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深深地叹:“就当是朕对不住她了。”
杨仞实在悲恸,只忙不迭应声:“陛下放心,臣明白的,一切以社稷为重,殿下素来通晓事理,也定然会理解……”
皇帝凄然摇头,轻喘口气,续道:“还有一事,关于兰怀恩。此人奸恶狡诈,不能再留了。只是太子似乎暗中与兰怀恩有些联系,朕担心她年轻,为那张皮相所迷惑。待朕驾崩,你同太子提一提,若她犹豫,你就传朕的口谕,务必铲除奸宦。”
外头哭声渐渐模糊起来,皇帝觉得困极了,苍白的脸色僵硬下来。杨仞掩面哭泣,情不自禁叫了一声:“……陛下!”
皇帝眼皮一颤,只觉得殿内的灯光如日暮余晖,一点点暗将下去。他气若游丝:“叫他们进来罢。”
于是又一阵窸窣凌乱的嘈杂声,夹杂着悲痛欲绝的哭声。皇帝斜眼去看,男女老少皆齐全了,晏朝、宁妃、静徽、陈修、何枢……认识的不认识的,归结起来,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二十四年,他在位只二十四年。
宣宁的二十五年近在咫尺,于他而言却遥不可及。明天,即是万家团圆的除夕;后天,宣宁二十四年便翻过去了,将迎来新的一年。可他,等不到了……
同任何一个将死之人一样,皇帝回想起这一生的过往,那些功过是非里,百般求索,孤苦挣扎,殚精竭虑,患得患失……
各种滋味,他真真切切经历过的,都好像还在昨天,而今,脑海里不过浮光掠影一闪,竟都散去了。
所有的人和事,皆成了过眼烟云。
回想起来总还是有太多太多的遗憾。如果可以再来一次呢?他想了想,未必能做得更好,也未必坏到哪里去。
或许是因为,他这一生于私情上淡薄至极,所以上苍要惩罚他,连最后一个团圆夜也不叫他看到。
皇帝突然记起来那些服食丹药的日子,鼻息间仿佛仍残存着奇异的香气,那场长生的梦最终还是破灭了。
万岁天子,万家灯火。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殿内一众人在等着他。
他问:“旨意拟好了么?”
指遗诏。
杨仞答声“拟好了”,正要给皇帝读,皇帝却摇头,看向太子,问:“妥么?”
晏朝垂泪点头:“是。父皇放心。”
皇帝默然。
他将跪在床前的晏朝一望,忽而流了泪。勉力抬手指着她,话却是对众人说的,声音断断续续:“诸位,要尽心、辅佐太子……”
未及众人表忠,皇帝又对晏朝道:“太子,你出去、替朕看一看……明天……”
晏朝本欲膝行上前,但忽见皇帝目光殷殷,遂叩首应是,艰难起身,再退出去。她步履沉重,踏出门槛的那一瞬间,殿内骤然哭声大作。
而帘外,是一望无际的夜色,浩茫苍穹下,仿佛陨落了什么。
她胸膛里顿时风霜凛冽,心间仿佛巨石沉底般狠狠一坠,脚下虚浮,踉跄跌倒在门边。
兰怀恩在外,见状连忙搀住她。
是夜,禁宫内,景阳钟连声响起。低沉而苍凉的丧钟压住了辞旧迎新的喜悦,皇宫、京城乃至整个大齐,很快都将陷入悲沉的气氛中。
山陵崩——
作者有话说:注:①出自苏轼《沁园春·孤馆灯青》。
第104章 青 ……
又是一年寒秋至, 西风残照,梧叶萧萧。
皇城西宫因少人居住,已萧条了许多年, 其中有一座十分壮观的殿宇, 名唤“昭阳殿”,然则殿内却一片荒凉, 全然无“昭阳”之生机。
就连宫殿匾额亦因长年失修而蛀迹斑斑,若不细看, 已认不出那三个字了。
可即便是这样的宫殿内, 仍然居住着一位主子,其人身份尊贵却疯癫失常,又因她从前得罪过今上, 便一直被囚禁在殿中,宫人皆是避而远之。
附近宫人私下流传, 说殿中那人已被妖邪附体。昭阳殿每晚一到戌时,就有白衣女鬼提一盏鬼灯四处游走, 若被抓住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新来的小宫女疏萤对此则嗤之以鼻,在众人惊恐的目光里一跃而起, 两手叉着腰,清脆的嗓音如银铃叮当:
“我娘说宫里的鬼都是可怜人, 没什么好怕的。”
“今晚我就去看看。”
于是当晚便在众人的掩护下逃过女官的严格检查,提上一盏羊角灯,贴着墙根一路往昭阳殿去了。
殿后小门的锁早坏了,她踮着脚跨进去, 又小心翼翼将门关好,顺着曲廊往前殿走。
一路都没什么人,耳边只是尖锐的风声, 果然比殿外森凉可怖多了。
四周跫声愀然,她心里不禁也打起鼓来,在转角处停下脚步,探头向外望。
这一望不要紧,直吓得她脸色煞白,脚底发软。
——果真有个人影。
着白衣,簪白花,提白灯。如鬼魅一般飘下落满梧桐叶的石阶,口中且含着不清不楚的呢喃,似是在呼唤谁。
疏萤只慌了一瞬,继而稳下心神,竖起耳朵细细一听,勉强听见两个词。
“殿下”。
“飞蛾”。
老宫人们曾说,这女子是宣宁年间第一任太子的正妃孙氏。想必她口中的“殿下”便是指传言中那位风姿卓绝、宽仁贤明的昭怀太子罢。
疏萤心道:我就说没什么鬼吧,明明是人,可怜人。
她心下顿时软了,扶着墙走出去,试探着轻轻唤了声:“太子妃?”
