发出尖叫。

但紧接着,覃无就像是整个人被按了暂停键一样不再动作。白淳礼提着的心稍微放下来,颇为语重心长:“覃长官,你得相信江前辈。”

覃无脸色煞白,死死盯着快要彻底看不见的“眼”,下一瞬,整个人都脱了力,极速下坠。

白淳礼眼前一黑。

覃无的识海在被打碎、重组,强硬地构建新的识海……但他现在无暇关心这些,他现在想见到江宜臻,而不是和一个什么多年不见的力量做斗争。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那些属于仙尊的记忆,从遥远的过去而来,逐渐清晰。

与第三视角不同,许多细节也与江宜臻的视角有所差别,但无疑是他自己所经历的。

江水被惊起巨浪。

冰冷刺骨的江水瞬间席卷覃无,他死死抓着无名剑,意识却逐渐模糊。他想到吊坠里江宜臻留下来的话,从心底深处,涌出无边的茫然来。

没有期限的等待,原来……是这样的。

·

这一年除夕前夜的深渊之战,标志着三界管理局的瓦解。

副局长孟均容当夜被抓捕,后监管局内隐藏的邪神党陆续被捕,在第二年春天庭审后入狱。

深渊彻底消失后,邪神党组织了一次盛大的献祭仪式,同年五月被抓获。余有逃窜教众,在此后几年,也纷纷销声匿迹。

五年后,三界安全联合组织成立,三界管理局的时代正式结束。

不过执行官这一职位还是延续了下来,只是职能发生了一定变化,管辖范围也有所规定。

许多旧的、不合理的制度均被舍弃,譬如监管。

各族自行管理本族事务,三界安全联合组织主要负责监督、调节。

值得一提的是,在三界监管局担任首席执行官的人,在新的组织中仍担任首席。唯有鬼族首席是一位新手执行官,为会长纯小姐亲自举荐。

安联成立的第三年,首席执行官覃无递交辞呈,被会长驳回。

秋连得知此事后大为不满,控诉:“凭什么他能长期带薪休假啊?会长是不是太偏心了?”

阿纯无奈道:“这是人家应得的,还连带着那位前辈的份。”

秋连被堵得说不出话,嘴硬道:“说不好还活不活着,他天天去找人,作秀给谁看……”

阿纯微笑着给他怼墙上。

秋连后来便再也不说了。

·

又是两个春秋。

这一年的冬天极为寒冷,北方多地预警强降雪。

覃无在阿纯口中得知徐蘅和徐枝已转世,他受托前往收回徐枝身上的鬼王金印。

阿纯一言九鼎,给了他们一个好的结果。

同姓的两家恰为世交,两个孩子又是同一天降生,百岁宴图热闹,便商量好在一起办。

“好亲近的两个孩子啊,你们真是有福!”客人打趣,“可惜是两个男孩,不然你们还能订个娃娃亲。”

“是啊。”徐枝的母亲温柔地贴了贴孩子,“不过是女孩也要她喜欢呢,我们不封建呢。”

众人附和地笑出声。

覃无在宴会厅外静静看了会儿,悄然取回了金印。

他本想早点回去,不过路过陵山,忽然改了主意,决定去那边走走。

陵山灵气充裕,大雪侵袭下也仍是一片绿意盎然。

覃无走走停停,看到了当年的古树。

只是这回没有黑发碧眼的狐妖在树下。

他靠在树干上,拿出一块不足手掌一半大的木头,随手雕刻起来,不过片刻,抱着尾巴睡觉的小狐狸便在他手心栩栩如生。他把玩了会儿,又兴致缺缺放在口袋里,转而拿出了磨损严重的一只木雕,轻轻摩擦。

这是臻臻的本体。

他好多年前手把手带着江宜臻雕刻了一只小狐狸,江宜臻嫌累不愿意学,不小心割破了手,最终只雕了个非常模糊的外形便放弃。

后来它成为了江宜臻寄托想念的载体之一。

覃无不知为何觉得困倦。

或许是太久没有睡过一次好觉,或许是这里灵气太充裕,他靠在树上,久违地陷入沉睡。

梦里是一片空白,他没有如愿见到江宜臻。

傍晚时分。

山雀叽叽喳喳的声音吵醒了覃无,他在模糊间,听到这山雀用轻灵的问:“你怎么睡在这儿?”

覃无慢慢睁开眼,却愣在了树下。

坐在他身前的青年雪发雪肤,身着白色宽袖长袍,见他醒了,微微弯起碧绿的眼,问道:“你是谁?”

