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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尺青锋 顾慎川 14725 字 3个月前

第231章 剑水星纹-3

陆行舟站在河边发呆。

心脏仿佛被鱼钩扎透,不知为何,得知王羡鱼的结局,使陆行舟比看清在他眼前的那道阻断路的墙更加酸楚。他看见自己浮于水面的倒影,多么明晰,他曾在很多个人的眼睛里,真真切切地看清过自己,一条滚圆的鱼摆动鱼尾快速游过,将陆行舟的脸一分为二,破碎的脸荡开涟漪,又渐渐归于安宁。他发现他没有神情,漠然得像一颗河底的鹅卵石。

风哗啦啦地翻动树叶,把一些完整的、色彩鲜美的花卷落到陆行舟的脚边,陆行舟弯身捡起一朵粉白色的花,将它放在河面之上。

碗口大的花顺着河流悠悠往东边去了。

这个世界遍地是时间侵蚀的痕迹。陆行舟的视线追着花,两岸那样多的树在无人照料的情况下茁壮生长,郁郁葱葱,夕阳妥帖地熨着他目之所及之处,把一切都照得像烤酥的颜色,昨日种种,今日种种,明日种种,俱是东流水。

他这样想着,仿佛有凉水浸过他的脚掌,慢慢往上没过他的头顶,他的头发飘散着,跟浪一同起伏。过去的阴影像藤蔓那样自他脚下疯狂生长,想把他缠绕其中,但水隔断了藤蔓,陆行舟在水中呼吸。

活着、活着不就是这样吗?明知前面是悬崖也要往下跳,明知路上无人同行也要向前走,明知爱和美都是虚构的意义,却还是把手张开收拢,想要牢牢抓紧。

很突然地,莫名其妙地,陆行舟想,剑也会有呼吸吗?

有什么闯进他的体内,剑招在脑海中逐渐成型,一套像舞蹈那样连贯的动作跃出河面,陆行舟索性闭上眼睛,跟随着幻想的指引,拔剑动了起来。

他握剑的手逐渐变得寒冷,但丹田处却有一团火焰烧了起来,那火焰不是发烫灼热的,那是一种醇厚的温暖,游走在陆行舟的腹部,让他感到无比的舒畅,无比的自由。

他不像是在挥剑,更像是挥出了一瓢水,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就是一条河,他吸收着、化用着万物之灵,他掌握着水的流动,他的呼吸是湿的,剑面被月光洗净,剑尖的颤抖是蝴蝶的叫喊,剑影的纠缠是蜘蛛织的网,他的剑招是天地的剑招,剑上就连星星的倒影都是水淋淋的。

出剑陡然变得猛烈,用至柔之物淬炼剑锋,一招一式如沛然的流水,充盈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沧海龙吟之声不断嗡鸣——

说不清是他在舞剑,还是剑在控制他的动作,陆行舟睁开潮润而明亮的眼睛,月光照得满地银光闪闪,青锋剑像一条青川,粼粼碧色,水纹满身,这个世界原本是嘈杂的,可耳畔那么安宁,仿佛世上只剩他一人,只他在一人扇动眼睛的翅膀,只他一人的喘息声,只他一人的思与怜,只他一人所不能理解的事和能理解的事重叠着,他的影子在沉静的草丛中拉长,他的眼里、心里都是永不止歇的河。

他将这套剑法命名为“剑水星纹”。

第232章 祸兮福兮-1

这日在关州的街上,陆行舟见到一位意想不到之人,他用浅灰色的眼睛注视着人,下巴那颗小痣好像淡了些。陆行舟记起,他和吉无心的第一次相见,也是在这里。

莫非,是现代世界的客服机器人回来了?它……他都想起来了?

陆行舟走到算卦摊前,试探道:“百宝粥?”

吉无心偏了偏头,波澜不惊:“百宝粥?那是什么?”

“我以为……你想起了那十年的事情。”不然怎么会这么巧,刚好是这个地方,如果陆行舟的记忆没有出错,这跟他们第一次见面的位置分毫不差。

“抱歉,我什么都没想起来。”吉无心嘴角小幅度地扬起,“但我确实是为了陆公子而来的。”

听闻此言,陆行舟心中竟然没有一丝半点的失望,他想他对“回家”这件事真的彻底释然了。或者说,他已经不再抱任何的希望,因此失意没法再击倒他。

陆行舟坐下,他的影子盖住了签筒:“你说你为我而来。可你都不记得我了,找我是为了什么?莫非你改变主意,想找回这十年间的记忆?”

“非也,我不执着于寻回记忆。”吉无心的神情微有困惑,“那日与你分别之后,我一直想着你,我想不起来关于你的任何事,但就是会想到你这个人。你应该是很重要的人,我想再见你一面,我算到你到了关州,便来了此地,没想到这么快就碰上了。”

陆行舟微微一笑:“你已经不记得过去,再见一面,再见许多面,又有什么区别呢?”