单薄的白影晃了晃,竟真的回过身。
疏萤照着月光,看到那张脸庞,着实惊住了:一双无神的眼深深凹陷下去,颧骨凸出来,眼尾和脸上布满皱纹,下颏尖尖瘦瘦。然而她却描了眉,搽了唇,傅了粉,妆容凄凄艳艳,像是掉进冰天雪地里的一盒胭脂。
再往下看时,突然发觉她没穿鞋,旧袜有些脏,叫人看着都觉得冷。
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
那女子瞧见她,破天荒地开了口,嘶着声,嗓音干枯:“你是谁?”
疏萤有些无措,呆呆地说:“奴婢叫疏萤,是……”
“疏萤?!”女子几乎是要尖叫。
疏萤被吓得连连后退,正要逃走,影壁后突然传来开门的吱呀声。
——不是说这座殿早没人来了么!
疏萤心下暗暗叫遭,惶急间丢了灯往殿后躲去。
她不敢发出声响,只是透过叶间缝隙悄悄偷窥。
进来的似乎是个男人,又不大像男人。通身气派尊贵无比,他披了件银白鹤氅,自暗中行至月下。身后的大门又吱呀一声关上了,但疏萤隐约瞧见些通明的灯火。
“我叫人来服侍,大嫂为什么不肯呢?”
这一声话也是男女莫辨。
女子方才在声响时急急往门外走去,此时正靠在影壁边,抚摸着布满裂痕的石壁,上面画了遒劲的寒松。万壑松风已千疮百孔。
“斐儿回来了,我提着一盏灯去迎他,天黑别摔着呀……”
女子恍若未闻,依旧絮絮叨叨:“外头风好大,他额头滚烫!我把他抱在怀里,他一直在说‘药太苦了,药太苦了’……”
另一人沉默了许久,才唤了声:“大嫂。”
女子强撑着起身,跌跌撞撞地朝他走去,痴痴道:“殿下,殿下,你睁开眼,看柔儿一眼。你还没见过斐儿,你还没见过我们的斐儿!”
暗处的疏萤后知后觉,来人是当今陛下。
贞熙女帝几乎是整个大齐女子都崇拜的对象了。
然而疏萤进宫前听长辈们私下议论,说这位女帝冷漠无情、心狠手辣,曾逼疯长嫂、残害幼侄、逼死养母、斩杀大臣……更说她有弑君之嫌,那皇位就是她不择手段得来的。
疏萤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手心沁出了汗,心中焦灼,思虑着如何先逃出去。
女子分明是失去意识了的,犹自一声声重复:“殿下,殿下……”
是将面前的女帝当成她夫君了罢。
疏萤莫名心跳得厉害。她揪着衣角,注释着院中的动静。只见女帝弯腰扶起她,说:“夜深了,回去罢。”
女子摇头,纤瘦的手指向疏萤的方向:“疏萤回来了!一定是斐儿下学了,她带着斐儿一起回来的,对不对?”
两道目光射来,暗处的疏萤遽然心下一窒,两腿忽地发软,冷不防撞到墙,险些跌倒。
细微的声响令女帝起了疑心。她目色一冷,提脚上了台阶,步步逼近。
疏萤愈发紧张,死死咬着唇,一时不敢动弹,两脚钉在原地,背后冷汗淋漓。
那双玉靴在五步外停住。疏萤还没来得及庆幸,便听得一句:
“出来。”
倏而起了阵风,吹起疏萤的额边的碎发,好巧不巧黏进眼睛里,扎得生疼,她想伸手去拨,却丝毫不敢动,几欲急哭出来。
“朕若叫侍卫进来,就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了。”
疏萤几乎是爬着出去的,万分慌乱之下,勉强清楚地交代了原委。
而女帝只是在她说出自己名字时讶然一声,末了问疏萤:“你同情她?”
疏萤心头一激灵,连忙摇头否认。
女帝沉默着。临走前,又对疏萤说:“你扶她进去,若她不抵触,你以后就服侍她罢。缺什么,跟太监孙善要。”
孙善,疏萤是有所耳闻的。
于她们这等进宫不久的小宫女而言,是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她喏喏答是,仍是满头雾水.
疏萤就这样服侍了孙氏好几年。在好长一段时间里,孙氏谁也不认识,谁也近不了身,只有疏萤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全然不设防备。
孙氏去世前,神智突然清醒了几天,连太医也诊不出来缘由。然而她的身体却摧枯拉朽般败下去,许是意识到大限将至,她急切地想要做些什么。
可身边没有亲人了。
她将疏萤往外推:“你就说我发疯了,整天打骂你。疏萤,你去别的地方吧,在我这里,会耽搁了你的。”
“不,娘娘就是疏萤的主子。”
孙氏边咳嗽边哭:“你不能和她一样,你不能和她一样……这宫里没有你的小九,你得出宫去。好孩子,听我的,你得出宫去,别守着我……”
疏萤未曾听过她的旧事,她一个字都不肯说。疏萤糊糊涂涂地听着,只是摇头。
凛冬已至。
窗外的梧桐叶落干净了,细细的雪花就慢慢落下来。
两个人靠着窗,静静地看着这一方小殿里仅剩的美景。疏萤轻轻揽着孙氏,像哄孩子睡觉一样。
“荡秋千,荡秋千,秋千荡过春闺苑,秋千荡过秋池岸,思君不见人间雪,泪眼愁肠先已断……”
孙氏眼角悄然滑落一行泪,她轻声问:“你为什么也叫疏萤啊?”
也?
