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没有回复,两人也都心知肚明,向名烽来势汹汹,无论什么间接证据都有可能在一瞬间翻供,只有这种令人无法反驳的关键性证据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周洄哑声道:“唐部长,我不能再赌了。”
这是最后的机会。
“好。”对面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答应了,“那你想让地案处为你做些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能确保禁药试剂被带出来后的安全。”
“这么说,周总已经能确认试剂的方向了?”
周洄看向一旁的林堂春,他已经睡着了,冬天最适合在屋内酣眠,空调温度被调得刚刚好,林堂春的脸颊被熏得有些微红,整个人都乖巧地陷在柔软的床铺里,睡得安稳。
“我想,已经有人把它带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哈咯妹子们我又来了,看文快乐哈哈,最近眼睛一睁就是在构思大结局怎么写,码字的时速也大大降低了[求你了]但是脑了好多番外先欠着,你们想看什么都可以给我评论[垂耳兔头]
第66章 洁白世界(三) “你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文州郊外, 荒芜之处一片寂静,只有凉风偶尔吹落树上枯叶的声音,沙沙作响, 听得人后背不禁一阵发凉。
此处临近荒漠,常年干燥环境恶劣, 因此渺无人烟植被稀少, 只有零星几点稀稀拉拉的枯草, 捱不过冬天,早已因寒冷缺水而死去,树木更是矮得可怜,看上一眼便知道营养不良生不出大树。
只是再往里走一些, 在一片荒芜之中竟然生出了一棵略显高大的树木,即使是在冬天枝干裸露也昂首笔直地挺着,与周围矮小的树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尤其是树根处极其粗壮,倒像是有人悉心照料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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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距离二审还有不到一周。
在林堂春后知后觉的“逼问”下,周洄将看似突如其来的上诉事件从头到尾仔细跟他说了一遍, 从聚集当年爆炸案受害者家属们,再到进行动员、搜集基本证据, 一步步连环相扣,缺了哪一个环节都不可能如此水到渠成的完成。
在提到受害者家属的时候,林堂春的手指瑟缩了下,“我还没有见过他们。”
周洄顿了顿,爆炸案的受害者与林芜和向满薇同为研究院的研究人员,都是同事关系,不出所料的话林堂春小时候应该经常与他们见过才对,只是记忆太过久远, 再加上催眠手术有些副作用,不能完全地回忆起十几年前的事情,因此如今提起他们林堂春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经常向我提起你。”
林堂春有些诧异地抬起眼看他。
“等到二审的时候,你会见到他们的。”
林堂春舌尖发苦,“所有进展都在你的计划之内么?从一审败诉,再到你被监禁,这一切你早就盘算好了是不是?唐部长已经全都告诉我了,你从很早就开始……就开始布置这一切,就算将自己也牺牲进去都无所谓。”
“从头到尾,你都没想着要告诉和麻烦任何人,不论是郑天忆、荣清还是我,就连最后去求助地案处也只是迫不得已而为之。”
周洄听得心口发闷,刚想开口,被林堂春堵了回去:“你不用回答我。我那天生气也不是因为你。”
周洄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林堂春没有回应他的眼神,自顾自说:“我只是在埋怨我自己。”
这些情绪和情感他从来没有和周洄说过,可是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已经不得不开口。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鼻尖涌起一阵酸涩,“也什么都做不了。”
他不能像周洄那样总一开始就背负未知的命运,不能像其他受害者家属一样跟仇恨和悲痛的情绪过一辈子,那个坐在警车上看破败不堪的现场离他渐渐远去的小孩子被埋葬在最深处的地底,他再也记不清楚当时的一一细节,也无法真正与那些失去至亲的家属们共情。
这是周洄赋予他的保护,代替了那些令人憎厌的仇恨,让他毫无顾虑地快乐长大,可是他从不知道有人在暗处一直在苦苦挣扎,也不知道那个人竟然就是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处的周洄。
周洄猝不及防地得知了林堂春这么多的心事,一时有些无措,他自诩将林堂春保护得很好,可是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保护也会适得其反犹如一支利箭同时扎在两个人的心上。
等到快要拨云见雾柳暗花明的日子,差一步,也是深不见底未知恐惧的结局。
林堂春终于可以将一切无所顾忌地说出来,在黎明或是黑暗的前夕。
“不是的。”周洄的喉结上下滚动,难得声音沙哑地安慰,“你不是什么都做不了。没有你,我一件事都做不到。”
林堂春一开始作为老师的孩子闯入他的世界,原本毫无关系的命运网就此彼此串联。爆炸案后,在周洄万念俱灰之际,他一边要为老师师母处理后事,一边要去警局做笔录,前程未卜,他不知道凭借自己的低贱的生命能不能为他们讨回正义的公道,他不清楚活着的意义,甚至想过一死了之。
可是脑海中一闪而过的人影唤回了他的所有生机。当时的小林堂春已经被叔叔一家收养,周洄却怎么都不能放心,在得知林堂春自从住进去后就再也没有出来上过学,直接只身闯入林覃的家,将饱受折磨的林堂春带了出来。
从此,他有了责任,也有了牵肠挂肚的人,从死亡边缘挣扎了回来,此后,哪怕是酒局应酬喝到胃出血独自去医院,还是耗费精力与向名烽多年转圜,这些痛苦的往事,周洄没有和林堂春说过半个字。
同样地,哪怕是现在他也不会就此说出来。
“况且,”他笑了笑,想让气氛不要变得过于哀伤,“我还有事情要拜托你,是当下最重要、最关键的事情。”
林堂春的情绪果然缓和了些,主动问道:“是什么?”
“你还记得孔连昌这个人么?”
林堂春愣了一下,“当然记得。”是孔连昌将当年周洄去取文件的事情告诉了他,只不过其中有真有假,“可是明荆告诉我,他已经死了。”
周洄微微颔首,继续说道:“我那日跟你说,怀疑孔连昌就是当年爆炸案的幕后黑手,他做了错事,在很早的时候就投靠了向名烽和明荆。”
“在你被明荆绑架救出来之后,我曾仔细思考过一个问题,那就是孔连昌当下的情绪究竟是怎样的?”