吉无心说:“我来见你,不是为了改变什么,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情罢了。所以有没有区别,有多大的区别,都不是我在意的事。”

若再早几个月,陆行舟或许不会想听到这样的话,他浑身是刺,吉无心想做什么是他的事,为何要牵扯到自己?他凭什么要配合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人。可自从在河边顿悟“剑水星纹”之后,陆行舟的心境平和、包容了许多,他没十四岁时那么天真,也没十八岁时那么偏激,他垂下形状漂亮的眼睛:“那么,你已经见到我了,还想做什么?”

“我来之前的打算,是想给你算一卦。”

“听你的意思,现在不这么打算了?”

吉无心点点头:“我觉得,你已经不需要我这卦了。”

“你回过招魂殿吗?”

“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我原本想打探一位友人的消息,他前段时间去招魂殿治病了。”宁归柏进了招魂殿后,音信全无,不管陆行舟怎么打探,都得不到半点消息。他甚至去找了包打听,包打听也说不出什么。

陆行舟心绪微动:“你能为他算一卦吗?”

“可以,我需要他的名字和生辰八字,但他距离太远,算出来的结果未必精确。”

“既如此,还是算了吧。”陆行舟想要的不是安慰,而是确凿无误的事实,他念头一转,“不过,我人在这里,你能算出一些跟我有着较深关联的人的……命运吗?”

他跟宁归柏过去的羁绊,应该也算是深的,能否通过他算出宁归柏此刻的状况?陆行舟期盼地看着吉无心,希望他有这样的能力。

吉无心说:“从来没有人提出过这样的要求,但可以一试,现在你可以在心里想想那个人,想想你要算的事情,然后闭眼摇一支签。”

陆行舟照做后,下意识想看签,吉无心却遮住道:“抱歉,门中规矩,算卦之人不得看签,只能听解读。”

“抱歉,我忘了。”不知是吉无心影响了百宝粥,还是百宝粥影响了吉无心,陆行舟恍然觉得,他们太相似了,像得仿佛是同一个人,所以陆行舟方才忘记了招魂殿的规矩。

吉无心沉吟须臾:“有一个跟你有过关联的人,现在正陷入水深火热的危险之中。”

有过关联之人?跟他有过关联的人可太多了。陆行舟问:“那是什么人,跟我有过怎样的关联,能再具体一些吗?”

“因果。”吉无心轻轻叹,“你种下的因影响了此人,此人此时在受难,与你脱不开干系。”

陆行舟如受当头一棒:“是我的亲人吗?”

“不是。”

“是我的朋友?”

“也不是。从卦象上来看,你们二人并不熟悉。”

那会是什么人?陆行舟在脑中苦苦搜索,想不出他最近直接或间接地害过哪位陌生人,但如果这人真的跟他有关,他绝不能坐视不理。

“你说的受难,是什么意思?”

“我不能断言,只能说此人目前承受着莫大的痛苦。”眼看陆行舟眉头紧蹙,吉无心话锋又转,“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此人的大概位置,能不能找到,就看你的运气了。”

陆行舟问:“什么地方?”

“在关州郊外西北边的某个山洞里,山洞里有一条密道,通往隐秘之处。”

陆行舟还想再问,吉无心说:“你要想知道山洞的具体方位,恕我无能为力,这已是我能算到的最详尽的位置了。”

“好,多谢。”再问下去便是强人所难,陆行舟想了想,“需要付银两吗?”

吉无心反问:“我以前为你算卦时,是否要过银两?”

“有时有,有时没有。”陆行舟本想说“多数时候都没有”,但吉无心“失忆”了,这样说太像是刻意占人便宜。

“我不要银两,能给我别的什么吗?”吉无心试图从陆行舟的脸上找到过往的痕迹——名为熟悉感的东西。他毫无缘由地想,陆行舟变了。他坐在矮凳上,四肢修长,姿态舒展,日光顺着他的发丝流淌,滴滴答答在他身上形成一点点光斑,陆行舟微微眯着的眼睛往上挑,吉无心感觉某种特别尖锐的东西从他身上消失了。

可他明明不记得陆行舟了。

真是奇怪。

他知道陆行舟准备走了,他急着去救某个人。吉无心想留下陆行舟的某样东西,不管是什么,他会好好收起来的。

陆行舟犯了难:“你想要什么?”

吉无心将球踢回去:“你有什么?”

“我……”陆行舟在胸前和腰间摸索片刻,掏出绿色的荷包、素雅的竹扇、精致的玉剑、金疮药、纱布、拇指大小的瓷杯、半个没有吃完的烧饼、几张皱巴巴的白纸、以及一枚透亮的黑棋。陆行舟对这枚黑棋毫无印象,他不是个中高手,也没有太多时间琢磨棋局,这枚棋子是从哪里来的?他有刹那间的疑惑。

陆行舟看着这些东西,有一些不好意思给出去,另一些则是不舍得。但吉无心拾起那枚黑子:“我想要这个,可以吗?”