疏萤似乎第一次听她这样说,但她没有追问。从孙氏以前的话中,隐隐约约能猜到,另一个“疏萤”,也该是个和她关系很亲近的人。
于是疏萤说:“我替她来照顾你。”
“这样啊……你们都放心好了,我很好,”孙氏虚弱地笑一笑,贪心地享受难得的一个怀抱,“我很快要去见殿下了,还有斐儿……你说我老了这么多,他们不认识我怎么办?”
“没关系的,娘娘是他们最亲的人呀。”疏萤慢慢起身,去拿案几上的手炉。
身后是孙氏低低的呢喃:“若有下辈子,我一定认你们做义女,不至……”
没了声。
疏萤转头,看见孙氏歪着头靠在榻边,眼皮已经沉沉合上,瘦骨嶙峋的一只手伸出毯子外。窗外似有细雪飘进来,落在她已灰白的鬓边。
——是她要的白头吗?
可是只剩她一个人了.
很多年以后,疏萤才知道宣宁年间有关昭怀太子和太子妃的一些事,但仍然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内情,或许要随着他们的离世,永远沉埋在那几年的大雪里。
至于素未谋面的另一个疏萤。
她偶尔心血来潮,会去探索关于她的一些信息。当朝阁老徐桢的庶妹,昭阳殿的宫女,东宫的选侍……令人惊叹的身世,不足二十年的单薄生命。
至于死亡,她并不敢多言,只是觉得唏嘘。
彼时她已是天子身边的女官,在无数次历练中褪去天真和稚气,却独独保留下来那份孤勇和决断,成为女帝身边一名得力的谋士。
她行走于御前,平日与朝中官员接触较多。伴君如伴虎,既要办好事,还得掌握好分寸,其中的度并不好拿捏,她万事谨慎。
同女帝相处久了,大抵也更了解她一些,发觉她并没有那般不近人情,只是有太多时候需顾全大局,身不由己。然而私下那些流言想必也不是空穴来风,疏萤只觉得很矛盾。
仿佛是某一日,疏萤前往内阁传旨。
阁中官员正在议论什么,隐约听到一句:“……这孙铉是昭怀太子妃孙羡柔之兄,用他是否有不妥……”
哦,疏萤原也是知道她的名字的。只是没料到,再度被人提起来,会是在这种情形下。
还有谁会记得她呢。
那个常常低吟“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的可怜女子——
作者有话说:临时先更个番外,还没完结呢,后续改完会继续写完的!
第105章 宫 ……
贞熙四年春, 徐姑娘来到淮安府海州,终于寻到那一户人家。
这时节的江南多雨,行路不易, 比预料的时间还晚了半个月。不过总归是找到了。徐姑娘执伞的手微微泛白, 迟疑片刻,终于敲响那扇门, 屏息等待回应。
“吱呀——”开门之人一点点露出真容,随着木门启封的, 还有沉埋多年的故人故事, 和身后藏不住的烟雨海棠。
外头雨声淅沥,屋内已在烹水煮茶。檐头滴滴答答,炉上咕咕嘟嘟, 徐疏萤轻轻一笑,却又忍不住落泪:“当年我真以为您……”
苏莲呈转过身, 搁下一碟杏花糕,递给她帕子:“当年我一心求死, 喝了毒酒,醒来人已经在马车上。只记得护送我离京的是位夫人, 带着她的女儿要南下省亲,母女俩都通医术, 一路上替我诊脉,一直看顾我到了淮安。在淮安,我又见到了当年东宫的乳母应娘,这些年全靠她照顾着。”
正坐在炉前看火的应春芜闻言回头:“说什么照顾不照顾的, 这几年夫人同我相依为命,我又何尝没有受到夫人的关照。”
她离开宫廷,也渐渐变成了寻常妇人的模样, 和蔼而坚韧。她怜悯地望着疏萤,絮絮地说:“姑娘没见过我,我从前是殿下——现在应该叫陛下了,是乳母,后来做了些糊涂事,幸得陛下宽容,留了一条命,眼下的日子也真算得上清闲了。”
她羞于提起旧事,忙换了话头:“姑娘是从京城来么?”
“是。”
“那——圣体,安康吗?”毕竟照顾她那么些年,应春芜到底还是牵挂的。
“一切安好。宫中有太医在,夫人不必挂心。”
应春芜拨一拨鬓边的发丝,没说话。
疏萤托腮向苏莲呈道:“您提到的那母女俩,应当是冯院判的妻女,他们一家人都通晓医术。现在常在御前侍奉的是他女儿,名叫苡仁。冯姑娘现在可是京城名人,听说还在闺阁时就私下里替妇人瞧病,如今得了赏识,京城的妇人们都为她喝彩,连太医们都不敢不服气。”
苏莲呈微微一笑:“冯太医一家都是好人,我从前总担心会牵连到他们。好在现在都好好的。”
“是啊。”应春芜起身给大家斟茶,腾腾热雾翻滚,浓郁的茶香弥散开来。今日来了客,她的话也难得地多了些,闲闲地说:“前些日子去崔家,听家中老夫人说什么京城出了大齐第一个女太医,咱们下面的地方也冒出了一些女医,妇人们看病倒比从前更方便呢。”
“今年的新茶,你尝尝。”
苏莲呈提起茶,不免想起来晏朝中毒的事,一抬眼,和疏萤眼神碰上,但两人都没有再提起。
苏莲呈问:“你从京城来,我竟忘了问,你怎么样?出了宫在京城都做些什么?”
“我没有离宫,”看到俩人惊讶的神色,疏萤捧起茶碗,慢慢道来,“您当年给陛下留了话,说放我出宫,但您走之后,那段日子发生了好多事,就耽搁了下来。后来又有阿斛——哦当时还是个七八岁的女孩,是陛下从西苑抱回东宫的,脾气倔得很,孤零零的无依无靠,她肯信任我,陛下把她托付给我照顾。”
应春芜插话进来:“阿鹄?”
“是,您认识?”