覃无听着自己“咚咚”的心跳声,抬起右手,抓住了此人的手腕。

是熟悉的温热,是……江宜臻。

“我是覃无。”覃无张了张口,用气音回答。

江宜臻便笑起来。

覃无用视线缓慢描摹着他的面容,恍惚间眼眶便红起来。他轻轻一拉,江宜臻便被他拉进怀里。

良久,覃无听到怀里“失忆”的江宜臻笑吟吟道:

“你看,我没食言。”-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好耶!正文完结啦,于是接下来会进入番外章节,主题会在章节名标注,大人们可以按需购买。有想点菜的大人现在还可以点,如果采纳了会点赞,啾咪~-

预收《合租室友是漫画里跑出来的》文案如下:

柯洄是漫画家梁听旻创造出的第一个角色,数年来同事几乎为0,出演作品9,全年无休,每天睁眼就是换无数的头发,穿数套风格迥异的服装扮演不同的角色。

忍之又忍,柯洄终于给自己的创世神托了个梦:“你再画同一张脸奴役我,我就要找你讨说法了。”

没想到梁听旻笔一搁,半年再没画漫画-

在二次元,只有不被创作者放弃,世界才不会崩塌。

而现在漫画疑似被腰斩。

为了刚种下的草莓,柯洄决定到三次元找梁听旻。

好消息是梁听旻还活着,还可以画画;坏消息是只有漫画完结后,柯洄才能回二次元-

梁听旻决定报班精进画技的第二天,就在自己家门口出了意外,人还活着,右手被精准打击——骨折了。

被迫迎来假期,属实优哉游哉。

只有新搬来合租室友让人头疼。这位新室友性格高傲、目中无人,尤其对自己格外挑剔。

梁听旻不知道哪儿惹了新室友。

直到有一天,柯洄捡起被风吹掉的一张漫画手稿,幽幽说:“原来在你笔下我是长这个样子的。”-

#惊!合租室友是我笔下从二次元跑出来的角色?

#每天画完新剧情都被自己的崽现场逐帧吐槽是什么感觉?

梁听旻挣扎很久才接受次元壁被打破这件事。

本来以为这个世界已经够魔幻了,没成想,因为他半年前的断更,柯洄现在回不了二次元了!

为了让柯洄回到他自己的世界,失业的梁听旻不得不带着自己的手稿四处投递,争取连载完这本漫画早日送走活祖宗-

眼见漫画起死回生,临近大结局了,主笔却突然请假暂停更新。

编辑一个电话call过去,问梁听旻又突发什么恶疾。

梁听旻:“在和我的主角找恋爱灵感。”

编辑好心问:“需要帮你联系医生吗?”

梁听旻:“……”

我没病!-

漫画总有结局,但梁听旻不想柯洄离开了-

全能型/高智/撕漫美人受X思维跳脱/嘴贱/社畜/漫画家攻

第55章

初春时分。

阿纯邀请江宜臻和覃无聚餐, 说很久没见了,当是庆祝江宜臻顺利回到三界。

“只有我们几个人。前辈有朋友就带来一起玩。”怕覃无当场拒绝,阿纯笑吟吟地暗示没有秋连。虽说作为二人的领导, 她不应该有偏心,但是关于此行程, 会长大人不认为有关公事, 那自然无需端水。

覃无只点点头, 说回去问问江宜臻再决定。

果不其然,在食物的诱惑下, 江宜臻的心已经飞去了阿纯说的私房菜馆,从床边滑到地毯上, 期待地问什么时候去。

覃无把他拎起来挂在身上,道:“周末。”

江宜臻从手机里翻了翻日历,发现还有三天才到周末,顿时萎靡起来。

而且这周是开学周, 覃无要去学校工作长达两天!

晴天霹雳。

覃无被江宜臻失落的神色弄得十分心软,便道:“你跟我去学校, 待在口袋里跟我一起去上课, 或者随便逛逛?”

江宜臻在二者中犹豫片刻, 问:“不是大学生也可以听课吗?”

覃无点头。

看似给了两个选项,实则他完全知道江宜臻会怎么选。

江宜臻最后决定去视察覃老师的课堂。

不过此视察计划第一天因为某狐起晚泡汤了,第二天才赶上。

周五当天, 江宜臻迷迷糊糊穿好衣服, 把自己当面条,贴在覃无身上。

覃无帮他戴上手套,抬手给他一头银白的长发编了个辫子,顺着搭在一侧肩头, 最后仔仔细细检查一遍,这才拉着人离开。

春平大学是唯一一所容纳所有族类学习的大学,占地面积十分广。

虽说最初修建的目的是为三界监管局源源不断培养人才,但时过境迁,其作用在这些年已大不相同。

覃无刷了卡,在学校里的咖啡店给江宜臻买了杯热巧克力。

江宜臻捧着杯子,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问道:“你也是从这里毕业的?”

覃无“嗯”了声。

江宜臻有些无法想象。学生这个词好像离覃无太远了,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到学生覃无的样子。

他天马行空想了一路,心不在焉跟着覃无去了阶梯教室,见后面座位都满了,便坐在了只剩零星几个座位的第一排。

覃无已经有十年左右不来学校上课。他的课有一门理论一门实操,这些年一直由赵承允授课,对方那时候正苦于在一线工作,没有时间照顾可乐,恰好覃无推荐了新工作,便顺理成章签了学校。

去年学校退休教师增多,招聘又不顺利,覃无也是临时起意才答应回来上班。

他回来的消息第一时间传遍了各个年级,昨天第一天上课就有不少别的年级的人来凑热闹,想看一看传说中的首席。

今天凑热闹的人少了一些,不过课堂依旧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