“当然可以,但这是不值钱的小玩意。”

“没关系,我就想要这个。”吉无心有声有调地笑了,他转动着棋子,“一枚棋子,跟我这个以算卦为生的人很合适。”

“是吗?”

“是啊。从某种程度上说,人就像是一枚棋子,你不知道命运会将你摆在哪个位置。”

“但有时候,人可以靠自己的力量走出来,不是吗?”陆行舟慢慢将桌上的东西收回去。

“不是的。”吉无心的情绪敛进眼中,“因为你不知道一个格子和另一个格子之间的距离,有没有一辈子那么短,有没有一辈子那么长。”人可能穷尽一生都走不到另一条路。

陆行舟笑得云淡风轻:“有路好过无路,路再差,也总是希望。好了,那这枚棋子就当做是报酬吧,我得走了。”

吉无心站起身:“如果你找不到呢?”会怀疑是他的问题吗?学艺不精,浪费力气,白跑一趟。

“那我就一直找。”陆行舟没有回头,“实在找不下去的时候,或许就放弃了。”

第233章 祸兮福兮-2

在关州郊外的西北方,陆行舟已经找到了第五个山洞,他不知道吉无心所说的“通往隐秘之处的密道”到底有多神秘难寻,所以他在每一个山洞都得停留许久,细细摸索过每一寸洞壁和岩石,基本确认此处没有密道之后,他才会前往下一个山洞。

晃神时,他会以为自己还在做任务,他甚至想象了,如果这真的是一个任务,那么任务名和任务描述会怎么写?

【主线任务:(寻寻觅觅)西来直指,事因嘱起。找聒丛林,元来是你。①找到密道0/1,救出被困之人0/1。任务奖励:5000点经验值】

随即,陆行舟似笑非笑,如果这还是游戏,十几年过去,他都走了这么久了,五千点经验值绝对不够,起码要五万点吧。不过五千和五万都只是数字,对他这个人、以及这个世界都没有太大的影响。

这么想着的时候,他在洞壁处摸到了一个怪异的凸起,他往左拧,什么事都没发生,他便往右转到尽头,一条窄道无声打开。陆行舟走到窄道旁,只见后面隐约是一条狭长幽暗的走廊,想再往里看,却什么都看不清了。但救人要紧,他管不了那么多,直接走进去了。

一进去就闻到一股潮湿阴森的味道,陆行舟走了一百多米,转弯处豁然开朗,他看见了另一扇门,听见了微弱的呼吸声。

那门没有上锁,陆行舟只是轻推,便听见了“吱呀”一声。

门后坐着的人脖颈上套着一只铁打的项圈,项圈与钉在地上的粗黑链子相连,她的右边袖子空荡荡的,仔细一看,在她衣裙的掩盖之下,腿部也缺失了一部分。陆行舟不知道,缺失的部位原是一截小腿,还是一整条腿。

那人的黑发油腻腻地披散在肩头,她察觉到有人站在了自己面前,于是极为缓慢地抬起头,她的脸上有一道长且深的刀疤——陆行舟认出来了,那是“发如针”傅贞秀!

瞧傅贞秀现在的状况,估计连路都走不动,他要怎么把人救出去?陆行舟快速思考中,他动了动唇,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傅贞秀唇延冷笑:“又换人了啊。”

“换人?”陆行舟转念就想明白了,他蹲下身,几乎平视着傅贞秀,“傅前辈,我叫陆行舟,我不是他们派来的人,我是来救你出去的。”

“陆、行、舟。”傅贞秀咀嚼着他的名字,“你就是那个从蓬莱岛找到长生药的陆行舟?”

陆行舟道:“不错,就是我。”

——你种下的因影响了此人,此人此时在受难,与你脱不开干系。

吉无心说的话像一计重锤那样敲进了陆行舟心里,他跟傅贞秀的关系十分简单,他找到了长生药,而傅贞秀吞下了他带回来的第一颗长生药。这就是全部了。

所以傅贞秀落到这般结局,是因为吃了长生药?

陆行舟心头怆然:“前辈为何会在此,又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

傅贞秀凄然一笑:“因为我吃过长生药,而且是唯一一个被世人所知道此事的人。”

长生药不止一颗,除了傅贞秀吃下的那颗,有五颗被陆行舟丢进海中,还有三颗被人吃了,可谁都不知道,还有哪三个人吃下了真的长生药。这就是傅贞秀成为“箭靶子”的原因?陆行舟倏然变色,莫非幕后之人把傅贞秀锁起来,是为了从她身上将长生药炼回来?

但这说不通,陆行舟看着傅贞秀狼狈的模样,这无论如何也说不通。

傅贞秀字字落沉:“他们将我锁在这里,是为了观察长生药的效果。”

“观察?”

“对,我已经七八天没吃过一粒米,也没喝过一滴水了。”傅贞秀嘴角平静地拖下来,“可我感觉不到一点饥渴,也不觉得饥饿能夺去我的性命。你也吃过长生药,你试过这种情况吗?”

陆行舟摇头:“我没吃过长生药。”

傅贞秀不可思议:“不可能,如果你没吃过长生药,你怎么知道那就是长生药呢?”