“我——不认识,只是名字和从前认识的人一样。”
疏萤哦了声,吹一吹茶水,继续说:“接着便是边关战事,陛下回宫,小郡王病逝,再加上朝堂……形势更加紧张,我无处可去,那个时候,也就只有陛下能护我周全了。陛下身边不能总用太监,申娘一个人忙不过来,我便常常跟过去帮忙。就这样顺理成章,一直跟到了现在。”
苏莲呈叹道:“只是在皇宫,终究有太多身不由己。更何况还是随侍帝王。”
“您放心好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那你这次来淮安,是为了什么?”
“我是要去南京。顺路到淮安,是为了看您呀……”疏萤鼻子又开始发酸,她怕自己再掉出泪来,便低头饮茶,一口清香甘醇的茶汤入喉,熨帖而心安。
从前的许多旧事,都已经成了各自心中沉埋已久的伤痛,她没有问,也不会详说。
大家都已经抛弃了过往,虽不能彻底忘记,但要放下心,就不免期待有个结局。
她只是匆匆经过的旅人,待不了多久就要走,这一次前来,或许也是最后一次来。
疏萤走的那日,正巧雨收云霁,苏莲呈和应春芜送她到巷口。
疏萤停了步,回头招手,两人一绯一蓝的衣衫在白墙黛瓦下显得分外明媚。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
苏莲呈静静立着,直到那道背影彻底消失,才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应春芜扶她回去,忧心忡忡:“您的病,若告诉了徐姑娘,兴许太医来了,能治好呢。”
“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何必还要费事。何况她登基这几年,听说一直不太平,再闹出我这个把柄,岂不是又给她添乱。”
“我五年前就该死了,多活了这几年,很知足了。”
应春芜端了药来,低低地说:“当年的事,陛下都放下了,您还是放不下。“
苏莲呈端起药一饮而尽,呛得咳了几声,“我知道我应该恨的是先帝,是他骗我给娘娘端去那碗粥——可毕竟是我端给她的。我总是在想,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亲手为娘娘报仇。但先帝最终只是病死了。我什么也不能为她做。”
“那件事,当年的太子她也知道吗?”
“也许很早就知道了。她恨我,却杀了我给庄嫔的宫女芳袖。她哪怕找我对质,我偿给她一条命就是了,可她杀无辜的人灭口——春芜,我面对她时总是愧疚,可我早该意识到,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六皇子,也早就不是你的阿鹄了。”
应春芜听见那个名字,心头一颤。她这一生,都只有那一个孩子。
她默默拿了凳子在榻前坐下,微微哽咽:“大约她坐到那个位置,有太多的不得已罢。我始终不敢相信,她会变得冷血无情。”
苏莲呈拈了蜜饯,吃进嘴里,却觉不出甜来。连语气也是苦涩的:“在宫里最后的那几年,连我也不信她了,我不敢张口,也不肯信她的话。或许早一些当面说清楚,也不至于如今,分别数年,仍有那么多误会和遗憾。”
“罢了,”她轻吁一口气,“你我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前世种种,真不该耿耿于怀。”
也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应春芜。但好在是想开了,应春芜心下一松。
然而,这话才说完才过了两个月,苏莲呈就病得起不了床,这一回,请遍了男医女医,都说是药石无医。
应春芜累了,也听了劝不再折腾,便每日守在床前。已经入了夏,院子里的各色花草蓬勃明艳。
而屋子里苏莲呈躺在床上,一转头,就能透过窗户,看到邻家的栀子树探过墙来,那几簇雪白的栀子花临风摇曳,她时常凝神去望,从花苞到半开,再到尽情绽放。
下一步,便要盛极而凋了。
关了窗子又寂寞。她知道一切都无法阻挡,觉得自己也要这么凋零了。
应春芜也在看那几枝花,她想到从前东宫后院也有栀子花,太子曾经折了花去哄小殿下玩。
再往前十几年,安平伯府的后院里,依稀记得也有栀子,阿鹄还是个小不点儿,仰头去够低枝,小小的脚一掂一掂的。
“海棠谢了么?”苏莲呈忽然问。
“早几月就谢了,明年还会开呢,”应春芜说,“这时节莲花正开得好,池塘里成片的绿呀。我去年得了些莲种,想开给你看,可惜今年竟忘了种。”
“明年试试吧,你养的花都开得好看。”苏莲呈勉力笑一笑,无限怀念:“我出生那年,县里莲池的莲花开得特别好,爹就叫我莲娘。可自从进了宫,我就没有名字了。”
“我爹娘去世的时候,我都不知道。我兄弟姊妹如今怎么样,我也不知道。出了宫,我也没能看他们一面。我为了娘娘,我为了朝儿……”
她探出手,去够窗外那枝遥远而模糊的花影,风一吹,花瓣散落。
朦朦胧胧间,仿佛又回到几十年前,她奉命上京选妃,拜别过爹娘。
马车载着她飞奔起来,她紧紧捂住胸口,只觉眼前一阵眩晕,终于坠入无尽深渊。
苏莲呈去世的消息,一直到这年冬,才送到京城。彼时藩王叛乱才平定,皇帝才下旨处死了一位藩王,各方压力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葬在何处了?”
“回陛下,就葬在海州,羽山脚下。”
“陛下,是否要把应夫人接进京?”
