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腊月涂 明年会是好年景
卯初时刻天还蒙着一层墨蓝, 北门校场已经亮起连片的火把。
橘红的光将天空映得通明,禁卫将士披甲而立。天冷,马匹不住地刨蹄, 虽无一人说话,细碎的“咯吱”声、甲胄的摩擦声、马儿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吵闹。
已经进了腊月, 霜气比铁还重, 校场四周的旌旗冻得直往下坠, 唯有旗上那点猩红还透着几分生气。
孟琰背过身去, 扶着呼延贺的肩膀做遮掩,悄悄打着哈欠。
呼延贺撇他一眼,见他哈欠连天,忍不住问他:“你昨晚做什么去了,困成这样?”
孟琰伸出一根手指头揩去眼角挤出的泪水, 小声哼唧:“我能做什么,我睡得比狗晚, 起得比鸡早。”
呼延贺无奈笑笑:“你自己爱睡觉, 还要找上诸多借口。”说着一抬下巴, 示意孟琰往左卫那边看,“看看人家, 你还能比他累?”
左卫的军列中有人影穿梭, 孟琰摇摇头,自愧不如:“要换成我, 老子辞官不干了也不受那鸟气。”
越山岭正挨个检查士兵的马匹武器,这是他接手左卫后第一次正式演兵,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他抬手拍拍一名士兵的箭囊。寒冬腊月,士兵们都穿上披袍, 这名士兵大概穿戴有些着急,箭囊勾着披袍的内里挂在腰侧,随着布料松动,已经隐隐欲坠。
士兵低头瞧见,赶忙摘下箭囊重新勾挂。
待巡过一圈,越山岭这才向高台下走去。
晨光袭来,各位将军金亮的盔甲晃得醒目,越山岭遥遥看见右骁卫大将军郑翟朝这个方向望来。朦胧的天光中看不清笼在头盔里的面容,但越山岭感觉郑大将军可能在对他笑,他便弯起嘴角权作回应。
待他走到高台下,李镡往旁边挪几步,给他让出个位置。
孟琰老远瞧见越山岭过来,正要打个招呼,一队千牛卫进入校场,本来还歪靠在墙上的孟琰倏地站直——圣人来了。
几卫的将军大将军纷纷迎上前,皇帝的目光转一圈,落在越山岭身上。
卫国公偶感风寒,在家将养,没能参加冬训,左卫只来了越山岭和李镡两位将军。
前些天皇帝刚翻看了各卫的练兵实录,左卫的记录比袁审权在时要详实明了,越山岭还根据边地的经验对小部分训练方式进行了调整。
从结果来看,确实有一定作用,实录上记录的几次小规模演练,左卫的作战配合度要比其他几卫稍微强一些。
皇帝对这份记录比较满意,越山岭是他做主调回来的人 ,他不希望左卫在冬训中的表现太难看。
“京卫跟边地多有不同,回京近一年,可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皇帝微笑问道。
越山岭谨慎地低头回答:“蒙圣人关怀,臣自当竭尽心力。圣人治军有道,禁中卫戍纪纲肃然,校尉郎将莫不恪尽职守。臣虽仓促执掌,然而部伍整肃、令行禁止,宛若常态。臣亦因此顺势而为,未有扞格之处”
皇帝伸手虚指,笑着打趣:“叔和怎也变得这般油滑。”
“虽有恭维之意,也是实言。圣人临朝,关内关外武备渐丰,军中法度严明,儿郎们尚武之心更盛以往,此皆因圣人文治武功并著,才有此太平气象。”
说话的是左武卫温大将军,温大将军也是一名老将,他的儿子就是大皇女的既定驸马,因而他与圣人言语便更亲近些。
圣人摆摆手:“不过是守着祖宗基业,不敢懈怠罢了。不说这些,赶紧开始吧,早些散了,你们也早些回去歇歇。”
高高低低的笑声和谢恩声响起,几位大将军随着皇帝登上高台,号角一响,代表着今年操练结束的冬训便正式开始。
冬训校阅,以阵型和骑射为要,先比骑射,再比结阵冲阵。
京卫没有边军那样人数众多,除了齐射,更多的还是以十人一组进行比试。
骑马射箭都是京卫们每日操练的内容,闭着眼射也不会歪得过分离谱。几轮骑射比下来,除了几位表现十分突出的,其他人都能力相近,也没有出现大失误。
皇帝命人赏赐了那几名士兵,箭靶撤掉,号角重新吹响,各卫持矛执盾,严阵以待。
孟琰他们在高台下,想着圣人应该不会特意低头看他们,他由站立改为更舒服的跨立,双手扶上腰带,神情都轻松起来。
冬训的阵型考校最简单,只要按部就班变换就好。
京城里街道交错、屋舍林立,哪里有地方让大军排开长阵,也就在北门校场能让京卫感受一下旷地冲锋。北门囤卫对结阵冲阵倒是擅长,南衙府军不过都是花架子。
如今骑射比过,各卫将领脸上不显,心中都松口气。
然而最不会出差错的冲阵偏偏生了变故。左卫一队人马冲锋过程中突然摔倒了一匹马,后面的人躲闪不及,被侧扬的马腿蹬在前蹄上,一并摔下马。
高亢的嘶鸣声此起彼伏,其他人为了不踩到同伴,只能勒马急停。有那离得近的实在停不住,调拨马头就向一侧冲去。
校场冬冰未融,马匹急转下难以踩实地面,一时间又有几匹马接连摔倒。
“糟了!”孟琰低呼一声。
再看左卫处已经躺倒一片,后面的人马挤成一团,士兵们纷纷控马游走,试图将窝在一起的马散开,哪里还有什么阵型可言。
越山岭当机立断,面向高台跪下。他甲胄在身,跪得艰难,坚硬的护甲抵在腹部和胸腔,硌得皮肉生疼。
他强忍着要抵进骨头里的甲片,俯身道:“陛下,臣操练不严,以致阵型失误,难辞其咎,请陛下治罪!”
皇帝眉头蹙起,手指缓缓摩挲着椅子的扶手。
他没有立刻开口,也没有理会台下跪着的越山岭,而是遥望着尚在地上挣扎起身的人马,神色难辨。
孟琰见状,想为越山岭求请。可他抬头瞧见站在皇帝身边的阿兀思吉大将军垂目扫向他,抬起的脚又落回去。
没等孟琰站稳,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出来。
“陛下,”郑大将军躬身道,“臣有话说。”
不管喜爱与否,皇帝对宫中嫔妃的母家都还算礼遇,他语气和缓地问:“郑爱卿有何话要讲?”
“陛下,今日校场冰雪未消,路面湿滑,想必是因此导致摔马。”郑大将军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台上台下每个人都听得见。
地面有冰算不上借口,难道冬天大军就不行进了吗?而且同样的校场,别的京卫怎么就不曾摔马?