林堂春微微愣住了。
“他当年是做了错事,过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还要把所有的事情全都告诉你?虽然他隐瞒了自己的过错,但真相确实在他的口中被描述得大差不差,他从见你的第一眼开始就决定要救你,把你安全地送出去,即使知道你和我的关系,即使我会告诉你当年的幕后黑手就是他,而你也会因此记恨上他,可是他还是坚定地想要救你,甚至不惜要搭上自己的性命。”
从前两人都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是因为孔连昌并不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他没有向名烽和明荆那么有价值,但他也仍然是直接导致爆炸案的关键人物,就这么死了,未免死得太轻易。
林堂春也猛地反应过来,“你是说,孔连昌原本可以相安无事地在向名烽的集团一直工作下去,可是他那天却那么突然地和我坦白了所有的事情……”
倒像是等待了林堂春很久一样。
周洄用赞同的目光看向他:“他那日拼命地想让你相信他所说的一切,就是想让自己死得更有价值,他不甘心,这些年来的愧疚和心虚已经完全改变了他——或者说,他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自愿的。”
林堂春瞳孔骤缩,顿时觉得温暖的室内有一股凉风钻进了他的衣服缝隙。
而周洄还在继续说:“这样的人,会用自己的生命来赎罪。而言语上的弥补对他来说,是远远不够的。”
在向名烽集团下的研究院工作了这么多年,倾尽所有,不可能只是为了将真相用语言传播就心甘情愿赴死。
剩下的就只有一种可能性。
两人对视了一眼,一个极为可怕又足以让两人兴奋的猜测出现在脑海。
“孔连昌……他极有可能保留了证据。”
话音刚落,温暖的室内,林堂春却犹如被冻僵了一般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一直想要去争取的关键证据现在竟然荒诞地出现在一个死人身上,还是不久之前和他有过关联的、有过一面之缘却与他的命运息息相关的死人。
有新突破的喜悦之感在一刹那短暂地电麻过全身之后,随即而来的是对未知命运的恐慌和迷茫。
“可是我自从那一天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林堂春声音微哑,孔连昌最后只出现在了明荆的只言片语中,想要在语言的想象中寻找到关于他真人的踪迹可谓是难上加难。
周洄淡淡一笑,“至于这个,就不是我们要考虑的问题了。”
林堂春一愣,随即快速反应过来。
刑侦查探,这可是地案处的专业领域。
况且有了初步的推测,接下来的路的确好走很多。
地案处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唐允宁二话不说立刻调了一支小队前往向盛研究院调查,那里已经被向名烽提前全面封锁了起来,低调的建筑仿佛一层烟雾就此消散,荒野再无研究院的痕迹,这里的一切都被清扫得一干二净。
“文州不同于其他州,由于地理位置关键,出入管控森严,城市中心更是有多方势力共同防守,要想在文州悄无声息地杀掉一个人,难,但在这里,就会变得很简单。”
调查小队工作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唐允宁带着周洄和林堂春两人到调查区域走了一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就能直接出结果。
周洄沉声道:“不管怎样,不能在这再多待一天了。”
虽说小队隐蔽,但这里也是向名烽的重点观察地点,向盛也不是吃素的,不会任由地案处在所谓他的地盘上撒野。
唐允宁点点头,“放心吧,如果按明荆所说,孔连昌是被枪杀而死,那埋尸地点只有可能在附近的这一片区域,有了范围,进度就会快上许多。”
他顿了顿,好整以暇地看了两人一会,将林堂春看得直毛骨悚然,而后微挑着眉话锋一转:“你们……这是和好了?”——
作者有话说:来啦,这章走一下剧情[彩虹屁]
第67章 洁白世界(四) 十年后,没有人会记得……
话音刚落, 林堂春一个没忍住自己被口水呛了个正着,不住地咳嗽,不咳嗽不要紧, 在这个时候咳嗽倒像是有意之举,他的脸颊因为呛咳而变得有些微微发红, 周洄面不改色地轻轻拍着他的背, 而一旁的唐允宁像是洞悉了一切一般默不作声加快脚步走到了前面去。
周洄没有理会旁人, 注意力圈在林堂春身上,拧开水杯给他递过去:“喝点水。”
林堂春乖乖接过去咕咚咕咚几大口,两人之间的氛围仿佛罩着一个巨大的玻璃罩,旁人怎么插都插不进去, 但凡是有眼色的人都绕着他俩走。
林堂春喝完水好些了,环顾着四周,荒草一片,大部分已枯黄,倒真像个抛尸的好去处。
“其实我上次在这里找到研究院的时候就一直有一个疑问。”
周洄熟稔得从他接过水杯,示意他接着讲下去。
“文州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地方?自从三十年前文州开始开垦荒地, 应该几乎全部的土地都实现了绿化改造才对,怎么还会在城市尽头有这样一个从未被开发过的地方?”
这个地方简直是为向盛研究院精心打造的室外桃花源, 远离城市,鲜少会被打扰。
“三十年前的文州,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周洄诚实答道,“但是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当年决心要改造的文州还没有足够的能力面面俱到,就像所有接近完美的不完美一样,总会有纰漏和漏网之鱼。”
“而这里,又恰好是文州和青州的交界处。”
青州是所有州里最罕见特殊的一个存在, 常年处于散漫管理的状态,政治管控神秘而独立,从来不与其他州市交流合作,经济情况也没有文州兴州好,又没有中州那样独特先天的地理优势,只能说是勉强度日,当初文州想要与青州以交界处的土地进行分割谈判,又不想多分心思与青州费口舌,对于交界处的土地就采取不管不问的状态,用来隔开与青州的相邻土壤。
“虽然这块土地无人管控,但想要在这里建如此明目张胆的研究院也必须要经过政府的默许,向名烽敢这么做,应该也是州政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结果。”
林堂春微蹙起了眉:“州政府这么任由着向盛嚣张行事,不怕有一天被发现吗?”