因为那是任务说的。陆行舟神情微黯,只能僵硬地转移话题:“我……我想办法帮前辈解开锁链吧。”

傅贞秀断言:“你解不开的。”

“我总得试试。”

“我身上的铁链是千年玄铁,你没有钥匙,又那样年轻,不可能有足够深厚的内力解开这把锁。”傅贞秀似乎已经认命了,“我都一百多岁了,我练武的日子比你长多少,连我都解不开,更何况是你。”

陆行舟还是那句话:“不管怎样,我总得试试。”

一刻钟后,陆行舟颓然地跪坐在傅贞秀的身边。

傅贞秀说:“你不必自责。”

长生药让傅贞秀的模样变得年轻许多,增长了她的寿命,但也害她落到了如此境地,断手断脚,断水断粮,成了没有任何尊严的观察标本。曾经以为是天大的福气的事情,到了今日,或许变成了傅贞秀此生最后悔的事。陆行舟如何能不自责?祸患的根源,就是从他手中流出去的。

陆行舟敛眉低眼:“对不起……对不起。”

傅贞秀说:“我吃下长生药时很感激你,眼下也不怪你,因为让我承受这样折磨的人不是你。”

“前辈可知道是谁?”

“我不知道。这里就来过几个人,都不是幕后之人。”

“为何如此笃定?”

“因为出现在我面前的人,都没有害我到这步的能力,而有这等能力的人,躲在阴沟里根本不敢见我。”傅贞秀的眼睛里映着两把痛苦的刀,“我都活到这个岁数了,什么东西没有见过?是人是鬼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我肯定不是那些人。”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猜,幕后之人是想观察长生药到底有多好的效果,再决定……要不要花大力气去蓬莱岛找长生药。”

陆行舟在心里骂了一句神经病。

傅贞秀说:“我的手、腿被砍断的时候,没有人为我止血。再加上不吃不喝这么多天,按理来说,我早该死了,可我还活着,这就是长生药的作用。心怀欲念之人,谁能不为此鬼迷心窍?难怪当初长生药被窃之后,那么多人为它变了模样。”

陆行舟思索良久:“我想到了一个方法。”

“什么?”

“我蹲守在门后,若是有人来了,来一个我便伤一个,把他们都留下。等幕后之人察觉到不对劲之时,应该会亲自过来查验一番,到时就可以知晓那人的真面目了。”

“此法不妥。”

“为何?”

“你不会是幕后之人的对手。”

“此事因我而起,我绝不能看着前辈受苦而无动于衷。”

“我有一个更好的方法。”傅贞秀面沉如水,“他们每隔九日就给我下一次强劲麻药,再过一两日,就会有人来给我下药,到时你制住那个前来的人,等我身上的药效过后,就把所有的功力都传给你。”

【📢作者有话说】

①《颂古四十八首》

第234章 祸兮福兮-3

陆行舟勃然变色,听傅贞秀的意思,她似乎已经放弃了从这里出去的希望……甚至是活下来的希望。他摇了摇头:“就算前辈不怪我,我也不能无功而受禄,我不要前辈的功力。”

傅贞秀说:“不是你‘要’,是我‘给’,这两者间的差别很大。”

“不管怎么说,前辈留着身上的功力,总有用处的。”换个角度想,陆行舟可以不怪自己,因为他和傅贞秀都不过是所谓任务的受害者,但他目前是自由身,而傅贞秀郁郁困于此处,他怎么能心安理得地收下这样的“馈赠”?

“不会再有什么用处了。”傅贞秀意气懊丧,“你瞧我现在这幅模样还能做些什么,颈上的铁链解不开,失去的手脚也不可能再生,我活到这个岁数,活累了啊……”

陆行舟试图点燃傅贞秀对生的欲望:“前辈当初之所以吃下长生药,难道不是因为觉得还没有活够吗?”

“不一样了。如果我不死,幕后之人一定会想更多的办法折磨我,不断测试我的极限。”傅贞秀闭了闭眼,“我不是不能忍受这样的痛苦,只是不想再这样活着了,当初我答应吃下长生药,心中确实期盼能多活一些年岁,我留恋世间,但绝对不是以这样的姿态继续留恋。但我舍不得这身功力,总觉得可惜,总觉得浪费,不然今日我也等不到你。所以我想把我功力都传给你,这幅身躯便是彻底没有用了,这样,我就能够放心离去了。年轻人,就当是完成我一个心愿吧。”

陆行舟心里像生了乱草,如果他不同意,那么傅贞秀就会因着可惜的轻叹,继续这样痛苦地活下去吗?对于傅贞秀的困境,他确实无能为力,何不答应她的请求,让她走得轻快一些?