在场都是从伍多年的人,心里都清楚这个理由并没有说服力。
“何况越将军戍边多年,习惯了边军的作战方式,对京卫惯用的作战配合缺乏了解,所以有此意外,也情有可原。”
孟琰听得直咬牙,郑大将军这是求情还是火上浇油,越山岭若是就任一年还摸不清京卫的治军方式,岂不更失职。
他有些焦急地看向越山岭,希望他能为自己申辩几句,越山岭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皇帝不知是看在郑大将军面子上,还是被郑大将军的理由说服,脸色退去阴沉,只是语气依旧不满:“话虽如此,也不该有此疏忽。”
“陛下所言极是。”郑大将军趁热打铁,“依臣之见,京中校场狭小,南衙卫日常操练多有限制。北门校场开阔,又有山脉相连,地势复杂,更有利于训练士兵的应变能力。不如让南衙来北门练兵,免得我们天天只在巴掌大的地方打转,到了旷地连跑马都不会了。”
带着探究的目光落在郑大将军身上,郑翟神情不变,任由皇帝打量。
片刻沉默后,皇帝应下他的提议:“就依郑爱卿所言。”
郑翟未料如此顺利,掩下心中狂喜,跪地谢恩。
皇帝命郑翟起身,见越山岭还在台下跪着,这才令他也起身。
李镡就站在越山岭身侧,左卫大乱,他心中惶恐,还未有所反应,越山岭已经跪倒在地。
他本要一起跪下请罪,可是郑大将军突然出声,他就停下动作。现下他眼见越山岭叩头谢恩,一股苦涩从舌根涌上来。
左卫操练亦是他的职责所在,阵型变换他也有指导,冬训失误,本该是他与越山岭一起承担,如今三言两语,竟成了越山岭一人的责任。
他踌躇着要不要向越山岭道谢,可是见越山岭撑地起身后若无其事地站回台下,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他好不容易提到嘴边的话又悄悄咽回去。
越山岭完全没注意到李镡的纠结,他重新看向左卫摔马的地方,摔倒的士兵都已经起身,几匹军马也被拉起带走,只有最开始摔倒的那匹马还在地上躺着,呼呼喘粗气。
他看得分明,那马不是因为踩冰滑倒,而是骑马之人手握一物,在马蹄高抬时俯身铲在马腹与前腿连接处,这才导致马匹失力倒地。
那匹马身下不见鲜血,应该是什么钝器,只是经此一击,马儿前腿韧带俱断,后腿也被拉伤。
可惜了,这匹马废了。
“在想什么?”
一只胳膊揽上越山岭,越山岭刚想挣脱,就看清来人。
郑大将军紧紧握住越山岭一侧肩膀,把他推进自己怀里,然后安抚一般轻拍着越山岭的手臂:“事情已经发生,就别想那么多。”
越山岭借着行礼挣出手:“还未谢大将军为我解围。”
郑大将军呵呵笑着,亲切地与越山岭低语:“年轻后生有冲劲儿,总想着什么事都靠自己解决,我年轻时也这样。”
他遥遥指向各卫:“手下人不好管教吧?以前老越侯就不爱交际,越家也没几个姻亲旧友。京中不比边廷,卫中关系错综复杂……”
他顿住,抬眼看向越山岭,语重心长地说道:“孤木难支啊。”
“没人为你撑着,要吃苦头的。”他揽住越山岭后背把他往前推,“走,带我去见见左卫的人。”
越山岭被他推着,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左卫中郎将王元行见他二人过来,主动上前见礼。
郑翟立刻肃声质问:“你怎么操练的,竟然出这么大的纰漏!”
王元行与郑翟对视一眼,点头哈腰,小声辩解:“都是路滑……”说到一半,被郑大将军一瞪,立刻改口,“是属下失职,管束不严。”
郑大将军重重“哼”一声:“你们最会偷奸耍滑,打量越将军不爱罚人,就愈发张狂。我告诉你,越将军能饶你们,我可不饶你们,你们的心思要是不在练兵上,我就去禀告圣人,让圣人给你们换个地方!”
王元行忙作惊恐状,连声喊着“属下知错,再也不敢”。
“你对我说有什么用,怎么,连你们的上官是谁都不知道吗?”郑翟昂着头,斜眼睇向王元行。
王元行抬头瞄一眼郑翟眼色,转头向越山岭请罪。
越山岭哪里看不懂他们之间的小动作,做这场戏,不过是告诉他,他若不肯依附,以后在卫中只会更难。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越山岭就这样轻飘飘地“原谅”了他们。
等王元行离开,郑翟继续说道:“你看,事情就这么简单。”
越山岭再次致谢:“有劳郑大将军。”
郑翟表现出恰到好处的不满:“见外!你我又不是外人,何需这样客气,等四娘嫁过来,我们都是一家人。”
越山岭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手背上青筋突立,因过分用力而微微颤抖。最终他还是勉强扯出笑容,恭顺地回应道“以后还望郑大将军多加提点”,绝口不提郑翟所说的“一家人”。
郑翟见越山岭肯“识时务”,很是高兴,拍着他说:“晚上一起喝酒,军中都是粗人,哪有什么过不去的恩怨,多喝几顿就都是兄弟。”
越山岭依旧应下,目送郑翟往右骁卫去。
孟琰早就憋了一肚子话,终于等到郑翟离开,他忙不迭拽着呼延贺就往越山岭处跑。
“格老子的,什么狗东西,他分明是故意的!”孟琰一张嘴,呼延贺就忍不住苦笑,真不知道他当初怎么考中的制科,总不能满篇老子来老子去吧。
孟琰骂了一通王元行犹自不解气:“圣人怎么想的,把袁审权调走了,他的人怎么不一块调走,非得全留下,这谁管得了?不是纯折腾人嘛!”
呼延贺恨不得把孟琰嘴捂上:“噤声,胡说什么!”
孟琰撇撇嘴,小声嘟囔:“圣人都走了,又听不见。”眼见越山岭和呼延贺都盯着他,这才把嘴一捂,示意自己不说话。
呼延贺正要劝解几句,孟琰眼睛一转瞧见阿兀思吉大将军已经在整顿人马准备回营,也不管呼延贺话说没说完,扔下一句“回头聊”,就拉着呼延贺一路狂奔追赶阿兀思吉大将军。
越山岭对着孟琰风风火火的背影忍俊不禁,再回头就见李镡在一旁站了多时。
“我去清点人马。”李镡主动开口。
“好,”越山岭应着。
李镡犹豫几息,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胡乱地向越山岭点点头,仓皇地朝左卫走去。
偌大的校场,大家都三五成群,只有他总是孤身一人。
越山岭稍稍活动双腿,左膝隐隐抽痛,冬日里连天雨雪,最是阴冷,以前在边地缺医少药,习惯了也不当回事,现在身在相对温暖的京城,用着她送来的上好伤药,反而觉得难捱了。
冰凉的风落在脸上,大概又要下雪。
他抬头望向无垠的天空,都说瑞雪兆丰年,明年会是个好年景吧。
第72章 腊月涂 他喜欢这个“我们”
连着下了两日雪, 白茫茫的天终于见晴。
外面冷得吸口气儿都能从鼻子一路冻到肺,多站一会儿浑身就要由里往外长出冰碴儿,从后腰到手脚都酸麻的冷。
一进冬日符岁就不爱动, 每日里一多半的时间都懒洋洋的,赖在床上榻上不肯起身。
腊八这日摆早膳时, 已经是巳正。
徐知义知晓郡主起得晚, 特意等到辰末才来送御赐的腊八粥, 却未想郡主还没起。
秦安要留他坐会儿, 徐知义连连摆手, 放下粥便走了。郡主能安安分分待在家中,而不是去找王博昌麻烦就是喜事,多睡会儿不起来谢恩算什么,睡一天圣人也高兴。
等摆饭时,那碗放太久已经冷掉的粥早不知去向。
起得晚食欲就不好, 符岁随便吃了几口饭菜,只守着一碗热腾腾的腊八粥慢慢喝。
厨房里为了这碗粥从昨日就开始忙, 豆子麦仁都是挨个挑的, 再配上莲子、龙眼脯和西域来的葡干、椰枣干, 一碗粥熬得浓稠香甜。
“这么说,皇帝也给王博昌赐粥了?”