周洄嘲讽似的看着脚下这一块土地,“州政府向来重利,这些年纵着向盛也只是因为经济上需要它,等到向盛全面倒台,估计不出一天,他们就会将所有责任撇得干干净净。”
这也是政府愿意提前释放周洄的原因之一,墙头草,两头都不得罪,看穿了向盛将要倒塌的趋势后便有意偏向周洄这一方。
“当年的爆炸案,也和政府脱不了干系。”他用鞋尖使劲碾了碾脚下掺着碎石的泥土,语气中带了些戾气,“冤屈平反,政府也是时候洗洗牌了。”
林堂春听了这一番话还没来得及仔细咂摸出其中的意思,就远远地看见前头的外勤组带着人回来了。
大冬天,纪施岭却一头汗微微气喘着回来,裤脚处还狼狈地沾上了一些泥,唐允宁蹙着眉问他:“怎么样了?”
他神情严肃,眼神锐利:“尸体找到了。”
在场的众人俱是心头一震,林堂春和周洄更是大步跟着唐允宁的步伐向前走去。
纪施岭带领的方向是要深入一些的荒林区域,这里隐蔽性强,偶尔还能听见鸟儿的几声啼叫,声音惨淡尖锐,在荒芜的空地上更显得空灵悠长。
再往前走,便是人群聚集的一处地方,小队的所有人包括警犬法医围在一处被挖开的土地旁,这处土地的旁边有一棵粗壮的枯树,与周围的矮树形成了较鲜明的对比。
林堂春跟在周洄身后,也在人群的缝隙中窥见了土地里的样貌。
土地大约被挖了半米深,在棕黑的充满着砂砾石子的泥土中隐约露出一丝人体皮肤的痕迹,林堂春恨自己的视力超群,看出来了那应该是青黑的一截手。
周洄不动声色地往他的身前挪动了一寸,挡住了他的目光,林堂春的心跳猛地加速,砰砰地快要跳出来,连带着胸膛也有些微微发闷。
几十天前还活生生在他面前和他交谈的人,现在正在他脚下的这片泥土中静静的躺到现在,直到被人揭露在阳光下。
林堂春的耳中一阵嗡鸣,眼前的视线有些模糊,大脑发晕,胃里翻搅着一阵恶心,他用了十足的力气才忍着让自己没有当中吐出来,耳边唐允宁与他人交谈的声音也如蚊子一般让他听不清每个字。
他只能看见挡在他身前的周洄宽阔的后背。
不能晕过去……他用力掐着自己的手心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不知道哪里来的一阵尸臭味放大了几十倍进入他的鼻腔,他的身形已然有些不稳,在微微晃动之际被一双手轻柔地扶住了。
林堂春努力使眼神聚焦,周洄焦急担忧地看着他,皱着眉摸摸他的脸:“还行吗?”
林堂春看看四周围着的一圈人,强忍着攀上周洄的手臂:“我没事……我就在这里,哪也不走。”
他本以为周洄会劝着他回去休息,却没想到周洄只是紧紧握住他的手,将他满是冷汗的手包在自己温暖有力的手里,口中不是拒绝的话语:“难受就不看。”
法医在和唐允宁交代着情况:“.…尸体只是有些初步腐烂,秋冬的天气,再加上埋在泥土里,会大大减慢他的腐烂速度,不过死亡时间不能确定,尸体胸口有一处明显的子弹伤口,应该就是致命的一处伤口,不过……”
她的神情似乎有些疑惑,唐允宁追问道:“不过什么?”
“伤口四周似乎和其他地方完好的皮肤有些不同,就在最靠近心口的地方,这里。”她指指自己心口处的地方,“中枪的地方离心脏丝毫不差,凶手枪法很准,而这个伤口撕裂的方向却有些偏向右边,实在是有些奇怪。”
周洄神色一凛,打断了两人的对话:“能不能剖开他的胸口。”
唐允宁有些诧异地看向他,却在几秒钟的瞬间参透了他的意图,示意法医照着他的话来。
法医有些忧虑:“就在这里吗?”
唐允宁低下头看看时间,沉声道:“就现在。”
尸体想要秘密运回市中心简直是天方夜谭,只能在这里完成解剖。
法医点点头,取出专业工具神色肃穆地开始进行解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施刀的手上,她的动作不紧不慢有条不紊,在场的人无一不屏住呼吸,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动静来打搅她。
锋利的刀刃划开尸体的僵硬的胸膛,划开皮肉的声音在一瞬间被放大显得异常清楚——
忽然,法医握着刀的手停住了。
刀刃受阻,皮肤里有无法划开的东西,不是皮肉,也不是骨头。
饶是有多年的经验,她的手依然不可避免地有一些颤抖,带着一丝颤音的声音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皮肤里……藏有别的东西。”
凭借着高超熟稔的技术和冷静的心理素质,被保留完整的东西被刀片解剖出来,不过因为在尸体里待了多时,表面有不少杂质,让人看不清楚,只能看出那是一个小而薄的东西,像一张小照片。
林堂春主动拉着周洄的手往前走,轻声道:“去看看。”
滴答。
有几滴水珠落在地上,迅速被饥渴的大地吸收,只留下一小块湿润的土地,带着一丝清凉冰冷,毫无征兆地接连打在树干和土地上。
下雨了。冬雪过后,冬雨如约而至,只不过天空并没有阴沉,这明显是一场太阳雨,只有天上的一层云在兢兢业业完成着自己的职责,接二连三的水滴打下来,冲刷着肮脏原始的痕迹,那枚东西被猝不及防的雨滴洗刷着,像是被安排好了一样逐渐露出它本身的样貌来。
众人眼睛都不敢眨地一齐盯着它,在场的所有人仿佛都被静止了一般一动不动,只有法医戴着医用手套拿着专业器具仔仔细细地轻轻摩挲着它,那是一张被包裹得完好精致的小照片,照片上人的样貌一点一点被雨水冲刷干净,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姑娘,两人笑得恬静温馨,和这张照片所处的环境格格不入,产生巨大的割裂感。
背面……背面还有东西!