良久后,他呼了口气:“好。”

傅贞秀的脸上未见喜悦,她活到这个年纪了,百年来产生过较深羁绊的人,多半都已下了地府,而她还坚实地活着。很多时候她觉得自己运气好,很多时候她又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就在年复一年的摇摆中,她得到了吃下长生药的机会。

花白的头发变黑,下垂的眼皮收紧,鼻翼的细纹争着逃离这张脸,凹陷干瘪的脸庞渐渐恢复饱满。她解开了时间的死结,她变得年轻,她感到浑身充满了力气,可以再攀新的高峰。那么多年的经验明明就在心里,可她怎么又忘了,高峰之后往往是低谷,她一步不慎落了下来,激情烧成了灰烬。

傅贞秀问:“你真的没有吃过长生药吗?”

陆行舟说:“是。”

“你居然能抵挡住那样的诱惑。”傅贞秀眼神幽幽,“或许是因为我已经太老了,很难理解你的想法,也或许是因为你还太年轻,并不觉得那是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

其实都不是,只是因为那时他面前有更大的命题,对于“空间”的执念太过强烈,甚至影响了陆行舟对于时间的判断,他对长生药提不起一星半点的兴致。但如果那时任务让他吃下长生药,陆行舟一定会照做无误,现在想来,他是个任务的傀儡,一举一动都被看不见的线操纵着。

陆行舟出了密道,转动凸起之处关闭密道,将一切复原后,他去城内买了一些好酒好菜和干粮,便返回山洞,问傅贞秀要不要吃点。

傅贞秀笑了笑:“我本以为我对任何东西都不会再有兴趣,但一闻到食物的味道,我的食欲便突然恢复了。”

陆行舟坐在傅贞秀的身边,他用手指将傅贞秀的长发梳齐束好,眼里没有任何的嫌弃之色。傅贞秀说:“很久没有洗头了,味道很难闻吧。”

“没事的。”陆行舟没说“不难闻”,因为有时说骗不了任何人的谎言是一种敷衍,他只说没事的,怎样都没事的,他闻过尸体和人心的腐臭,这算不上什么。

因为傅贞秀只剩一只手,而且因为麻药手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所以陆行舟直接端着碗喂傅贞秀,傅贞秀吃着吃着,突然掉下泪来。

陆行舟的动作顿住,他放下碗筷,给傅贞秀递了一块帕子。

傅贞秀将帕子按在眼睛下面,她只是想,很久没有人待她这么好了,这种好不是年龄和辈分上的尊敬,不是对她力量的畏惧,不是别有所图的谋算,而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温柔呵护,仅此而已。

在这样一个小辈面前流露出这样的情绪,本该是丢人的,但傅贞秀没有忍耐、遮掩什么,这或许是生命中最后一次能涌动的泪水了。

陆行舟没有盯着傅贞秀看,他低头抚着自己手上的茧子——这些年写字练剑的痕迹。在一个年纪达到三位数的老人面前,人很容易感受到时间的流逝,他禁不住想,如果转瞬他便死了,看见这样一具身体,人们会如何概括他?

傅贞秀等心情平复后,说:“我还想吃,再喂我一些吧。说来不怕你笑话,吃了长生药之后,我的牙齿也像是新长的那样坚硬有力,在此之前,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试过用力咬肉了。”

陆行舟待她与刚刚无异:“前辈喜欢吃肉?那便多吃些,这里还有很多呢。”

“你吃过了吗?”

“没有,我还不饿。”

“真的吗?”

“……好吧,我有些饿,但不是很想吃。”陆行舟说,“我有时候不明白,身体的本能和心的指引,到底要听哪一个的?随身而动和随心而动,好像都有各自的道理。”

如果听身体的,那么他此刻就应该吃东西,但如果要听心的,他什么也不想吃。

傅贞秀用慈爱的目光看着他:“万事万物各有其道理,随身而动和随心而动都没有问题,问题在于,人不能用随身而动的标准去衡量随心而动的结果,反之亦然。”

“嗯,很有道理。”

“你想学我的独门绝技吗?”

“前辈是说‘发如针’?”

“不错。”

“前辈是想传给我吗?”

“不,这次我是在问你的想法,你想学吗?”

“抱歉,我不想学。”陆行舟知道这门绝技一定很强,但他的确不想学,他现在还在练的东西已经够多了,他没有更多的精力再去吸收一项新技能。他知道傅贞秀这样说是为什么,但他做不好这件事,因此不能随随便便应下来,成为“发如针”的继承人。

“没关系,我只是随口一问。”

“前辈,你有孩子吗?”

“有,但他走在了我的前头,我太长寿了,你明白吗?”傅贞秀露出复杂的神情,“而他没有孩子,因此我没有孙辈……不说这些了,好好休息一下吧,接下来会有一场恶战。”

确实是一场恶战,陆行舟本以为前来下药的人实力不会太强,没想到那人身手很不错,陆行舟没能在第一时间制服那人,又顾忌着不要伤到傅贞秀,处处受限下打了许久,才点了那人的穴道,又卸了他的下巴,不让他有服毒自尽的可能。

陆行舟绷着脸问:“谁派你来的?”