“徐知义说赐了。”秦安应道, “除了几位政事堂的宰辅, 他是头一份儿。”
粥里有一种符岁不认得的大豆子,格外绵软, 她用匙子翻弄着,专挑大豆子吃:“送下就走了,也没说点什么?”
“应该是没有,在王家附近守着的人说, 那小内臣从进去到出来,不超过半刻钟。”
这碗粥给王博昌也是浪费,以他多疑多思的性子,说不定还怕皇帝下药毒死他。
符岁嗤笑:“要是我,我就派个内侍盯着他喝,吓死他。”
候在一旁的代灵“噗嗤”一笑:“不如咱们也送他一碗,吓吓他。”
“哼,白瞎了我的好粥。”符岁放下匙子,叩云端水来为她净手,她撩着水问:“京卫那边怎么送的?”
已近晌午,该送的都已送完,秦安按着顺序回:“头一个是右骁卫郑大将军。”
那是郑贤妃母家,二皇子的舅舅,于共于私也得排第一位。
“最后的是越将军,外面天冷,粥送到时应该已经凉透。”
前些时候冬训出了岔子,符岁也听说一点,越山岭被放在最后也不奇怪。
符岁不想深究皇帝与越山岭之间有没有秘密,总归那个男人不会妨碍她。
“送哪儿去了?”她随口问着。
听到送去兴化坊,符岁有些诧异:“他在家?”
若是他不在家,该送去南衙。
叩云笑道:“郡主忘了,今儿是腊八,百官休朝的。”
符岁已经习惯了越山岭不回家,有什么事都只去南衙找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冬训已经结束,卫中能正常休沐了。
既然他在家,哪能让他闲着,符岁立刻命人去兴化坊劫人。
“最近京中有什么好玩的?”把人派出去后,符岁才开始考虑去哪儿。
叩云回忆着她记下来的各种事项:“今日大庄严寺有戏场。”
符岁摆摆手:“不爱听那个,还有别的吗?”
“敦义坊梅园的梅花开得正好。”
“不看,两株老梅树有什么好看的。”
“平康坊今日应该很热闹。”每到节庆,平康坊都会演杂戏。
杂戏虽然好玩,但符岁刚迈出房门,被冷风一吹,就改了主意。
越山岭被引到一处屋舍。
他正在家梳理京中戍防,郡主府的人冲进门拉起他就要走,已经走到门口,他多嘴问了句去哪儿,却把来人给难住了。还是那人又跑回郡主府问一遭,这才将他带到此处。
他推开门,符岁已经在里面等他。
屋里没有椅子,铺了厚厚的地锦,符岁跪坐在一方矮案前,案上摆着一个铜炉。
越山岭坐下后,才看清那是个开口的铜炉,里面已经堆上木炭,面上搁着一张密实的铁网。
“季冬风寒,今日请将军饮茶。”符岁见他来,挑开铜炉上的铁网,拣起长铜叉就往炭上戳,“想来今日将军还要回越府,我只占用将军半下午时间,保证不耽误将军回府上过节。”
越山岭挑眉,他今晚确实要回越府,只是若她想他留下的话……
符岁戳来戳去,捏着火折子面露难色,她犹豫几息,把铜叉一转递给越山岭,吩咐他:“生火。”
越山岭轻笑着接过铜叉,他看出符岁根本不会点炭,幸而她吩咐他来做,不然越山岭还要提着心怕她伤着自己。
他起身推开一扇窗户,锋利的风立刻插进屋内,符岁侧头躲避。
男人瞧见,将窗扇开小些,回身取过符岁丢在一旁的披风为她罩上,坐在她与窗户之间。
“屋里点炭,要开一点门窗通风。”越山岭柔声解释道。
符岁拢了拢鬓发。那男人肩宽背阔,将寒风挡得严严实实,符岁连一丝头发丝都吹不着。她有些好笑,风都被他挡掉,还给她添披风做什么,难道守着火炉,她还能被冻着不成。
被打量的人只顾低头生火,他夹出一块木炭点燃,再放回炉中,用铜叉拨着,将燃烧的炭埋到底下。
很快,红红的火光充盈了木炭间的缝隙,逐渐染上木炭的表面。
滚烫的空气将符岁包裹,分不清来自燃烧的炉火,还是身边那个沉默的男人。
越山岭把铁网重新架好,这才问符岁:“郡主想煮什么茶?”
案上摆着两个小壶和几个匣子,越山岭不知该开哪个匣子。
符岁没有取茶,而是问他:“圣人赐的粥,你喝了?”