法医察觉到照片的触感有些不对劲,厚度明显不一致,小心翼翼地将照片翻过来——
那赫然是一小支淡蓝色的药剂,安安静静、不争不抢地待在照片的背面,仿佛一直在等待一个发现它的人。
周洄猜得没有错。孔连昌耗尽了自身的最后的一点价值,这两样小得只有拇指大的东西被树木缝隙中透过的一小缕阳光照得发着微微的光,似乎也明白自身并不平凡的命运。
荒芜土地上,就只剩一棵粗壮的枯树,土地下被挖掘的惨烈尸体,以及十来个被淅沥小雨淋得静止在原地的人。
那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却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所有人都在冰冷雨水的击打下猛地反应过来,法医赶紧将药剂从照片上分拆下来放在专用小袋子里封好,林堂春却盯着那一张照片没有动,任由周洄皱着眉取来一件雨衣帮他穿好。
他喃喃道:“那张照片……”
周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语气平淡,却好像隐藏着什么情绪:“照片上面是他的妻女。”
“他把药剂绑着照片一起放在最靠近心口的位置,因为知道明荆的枪法准,轻易不会伤害到这两样东西,反而还能借子弹命中的伤口遮挡。”
林堂春只能看到泥土里的一小截裸露的尸体,其他部分仍然被琐碎的泥土掩盖,他看不清孔连昌的面容,也无法知悉他做下这个决定的神情。
在这个无人知晓无人光顾的荒芜土地,他融为大地成为唯一的宝藏,而尸体见到阳光后会加速腐烂,似乎在这一刻孔连昌才真正死去。
历史完成闭环,当初由他创下一切事端的开始,此刻也成为收束世界线的结局。
十年后,没有人会记得他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是历史的罪人还是英雄。
十年前,一个尚且带着一丝青涩的女人走进空无一人的实验室,眼前的男人笨拙又努力,在无人的实验室中妄图用后天的勤奋来弥补先天的天赋缺陷,女人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会,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被吓了一跳,手上的试剂失手打落在地摔个粉碎,但嘴上还是下意识唯唯诺诺答着话。
“孔连昌。”——
作者有话说:来啦,下一章会有一个比较重大的事件[让我康康]由于上榜了,连更几天,顺便再征集一下番外,目前想写的有:蜜月、if线还有娱乐圈综艺篇,妹子们有什么想看的也可以告诉我呀[加油]
第68章 洁白世界(五) “我后悔了。”
车辆平稳地从一片荒芜驶离, 开回市区,几乎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着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为了保护药剂, 周洄婉拒了唐允宁要给他们两人安排一个司机的贴心建议,让更多的人手去保护法医所在的车辆, 他和林堂春二人单独坐一辆车回去。
由两辆先行的车辆打头, 药剂所在的车辆被其他车不动声色地包围在里面, 其他车辆错开行驶,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周洄和林堂春的车才开始上路,车上有对讲机, 几人可以随时联系。
林堂春坐在副驾,看窗外的景色逐渐由开阔变得逼仄,有些担忧地问:“向名烽知道我们在这里吗?”
周洄手上的动作稳当有条不紊,眼睛专注地目视前方看着路况,一边回答:“这里毕竟是他的区域,就算没有提前知道消息, 按照现在的时间来看,应该也已经有所发觉了。”
向名烽不是傻子, 地案处一群人带着法医来到孔连昌的抛尸点,想都不用想他们要干什么。
“相信地案处的能力。”他看林堂春心神不定,安慰道。
林堂春魂不守舍地点点头,虽然他们的车跟在最后面,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还是突突地跳,从方才到现在都迟迟不能平静下来,像是在昭告他将有大事要发生。
雨已经渐渐停了,越往市区开, 人群就越来越多,人多了,想要从中作梗也就变得更难,因此一行人稍稍放下心来,唐允宁的声音从对讲机中传来:“小春,周总,你们还好么?后面的路怎么样,还好走吧?”
周洄在专心开车,林堂春帮他回复:“还好,唐部长,你们那边呢?”
“还好,一切顺利,你们要小心,我们随时保持联络。”
两边都放下心来,再往前开一段路便是通往文州市区的大路,坚持40分钟左右的路程,就可以将药剂安全地保存在地案处中。
林堂春头靠在座位上,一副累极了的样子,周洄在后视镜里迅速看了一眼他的状况,在等红绿灯的时候帮他将座位靠背调后了一些,问他:“累了吗?”
林堂春摇摇头,“我觉得好像在做梦一样。”
他的生命轨迹从开启周洄房间的密码柜那一刻开始朝着另一个方向转动,将他的人生带去不知名的地方,从那之后,生活好像失去了平静,几次意外,无数次的死里逃生,身处险境之中,到现在一切即将终结,快得好像一场梦,但其中的惊险后怕却足以让他牢牢刻印在脑海中。
“太顺利了。”他顺利获奖,能够趁机将周洄从监禁所解救出来,到现在又成功地在孔连昌这一条线上获得关键证据,好像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一样。
“这是向名烽在十年前自己造下的恶果。”周洄语气平静,“他和明荆逼迫孔连昌犯下大错,又以此为要挟将真相隐瞒了这么多年,最终这个唯一的变数还是没能让他们如愿,即使被杀死依然要弥补十年前就被剜去的良心。”
向名烽和明荆唯一的错误之处就在于觉得所有人都像蝼蚁和人偶一样可以任意掌控,却不知道人心和情感会随着时间不断变化,就像冷血的人不会体会到世间的暖一样。
周洄说完后沉默了一会,接着轻声道:“我在爆炸案发生之后,曾经有一段时间什么都不做,每天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去想爆炸案来临之前的每分每秒,那些人的一举一动,以及说过的话,我几乎都背得滚瓜烂熟。”
他自虐般一遍遍去想其中的细节,不愿漏掉一处,就是为了让自己能够回忆起并永久铭记当天的所有疑点,并推出怀疑对象。
“那天孔连昌恰好也在研究院里,我按照老师的要求回去拿文件临走的时候,看见了他的手在抖。”
孔连昌胆小怕事,有什么情绪也不会不动声色地隐藏,反而直接显露在外,这是他的优点,同样也是他的缺点,他那时还尚存做人最基本的良心,因此将要下手的时候会显出十二分的不安和忐忑,也就是这一点,让周洄在内心种下怀疑的种子,在十年后种子生根发芽,并结出了他想要的结果。
林堂春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看到正在开车的周洄脸上的表情陡然一变,眉头深深地蹙起,他压低声音说:“后面有车跟着我们。”
林堂春想说的话哽在喉咙,心头一震,侧过头去看外后视镜,果然看到一辆白色的车辆紧紧地在跟随他们,这条大路上的车很少,左右都没有什么车辆,只有这辆车咬死在他们后面,意图异常明显。
周洄一一边紧蹙眉头操控车辆一边冷静道:“别慌,先给唐允宁那边接通对讲机说我们的情况,让他们继续向前开不要轻举妄动,我们自己会处理。”
“好。”林堂春额上青筋猛跳,赶紧接通对讲机按原话把情况和唐允宁说了,果然那边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什么类型的车辆?能看清车牌号么?需不需要派人去支援?”