皇帝沉默半晌,摇头说:“不必了。送心去淮安崔家,劳他们多看顾罢。”
月圆之夜,皇帝独自一人进了奉先殿,伏首跪于榻上,久久未曾起身——
作者有话说:临时更点番外,稍后替换
第106章 十 ……
下午时分太阳忽而露了面, 云层尚未褪去,阳光中犹带着潮湿的气息。虽然已近日暮,乌金渐斜, 可总归不再是凄风冷雨, 透进来一点子暖意,令人心神为之一振。
晏朝虽称病在东宫静养, 但内外许多事要她全然撒手不管不大可能。东宫府坊局官吏近些日子公务清闲不少,然而却半分不敢松懈——这是晏朝特意叮嘱的, 以免有人得意忘形。
公文照例送进东宫, 晏朝阅得快,批得慢,时不时积滞。她不急不缓, 只捡了一些要紧的先处理。
至于朝官,则一律推了不见。便是陈修三番五次地来, 也没能见到太子,仅由太监出面应付。
倒不是有多听皇帝的话。眼下皇帝疑心未消, 她若不安分些,步了前人后尘也未可知。
书房内, 晏朝正要出门,一瞥眼看见旁边椅子上放的九连环。遂起身前去, 伸手拾起随意把玩。一掂起来,乱七八糟绕作一团。
她忽而想起来晏斐方才急得抓耳挠腮的模样,不禁莞尔,又吩咐人进来将九连环送回昭阳殿去。近期晏斐闲来无事, 总爱往东宫跑,每每问及,只答说是文华殿离得近。
算来, 晏斐在文华殿读书,也已近一年了。从封郡王到进文华殿,晏朝并非全无疑心,却也没必要去阻止。
论出身,叔侄二人皆是嫡出。她同孙氏之间无论撕不撕破脸,也不干晏斐一个毛孩子的事。不过念个书而已,更何况教书先生还是她举荐的人。
她转身,目光触及那捧了九连环已将退出去的内侍,气息稍沉,随口又叮嘱一件事:“东西送过去,顺道打听一下刘氏和皇孙晏堂的情况。”
“是。”内侍躬身应声,继而退下。
晏朝正欲出门,又闻一叠脚步声,迎面进来的是梁禄。梁禄见她要走,喉中酝酿好的话一顿,临时改口问:“……殿下要去何处?”
晏朝点过头:“有别的事?”
“……兰公公将不少章奏题本扣在文书房了,然而杨首辅对此也并无表态,已有人心怀不满,认为首辅纵容奸佞,更有甚者,已说出‘同流合污’四个字……”他刻意压低嗓音,尾音渐弱,连他自己也不禁先皱了眉头,颇为不解。
“本宫就说那天文书房的乱子和兰怀恩脱不了干系!”晏朝轻啐一口,冷嗤道。兰怀恩行事肆意随性,从来不计后果,但那些奏章估计也并非针对他的,一时竟拿不准他的用意。
近几个月,接二连三地出事,高官落马,皇子下狱,又值皇帝罢朝,朝堂动荡,最该慌的自然是杨仞这个首辅。
他向来能不声不响地化解矛盾,做不到一碗水端平也能保证不漾出来。前些日子杨仞向东宫谏言,苦口婆心劝完大道理,又东征西引委婉提了手足情谊。
陈修无意间同晏朝说过,杨仞对东宫和皇四子之间的争斗十分焦虑,并期望找到一个平衡点,双方各守其德便很好,君明臣贤,兄友弟恭。只是终究无法实现,如今一方失衡,牵动一派沦陷。
晏朝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同杨仞仔细论一论,且她也不知当如何开口,二人之间还未至推心置腹的地步。她只是觉得很可笑,杨仞要不争不斗,却又忧心一方派别失势,这不是自相矛盾么?
犹豫至今,落得个与奸宦同流合污的地步。
她眉间深锁,沉思罢,复问梁禄:“陈修怎么说?”眼下内阁里最靠得住的人,也就只剩他了。
“陈阁老未有动作,但他座下门生已有数人上疏,极陈皇四子失忠孝之义,请处极刑以儆天下。但这些奏本,大多也都被留中……”他话一顿,垂首道:“近日陈大人一直求见殿下,奴婢猜测亦是与此有关,但您一直不肯见……”
晏朝轻笑:“若当真十万火急,他必会想别的法子告诉本宫。”
比如上回的手抄卷册。
“他眼下忙得很,一面要试探陛下的态度,一面明目张胆地和首辅叫板。”
梁禄忽而踌躇起来:“可陈大人若与兰公公作对,您这边……”
晏朝撇嘴,一啧声:“真要到了那个地步,本宫可就顾不得兰怀恩了,谁叫他活该。”
她口吻颇为揶揄,继而笑意一凝,沉声说道:“陛下尚在西苑养病,东厂若在这个时候和内阁斗起来,两边都没好果子吃。是以杨仞选择了妥协,陈修则暗中较劲。至于兰怀恩,他确是过于张扬。”
他那样的人,大约是从来都不会安分的罢。
梁禄探究地觑着她的神色,想从她谈及兰怀恩时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但终无所获。忍了半晌,正要问她和兰怀恩之间究竟怎么回事,还未开口,她已先阔步走了出去。
他暗叹一声,只得作罢。
看着她的背影,梁禄莫名想起来许久以前,收拾书房时无意间看到的一幅丹青,寥寥笔画,简单而不潦草敷衍。
上头所画之人,正是一名春风得意的太监,不用想都猜得到是谁。画夹在一本《珠玉词》里,角落的题字只有半句“满目山河空念远”。
梁禄从来没问过她。只是从那以后,对兰怀恩多留了个心眼。
意味深长的目光悄然落在太子身上——她今年二十一岁了,某些情愫不是横眉冷对便能拒之身外的。他自己到底是太监,年纪也大了,纵是经历再多,也没有机会懂这些,从前还是听应嬷嬷念叨。
应嬷嬷半开玩笑地偷偷同他说:“你下回看殿下的眼睛,对沈大人和旁人,是不一样的。”
究竟哪一点不一样呢?她不肯说。
可晏朝对着兰怀恩时,又是另一种异样。他说不清楚,只是隐隐觉得担忧.