“嗯。”越山岭轻轻应一声。
“都凉透了,喝它做什么,也不怕伤着脾胃。”
越山岭没吱声,圣上的恩赐,哪是他能随心所欲的。何况戍边时也没少吃冰饮雪,要伤也早伤透了,不差这几口冷粥。
“别喝茶水了,喝点饮子暖暖身。”
符岁将其中一个小壶拎起来,越山岭忙接过放在炉上。
壶中是茅根、陈皮和一片生姜煮的驱寒饮子。茶水性凉,他今日刚吃了冷粥,再喝茶水不利于养生。
壶里饮子本就是热的,放在炉上没一会儿就咕咕作响,陈皮的清香溢出来,连炭火都添了三分清新。
“水开了。”越山岭取下壶,为符岁斟上一杯,“小心烫。”
白瓷杯子盛着淡黄的饮子,热气氤氲,暖洋洋的。符岁捏起杯子,递到越山岭嘴边,学着他的语气说着:“小心烫。”
袅袅热雾扑进越山岭眼中,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占据了他的思绪:俯身去喝,去喝她手上的水。
理智强行阻止他这样做,逼迫着他抬手去接那杯水,就在他将要触到杯子时,符岁将手抬高一寸,他的指尖擦过杯身,抓了个空。
纤白的手指捏着同样白腻的杯子,再次递到他眼前。
越山岭的理智被这一抬一递拉扯得支离破碎,那些疯狂的念头剥夺了他所有清醒,他微微张开唇,试图俯身含住那片细腻白瓷,那抹温暖的白色却从他眼前消失了。
符岁把杯子放在越山岭身前案上,仿佛她本来就要把杯子放在此处。
僵在原地的越山岭慢慢咽下一口唾沫,狼狈地抄起杯子一饮而尽。
滚烫的水落入腹中,冰冷的肠胃还不曾被茶水浇暖,浓烈的热意就已传遍全身。
跪坐久了不舒服,符岁动了动身子,改为侧坐。侧坐时身体歪斜,就离越山岭更近了。披风的毛边已经蹭上他前胸,隔着厚重棉衣,越山岭依旧觉得痒。
换姿势时压着了裙角,拽得符岁不舒服,她歪着身子整理裙摆,晃来晃去,几次要栽进越山岭怀里。
胸前更痒了,不知是她披风上镶的皮毛格外挠人,还是她,在悄悄挠着他的心。越山岭有些庆幸背后的窗户开着,冰凉的风维持着他为数不多的理智。
几个匣子俱被打开,越山岭将火拨小些,摆上栗子菱角。
“咦,还有橘子呢。”符岁掀开最后一个匣子,有些惊奇地拿起橘子。
橘子不是这个时节的水果,但以郡主府的财力,寒冬里吃上橘子也不是难事。
这些匣子是叩云她们准备的,符岁本以为里面都是适宜火烤的食物,例如柿子、菱角,却没想到还有与火炉这样不匹配的水果。
“将军吃过烤橘子吗?”符岁有些兴奋地问,不等越山岭回答,她就自顾自说着,“我们来烤橘子吃。”
越山岭喜欢这个“我们”,在符岁眼中,他也是属于她的一部分。
栗子要慢慢烤,橘子也要慢慢烤,越山岭一边给栗子们翻面,一边拣着边地的志怪说给符岁听。
外面风停了,木炭燃烧的声音就格外清晰,当越山岭停下来,仿佛连栗子膨胀的声音都听得见。
他侧头看去,符岁不知何时支着胳膊睡着了。他灭掉炉火,又起身关闭窗户,继续坐回原来的位置,端坐着,沉寂的,专注地看着他日夜思念的人。直到那个人的手臂越来越斜,身体越来越歪,越山岭眼疾手快,在符岁歪下桌子前伸出手臂。
符岁被惊醒,不满地哼几声,就重新阖上眼睛,本来睡在桌上的人,一点一点滑进他怀里。
一双柔软的手臂环上男人劲瘦的腰,符岁在灼人的热意里沉沉睡去。
簌簌的声音打上窗棂,外面似乎又下雪了。
越山岭剥开烤软的橘子放入口中,软烂的口感配上带着温度的酸,越山岭皱眉,他从未吃过这样难吃的橘子。
被烘炙过的橘子香气在温暖的小屋中蔓延,他揽上怀里安睡的人,缓缓剥开第二个烤橘子。
等符岁睡醒,太阳已经西斜,符岁在家中懒惯了,改不掉午睡的习惯,竟然在他面前打起瞌睡。
“怎么不叫醒我?”符岁嗔怪道。
越山岭笑着,没有回答,暗暗藏起自己的小心思。
“橘子呢?”符岁这才发现她睡前摆上的橘子全部变成橘子皮,怎么一个都没给她留,符岁狠狠瞪偷吃橘子的人一眼,“好吃吗?”
“很好吃。”越山岭的语气很是真诚。
这么好吃的烤橘子她却没吃到,符岁撇嘴,起身道:“将军送我回府吧。”
再耽搁下去,恐怕会误了他回越府的时辰。
“好。”他愉快地应着,与她一起踏进橘红的霞光。
刑部大牢里没有窗户,在里面关久了,就分不清昼夜,只能靠每日送来的饭食猜测着是否又过去一天。
“哎。”狱卒冲角落里的人影喊到。
那团影子抬起头,露出一张冰颜玉姿却消瘦憔悴的脸。
薛光庭每过几日就要被上一遍刑,狱里审讯自有些独特招数,皮肉无损,内里尽伤,最是折磨人。
薛光庭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还不到放饭的时候,狱卒叫他大概是又要用刑吧。
开门的声音没有响起,狱卒隔着门栏,推进来一碗粥:“外面人送进来的,腊八粥,赶紧喝吧。”
原来已经腊八了,粥还是热的,盛在只有富贵人家才用得起的彩釉小碗中,香甜的味道几乎瞬间就充斥了整间牢房。
薛光庭倚着狱墙,一动不动,甚至不曾看向那碗粥。
夜晚的狱房冷得刺骨,微弱的热气还没来得及显现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那碗与牢房格格不入的粥孤零零搁在地面上,逐渐变成一捧寒冰。
第73章 腊月涂 将军不要忘记将这朵花送与我……
临近年底, 家家户户都在忙年,郡主府的库房开了好几日,那些积久的布料、保存不当的药材香料都被清理出来, 分发给下人。此外还要发精米精面、鲜肉干菜、点心糖块和赏钱,一样一样清点发放, 要忙好多天。
秦安信奉底下人手里宽裕做事才会用心, 因此年节时从不吝啬。
这段时间也是府里最欢快的时候, 领到节礼, 过年就不用再花钱置办年货, 家里人劳碌一年,也能敞开肚皮吃一顿精米。有些家中困顿的,则会把领到的米面香料换成钱攒起来,留着买地买房。
符岁正翻着送来的库损名录打发时间,代灵端着一小篮茉莉花跑进来。
“郡主, 你猜是谁送来的花?”代灵难掩兴奋,举着花站在门口。茉莉花香气浓艳, 代灵不敢离符岁太近。
符岁抬头扫一眼, 冬天里养茉莉的符岁只知道一家, 那就是高阳长公主。高阳最喜爱茉莉花,府上专门建着养茉莉的暖房, 保证高阳一年四季都有茉莉熏屋子。
高阳把她的茉莉花看得宝贝, 从不送人,符岁跟高阳关系不好不坏, 还不值得高阳舍出一束茉莉花。
“是谁送的?”除了高阳,符岁实在想不到谁家还有茉莉暖房。
代灵把茉莉花篮挂在屋檐下,蹦跳着进来:“是越府,来送的人说, 是越将军送的呢。”
他?符岁才不信那个“木头美人”会有这等闲情:“周家的小子送的?”
“不是。”代灵摇头,“门房上说是越府的人送来的。”
既是越府送来的,就必不可能是他的意思,这是越府上谁打着他的名义来讨好她?
符岁思忖片刻,突然问道:“前几天越府送来张帖子,可还收着?”
“收着,郡主可要看?”叩云说着便去开收信帖的柜子。
帖子送来时正碰上年贡入府,符岁在见宫里来的内臣,一时没空细看,就吩咐叩云先收起来。未想这一搁下竟给忘记了,若不是今日越府送花来,符岁怕要错过这场宴请。
帖子是越泠泠写给符岁的,她是年底的生辰,邀符岁来参加她的生辰宴。
这是越泠泠第一次宴请符岁,从前越家与郡主不算熟络,越泠泠跟符岁一共也没说过几句话,加之符岁“凶名”在外,越泠泠也不会自讨没趣。
可如今不同了。越泠泠琢磨着端午时听四兄说的“郡主与三兄双手交握,深情对望”,再想想这一年确实总能收到郡主府的大小节礼,越泠泠认为自己有必要与未来的嫂嫂搞好关系。
虽说郡主名声有点差,但与刘书雅相比,越泠泠还是更偏向郡主。刘书雅文绉绉的,越泠泠不爱听她说话,以己度人,她觉得三兄应该也不爱听。
就算郡主也一样文绉绉的,郡主生得好看,对着这张宜喜宜嗔的脸,再酸的话也能多听两句。
大约是听多了周夫人对婚事的唠叨,越泠泠总是会不自觉想起男女之事,偏偏她不想自己的,净想别人的,想得最多的就是她未来的三嫂嫂和五嫂嫂。
越泠泠掰着指头算,郡主比她生辰还要小一些,她就在心里悄悄唾弃三兄。唾弃完又开始担忧,三兄在家里话也不多,可会哄郡主开心?要是因为过于沉闷被郡主厌弃怎么办?该不会等五嫂嫂进门,三兄还是独自一人吧?