“不用。”周洄轻踩油门,悄然一点一点增加速度,“你们那边呢?情况还好吗?”
“我们这里一切顺利,没有可疑车辆。”
如果这么说的话,基本上不是奔着药剂去的。
唐允宁也反应了过来,交代道:“他们不是奔着药剂去的,你们坚持住,我立刻派遣车辆去支援你们。”
后面的白车还是咬得很死,周洄在外后视镜里粗略估计了一下两车的距离,声线沉稳有力:“不用,先把药剂安全送到,向名烽行事诡谲,你们按原速前进,派人来只会打草惊蛇,前面过了大路就是市区,人流量大,他不敢轻举妄动。”
意外当前,林堂春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那就是幸好药剂没跟他们在一个车里。
唐允宁拗不过周洄,只好咬咬牙让车队继续前进,另一边周洄看白车毫无掩饰的想法之后,干脆放慢了速度,拉大与前面车队的距离,拖延时间。
林堂春屏住呼吸盯住前面的路况和后视镜,忽然听到周洄没来由地问了一句:“后悔吗?”
他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周洄是想说今天跟他出来后不后悔。
他摇摇头,“在来之前我已经做好这样的准备了。”
周洄沉默着没有说话,时间在紧张的气氛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中忽然传来一道带有一丝颤抖的声音:“我后悔了。”
林堂春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听错了,直到转过头看到周洄脸上一闪而过不易察觉的悲哀和他额上的冷汗后,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周洄说他后悔了。
他原本以为向名烽冲着药剂去,有地案处在至少可以抗衡一二,却没想到身后紧紧跟随的车辆是计划中的百密一疏,如果今天林堂春没跟着他去,他可以随意将自己的命赌出去,但现在林堂春就好好地坐在他的身边,他只能拉扯着操控掌握两个人命运的方向盘,不能出一丝纰漏。
林堂春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看着他。
“周洄,如果生命只剩下一天,你会做什么?”他问。
周洄思考了一会,答:“正常吃饭睡觉,去老师和师母的墓前好好磕三个头,和你拥吻,然后赴死。”
像最平常的一天那样。
“那你觉得我会做什么?”林堂春又问。
周洄愣住了,随后听到他的回答:“我只会和你一样。”
因为我也同等地爱着你。
前方高大的指示牌显示着还有几百米到达市区,林堂春默默松了一口气,到了市区就意味着白车的下手机会大大减小,再这样跟随只会是徒劳。
但周洄依然紧蹙着眉头没有松开。白车到了市区依然不减速离去,方才在大路上有多少次极佳的好机会它都无所作为,只是一味地跟着,恐怕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林堂春颤着声线:“它这是想干什么?为什么还不走?”
周洄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神情严肃地问他:“宝宝,学过安全气囊怎么用吗?”
林堂春愣愣地点头。
周洄放心了,“要是待会有突发情况,正副驾驶会第一时间弹出安全气囊,到时不要慌张,先让头部进行缓冲。”
红灯。车辆稳稳停下,白车紧随其后不放,距离绿灯还有二十秒的时间,周洄的手指抓紧方向盘,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先发制人。
三,二,一,绿灯。
刹那间,周洄猛踩油门,右打方向盘,没有遵循路线走直道,而是利用一个小拐弯想把与后面白车的距离狠狠拉开!
巨大的后坐力令林堂春的身体一颤,他稳好自身的平衡,目光焦距全在前方的车群上,这是一个车流量较大的十字路口,对面的红灯即将变绿,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可惜白车也没有示弱,以娴熟的技术猛地跟上,虽说拉开了些许距离,但还是没有将其甩开,反而被越逼越紧,大有被白车追逐超过的趋势。
周洄的注意力全在那辆白车上,还要分出注意力来留意旁边汇入的车流,林堂春的心跳迅速飙升至二百,好在周洄开车的技术够硬,利用车辆隔开了与白车的距离,两车中间汇入更多车辆,情况陡然逆转。
林堂春刚想松一口气,余光却瞥见了左侧方一辆不知不觉间靠近的庞然大物,瞳孔骤缩提醒道:“小心——!”
可惜此时为时已晚,他话音未落,悄然间靠近的货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换了方向,与白车形成夹击之势,下一秒就已经加速失控骤然撞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来啦,今天的第一更,可以算作昨天的[亲亲][亲亲]
第69章 洁白世界(六) 他几乎是声泪俱下字字……
“砰——!”
