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矛盾
李溪一路狂奔下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冰冷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
大厅里灯火通明,几名穿着制服的安保人员正低声交谈着退开,地板上残留着几滩明显的水渍和,蜿蜒通向偏厅的方向。
他猛地冲进偏厅。
孟青躺在沙发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毛毯,脸色苍白如纸,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还在往下滴水。
一台圆筒状的医疗机器人正悬浮在他上方,发出柔和的扫描光束,屏幕上跳动着生命体征数据。
“孟青!”
李溪扑到床边,声音发颤,伸手想去碰他,又在半途停住,怕碰疼了他哪里。
王管家上前一步,挡住了他过于激动的动作,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却带着安抚的意味:“小少爷,请冷静。孟青少爷没有生命危险。初步检查显示,他在滑落池塘时,后脑不慎撞击到池边的石头上,造成了短暂的昏迷和呛水。医疗机器人已经处理了外伤,清除了肺部积水,目前体征平稳,很快就会苏醒。”
撞击后脑?昏迷呛水?
李溪拧紧眉头,目光死死盯着孟青苍白的脸。
不信,他一个字都不信!
他没有离开,固执地守在床边,只是死死盯着孟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是煎熬。直到孟青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温和清亮的眸子此刻显得有些涣散,适应了一下光线,才聚焦到李溪写满担忧的脸上。
“小溪?”
孟青的声音沙哑虚弱,他试图动一下,随即闷哼一声,眉头因疼痛而蹙起。
“别动!你感觉怎么样?哪里疼?”
李溪连忙按住他,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孟青缓了几口气,眼神逐渐清明。
“头有点晕,后脑勺疼……咳咳……”
“到底怎么回事?沈毓说你不小心滑进池塘了?你怎么会……”
李溪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愧疚的神色更浓。
“是我自己不小心。你送我的那个光脑手环不见了,我记得昨晚去花园散步时还戴着,可能掉在哪里了。那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我……”
“雨太大,我心里着急,就没叫机器人,自己打着伞去找。池塘边那块石头长满了青苔,我脚下一滑……后脑勺磕了一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说着,他费力地抬起没被仪器连接的那只手,手腕上赫然是那个李溪熟悉的光脑手环。
此刻湿漉漉的,金属表面还沾着些许泥污,正是去年孟青生日时,李溪用攒了许久的积蓄,偷偷买下的限量款。
之后孟青一直戴着,非常珍惜,从未取下过。
真的是……这样吗?
孟青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虚弱的笑容:“对不起,吓到你了。是我太莽撞了……下次不会了。”
李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看着孟青苍白的脸上那抹勉强的笑,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俯下身,紧紧抱住了床上还虚弱的孟青,把脸埋在他颈侧。
“那个手环丢了就丢了,我再送你十个、一百个都行……你怎么能、怎么能做这么危险的事……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
孟青心疼坏了,轻轻回抱住李溪颤抖的身体,拍着他的背,声音更加温和沙哑:“好了,好了,我没事了……真的没事了。下次不会了,我保证。”
偏厅门口,沈毓的轮椅不知何时停在了那里。
他静静地看着床边相拥的两人,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
王管家和家庭医生对视一眼,默契地退开了一些,将空间留给两个年轻人。
李溪在孟青怀里哭了一会儿,才渐渐止住抽噎,不好意思地松开手,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
他胡乱用手背擦了擦脸,又仔细看了看孟青的脸色,确认他除了虚弱些,确实没有大碍,才稍微松了口气。
“你好好休息,别乱动。他今晚需要特别注意什么吗?”
家庭医生上前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建议孟青今晚最好留在楼下有医疗设备监控的客房观察。
李溪坚持要陪着,谁也拗不过他。
孟青劝了几句,见他不动,也只好由他,或许是因为受伤虚弱,他很快又沉沉睡去。
李溪坐在昏黄的床头灯下,看着孟青安静的睡颜,脸上的泪痕早已干涸,只剩下冰冷紧绷的皮肤。
他轻轻握住了孟青露在毯子外面的、微凉的手,指尖传来真实的温度。
那一夜的风波很快就过去了。
日子仿佛又恢复了平静。
李溪按照杨松晴的要求,在学院内部那个半公开的平台上,用自己的账号,发布了一条极其简单的日常动态。
三个小时过去,他再看。
光脑屏幕上的那条动态孤零零地悬挂在顶端,下方空空如也。没有点赞,没有转发,更没有评论。
果然,即便是看似算无遗策的杨松晴,也会有判断失误的时候。
他很快将这点事抛之脑后,因为更迫在眉睫的压力已经袭来。
第一向导学院居然有月考!