越泠泠越想越忧愁,因而郑家的花送来时,她灵机一动就打着三兄的名义转送给郡主。
生辰那日,郡主果然来捧场,越泠泠暗自开心,一定是她的聪明机智起了作用。
等宴会结束,符岁留下没走,她随着越泠泠往她闺房去,装作不经意地打听:“贵府上还种着茉莉花吗?”
“没有种。”越泠泠没防备符岁套她话,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冬天种花要建暖房,母亲觉得打理暖房又费精力又耗银钱,就没有建。”
“是吗?我见贵府送我茉莉花,还以为是府上产出呢。”
越泠泠连忙否认:“那是郑家送来的。”
她见郡主似乎对茉莉花很感兴趣,就主动说道:“郡主喜欢茉莉花吗?那我去问问郑家何处得的,有了消息就告知郡主。”
符岁神情微变,追问道:“哪个郑家?”
越泠泠丝毫没有察觉符岁语气变化,只当郡主好奇:“是右骁卫郑大将军府上。”
郑翟,郑贤妃的大兄。一束小花篮,除了摆在屋中观赏再无他用,郑家与越家什么时候关系好到能送这等玩赏小物?
符岁想不明白:“郑家为何要送越将军茉莉花?”
越泠泠刚要张口,忽然意识到那束花是以三兄的名义送去的,若她承认是郑家送给她的,岂不是露馅了。
她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回答,偏生郡主追问不休。眼看郡主已经说到郑家府上未嫁的小娘子,越泠泠赶紧澄清:“郡主不要误会,我三兄与郑家娘子并不相识,那束花是……原是送给我的。”
越泠泠将符岁请进屋中,把身边人都打发走,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是郑大将军家的二郎君送我的,之前于夫人跟母亲提过议亲。”
符岁眉头蹙起,她并不觉得郑家是个好选择,就凭中秋那日二皇子精心准备的诗,难保二皇子或郑贤妃没有争储之心。
只是男欢女爱终究要落在心甘情愿。纵使符岁不相信有情饮水饱,可若相看两厌,再门当户对也不过是一对怨偶。
“你喜欢他?”符岁问道。
郑家二郎君尚未入仕,就算有朝一日郑家倒台,他的性命也不是没有周旋的余地,如果越泠泠与郑二有情,符岁不会多管越府家事。
越泠泠愣住,不知该怎么回答。她想了许久,才犹豫着说:“我与他也只见过一两面,他看着并不让人讨厌。”
不讨厌与喜欢的差别可太大了,从越泠泠的语气里,符岁感受不到对郑二的期待。
“他送你的礼物,你不好好保存,怎么还转送给我了呢?”
“一束花而已,要是能得郡主喜欢 ,不比它放在我这儿落灰强。”越泠泠理直气壮,郑家的花送得巧,省下她绞尽脑汁为三兄谋划。
符岁见越泠泠提起郑家时完全没有羞涩情态,满眼都是对郑家挑选礼物眼光的赞许,不禁失笑。
看来是她多虑了,越泠泠对郑郎君全然无意。
想到三兄,越泠泠眼睛一转,神神秘秘凑近符岁:“郡主,你想不想知道我三兄在哪?”
今日恰好休沐,因为越泠泠过生辰,越山岭上午就回了越府。
符岁学着越泠泠压低声音,跟越泠泠咬耳朵:“在哪?”
越泠泠当即就要拉着符岁走:“我带你去找三兄。”话音刚落,越泠泠发觉郡主与三兄说悄悄话,自己在场似乎不太合适,马上改口:“我让人给郡主指路。”
符岁就这样不由分说被越泠泠打发来到一处院子。
越山岭背对符岁站在院中,不知在想什么。
昨日新下过雪,这个院子常年不住人,只清扫了进出道路,院中大部分雪还堆积在原处。
符岁躲在树后,握一团雪,对准越山岭后背扔去。
细微的破空声响起,越山岭瞬间回神,凭借本能侧身躲避。一道白色的影子从他胸前划过,砸在地上散成一滩。
雪?越山岭疑惑地转头看去,树干后有一道娇俏身影,弯腰捧起一捧雪仔细在手中团成圆球,一踮脚向他丢来。
越山岭没动,雪球砸在他肋间,簌簌落下,在衣服上留下星星点点的碎末。
“将军怎么不躲了?”符岁背着手从树后绕出,向越山岭走去。
“躲了,没躲过。”男人面不改色地撒谎。
“骗子!”走到近前,符岁板起脸,指责越山岭,“烤橘子一点也不好吃。”
她竟然真的试了,越山岭有些愧疚:“是我的错。”
符岁可不是来听他道歉的,她伸出一根手指对着男人勾了勾:“蹲下,你肩上有雪。”
越山岭心下疑惑,两个雪球,一个被他躲过,一个打在他前胸,肩上怎么会有雪。虽诧异,他还是顺从地屈膝半蹲。
符岁背在身后的手倏地抽出,迅速塞进越山岭衣领。
被雪沁得冰凉的手指在锁骨一滑而过,激得越山岭不自觉地轻颤。
还未等他回味那转瞬即逝地触感,一团寒气就顺着衣领疾下,滑过胸膛,直至小腹才被腰带拦住。越山岭被这刺骨寒意迫得弓起腰腹,倒抽一口凉气。
符岁将一捧雪塞进他衣内。
男子体温高,雪落到腹部时已经化成冰水,顷刻浸透内杉,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腻。
越山岭仰首望去,只见符岁正为自己的诡计得逞而得意。他也不恼,信手一抓一扬,霎时,雪沫纷扬如帘,朝着符岁扑面而去。
符岁惊得紧紧闭上眼睛,然而想象中的落雪并未到来。她睁开一只眼打量,才发现那片雪尽数散在她身前寸许,未沾她分毫。
越山岭竟敢故意吓她!
符岁俯身掬雪,兜头向他扬去。越山岭也不躲,符岁扬了几下,他就如雪人一般,脸上身上落满雪水。
“为什么不躲?”符岁停下,伸手将他肩上雪花拂去。
越山岭一把抓着符岁冰冷的手,笼在自己手中为她取暖:“若早知是你,第一个我也不躲。”
花言巧语,符岁嘴上不屑,心中却很欢喜。
待她双手暖透,越山岭才不舍地松开,符岁也终于能问他些正事。
“听说四娘在与郑家议亲?”
提到郑家,越山岭面色严肃:“我已同母亲说过,郑家的亲事不能应,不过如今也不好一口回绝,所以我与母亲商议,能拖则拖。”
越家对这门亲事有应对,符岁也便不再多问。她面含戏谑看向越山岭:“前几日,我收到一捧以你的名义送来的茉莉花。”
越山岭眉头瞬间皱起:“我并未送过什么茉莉花,郡主可知送花的是什么人,长什么模样?”