下半晌时间过得快,一晃眼天色已悄无声息地黯淡下来。暮色四合,宫内灯光陆续点亮,远近高低星星点点,明如白昼。
皇帝仍待在西苑,因病未痊愈,不宜召人侍寝。但从昨日至现在,明嫔一直陪在身边,不过仅侍疾伴驾而已。
前段时间,皇帝沉迷寻宫女作乐,冷落了明嫔。眼下病了,忽然又念起来她。皇帝贪恋年轻女子的青春活力,明嫔伺候他便仍如旧活泼,二人无所顾忌地腻在一起时,皇帝感觉自己身上的病都轻了些。
晏朝得了确切消息,今晚皇帝不去后宫,才乔装打扮一番,换了太监服饰,低眉敛首,倒也看不出露馅。
她拿了十五的腰牌,跟在小九后面,以前往永宁宫的名义先进六宫。宫人走的甬道稍暗,二人提了宫灯,几乎贴着墙走,除却遇到几次盘问外,尚算稳当。
万安宫原是后宫最热闹的地方,因着李氏的缘故,凄清了大半年。主位失宠,牵连着几位随居的低等嫔妃也消沉下去。宫里的下人向来势力,连带着对万安宫并不上心。
小九未曾多加打点,二人已轻轻松松混了进去。接手的活,是给里头那位奄奄一息的废妃李氏送床被褥。
从寝殿外向内望,一片漆黑。晏朝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果真是盛衰无定。从前她得宠时,那双眼睛惹得帝王怜惜,整座宫殿日夜灯火辉煌;目下她失宠,眼盲已成了药石无救的绝望,连支夜晚该有的灯也不许点了。
两人正欲进去,殿门忽然“咯吱”一声打开。走出一名宫女,见他们来连忙避开路,深深福了一礼,谦恭道:“有劳公公们了。”
那宫女嗓音有些微弱喑哑,夹杂着些许颤抖,像是畏惧。晏朝听出来是李氏身边的贴身宫女,想必这几个月也是吃了不少苦头。
小九没说话,引着晏朝进去。两人将东西放下,宫女也跟进来,上千接过被褥,转身正欲为李氏铺开,颈后骤然一痛,顿时不省人事,软软倒下。
李氏眼盲,听觉便更敏锐些,听到声响,昏昏沉沉中惊醒,试探着问了一句:“是秋娘回来了么?陛下他今晚还来……”
话音戛然而止。她脖子上架了一把寒气逼人的刀,那刃尖厉得似乎一瞬间就能划破她虚弱柔软的皮肤。她纵是早知道自己熬不过这几日了,可濒死之际还是会战栗。
她两唇干涸,用气息说出来一句话:“我本来就要死了,现在要我的命也没什么意义。”
小九在外间把门,才离开几步。晏朝收回目光,手上默默将匕首一松,低声而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晏朝。”
李氏忽而全身一颤,强撑着坐起来,手胡乱一抓,果然捏住她的手臂,死死拽着,呼吸急促,便开始有一声没一声地咳:“……你、你把骊儿怎么样了!咳……”
晏朝低头,掰开她的手指,借着殿外的月光,看清她苍白惊恐的面孔。去年此时还是鲜活的、明媚的,皇帝说她多少岁都一样动人。
“这天底下能动得了他的,只有陛下一人而已。”她语气淡淡的。即便这问题在意料之中,她还是有些不耐烦。她并不想同她过多废话。
“你……”
“我今夜来,是想问娘娘几件事。”晏朝直截了当地开口,透过帷幔罅隙的光,看到她煞白蔫弱的脸,双眼上蒙了一层白布。许是因为看不见,所以两只手总是下意识挥舞几下。
“温惠皇后的死,与你是否有关?”
“就知道你会怀疑我,”李氏哑声一嗤,将头转向转向声音的方向,又咳了两声,慢悠悠开口,“我是想要后位,也想为我儿子争一把。论资历,我陪着陛下时间最长,李家也是肱股之臣,我凭什么当不起中宫之位?文淑皇后倒也罢了,她崔氏算什么?普普通通小门小户,靠着当皇后的女儿封了伯爵,才有机会进到京城,儿孙不争气,风光不过数年,又被狼狈地赶了出去,闹得像个笑话。”
第107章 一 。
没成想, 短短几日间,东宫便当真出了位“宠妾”。
传闻那宫女出身的徐氏得了太子的青睐,一连数日留宿寝殿, 夜夜承欢。而太子不近女色、身患隐疾的说法也不攻自破。
——然而传言毕竟是传言。
自那日徐疏萤进了太子寝殿之后, 先是皇帝临时起意要召见她,后宁妃紧跟着也传了她过去。
徐疏萤从前虽也是伺候人的宫女, 但进宫后一直被孙氏护着,没吃过什么苦, 也没什么大长进。纵历经险恶, 也仍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此番骤然被推上这样的场面,难免有些手足失措。络绎不绝的赏赐、旁人惊羡的目光、以及颇为亲和的宁妃,都令她惶惶不安。
——她当真仅仅在外殿角榻上睡了一晚而已, 熄灯后连太子的面都没见着。
不过这些自然是不敢说出去的。
然而太子从头至尾一言不发,甚至未曾外露过任何对徐氏的偏爱。底下人不明所以, 又摸不透太子的心思,传出去后众说纷纭, 什么说法都有。
宁妃命人将徐疏萤好生送出去,再看向晏朝时, 探究的目光里带了些质询的意味:“你对人家小姑娘做了什么?”