复习的日子枯燥而焦虑。
孟青偶尔会来帮他梳理一些难点,但更多时候,孟青自己也沉浸在高效的备考中。他的进度比李溪快得多,掌握得也更扎实。
月考如期而至,又在一片凝重的氛围中结束。成绩公布得很快,效率高得令人心惊。
结果毫无悬念,却又在某些方面出乎一些人的意料。
孟青的名字高悬在总榜第三的位置。
理论课卷面满分,逻辑清晰,论述精准,连最挑剔的导师也挑不出错漏。
实践考试中,他展现出远超普通向导的体能素质、冷静的判断力和卓越的战术素养,无论是单人精神力操控测试,还是临时组队的协同防御演练,都表现亮眼,得分紧咬几位早已成名的S级向导。
他像一颗突然闯入的新星,迅速吸引了来自导师、同学,甚至学院更高层面的关注。
“第三区来的?姓孟?”
“理论满分……这可不是光靠努力就能做到的。”
“实践分数也高得吓人,他真的是向导吗?那身手……”
“沈长官的义子?难怪……”
“啧,看来不是花瓶,可比李溪那家伙强多了。”
而李溪的成绩单,则显得黯淡无光。
理论课堪堪挂在中等偏下的位置,最刺眼的是实践考试那一栏。
因为暂时未能找到愿意与他组队参加协同项目的哨兵,该项成绩标注为“未获得”。
李溪也很无奈。
从导师办公室出来,他的心头还萦绕着关于实践组队的烦闷,脚步有些沉。
就在他准备拐向休息室时,前方的情形让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孟青站在那里,一如既往的身姿挺拔。而拦住他去路的,是几个人,为首的是s级向导苏沐。
苏沐的身材在向导中也算得上娇小,比孟青矮了大半个头。骨架纤细,勾勒出略显单薄的肩线。
他有一头柔软的、颜色偏浅的栗色短发,发丝在光线下透着柔和的光泽。
面容是毫无攻击性的清秀,皮肤白皙近乎透明,五官精巧,此刻正微微仰视着孟青。
苏沐身后跟着两三个向导,姿态恭谨,更像是拥护者。
此刻,苏沐正望着孟青,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反而显出一种柔弱感。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清越中带着一丝柔软的质地。
“孟青同学……恭喜你,考得真好。第三名呢,真的很厉害。”
孟青面色平静,微微点头:“谢谢,苏沐同学也很优秀。”
苏沐轻轻咬了咬下唇,抬起眼,那双琉璃灰的眼睛直直看向孟青,带着一种纯然的不解。
“我只是有点不理解,你的理论试卷,导师们都在传阅,尤其是最后那道关于复合型精神屏障解析的题。那个思路,真的很独特,我们学院的教材里好像没有提到过类似的解法。”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刚从第三区过来,需要适应新体系的样子。”
孟青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显然听懂了苏沐的弦外之音,但面对这样一位外表柔弱、语气恳切的S级向导的请教,直接硬怼,反而会落人口实。
“学院藏书馆的典籍很多,如果苏沐向导愿意多去看看,说不定就能找到那种解法了。”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甚至透出一股强势。
苏沐静静地看着他,没想到看起来温和的孟青,居然如此敏锐、尖利。
这一次的试探,也让他心里有了些底。不同性格的人,自然要用不同的方式来对付。
“看来,我要多向孟青向导学习了。”
他微微侧身,让开了道路。
孟青不再多言,对他点了点头,便从苏沐身边走过,步伐依旧稳健。
苏沐站在原地,目送孟青的背影消失在连廊尽头。夕阳将他纤细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
他脸上那副柔弱的表情慢慢淡去,只剩下一种若有所思的平静。
直到连廊里恢复空旷,李溪才从阴影中走出来。
没想到居然是孟青先遇到麻烦……
因为成绩问题,李溪又被杨松晴拉去,好一顿分析弱点。好不容易弄完,已经快十点了。
杨松晴收拾好教具,头也不抬地说:“对了,给你定制的小卡,样板我看了,效果不错。已经安排印了,第一批先印200张,过两天就发售。”
李溪愕然,看向杨松晴。
这么快,他才来了刚一个月。
“照片我都选好了,等会儿发你的通讯器上,你再看看。印刷和材质都是顶级的,设计也花了点心思。”
李溪努力消化着这个信息。
虽然他不反对,但是……
“杨导师,你、你没看到我的学院账号吗?除了孟青,一个关注我的人都没有。我发的那条动态,三个小时,连个路过点赞的都没有!你现在印我的小卡?还发售?谁会买?”