那人咬死牙关,一言不发。

傅贞秀观察片刻:“这种人背叛的下场就是死,而且会死得很惨,你的狠辣比不过幕后之人,问不出来的。”

陆行舟只好从他身上搜出麻药,使出强硬手段,全让那人咽下后打昏了他。

“你要杀了他,不然他认得你的脸,等他恢复自由后,必会对你造成很多麻烦。”傅贞秀看出陆行舟不想下杀手,只能开口提醒。

“非杀不可吗?”

“他的任务失败了,你不杀他,他的主人等他说出你的特征后也会杀了他。他逃不开一个‘死’字。”

陆行舟做不了决定。

傅贞秀好像明白了什么:“当然,你也可以不杀他,他不知道你叫什么,这里光线昏暗,加上刚刚他的心神都放在打斗上,也未必看清了你的模样。”

陆行舟明显松了口气:“好。”

等麻药劲过去后,傅贞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隔空一掌劈死了地上的人。

陆行舟倏然转头,血撞进眼中,这在他的意料之外,而他的心中却没有半点自责。原来……他在意的并不是这人的生死,而是这人的生死是否跟他有关,杀人的是傅贞秀,他便没有心理负担了。

“来吧,我为你传功。”傅贞秀甚至懒得为此人的死发表任何言论,人在江湖,生死从来都是一瞬的事。

陆行舟知道传功之后会是什么,他不得不再问一遍:“前辈,你真的决定好了吗?”

傅贞秀彻底想通了,她稳稳一笑,脸上的刀疤变得生动:“五十年前我血战西域邪魔的时候,你还没出生,你不知道那场战斗有多凶险,整个江湖都知道我差一点就死了,但我没死,还多活了将近六十年,在最后这几年又恢复了新鲜的活力,如果这还不满足,那就太贪心了。来吧,好孩子,坐在我的身前,来。”

来去之间,刹那生灭。

陆行舟盘腿坐在傅贞秀的身前,他伸出右掌,轻轻抵在傅贞秀的左掌上。

第235章 梦幻泡影-1

“触发新的主线任务”

【主线任务:(疑上钩迟)吞又吐,信还疑,上钩迟。鱼儿总是将信将疑,不肯上当,你要用耐心征服疑心,钓十种不同的鱼0/10。任务奖励:800点经验值】

陆行舟坐在河边,为了这个任务,他已经坐了半个时辰,河面却半点动静都没有,他并不因此感到烦躁或气馁,心中反而有一种古怪的平静。他跟阳光一同沉默,直到竿沉得重重弯下了身,陆行舟猛地屏气提竿,向后一拽,鱼扑通落到草地上。

陆行舟凑近它,观察它的模样,那是一条长度和宽度十分接近的鱼,陆行舟平日里不怎么接触生鱼,因此认不出鱼的品种。但这条鱼的模样十分诡异,它半边身子都已腐烂,黑色的水从它身上淌下来,将周边的草染成了灰绿色。

从溃烂的一角中,陆行舟窥见了里头的森森鱼骨,刺尖而长,骨硬而宽,鱼头正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它那白色的眼珠鼓成球状,一眨不眨,鱼嘴缓慢地张合,吐出蛛网似的泡泡。

陆行舟不由得后退了两步,不,这绝不是普通的鱼。

他点开任务面板,更是惊疑不定,就算勉强把地上甩着尾巴的动物称作鱼,数量也只是一,而任务居然显示完成了。

他能提交任务吗?

换种问法,他能不提交任务吗?

绝不可能。因为这里不是他的世界,因为他一直凝望着回家的方向。

不需要太多的犹豫和思考,陆行舟点击了“提交任务”。

“恭喜你完成任务,获得800点经验值”

“触发新的主线任务”

【主线任务:(珍馐美馔)鱼丽于罶,鰋鲤。君子有酒,旨且有。①将钓上的鱼带回家中亲自烹煮0/1,与家人一同享用美味0/1。任务奖励:1000点经验值】

陆行舟一愣。

他低头看着脚边挣扎不止的鱼,它涌动着巨大的身躯,想要回到河里。它会痛恨自己的选择吗?只是为了一条蚯蚓,就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困境。

陆行舟要杀了它,煮熟它,还要跟家人一起分享它。

他弯下腰,单手抓起鱼,鱼从他的手中滑溜溜地摔到地面。陆行舟看到一些白的、红的、黑的……他不敢细看,他用两只手造了一条铁链,穿过鱼,将它带回家中。

陆行舟不能让家人看到这条鱼的模样,不然……他们绝对不会安心下咽的,陆行舟将任务摆在首位,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要生出虚幻的温情。这不是游戏,他心想,对异世界的温情,就是对本世界的残忍。他不能太在乎这里。