晏朝抿一抿唇:“没做什么。娘娘您是知道的……我能做什么?我叫人将她安置在外殿,也并未为难她。”
“你若是……也就罢了, 可你明知道给不了她,偏还要将她扯进来做什么?当初算计着将个娇弱的小姑娘塞进东宫,进了也就进了,本来也不关她什么事, 日子安安稳稳尚且能过得去。现下你又把她拉出来,我明白,无非还是你的那些事……你一天地位不稳, 便要旁人也一天不得安宁么?”
晏朝掌中紧紧攥着拳,安静地直视宁妃,那样的眼神,和庄嫔出事那回一模一样,几分失望几分疏远。即便后来已有充足证据证明并非她所为,宁妃也松了口,但晏朝知道,某些隔阂是消不去的。
“您怎么就知道,徐疏萤不是大嫂派来监视我的?”她挤出来这一句,口吻里不含丝毫温度。
“你、你说什么?”宁妃惊异,侧首凝视她半晌,忽而摇头:“你既然怀疑徐氏有问题,好好看着她便是,将她推出来又是为何?”
“孙氏能算计我,我为什么不能反击?”她心下微觉苍凉,轻轻嗤笑:“难不成还要等到像四哥那样,毒下到我杯子里,我还浑然不知,坐以待毙么?”
她神色有了几点倦意:“若她没问题,我自然不会伤她;若她当真是细作,我一定会杀了她。都是为了活命而已,谁比谁容易呢?有些药和粥一样甜,无声无息地,还不痛不痒。”
“咣当”一声,剪刀落地的声音刺耳尖锐。
宁妃呼吸窒住,耳间嗡的一声,脸色遽然苍白,显然是惊惧到了极点。她眼睛盯在自己颤抖不已的手上,恍惚间余光瞥见晏朝弯腰将剪子捡起来,又轻轻搁在桌子上。
“朝、朝儿……”.
兰怀恩这回倒是识趣,没有再添油加醋,只是饶有兴致地旁观看戏。
书房内秋阳明媚,兰怀恩禀完事,赖着不走:“殿下前些天还对臣说要将徐氏推开呢,现下倒是自己将她揽到身边了,也不忌讳?”
晏朝不接他的话,只说:“昨天确实有人同本宫进言,说徐氏乃督公之妹,不可为枕边人,恐她与你勾结,居心不良。”
兰怀恩撇嘴:“臣对徐桢这个兄长都恨之入骨,何况八竿子打不着的徐疏萤,她进宫早,与臣没什么交集。不过论起来身世,倒是和臣同病相怜……”
他戛然一顿,抬眸:“殿下不会信了吧?”
“你说的有理。”晏朝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唇角隐约泛出笑意,索性将眸子一垂,起身绕过他,去架子上取东西。
兰怀恩跟上去,还没来得及插手帮忙,她已转过身来,提手间宽袖一拢,衣袍妥帖地滤过细风缓然垂下。那张明净沉稳的脸庞,忽而多了些风流蕴藉的韵味。
“臣知道殿下在开玩笑。”他亦步亦趋地跟回来,仍立在案角边。
晏朝将手中的书翻开,眼角瞥见离自己咫尺之遥的兰怀恩,心底莫名微微一动。开口却是:“你司礼监和东厂都闲着?”
“不闲不闲。但也忙不到殿下这里来,您日理万机才辛苦……”
“废话少说。”她语气微凝:“你最近别太放肆了,朝臣们上折子我挡不了,某天惹怒了陛下我也保不住你。”
兰怀恩嘿嘿一笑,无所谓地摊手:“臣本来就是天下人恨不得共讨之的奸宦,向来猖狂惯了,本性难移。”
晏朝闻言抬头,眉眼间清晰可见的不愉:“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兰怀恩对这样的神色太熟悉了,周围的气氛立时凝滞下来。他从这口吻里听出来几分克制着的不耐,同时也察觉到些许疏冷。
他一直小心翼翼地生怕她生气,但凡她有半点不悦,他都是即刻改正,然而晏朝仿佛也并没有将他放在心上。
许是喜则近厌则远的常态让他产生一种晏朝肯接纳他的错觉。尽管两人最亲密时,他尝过那双唇的温热与甘甜。
有些问题他知道答案,所以即便仗着所谓的“本性”也问不出口。
从前他站在黑暗里护着她,甘于寂寞地守着那棵不开花的铁树,自以为那是世间难得的净土。
上一个这样守候的是沈微,至死没有戳破那层纸,独自带着自己那份情愫入了土。
有前车之鉴,他不敢重蹈覆辙,也不甘心留下遗憾。他这样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身首异处了,难道也要一辈子都等不到那一天吗?
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一潭深邃,忽然就疯狂急切地想知道,她内心深处的热烈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你教我”,还远远不够。
“好玩啊。”兰怀恩扯扯嘴角,抱着臂靠在书案旁。他知道避嫌,所以背过身,并不看晏朝案上的卷册。
“殿下走的是明君之道,所以要天下归心。臣不一样,臣是从乱葬岗爬出来的,再怎么锦衣华服,别人瞧着也是一身血污肮脏,在乎那么多也没什么用,欲盖弥彰罢了。臣是自己看得起自己才活到今天,也是自己看不起自己才活成太监。朝堂官场,那么多盘根错节的棋局,我胡乱横插一脚,就狗急跳墙蹦出来一堆跳梁小丑,这看着可比台子上的戏有意思多了。”
晏朝指尖捏着书页,余光望见他近在咫尺的背影,皱一皱眉头:“你是不是太监你自己清楚,男子能走的路太广,做什么非要自甘堕落。纵使是宦官,自古以来也不是所有太监都霍乱超纲草菅人命的。”
这话一出口,她登时有些恍惚。眼前的东厂督公、司礼监掌印,是她曾耿耿于怀欲铲除的奸邪,曾距她千万里之遥,两人水火不容。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不知不觉间,竟也上了他的贼船。自此,暗地里她披了层皮,与“狼狈为奸”、“同流合污”再脱不开干系。
“再怎么说,臣也算是位极人臣了不是?千百年后,史书上还能记起来一个叫兰怀恩的太监,大奸大恶罄竹难书。而不是区区一个私生子徐樾,或一个籍籍无名的阉人。殿下不是曾问臣所求为何么?臣求名,求恶名。”
晏朝怔忡,惊愕片刻后揺首轻喃:“你真是个疯子。”
她从未见过有人发这么大的疯。
“那殿下可要出手严惩?弹劾臣的折子都被臣私自扣押在司礼监了,一旦流出去,臣必死无疑。”他一改平素的嬉皮笑脸,换了郑重的神色,俨然不是开玩笑的意思。
晏朝默然不语,片刻后讥讽地看他:“怎么,你也打算学沈微?”