“而且,200张?定价多少?”
“暂定100星币一张。”
“100星币?!”
李溪这下真的震惊了,这可不像是杨松晴应该有的决策。
“那些人气很高的s级向导,也就这个价了。我一个E级,您定这个价,恐怕不太合适。”
杨松晴神秘地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李溪看不懂的、近乎玩味的微光。
“这件事,你不用管。你只需要知道有这么件事,其他的,交给我。”
李溪定定地看着杨松晴,试图从那副温和斯文的皮囊下,找出他如此笃定的缘由。
但他什么也看不透。
【系统,你觉得小卡发售成功的概率有多大?】
【根据计算,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七。】
李溪垂下眼眸,那就让他看看杨松晴能够改变这一切的神奇之处吧。
“好,那就拜托您了。”
等李溪离开后,杨松晴重新调出光屏。
照片上的年轻人,在晨光之下,那种混合着惊惶、脆弱与不自知的美丽,被定格得极具冲击力。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精明的算计。
李溪那份定价高昂、限量发售的小卡公告一出,顿时引来一阵毫不掩饰的嘲弄。
【100星币?是我眼花了还是系统出bug了?】
【E级向导个人小卡?这年头什么人都能出周边了吗?笑死。】
【先到先得?我赌一个星币,200张能卖出1张算我输。】
【坐等发售日看笑话,有没有人组团去围观滞销现场?】
李溪那个本就寂寥的账号,因为这条动态,访问量倒是激增,可惜几乎全是来看笑话的。
李溪并没有关注这些,比起这些无关痛痒的口水,更迫在眉睫的压力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实践课的协同项目迫在眉睫,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愿意与他组队的哨兵。
否则下次月考再是没有成绩,他就该被约谈了。
然而想找一个合适的哨兵实在是太难了,尤其是他现在这种状况。
再次站在中央训练场边缘的观景台下方入口处,李溪看向里面。
午后的训练场更加喧嚣,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今天的哨兵,比上次人要多了不少。
与此同时,观景台上和训练场边缘零星散落着一些向导学员。
他们的目的与李溪相似,都在观察、评估场中那些哨兵,试图寻找未来可能的搭档。
当李溪独自一人出现时,他几乎立刻成了焦点。
“看,我们的‘百元小卡明星’来了。”
一个打扮精致、留着长发的向导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旁边的向导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夸张的同情:“E级向导,理论课中游,实践零分……我要是哨兵,我也躲着走。谁愿意带个公认的拖油瓶?就算他爸是沈熠又怎样?协同作战可是实打实的,出了事可是要担责任的。”
这些酸话,对李溪根本不痛不痒。他没有理会,继续认真地看着这些哨兵。
说实话,光用眼睛看,他有些分辨不出优劣。
在第三区,他接触过的哨兵有限,真正意义上的协同作战,也就是和萧望之有过一次。
可偏偏,那时候他还没有任何精神力。
所以,该怎么选?
他看得认真,眉头微蹙,雪白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困扰和一丝焦急,寻找搭档的意图,明确地写在上面。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专注看人的同时,自己也早已成了全场哨兵视线暗流汇聚的中心。
表面上,一切如常。
哨兵们依旧专注于自己的训练,但若有心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许多细节的异常。
那是一种无声的、暗流汹涌的竞争与展示。
如同雄鸟在潜在配偶面前抖动最华丽的羽毛,只不过这些雄鸟个个力量强悍,且将那份争奇斗艳的心思掩藏在了汗水和尘土之下。
李溪对此毫无所觉。
反而是站在他附近不远处的几个向导,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
他们交换着眼神,脸上露出些许得意之色。
“看,B区的那个S级哨兵,刚才往这边看了好几眼。”
刚才嘲笑李溪的长发向导低声对同伴说,语气带着被注意到的愉悦。
“何止,东边器械区那几个A级的,练得比平时猛多了,肯定是想表现给我们看。”
戴眼镜的向导观察得更加细致入微。
他们理所当然地将哨兵们那些微妙的表现,归功于自己的到来和魅力,全然没想到场边那个沉默寡言、被他们暗自鄙夷的李溪,才是真正搅动这一池春水的无形之手。
李溪看了半天,越看越茫然。他轻轻叹了口气,垂下眼帘,终于放弃了这无谓的观察。
算了,还是找孟青问问吧。
就在他身影消失的刹那,训练场上那股无形的紧绷感,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倏然松懈了许多,回归了寻常训练日的状态。
几个原本暗自得意的向导面面相觑,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突然感觉气氛有些倦怠下来?