巨大的力量在一瞬间震碎了车窗上的玻璃, “咔嚓”一声以常人无法反应的速度碎成残渣,玻璃碎片打向车内,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在0.01秒内同时发生的一样, 林堂春的耳朵里只剩下“嗡”的一声,世界就即刻陷入了寂静。
货车失控撞上被白车和车流逼迫的车辆, 现场陷入一片混乱, 交警匆忙赶到处理, 周围无数群众已经在纷纷打电话叫救护车,窗外嘈杂不堪,车内却像是被按下静音键一般静得吓人。
“喂?!小春?你们还好吗?说话……”对讲机里传来唐允宁焦急担忧而断断续续的声音,车内被安全气囊震晕的两人却浑然不知, 任由外界的所有声音不管不顾地闯入,如果此刻有人穿过狼狈不堪的废墟打开车门看上一眼,就能发现车内的两人以极其别扭的姿势紧紧贴在一块,这是在意外来临的前一秒做出的最本能的反应。
痛。不仅痛,大脑昏昏沉沉,胃里像是被挤压过一样恶心得想吐, 手脚更是被束缚住了动弹不得,整个空间都仿佛被压缩过逼仄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堂春缓慢地轻眨眼睛, 不知道怎样的意志将他从昏沉中唤醒,在看到眼前令人绝望的一片黑暗时飘忽在外的意识猛地回过神——他现在在周洄的怀里,他能感受到一边有力的臂膀还在紧紧拥着他,但是身上的重量好像有千斤重,身上的人也是一动不动,让人甚至不敢去触碰。
货车从主驾驶位的方向失控撞来,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周洄脱手方向盘, 整个人朝自己扑了过来,随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以及安全气囊猝不及防地弹出来,一切都快得惊人。
“……周洄?”他试探着开口,果不其然寂静的空间里无人回答。
林堂春艰难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手去摸索身上的人,声音颤抖至极,以至于都带了些难以抑制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哭腔:“周洄?回答我……你说话啊……”
仿佛在他身上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具冰冷的没有一丝气息的木偶。
心脏砰砰快得几乎要跳出来,林堂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上却在此刻摸到了一片黏腻湿润,他拿近眼前仔细辨别,看见了满手鲜红。
那是血。大片大片的血。
手掌在看清楚的那一刹那抖如筛糠,他脑海里闪过玻璃碎片飞溅过来的画面,自己身上却没有一点碎玻璃的影子,毫无疑问是全都被周洄挡在了身后。
货车似乎是冲着明确的方向撞来的,全部的重量都压在周洄身上,林堂春不敢去想身上人的伤势如何,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默念祈祷。
爸爸妈妈,如果你们能听到的话。
他另一只干净的手颤抖着摸上身上人的脸庞,感受到这个人紧闭的双眼,浓密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和事事有回应却在此刻不能开口说话的干涩嘴唇。
如果你们能听到的话,那就求求你们不要带走他。
医护人员强行打开变形的车门找到两人,先用担架想把伤势更重的身形高大一些的男人抬到救护车上,两个人员一齐去拉他却发现那人的臂膀死死地搂住身下的人,任凭他们用了多大的力气都无法拉开。
旁边的医生有些着急了:“快点,他伤势太重,得尽快送进医院做手术。”
林堂春浑浑噩噩地听到这一句话,手摸索着抓住周洄护在他身后的那一只手,本想用点力气去把手指一根根掰开,不曾想只是轻轻一拉,周洄的手就像是接收到感应一般放松了所有的力气松开,身上的重量陡然变轻,林堂春也得以看到了周洄的全身,远比他想象的伤得更重。
他的左手臂和后背伤得最为严重,整只手臂都被红得发黑的血迹洇湿了,后背更是惨不忍睹,衣服被玻璃碎片划得没有一处好地方,皮肉上满是伤痕和被嵌进去的碎片,而这只是能看得见的皮外伤,要说骨折和内出血等等内伤,更是不敢去想。
医护人员本想也用担架将里面那个人拉出来,却见他神情恍惚地摆摆手,在帮助搀扶下自己走了出来,也是奇了,这么重的撞击,坐在里面的这个少年却只受到了些许的擦伤,额上有血迹和淤青,他的面色惨白,加上艳红的血迹,更显脆弱易碎,旁边的医生眼尖看到了他满手的血,惊叫道:“你这是……”
看着另一人被担架抬上救护车,少年似乎受到了刺激眸中终于有了亮色,一把抓住旁边医生的手:“医生,我求你救他,你救救他……”
他几乎是声泪俱下字字泣血,腿一软差点就要跪下来:“他不能死!你们一定要救救他……”
医生赶紧扶住他安慰:“我们会尽力的,先和我们到医院去好么?还有请联系家属,让他们也一起赶到医院去。”
“没,没有……”林堂春摇摇头,悲戚地说:“他的家属是我,只有我一个……”
他跟着上了救护车,一路上看着躺在救护车上的男人紧闭着的双眼,好像下一秒会醒来,温情地笑着叫他一声,牵着他冰冷的手到温暖宽大的手掌中,可是他独自躺在那里,医护人员纷纷为他做着各项身体机能检测,危险警告的“嘀嘀”声传入他的耳中,紧闭的双眼像是永远不会醒来。
手机不断传来震动的声音,林堂春却没有力气拿起来接通电话,直到一路到了医院亲眼看着周洄被送进手术室,看到手术室门口闪烁的牌子变成“手术中”,他才如释重负般卸下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跌坐在门口等待的椅子上,医院里的人来来往往,可是他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浑身冷得发抖,手上的鲜血也已经干涸,擦也擦不掉。
他打开手机,上面有十几个未接电话,最新的消息是唐允宁发来的:“小春,不用担心,周总一定会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药剂已经安全送到地案处,我随时等你的电话。”
郑天忆和荣清此时也接到消息匆匆赶到,两人看到林堂春此时略显狼狈的样貌也属实吓了一跳,却手速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荣清轻轻坐到他旁边,“小春,你有没有哪里难受?”
林堂春摇摇头,没有说话。
郑天忆眼尖看到他满手的血迹,皱着眉道:“我去让人给你做一个检查。”
林堂春还是维持着原始的动作一动不动,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两人对视了一眼,荣清温柔道:“你这么坐着也是等,不如去做一个全面的检查,万一周洄做完手术出来看到你这个样子,肯定要担心。”
从他口中听到“周洄”这两个字,林堂春总算是有了点动静,他怔怔地看着自己手上的血,轻声道:“这不是我的血。这全是周洄的血。”
郑天忆看到他这样消沉也于心不忍,坐在他另一侧安慰道:“周洄他不会死在我的医院里。”
另一边的荣清猝不及防听到这一句话,差点被呛到,用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咳嗽憋在喉咙里,强忍着没往那边踹一脚。
郑天忆明显没意会到荣清给他的暗示,自顾自说着:“这里有最好的医疗机械,最好的医生,再加上周洄平时那么多锻炼,还有他那个车,抗压能力也是最强的,这么大的重量也只是碎了玻璃和压了车门而已,你是没看见那个货车,车前面全被撞碎了,得亏是他那车买的不便宜……”
他话还没说完,荣清终于没忍住在林堂春看不见的地方给他的后脑勺重重来了一下,疼得郑天忆差点当场叫出声,无辜地看着他。
郑天忆这话确实也没说错,周洄和林堂春所在的车辆抗压能力强,外壳坚韧,得益于抵抗住了货车的大部分重量,再加上当时周洄技术高超随机应变,及时脱手松开了方向盘,原本的冲击力大大减弱,不过货车也就惨了,整个车头被撞得粉碎,碎片和冲击力顺着粉碎的车窗打向车内,这也是周洄伤势的主要因素。
郑天忆到了现场看了一眼两辆车的情况,大抵也就明白了周洄的伤势,只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林堂春刚刚经历了一场实打实的车祸现在还缓不过来,周洄趴在他身上怎么喊都没有声响的惊险一幕还在他心头无法挥去,现在自然是怎么安慰也没有用,不如就静静地陪在他身边一起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门口的灯终于熄灭,门开,医生从里面缓缓走出来,“谁是家属?”