他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获得了灶房的独自使用权。

陆行舟将鱼按在案板上,将腐烂的那半狠狠切掉,剜掉灰色的鱼鳞,鱼发出了咻咻呜呜的哀鸣声,它浑身湿漉漉的,仿佛被泪水浸润了一遍。

将最后一片鱼鳞刮下后,鱼还活着,陆行舟静静地等了一会,鱼依旧在艰难地、缓慢地张合着嘴部,他不能再等了,他将鱼剁成十几块,切了些姜葱,便把鱼架在锅里蒸。

任人宰割的鱼,以及任人鱼肉的人,都在等待成熟的时刻。

陆行舟幻听到了“叮”的一声,他揭开锅盖,鱼肉的香气扑进鼻腔,他却感到一阵恶心。他将锅里的柴枝往外扯了扯,火很快就灭了,陆行舟捂着肚子蹲下来,他得忘记鱼生前的模样,他得面带欢笑地吃鱼。

鱼端上桌的时候,大家都很高兴,还没开吃呢,便纷纷夸赞起小舟的厨艺。

爹顾不得烫,迫不及待加了一筷:“好鲜美的鱼。”

哥哥说:“又能钓又会做,小舟真厉害。”

姐姐把鱼眼夹给陆行舟:“你最爱吃鱼眼睛了,来,快吃吧。”

长工忙着挑刺,埋头苦吃,足以证明鱼肉的美味。

陆行舟压制住作呕的感觉,他很想大喊一声“都不要吃了”,那条鱼流出来的血是蓝色的!看起来应该有毒!你们会吃坏肚子的!

哥哥也给陆行舟夹了一块鱼腩。

陆行舟将鱼肉、鱼眼和险些脱口而出的话都吞进肚子里。

“恭喜你完成任务,获得1000点经验值”

“触发新的主线任务”

【主线任务:(明月别枝)看一整夜的月亮0/1。任务奖励:2000点经验值】

好奇怪的任务,乍一看很简单,仔细一想却不容易,一整夜如果不在睡眠中度过,时间其实并不短暂,甚至说得上非常漫长,莫非是让他锻炼耐心吗?

原因不那么重要,陆行舟只管照做,他走去了自家的农田。

黄澄澄的月亮低矮地悬在麦田上,就像是麦穗将沉重的月亮托了起来。

能不能把他也托起来,让他做一个摇晃着的梦,梦里会有会有父亲均匀的呼噜声,母亲翻转身体的声音,还有无数的像碎水晶那样的星星。

月光照在他的身上,似乎也在看着他。

这个人为什么不睡觉?为什么要用一颗这样年轻的心去品味痛苦?月光照进他的心里,试图理解他。

陆行舟的腿站麻了,他坐下来,金黄色的麦浪拂过他的脸,他抬起头,努力睁大眼睛望月。这个世界跟那个世界是同一个月亮吗?它是否也在照耀着他的父母,爸爸妈妈知不知道,陆行舟很想念他们。

陆行舟眨了眨眼睛。

月亮变成了一个扎着金色麻花辫的姑娘,声音清得不含任何杂质:“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陆行舟。”陆行舟的声音很困倦。

“逆行舟?”月亮偏过头,陆行舟的影子变短了些,“我只听过,逆水行舟。”

“嗯,就是逆水行舟的行舟。”

“逆行,不好。”

“是逆行不好,还是走的路不对更差?”

月亮听不懂陆行舟的问题:“你,多少岁了?”

“十,五岁。”陆行舟下意识模仿月亮的说话方式。

“你,为什么,不睡觉?”

“我,不能睡觉。”

“你,睡不着?”

“你,不明白。”

月亮说:“我能让你睡着。”

月光像一条尾鱼游弋进陆行舟的心里。陆行舟轻轻阖上了眼睛。

任务没有完成。

第二晚,陆行舟再次躺倒在麦田中。

第三晚,还不等陆行舟开口,月亮便“善解人意”地助他入眠了。

第四晚……

第五晚……

第六晚……

第七晚,陆行舟下定决心不能再浪费时间,他跟月亮交涉,解释到半夜,月亮才明白他的意思。

“你,要回家。”

“对,我要回家。”陆行舟突然抓住了月亮,他想走捷径了,“你有办法帮我吗?”

“我,没有。我,不知道,这些事。”

“没关系。”陆行舟想,没关系的,那他只是今晚不能睡觉,他能做到的,那他只是晚点才能回家,他能接受的。

月亮远远地坠在天边,再没有下过人间。

陆行舟远远地离开了家,去了关州。

他有做不完的任务,他没有任何的选择,一个任务接一个任务,一月接着一月,陆行舟的身体拔高了,他觉得自己长大了。

长大了就能拥有选择权……吗?

“触发新的主线限时任务”

【主线任务:(四者取一)请从以下四个任务中选择一个任务。任务奖励:神秘奖品】

【任务一:(众口铄金)想尽办法散播谣言,让温竟良臭名远扬0/1】

【任务二:(认贼作父)认胜寒派掌门梅留弓为义父0/1,为他做十件事0/10】

【任务三:(声色犬马)放肆享受,游戏人间。近歌舞,好女色,养狗傲,纵马乐0/4】

【任务四:(言而无信)不去登龙城赴宁归柏之约,且约期后的两年也不能相见0/1】

“此任务为限时任务,请在二十四个时辰内进行确认,否则任务将消失”

“重要提醒,如果主线限时任务消失,将会影响后续的任务出现、道具获取和升级难度,或许会给你带来不好的游戏体验,且无法回溯更改,请谨慎选择”

或许他的年纪还不够大,以至于他眼下虽然有了些选择,但跟“没有选择”没什么区别。

都是坏事。

都要当坏人。

陆行舟要在二十四个时辰之内,决定自己当哪种类型的坏人。

他不能是个好东西,因为游戏不是个好东西,如果他要当个好东西,那他就没法回家。可如果没法回家,当不当好东西,又有什么所谓呢?