而在训练场东侧的休息区,两个刚结束高强度对抗、正用毛巾擦汗的S级哨兵,正低声交谈着。
其中一个有着一头微卷褐色短发、相貌俊朗阳光的,正是王一晨。
他此刻完全没了训练时的悍勇,眼睛亮晶晶的,像发现了宝藏的孩子,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气质更冷峻、黑发黑眼的同伴伊程。
“看见没?刚才李溪又来了!我就知道他肯定会为实践课搭档发愁!啧,那小表情,看得人心都揪起来了。”
王一晨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里面的兴奋。
伊程淡淡地“嗯”了一声,拧开一瓶水,仰头灌了几口,喉结滚动。
王一晨却不管他冷淡,自顾自地喋喋不休:“从第一天见到他,我就……咳,反正你懂的。可惜他看起来太高冷了,根本不敢靠近搭话。”
他挠了挠头,有些懊恼:“而且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难道直接说‘嘿,我觉得你长得特别好看,我们组队吧’?会被当成神经病吧?”
伊程瞥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你现在就像。”
“喂!”王一晨不满地捶了他肩膀一下,随即又贼兮兮地凑近。
“不过说真的,伊程,你注意到没?他开通账号那天,我就偷偷搜到了,一天恨不得刷一百遍主页!那张默认的黑头像我都快看出花来了!就是不敢点关注。”
他叹了口气,难得正经了点:“不光我,其他人也一样。大家私底下都传开了,谁要是敢第一个关注他,谁就是所有人的公敌!这默契,简直了。”
“无聊。”伊程评价道,开始检查自己的护腕。
“怎么无聊了?这叫战略!”
王一晨反驳,随即眼睛又亮起来。
“不过现在机会来了!他要发售那个小卡了!看到了吗?购买条件之一就是必须关注账号!这下可以名正言顺地关注了!而且还能抢卡!我决定了,发售那天,我要抢一百张!”
他握紧拳头,一脸志在必得,但随即又垮下脸:“就是……竞争对手肯定超多!光是咱们这一届里,暗戳戳惦记的就不少,更别提那些高年级的了,可恶!”
他忽然转头,目光炯炯地看向伊程:“伊程,你要不要抢?要不要?”
伊程被他看得有点烦,干脆地摇头:“没兴趣。”
“真的?”
王一晨顿时喜上眉梢,一把揽住伊程的肩膀。
“好兄弟!一言为定啊!你不抢,那就是默认支持我了!对了对了,发售那天你帮我多抢几张,多少我都收!”
伊程被他晃得皱眉,挣开他的胳膊,没好气地说:“我为什么要帮你抢那种东西?”
“哎呀,帮兄弟完成一个小小的心愿嘛!回头请你吃一个月的特供能量餐!外加当你三个月的对练沙包!”
王一晨急火火地哀求。
伊程沉默了几秒,看着王一晨那张写满“拜托拜托”的脸,最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算是默许。
“太好了!就知道你够意思!”王一晨欢呼一声,随即又压低声音,开始跟伊程嘀嘀咕咕地商量起抢卡的具体策略。
伊程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只是个普通向导,难道就因为那张脸,王一晨就走火入魔了吗?
第57章 刺我
沈毓的目光从落地窗外沉沉的暮色中转回,落在静候在轮椅旁的王管家脸上:“王叔,小溪还没回来吗?”