郑天忆见林堂春愣在一边,连忙走上前去接过话头:“我们都是,麻烦你了刘医,人怎么样?”
他向医生使过去一个眼色,意思是还有小朋友在这,说话委婉点不要吓人。
刘医心领神会,“放心吧,病人目前没有大碍,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内里伤得并不严重,只是有不少皮外伤,好好养着就行。”
听到这一句话,林堂春心头吊着的一口气总算松了下去,整个人像是恢复了生机一般微微喘着气,被巨力冲撞过的后遗症一下子侵袭了全身,头颅像是被灌铅了一样重,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郑天忆手疾眼快地接住,无奈地对荣清道:“我说什么来着?周洄醒了又该怪我没好好照看他心肝了。”
在意识消逝的前一秒,林堂春好像能看见周洄被完好无损地推出来,心总算沉了底,放松了全身的所有力气倒了下去。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梦里,他又回到了小时候,林芜和向满薇还是在文州大学的校园里牵着他的手到处游走,他眼尖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焦急地抓住那人的衣袖。
少年回头,毫无意外是周洄的模样,他看看林堂春牵住他衣袖的手,没说什么,而是用修长的手一根一根将林堂春的手从自己的衣服上掰开来。
林堂春又急又怕,却见他下一秒紧紧地把自己的手握进他的手心里。
向满薇笑着对他说:“小春,你愿意跟小洄走吗?”
林堂春懵懂着点点头,林芜和向满薇的身影霎然间消失不见,他回过头,却看见周洄的身量急剧由少年成长为成年人的模样,他的手心里出了汗,紧紧地握住粘腻不堪,挣脱出来一看,看到了满手的红,鲜血般的红。
林堂春猛地从病床上睁开眼睛——
作者有话说:大结局倒计时!单机真的太痛苦了啊啊啊[爆哭]
第70章 洁白世界(七) “我查过了,那天是个……
入目先是病房内刺眼的满目的白, 头顶的灯光照得叫人晃眼,浑身更是被汗浸透了般黏腻很不舒服,方才的噩梦还在脑海中不断徘徊, 林堂春缓慢眨着眼想要适应周身的环境,等缓过神之后前额又开始针扎般的痛。
“哎, 小春醒了。”荣清推门进来刚巧看到林堂春在缓慢眨眼, 惊喜叫着外面的医生, 医生匆匆走进来为病床上的人检查了一番,对荣清说:“病人没什么大碍,有些轻微脑震荡,他本来体质就不大好, 又经历了这么一遭,接下来几天就好好在这里养养精神吧,正好……”
“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医生话还未说完,林堂春便轻声打断他。
荣清看他的脸色苍白不太好,礼貌微笑示意医生出去说话,病房的门被轻轻关上, 刘医摘下眼睛摇摇头无奈道:“这孩子真是,跟小周一个性子, 倔!”
荣清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只好说:“刘医,您还不知道吧,几天后的爆炸案二审,他们两人本来都是要到场的,只不过现在一个负伤在病床上动不了,一个……总之,这件事情与小春息息相关, 他是说什么都要去的。这两天就请您多照顾照顾他……”
刘医先是有些惊愕,过了几秒钟后轻轻叹了一口气,摆摆手,“这话不用说我也知道。”
“对了,我还没来得及问您,今天ICU那位恢复得怎么样了?”
“他的恢复能力还算好,今天就可以搬出ICU转到普通病房了……”
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中似乎被放大了许多倍,林堂春转过头去看打在自己手上的吊瓶,偌大的病房内只有他一个人,吊瓶中的药水滴答滴答往下落,他心中的恐慌还未完全消除干净,只要一闭上眼,梦中惨烈的场景就仿佛与现实中周洄紧闭双眼一动不动的样子一一对应。
只要一闭上眼……
林堂春倏然睁开眼,胸口随着心脏跳动声不断起伏。
荣清与医生谈完话,一打开门就看见了这样惊悚的一幕。林堂春正在颤颤巍巍试图以自己的力气从床上坐起来,由于力气太大,手上本来就有些青紫的针眼显得更加红肿,血液甚至有回流的趋势。
“祖宗!”他连忙过去搀扶,直到林堂春成功坐起来才松了一口气,罕见地横眉:“你知道你不能乱动吗?住院给你的教训还不够多吗?”
他气急又心疼地仔细翻看林堂春扎着吊瓶的手,手上的皮肤细嫩又敏感,针眼的地方已经肿起来一大块,看上去就疼痛非常。
荣清本来还想再说几句,在看到林堂春脸上的神情之后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的额上本来就有些擦伤,敷上纱布之后脸更加清瘦瓷白,再加上体质弱受了刺激,嘴唇更是毫无血色,整个人仿佛脆弱得风一吹就会轻轻飘走。
“你……”他一对上林堂春的那双眼睛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林堂春轻轻问:“周洄……他还好么?”
荣清叹了一口气,“他好着呢,恢复得还算不错,今早还醒了一回,也是一睁眼就关心你的伤势,上了药之后就又睡过去了。”
准确来说应该是疼昏过去了,只是顾及林堂春的脸色,荣清没敢说出口。
“你想去看看他吗?”
周洄的病房在这一层楼的尽头,荣清本想扶着他慢慢走过去,但被林堂春委婉拒绝了示意要自己走,荣清在后面帮他拿着吊瓶,好容易摸索到了周洄的病房门口,林堂春忽地停下了脚步。
荣清疑惑开口:“怎么了?”