日升月升,陆行舟做出了选择。

他喜欢看金灿灿的阳光冲破遮蔽,喜欢看乌云移开露出清凌凌的月色。

他总是会被这种由暗转明的瞬间吸引,每一次、每一次都让他幻想出回家的场景。他浮在落满希望的河上,看不见尽头,他顺风、顺水、顺流而下,在青蓝色的梦乡沉酣。

【📢作者有话说】

①《小雅·鱼丽》

第236章 梦幻泡影-2

“触发新的主线任务”

【主线任务:(秋千索命)方庭阔作恶多端,死性不改,为圆因果报应,请你前往意州0/1,毁掉他为女儿亲手做的秋千,并看着女孩坐上秋千0/1。任务奖励:2000点经验值】

“任务提示,方家的地址十分隐秘,若想要顺利找到方位,可去鹤州百晓生处租一匹共享宝马,它会带你去到该去的地方”

不能有任何的思考,陆行舟找到了百晓生:“请问你这里有马吗?”

百晓生问:“公子想要哪种马?”

“共享宝马。”

“有的。你要哪一种?”

“有什么种类?”

“看你要租多久,租的时间越长,马的质量越好,价格也就越贵。”

“我去一趟意州,哪一种合适?”

“租金三十两,押金五十两,租期两个月,如何?”

“成交。”

马将陆行舟带到了一户掩在茂密树林里的宅子。

他走近秋千,木板打磨得十分光滑,肉眼看不见任何突出的小刺,吊着秋千的粗绳看得出来加固的痕迹,陆行舟拽着粗绳用力往下拉,绳索没有任何要断裂的迹象。

陆行舟坐下来,想要尝试一下荡秋千的滋味——他从小到大都没玩过,但绞刑架的绳索套住他的脖颈,他飞不起来。

为圆因果报应——

为何要报应在一个无辜之人身上。爹作孽,不可活。

为何要报应在他的身上。行不得,自作孽。

陆行舟拿起小刀,慢慢磨着秋千的绳索。

只从行为上看,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他不费任何力气就完成了这项工作。他站起来,将绳的表面轻轻勾起来,伪装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模样。

他躲在暗处。

用黑色的眼睛凝在一处,等待着即将发生的黑色场景。

女孩坐在秋千上,将自己高高荡起来,她只用一只手握紧绳索,另一只手向外平伸,像展开的翅膀,她抬高腿,清脆的笑声越过棚圈、树林、河湖,她凑近天、凑近地、凑近察觉不到的危险。

他点开任务,希望任务已经完成了。但任务还有一个零。

他管不了这么多了。

“停下。”陆行舟无声地喊。

他发现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锁紧了,他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走过去,将那个无辜的女孩抱下来。

别再荡了,你在荡向死亡。

脚下生了根,陆行舟无论怎么用力,都没法把自己的脚拔出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孩落下来,以亲吻大地的姿态静止,凑近生命的尽头。

一群黑色的鸟在云雾间飞过,投下厚重的影子,影子在陆行舟的脚边停下,陆行舟恢复了动的本能。他跑过去,轻柔地将女孩翻过来,她穿着桃红色的小袄,头发整整齐齐地扎成了两个可爱的团子,她闭着眼睛,睫毛安静地躺在卧蚕上,她的脸上沾了些草屑,没有流血,仿佛只是睡过去了。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睡梦香甜。

错就错在你是方庭阔的女儿。

要怪就怪你父亲坏事做尽。

恨,恨你没有出生在一个更和平的世界。

陆行舟对着女孩磕了三个头,他起身,鲜血从额边流下,进了他的耳朵,尖锐的疼。那些东西自眼睛里滚涌而出,他听见了任务完成的声音。

怎么回事?

他明明还没有点击提交任务,游戏怎么比他更迫不及待,急躁地宣告一个人的死亡,恭喜另一个人成功晋升为刽子手。

“恭喜你完成任务,获得2000点经验值”

“触发新的主线任务”

【主线任务:(永绝后患)一不做二不休,杀了方庭阔0/1。任务奖励:20000点经验值】

为圆因果报应——多么可笑。

陆行舟讽刺地笑出声来,既然这个任务会在此时出现,那个女孩根本不必死。因果报应应该落到谁的身上,老天不知道吗!

如此难以预料,如此不合情理。

如此,他还是要为了任务肝脑涂地。他渴求着无法得到的东西,他幻想着终有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