这些人都什么毛病,求死还求到她面前了。
兰怀恩并不知道她同沈微之间到底还发生了什么,虽有些不解她的反应,但依旧自顾自说着:“殿下有顾虑?是了,若不是您尚有把柄在臣手上,恐怕早就想置臣于死地了罢。不,应当是杀意更深些才是……”
“闭嘴!”
有完没完。
沈微曾扬言要泄露她身份,如今兰怀恩亦用此事激怒她。原都是她肯去相信的人,到头来三番五次逼迫她、为难她。
晏朝霍然站起,大步流星朝他走去,在离他一步之遥处立定。她脸侧划过几缕风,和兰怀恩对视时,眼梢便有些微微的痒。
然而兰怀恩竟半分慌乱都没有,从容后退小半步,正欲躬身,忽听见晏朝吩咐:“关窗。”
他怔了怔,转身去将窗关了。刚收回手,想了想又将帘子拉上。回身时顺带瞥了眼紧闭着的门。
一刹那胡思乱想起来,她要做什么……
殿内暗了下来,兰怀恩立在她面前。距离太近,许是尊卑使然,他有些不大习惯这样看她,竟稍觉局促。便将目光放低些,只看到她胸前的衣袍,上绣有金织四团龙纹,尊贵无比。
他心里忽然有股奇异的感觉,谁能想这金尊玉贵的外表下,是个红颜女儿身呢。
思绪正游离时,眼前那双手忽然伸向他腰际。他不明所以,错愕出声:“……殿下?”
晏朝没应他,手下动作不停,慢条斯理地解开他腰间玉带。继而左手探向他腋下,要解他衣带。
兰怀恩终于将两臂夹紧,忍不住白着脸问了一句:“殿下要验身?”望了望四周,虽然暗得很:“在这里?不合适吧……”
她不说话。
兰怀恩于是顺从地松开手臂,任由她解。上衣解了,下裳却没动,他暗自松了口气,又细细观察晏朝的神色。从脸庞到耳根,都没红。他喉头不由得一滚,突然想起来她柔软的唇和灼热的耳垂。
曳撒交领衣衽被她扒开……最里头是中衣,那只手探进去,贴在他左胸口。突如其来的冰凉令他头脑一震,不由自主地“嘶”了一声。
“你……”
他勉强站稳,呼吸却难以沉静下来。健硕的胸膛不可抑制地起起伏伏,藏在衣袍里的那颗心被覆上她的手掌,正有力地跳动。
他耳边似乎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又急又快。
那只手逐渐被暖热,却不肯退出去,在他心上徘徊。他被她反复抚摸的动作挠得心痒难耐,一咬牙,将她整个人狠狠揽进怀里,又低头去寻她的唇。
但晏朝微微偏着头,她不想亲吻。她手掌中是他胸膛的温度,周身置于他的怀抱之中,两人紧紧相贴。
她明明白白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炽热的心火,宽阔的胸膛,蓬勃的生命,倜傥的皮相,满腹恶人策,固执到不肯回头。
“我不验身,我验心。”
她将手指化作刀笔,指尖动作有些发狠,在他胸前划过粗犷深刻的线条。所过之处如运笔发力入木三分,在血肉之躯上一点点细致刻画。
兰怀恩脊背里渗了风,胸前那点痛意不轻不重,还带着灼热的尾锋。他无暇去分辨她到底写了什么,只是隐隐约约想到,若此刻给她把刀,怕得鲜血淋漓。
他心跳声在耳中怦怦直响,唇畔忽然有些干涩,嗓音微哑:“殿下在写什么?”
晏朝正好停了手,一边拉上他衣服,一边回他:“不告诉你。”
兰怀恩将衣服草草穿好,抱着她去吻她的额际:“臣下回带刀子来,刺得长久。”
“你的血,别往我身上抹。”她离开他的怀抱,垂着眼睫,瞧不清楚神态。
她今天也疯了,居然去扒兰怀恩的衣服。
似乎一开始是带着怨恨的,怨他不听话,恨他怎么就是这么一个人。后来指尖僵麻了,心却没来由地发酸。
是为那幅潦草的画像,还是为他尚能入眼的皮相,亦或是数次亲密接触时他发狂的情态和火热的唇?她若是有防备,他暗中替她做的那些事不过就是利用,他的身份足以令她动杀心。
更不必说每隔几日送来的那些毫无用处的花束,花瓶里不再空空荡荡,艳色和馨香扰得她心烦意乱。
她想他乖一点。
但他偏偏是兰怀恩。
“若是陛下要杀臣,殿下会求情吗?”
晏朝回过神,一面思忖,一面整理衣服,半晌才点头:“会。”
兰怀恩觉着这答案颇为出乎意料,眼眸一亮。正要继续问,却听她接着道:“要杀你得本宫亲自动手。”
“……殿下好狠的心。”
兰怀恩认命地闭上眼。晏朝根本不像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