林堂春摇摇头。病房里面有交谈的声音,其中一个听起来中气十足,另一个听起来虽然稍显虚弱却沉稳清冽。
周洄醒了,而郑天忆正在里面和他聊天。
荣清显然也听出来了,当场就有了想把郑天忆给拎出来的冲动,林堂春在病房门口踌躇不定,这是他少有的犹豫和恐惧。他怕推开门看见的事周洄有气无力躺在病床上什么也做不了的样子,更怕见到他好好地躺在那里是大梦一场。
里面的人似乎察觉到外面的动静,随即传出一道低哑的声音,听上去委婉却又不容拒绝:“进。”
林堂春推开那道门,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大大小小的仪器和病床的那一抹白。他还从来没有看过周洄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样貌稍显狼狈,下巴上冒出了微微的胡茬,本来就淡的春色看上去又苍白许多,斜靠在床上,身上大大小小的地方都被绑上了纱布,虽说模样看着吓人,但精神状态属实是还不错,甚至说要比本身伤得不重的林堂春还要好。
他浅浅地放下心来,郑天忆挑眉还没来得及调侃几句,就被荣清一把拽了出去,病房门被丝滑地关上,空旷的房间内就只剩下林堂春和周洄两个人,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仪器在“嘀嘀”地发出响声,林堂春下意识心一颤,好像听到了救护车上杂乱的象征着不好寓意的仪器声。
周洄眼睛一眨不眨地也盯着他看了许久,等到林堂春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轻笑着拍拍床上的空位:“宝宝,过来坐。”
林堂春颇有些别扭地挨在床边坐下,吊瓶被荣清挂在杆子上摇摇晃晃,周洄先是执起他的手仔细检查一番,在看到他手上的青紫痕迹后神色不大好看,但还是说了一句:“没事就好。”
不说还好,一提起这四个字林堂春的鼻尖立刻涌上一股酸涩,他垂着头刻意地避开周洄的视线,周洄似乎没有看破他内心的复杂纠缠,用正常的语气说道:“他们的目标不是药剂,因祸得福,至少药剂还是好的,等你带着它去二审……”
“那你呢……”林堂春轻声开口,用气声掩盖住内心情绪的倾泻而出。
周洄轻柔摩挲着他手上的皮肤,避开针眼,眼神不知落在何处,声音带着冷意:“有人想要借意外闹出人命,可惜天不遂他愿。”
向名烽此举确实很是出乎他的意料,他不去拦住药剂,偏偏要挡住林堂春和周洄的路,想要用车祸这种阴狠的方式来除掉他,只是最后鱼和熊掌都不得,成王败寇,结果已定。
“我说的不是这个。”周洄微微愣住了。
不出两三天就是二审的日子,为了这一天等待十年之久的周洄却只能屈居于病房之内哪都去不了。
周洄反应过来,眉眼低垂不知看向何处,过了许久才将眼神聚焦在林堂春青紫的手背上,慢慢执起手将它贴在自己的脸旁,而后极具缱绻又无关情欲地在上面落下一个吻。
这是他鲜少真情流露的时刻,林堂春没料到他的这个动作,微微僵住了,也就没注意到周洄发颤的手掌。
林堂春对劫后余生感到后怕和恐惧,他又何尝没有心悸和恐慌。
原本车祸只是他之前为了隐瞒林堂春记忆消除一事的借口,却在如今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了他的身上。
在货车撞过来的一瞬间,周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十年前自己在火海废墟前的无可奈何和绝望,等到意识回归的时候他已经本能地挡在林堂春的身前,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次总算赶上了。
死亡当前,他动弹不得地听着林堂春近乎绝望悲恸的声音,竟然第一次对死亡有了惧怕。他还不能死,周洄想,那里还有他牵挂放不下的人。
干燥温暖的气息打在手背上,林堂春脸红心热地感受着周洄比他高上不少的温度,竟觉得通体也没这么冰冷了。
“我就在这里。等你望向镜头的时候,就当是在和我对视吧。”周洄开玩笑似的说,去不了二审的现场,不能亲眼见证与之缠斗十年之久的仇人,他的确心有不甘。但他也知道,真正最适合站在庭审上的人,未必就是他。
“我查过了,那天是个好日子,天气晴朗,是文州冬季不可多得的晴天。”
如周洄所说,二审当天的确日照当头晴空万里,头顶上的太阳慈爱又温和地向大地释放出温暖包容的阳光,和夏季的毒辣不同,文州的每一个人都享受沐浴在阳光中,这是一个出行的好日子,同时大半个文州的人都将目光放在爆炸案的二审上,前一天晚上就几乎有数百家媒体蹲守在法院旁边,让政府不得不出动了武装部队维持秩序。
药剂被安全送到地案处,林堂春只需要等着唐允宁派人送到法院亲自交到他的手上,至于其他的,他深吸一口气,心中还是不免有些忐忑紧张;周洄一大早就将郑天忆轰起来让他帮着复健,等林堂春睡醒之后两个人又腻歪了好一会,最后看得郑天忆实在受不了了撂挑子不干哭唧唧去找荣清去了。
这仿佛是最平凡不过的早上。
法院高大圣洁得让人丝毫不敢亵渎,林堂春驻足了好一会,脑子里紊乱的思路不知怎么竟然慢慢变成了一条直线,好像踏入这里就会离奇地明白所有事情一样。十年前在这里也是又一桩案子草草结案,在十年后终于迎来了光辉的真相。
他一步一步踏进这个地方,脑海中是不可避免的十几年的回忆。从他记忆的最初,向满薇和林芜两人牵着年幼的他的手,一家三口第一次去游乐场玩耍,当时他吵着闹着要坐好多遍旋转木马,向满薇笑着答应了,坐在他的身后拍了好多张照片,林芜则是欣然看着母子两个,乐得给两人去买冰激凌。
法院内部有大写的“正义”和“公正”几个字,里面是亮堂堂的,只不过也寒冷非常,似乎连瓷砖都泛着寒光。等林芜和向满薇忙起来之后,有时候实在没空又放心不下,就干脆把林堂春带到文州大学去,让教授老师和学生们轮流逗着他玩,小林堂春乖巧可爱,每每去学校都有大群人围在他的身旁,唯有一个人看见他有些手足无措。后来他知道这个人叫做周洄——
作者有话说:倒数第二章~今天所幸一次性发完,就不折磨大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