符岁当然知道,可她偏不告诉越山岭真相,只抱怨道:“越将军自己不送,还不许别人送吗?”
越山岭顿住,郡主是在埋怨他没有情趣吗?可是那样来历不明的花,怎么能留在她身边。
“郡主喜欢茉莉花,我去寻。”他恳求道,“只是那束花未知来路,恐送花人居心叵测,请郡主务必丢弃。”
“我不喜欢茉莉花。”茉莉花味浓,符岁难以消受。冬日屋内本就容易气闷,那篮茉莉花连屋门都没进,廊下挂了一日就全冻坏了。
“郡主喜欢什么花?”
听到越山岭这样问,符岁灵光一现有了想法。
“我喜欢冰凌花。”这是一种只生长在高寒地区的花朵,一但离开雪山进入中原就不再开花。
越山岭知道冰凌花,他四处征战时曾经偶遇过。可京中并不适宜冰凌花生长,他如今要职在身,不可轻易离京,也不能去边塞为她寻找。
越山岭只能实话实话:“京中从未见过冰凌花,恕我无能为力。”
符岁眼中透出狡黠:“谁说京中没有?可有笔墨?”
越山岭磨了浓浓一砚磨,符岁提笔,却不用纸,只拉着他的手,在他手背上勾画起来。
筋骨嶙峋的手背,被枝叶缠绕束缚,细细的叶脉附着着凸起的骨节,落下两朵娇艳的花。
符岁画完,趁越山岭尚在凝视,抬笔在他鼻梁蹭出一道墨痕。
迎上男人又惊又惑的目光,符岁笑得花枝乱颤:“越将军可不要忘记将这朵花送与我。”
晚霞映照之时,符岁已经离开,越山岭独自一人静坐书房,对着右手苦苦思索。
郡主想要这朵花,他倒是可以临摹下来,只是他这手,还要不要洗?
第74章 金蛇舞 朝臣们在冲天的光明中狂欢乱舞……
越泠泠热情地邀请符岁参加她小侄女的百日宴, 符岁却没有时间,刚进腊月底,她和盐山就早早入宫陪太后。
除夕天未亮, 穿着红黑衣裤、带着面具的侲子就候在承天门外,从长乐、永安两门分别进入, 敲锣打鼓地于嘉德门前汇合, 向宫内前进。
太后觉少, 盐山起早, 只有符岁是爱睡觉的。碍于身在宫中, 又有盐山对比,符岁已经尽量早起,就这样,她依旧是最后一个。还好不用陪太后用膳,不然太后的早膳凉透了也等不到符岁来吃。
太后知她身体弱, 不用她冒着寒风日日来陪,还吩咐膳房留意着符岁起床的时辰, 为她重做早膳。
托符岁的福, 盐山的晨昏定省也一并免了。
等到符岁睡醒, 拉上盐山来看驱傩时,侲子们早已到太极殿前。
几百名侲子在殿前舞动, 站在低处什么也看不清, 符岁与盐山登上太极殿旁的上阁门门楼,居高临下看傩舞。
最前方手持木制盾牌和长戈、披着熊皮的是方相氏, 左边拿着木棒敲击乐鼓的是乐师,右边啪啪挥舞长鞭的是执事。
驱傩队伍在太极殿前停留,唱帅领唱十二神驱鬼歌,众侲子随声附和, 踏着鼓乐起舞。
侲子们站着不动时还算整齐,一舞起来当真是杂乱无章。动作不齐也就罢了,还有那同手同脚和跟不上鼓乐的,符岁和盐山站得高,一眼看去简直是群魔乱舞。
这些侲子都是十二至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里面大半是伶人,还有小部分混迹其中进宫玩乐的官宦子弟。
滥竽充数的官宦子们自然不能像伶人那般游刃有余,所以每年看侲子们出丑也是符岁和盐山的一大乐事。
她二人扶着门楼上的栏杆,向下张望,忽然盐山轻戳符岁:“你瞧那人,可眼熟?”
符岁顺着盐山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名带着面具的振子手舞足蹈,全然不顾鼓乐傩歌,只踩着鼓点随心而跳,已然进入忘我境界。
符岁认了又认,才惊诧地说道:“这人该不会是檀小七吧。”
檀七自诩文人雅客,要做如卫玠一样的风流名士,且看他状若疯癫的舞姿,什么卫玠,刘伶还差不多。
符岁瞧着檀七实在不堪入目,连忙移开目光,四下搜寻一番,竟见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盐山也觉惊奇:“侲子不都是少年人吗?看其身形须发,怕是已有耳顺之龄。”
上了年纪的人就是比不上年轻人敏捷,那老者手也慢脚也慢,好在侲子的傩舞没有什么太难的动作,那老者虽跟不上,也勉强能跳个大概。
此人估计也是混进侲子队伍、想要进宫一观的,符岁有些佩服:“侲子要舞到明日日升之时,他这般年岁,也不怕累着。”
正说着,符岁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生得高大健硕,偏偏站在他旁边的侲子身形瘦小,两人比较之下更显那人健壮。
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跳傩舞,一直在看他身前之人的动作。只是傩舞每个动作都是与鼓乐和驱鬼歌相合的,看到他人动作后现学哪里来得及,加之他腿长手长却肢体僵硬,动起来格外滑稽。
他不等着参加宫宴,这个时辰混进侲子里做什么?
符岁拍拍盐山,示意她看。
盐山只瞄一眼,就立刻红着脸低下头去,无论符岁怎么闹,都不肯再看。
符岁干脆探身冲那人大喊:“七王子!”