王管家看着这位从小看到大的少爷,有些疑惑。
从下午六点半李溪平常到家的时间点开始,沈毓就独自操控着轮椅,静静停在了正对别墅大门的大厅。
期间他一共问了十二次,间隔越来越短,眼神却一次比一次沉静,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堆积,让见惯风浪的王管家也不由得生出一丝隐忧。
他十分不解,李溪很明显是沈毓的替代品,可沈毓不仅没针锋相对,反而对他有一股奇怪的依恋。
“少爷,我刚联系过小少爷了。他今天学院有月度测评,成绩似乎不太理想,实践课方面遇到了些困难。孟青少爷正陪他在学院的图书馆加练补习,可能会晚一些回来。您要不要先用些点心?厨房准备了您喜欢的杏仁酥。”
沈毓沉默地听完,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又重新投向窗外渐浓的夜色。
大厅里只剩下古老的落地钟指针规律的滴答声,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
大约五分钟后。
沈毓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
“小溪大概还要多久?”
王管家正要开口,别墅外终于传来了悬浮车降落的声音。
沈毓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迅速放松下来。
当李溪和孟青并肩走入大厅时,他脸上已经重新挂起了那副惯常的、温和的微笑。
“回来了。”他轻声招呼,目光率先落在李溪脸上。
李溪礼貌了回了一句,依旧保持沉默。
倒是孟青,跟沈毓多说了几局,让气氛变得其乐融融起来。
可,沈毓的视线一直追随着李溪,自然没有错过他脸上每一丝异样。
他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我怎么看小溪的脸色这么差,是在学院遇到什么事了吗?”
李溪一顿,没想到他这么敏锐。不过,这种事,他当然不会想跟沈毓说。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倒是一旁的孟青开口解释道:“是实践课协同项目的事。小溪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哨兵搭档,今天的模拟测试……只能旁观,没有成绩。他有些着急,一直想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他顿了顿,看向沈毓:“沈毓,你也是哨兵,对哨兵之间的想法和选择标准,应该比我们向导更了解吧?有没有什么建议?”
李溪眨了眨眼,好像是哦,问沈毓倒是比自己琢磨要快些。
沈毓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原因。
他看着李溪眼睛亮亮地看向他,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悄然掠过眼底。
“原来是这样。我书房里还有一些以前的笔记和资料,里面记录了一些关于哨兵心理、偏好评估,以及初期协同训练注意事项的内容。虽然有些旧了,但核心的东西应该还有参考价值。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讲讲。”
去沈毓的房间?
李溪的心脏猛地一跳,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即使沈毓坐在轮椅上,看起来温和无害,但哨兵这两个字本身就让他神经紧绷。
韩潮、萧望之、萧忆之……那些以爱为名的控制,早已在他心底刻下深深的阴影。
他对所有哨兵都怀有一种本能的警惕和抗拒,总觉得他们平静的外表下,可能藏着随时会撕裂理智的野兽。
“不……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再想想办法。”
孟青却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
“这有什么麻烦的。沈毓是你哥哥,帮你是应该的。那些资料说不定真的有用呢?总比你自己一个人瞎琢磨强。”
沈毓安静地等待着,仿佛只是提供一个简单的建议,去不去都由李溪自己决定。
最终,李溪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那……麻烦你了。”
沈毓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跟我来吧,资料在书柜里,可能需要找一下。”
沈毓的房间显得冷清,色调以浅灰和米白为主,家具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品。
沈毓操控轮椅滑到书柜前,精准地从中抽出几本皮质封面的笔记和一个数据存储盘,放在旁边的小圆桌上。
“坐。”他示意李溪在桌旁的扶手椅上坐下。
李溪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
沈毓没有立刻翻开笔记,而是先开始了讲述。
“哨兵根据战斗风格和精神力特质,大致可以分为几个主要类型。”
“攻击型,侧重爆发力、速度和精准打击,精神图景往往更具侵略性;防御型,擅长构建坚固屏障、化解冲击,精神图景更偏向稳固和韧性;均衡型,各方面能力相对平均,适应性较强;还有一些特殊类型,比如擅长隐匿、侦查或精神干扰的。”
“性格方面,哨兵个体差异很大,但普遍对向导抱有基本的尊重。”
“向导的精神抚慰与指引,对哨兵维持精神图景稳定至关重要。因此,在选择搭档时,除了实力,哨兵也会看重向导的精神力是否舒适,是否能够有效安抚自己。”
李溪听得很认真。
“然而,最重要的,是实战中的配合性。”
“对于你目前的情况,评级不高,实战经验缺乏,自保能力较弱。我建议,优先考虑攻击型哨兵,而且是近战专精的类型。”
“为什么?”李溪忍不住问。
“攻击型哨兵,尤其是近战类,往往冲锋在前,能最大程度吸引敌方火力,为你创造相对安全的环境。”