正在摆弄自己手脚的男人听到喊声,立刻停下动作,抬头找寻声音来源。
盐山见七王子看来,“哎呀”一声,掩着脸落荒而逃,独留符岁一人倚着栏杆哈哈大笑。
待到日落之时,太极殿前点燃庭燎,桐油的气味弥漫,火焰如蛰伏已久的赤龙腾空而起,瞬间吞噬堆积如山的木柴,炙热的气浪扭曲着巍峨宫殿,驱散寒冬的凛冽。
松脂在火中噼啪乱响,浓郁的焦香飘出,迅速占据了宫墙内的一砖一瓦。火星如翩翩而舞的金红蝴蝶,争先恐后飞向漆黑的天空,又在升至高处时悄然湮灭。
一阵急促的鼓声响起,身着彩衣的舞者汇入,围着庭燎跳起健舞,侲子们亦是摇起手中幡旗铃铛,震天的鼓音也压不住侲子们的呼喝声。
参加除夕宫宴的官员们推杯换盏,笑语连连,今日就算醉倒在大内,也不会因失仪被弹劾,反是美谈一件。
符岁再次登上上阁门,在人群中搜寻。
能够参加宫宴的都是五品上官员,一片红红紫紫混杂,还有官员与伶人共舞,符岁眯起眼睛,找寻许久也没看见她想找的人。
正在欢饮的官员分开一道缝隙,有道紫色的身影逆流而出,径直来到上阁门下。
符岁定睛一看,正是越山岭。她找了许久都没发现他,他倒是不知怎的察觉到有人在上阁门上。
符岁扒着栏杆俯身探出,越山岭正抬头仰望,见到她大半身子都悬在外面,登时变了脸色,双臂都微微张开,以防她不当心摔落。
“接着。”符岁轻声说道,话刚出口,她就掏出一物向下抛去。
越山岭还没等听见符岁说什么,就见一道黑影极速下落,还好他反应敏捷,迅速伸手堪堪接住。
拿到眼前一看,却原来是一个指长的小葫芦,柄上缠着丝线,配着络子和流苏。
这个葫芦越山岭再熟悉不过,是那只由符岁亲手摘下的,是他曾想悄悄偷走的,也是他一直惦念着去向的。
如今这只小葫芦被仔细刮去青皮,晾至灿黄,系上精致的络子,以他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来到他手中。
越山岭抬头望去,上阁门上早已没有符岁的身影。他握着葫芦沿着宫墙找寻,却只能看见宫墙上悬挂的风灯和琉璃瓦上流动的金光。
正当越山岭怅然若失之际,葫芦上坠的络子随着走动沉甸甸地打在他手上,他低头仔细查看,那团花络子中间竟攒着一枚梅花形的小金锭。
他的拇指缓缓摸索着金锭,胭脂河上,他向她讨要鱼符时,她就企图用梅花金锭蒙混过关,没想到大半年过去,这枚金锭还是落在他手中。
黑沉沉的眼睛盈水一般,亮得惊人,越山岭嘴角弯起,不住地把葫芦从头到穗摸了一遍又一遍。
身后有人唤他,他随口应着,弯腰把葫芦往腰上挂,还没等挂上他便顿住,思考几息后,他把流苏理顺,同葫芦小心地叠起来,塞进怀里。
前殿热闹的庭燎烧不进后宫的焦虑。
趁着除夕,马郡君得了准许入宫,与冯妃在内殿说话。
“这难道是为了我自己吗?还不是为了你!”马郡君见冯妃犹豫,忍不住急吼。
冯妃立时瞪向马郡君:“低声些,生怕别人听不见吗?”
马郡君心里着急,又碍于在宫中,只能先压下情绪与冯妃商量。
她凑近冯妃,语重心长劝着:“你阿耶和你弟弟如今还在牢里。那大牢是吃人的地方,今日除夕,你看看你宫中这些花灯佳宴,你在宫中享福,难道就忍心看你阿耶和弟弟在牢里受苦?”
她回头看看殿门,内外殿的门都紧紧闭着,所有侍奉的人都已被打发到殿外,此时整个房间灯火通明,却冷清幽深,仿佛呼口气都会有回音。
马郡君的声音又压低几分,几乎在与冯妃耳语:“就算不为家里,你也该为你自己想想。我听说圣人对那个姓徐的婕妤大为称赞,不过一个给男人暖被窝的奴婢,仗着与圣人有几分少年情分才挣到位分,岂能让她踩到你头上?”
马郡君这话触动到冯妃,冯妃不担心徐婕妤翻身上位,可是中秋那日皇帝对几位皇子的态度和贵妃成竹在胸的神情深深地刺激着她。
她谋划良久,才从贵妃手中抢下协理六宫的权力,如今因为冯家被弹劾,连她手里的权力也被收回去。若冯家真的被定罪,那她便是罪臣之女,封后再无可能。
冯妃纠结地咬住下唇,秀眉紧紧蹙起,权衡良久后,她出言问道:“他可能确保我的燕儿顺顺利利地荣登大统?”
“自然!”马郡君连忙回应,见冯妃态度松动,她脸上浮出按耐不住的喜色,“宫里没有他家的女人,除了你,他还能指望谁呢?”
“好。”冯妃终于下定决心,“我答应。”
不是符岁不想与越山岭多说几句,实在是她还有要事要做。
代灵抱着一个半人长的锦袋匆匆跑来:“郡主,我去向徐大监说郡主想射鹿,徐大监就派人取来这个,郡主看看可得用?”
符岁看都不看,带着叩云代灵她们就往太极殿西边走。
王博昌站在肃章门前,南边就是中书省办公的地方,他曾任中书侍郎,对这里再熟悉不过。
今日他应邀入宫参宴,一内臣声称有人寻他,将他领至此处。
王博昌沿着路慢慢往中书公房方向走,过了肃章门就是内廷,按理肃章门处该有监门卫值守,此时肃章门前空无一人,中书公房也寂静一片。
有脚步声传来,王博昌循着声音看去,火红的织金袄裙,无一杂色的白狐披风,随着那人走近,永安郡主的脸逐渐清晰。
“王相公,别来无恙。”
每次相见都是这句,听见少女娇俏的声音响起,王博昌脸色阴郁:“是郡主命人唤我来此?”
符岁哪会承认,何况这个地方还真不是她选的。
“偶遇罢了。”她走近王博昌,在他面前站定,“王相公故地重游,有何感怀?”
王博昌冷哼一声:“郡主一定要如此咄咄逼人吗?”
符岁闻言放声大笑,反问王博昌:“王相公莫非忘了自己姓什么?怎么能说是我咄咄逼人呢?”
此处诡异,王博昌不想在这里与符岁起冲突,只能退一步,试图与符岁说些软话好脱身:“晋王之死确非王氏所愿,只是郡主不肯相信。”
“晋王埋骨多年,他生前事身后名与我有什么相干?”符岁歪着头看王博昌,语气很是委屈,“可是河东是我食邑所在,王氏盘踞河东多年,每年不知从我的食邑中捞走多少钱,王相公对此作何解释?”
多年前的立储之争还能辩一句各为其主,可这些年王氏伪造产出、转嫁赋税,侵吞她应得的税银,凭什么觉得她会与王氏和解。
她堂堂皇脉郡主,连自己的封地都要吃王氏剩下的,按太祖旨意,她的封地本该能“自理”的。
提及税银,王博昌便知王家与永安郡主之间再无共处可能,既如此也无需废话,早些离开为妙。
他警告符岁:“郡主身为女子,也该把心思用在后宅,少做司晨牝鸡。”
话不投机,王博昌不欲多言,拂袖而去。符岁望着他的背影,一伸手,代灵就将装在锦袋里的弓递来。
尖锐的风从王博昌脸庞飞过,一只箭钉在他身前的树干上,尾羽颤动不止。
他大惊失色,猛然回身。符岁尚且保持着举弓的姿势,没有搭箭,只空拉弓弦,瞄准王博昌:“王相公,有空来同我禁苑射鹿。”说着她勾弦的手一松,绷紧的弓弦骤然突进,在两端弓角的阻碍下发出嗡鸣。
虽无箭,王博昌还是觉得有利刃向他袭来,惊得他全身血液顷刻间凝固,寒意顺着脊椎麻酥酥地爬上来。
他抬手摸上耳廓,那一箭所携带的罡风在他耳廓割出一道细小伤口,刺痛无比。
符岁是真的想杀他!
王博昌环视着空荡死寂的深宫大殿,心中涌出一丝庆幸,还好,这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届时,他可以与她慢慢清算。
符岁回到大殿时,皇帝正站在殿前观赏庭燎,见符岁来,问她:“去做什么了?”
符岁随口答:“与故人叙旧。”
“既是叙旧,得饶人处且饶人。”
符岁扭头看去,皇帝背着手目视前方,若不是她亲耳听到,她都不敢确定刚才皇帝有没有开过口。
她的好堂兄,明明最懂斩草要除根。符岁露出甜美的笑容,柔顺地应着:“阿兄说的是。”
高阶之上,她与皇帝并肩而立,庭燎璀璨,朝臣们在冲天的光明中狂欢乱舞,熊熊火焰在她二人眼中燃烧。
第75章 灯花乱 最后的哀伤
正月的京城轰轰烈烈地热闹, 掩盖着繁华下的暗流涌动。
元夕刚过,彩纸灯花还黏在京城的飞檐翘角上,一股寒意已悄无声息地渗入一百零八坊, 惊悚秘闻在茶肆酒间、深宅后院愈演愈烈。
常年隐居终南山、于占星一道深有造诣的邴什夜观天象,竟见荧惑守心, 引得天火降其草庐。邴什死里逃生, 保住一条性命, 才得以道破天机。
荧惑乃“罚星”, 主司惩戒。心宿为天上皇宫, 是帝王的象征。代表灾祸的荧惑在帝星停留,莫不是上天对天子的警告?
令人心悸的“预警”如同滴入静水的浓墨,迅猛扩散,是天灾?是人祸?人人都等着皇帝的决断。
符岁把星象书一扔,上面各式各样的星图看得她眼花:“皇帝怎么说?”
这几日书局有关星象的书全被抢购一空, 坊间对于星象的议论不绝,连给府上送菜的掮客都要“闲谈”两句“我早就发现有颗星星不对劲”之类的话。
符岁也寻来许多星象书, 学了一通后别说占星, 连荧惑是哪颗都还没找到。
秦安见她扔下书, 忙将搁在一旁的补汤端过来,示意符岁趁热喝:“还能怎么说, 太史局咬死不认, 称荧惑守心纯属胡言。那几个油盐不进的老家伙可不听,尤其是周洮。”
周洮就是上次中元日痛斥符岁“僭越本分”之人, 这人性情古板,老旧守礼,最信神鬼之说,荧惑守心这么大的“祸事”, 都不用人挑拨,他自己就要咬住不放的。
秦安复述着周侍郎的话:“他说《史记》中云,‘礼失,罚出荧惑,荧惑失行是也。’,此星为勃乱,出则天子失德,当下罪己。皇帝气得罢朝,已经连续两天没开常朝。”
符岁失笑,要说周侍郎死板,他也不傻,荧惑占辞众多,最常用的“主去其宫,天子走失位,大臣为变,谋其主”,他是一句不提。
荧惑守心非一时之象,荧惑既然停留,前后十日必有轨迹可循,太史局每日观星,全然无觉,可见邴什所谓泄露天机做不得真。
可巧,年前陶允中教授时就提过几次星象之说,年后更是将《天官书》作为授课内容。受他影响,京中学子朝臣纷纷重拾《史记》,《天官书》一节还没翻热,邴什的示警就传到京城。
王博昌确实玩了手大的,他想用荧惑守心来暗示岁将天谴、天子当亡,怎就不记得“尽节转凶,大臣宜当之”?他就不怕他当了第二个翟方进?
满朝文武等着皇帝的态度,谁料皇帝一拖再拖,只召三省相公议事,全然不提复朝一事。
民间议论更甚,原先还只是亲朋间私语几句,如今竟有文人在酒楼大谈“天罚”。
皇帝不急,符岁也不急,翻翻史书,打打双陆,等来了徐知义。
“太史局推演天象,圣人请郡主惊蛰日观星。”
徐知义就送来一句话,为着这句话,惊蛰当晚,符岁特意登上府中最高的摘星台,忍着瞌睡在寒风中等候。
忽然,西北角的夜空撕开一条极细的缝隙,浓重的天空中烧起暖白的光,拖出笔直的光带。不过瞬息,那白色光点就扑入更深沉的黑暗中,连拖影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符岁踮起脚左右张望,有些失望地说:“就一颗呀?”
秦安在旁回道:“这可是凶兆,一颗就不得了。”
符岁又等了片刻,不见第二颗的影子,只好打着哈欠往回走。
“邴什的占星术不怎么样嘛,早知有彗星,何必假称荧惑守心?”
秦安不太赞同:“荧惑守心乃大凶,岂是彗星能比。”
夜里露寒,符岁裹紧身上披的毯子,心想明天的朝议又要热闹起来了。
惊蛰日,彗星现,罢朝数日的皇帝在惊蛰后重开常朝。
万众期待的朝议只进行了两刻钟,暴怒的皇帝一脚踹倒书案,扬长而去。
两仪殿内静得骇人,门窗禁闭,皇帝独自一人委顿在椅中,撑着额头闭目沉思。
“陛下。”
娇柔的声音打破寂静,皇帝缓缓抬眼,瞥见一道绰约身影。
“你来做什么?”皇帝冷淡地问。
冯妃仿若没听见皇帝语气中的质问,移步上前:“妾许久未见圣人,心中思念。”
甜暖的香气随着她的动作弥漫,皇帝动动鼻子,冷着脸回道:“若是为渔阳伯求情,就不必说了。”
“陛下,”冯妃拉长语调,满是嗔怪,“难道妾就不能与阿郎说说闲话吗?妾满心情思,阿郎却视而不见。”
皇帝垂目,缓缓吐出一句:“是吗?”
冯妃听出皇上语气中的松动,提裙上前,蹲在皇帝膝边,趴伏在皇帝膝上,仰头看向这个坐据九五至尊之位的男人。
“妾想阿郎想得紧,阿郎却不肯见妾,今日若非妾来,还不知何时能见到阿郎。”
皇帝伸手,抚上冯妃的秀发。她乌发浓密,盘着高髻,朱翠装点着她的尊贵,遮蔽着她的发丝,让皇帝无从下手。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只是个洒扫宫女,连随侍君王的资格都没有,是有一日负责整理床榻的宫女染病,尚宫临时指了她为圣人端水洗漱。
她第一次近距离面见君主,紧张得不行,端水的手都在抖,震得盆中水花起伏不歇。
年轻的君王笑着将水弹在她脸上,问她怕什么。
当日那张楚楚可怜的脸,皇帝至今还记得。那时候她梳着宫人的发式,只缠着两条彩带,黑鸦鸦的头发是那样的柔顺光滑。
冯妃偏头枕着皇帝的膝盖,轻轻出声:“阿郎在想什么?”
皇帝的手落下,没有摸到他记忆中的秀发,只摸到冰凉的珠玉。
“没什么,在想你的头发,养得极好。”
冯妃伏在皇帝腿上娇笑:“妾准备了阿郎爱吃的菜肴,阿郎都好久没有与妾一起用饭了,今日便陪妾一次,好不好?”
皇帝的手从发饰一路抚到冯妃脸上,冯妃微微抬头,用脸颊蹭着他的手心。
他凝视着手中这张娇美的脸,与曾经那张惊慌失措的脸逐渐重合,他早已学得喜怒不形于色的眼睛中流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哀伤。
他缓慢地、细致地抚摸着冯妃的眉眼、鼻子,将她五官全都描摹一遍,终于怅然若失、又如释重负地应下:“好。”
太阳马上落山,再过几刻钟,宵禁的街鼓就要敲响。
早该回家的越山岭依旧留在南衙,王元行还没离开,他便也没有离开。
他将公案收拾好,沿着卫房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