李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沈毓合上笔记,看向李溪,眼神变得专注。
“但是,纸上谈兵终究是虚的。想要真正了解是否契合,最简单直接的方法,是进行一次模拟协同战斗。”
他略微停顿,才缓缓说出接下来的话:“所以,在去寻找具体哨兵之前,我想先看看你的精神力,了解你的精神力特质。”
李溪愣住了。
看看他的精神力?虽然沈毓是哨兵,但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沈毓盖着薄毯的双腿。
沈毓的精神图景,在那场导致他残疾的事故中遭受了近乎毁灭性的打击,已经无法正常接收和感知向导的精神力了。
那他要怎么看??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沈毓宽大的手攥成拳头,才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和冒犯,脸颊腾地烧了起来,慌忙移开视线,低下头,恨不得把刚才那一眼吞回去。
他张了张嘴,想道歉,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急得额角都渗出了细汗。
慌乱之下,他笨拙地召唤出了自己的小芽,试图转移话题,掩饰刚才的尴尬。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沈毓看着李溪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被这种天真又直接的举动逗乐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小溪,看着我。”
李溪身体一僵,慢慢抬起头,撞进沈毓那双深邃的眼睛里。
“精神体的形态和强度,只能反映一部分特质。我想看的,是你的精神力本源如何流动,如何与外界交互。所以,我才需要你试着,用你的精神触须,进入我的精神图景。这跟我的精神图景好不好,没有什么关系。”
他看着李溪依然写满犹豫的脸,补充道:“一般来说,向导的精神触须进入哨兵精神图景的难易程度,可以粗略反映双方的初步契合度。越容易进入,表层壁垒越薄弱,通常意味着精神力更具有亲近性。当然,这只是最基础的因素,真正的契合远比这复杂。”
“你就当是在进行一次单向的精神力探查练习。”
李溪这才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我试试。”
他闭上眼,收敛心神,将意识沉入自己的精神深处。
那株小芽在他意识海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更加柔和的光芒。
他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纤细的精神触须,让它缓缓脱离自身,朝着沈毓的方向,延伸过去。
精神触须的尖端,终于,轻轻地触碰到了那片黯淡无光的壁垒。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声痛哼,猛地撕裂了房间里的寂静。
沈毓原本平静无波的脸骤然扭曲,俊秀的五官因突如其来的剧痛而瞬间失了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他猛地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太阳穴,额角青筋暴起,细密的冷汗几乎在眨眼间浸湿了他额前的头发。
那痛苦是如此剧烈,以至于他整个身体都剧烈地痉挛起来。
原本稳坐在轮椅上的身躯完全失控,向前一栽,竟硬生生从轮椅上跌落下来,重重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李溪吓得魂飞魄散,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大脑一片空白。
他手忙脚乱地冲上前,想要把摔倒在地的沈毓扶起来,同时惊慌失措地召回了那缕惹祸的精神触须。
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沈毓不是说他的精神图景已经彻底死了吗?为什么会痛成这样?!
精神丝被迅速收回,那突如其来的、仿佛要撕裂灵魂的剧痛,也随之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阵阵令人虚脱的余韵。
沈毓蜷缩在地板上,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呼吸粗重而破碎。
然而,就在李溪的手刚刚触碰到他肩膀,想要将他扶起时,沈毓却猛地抬起手臂,一把死死抓住了李溪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体弱之人。
李溪吃痛,倒抽一口凉气,对上的,却是沈毓抬起的脸。
那张总是温和、疏离、带着一层完美面具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冷汗和生理性的泪水。
眼眶通红,眼神却亮得骇人,如同绝境中的困兽骤然看到了裂缝中透出的一线天光。
那光芒里混杂着狂喜、不可置信,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别……别停……”
沈毓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颤抖的余音。
“继续……刺我!”
李溪以为自己听错了,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你都痛成这样了!我、我去叫人!叫医生!”
他试图挣开沈毓的手,却被抓得更紧。
“不!不许叫人!就要你,就要你继续,越重越好!”
他死死盯着李溪,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李溪被他这副模样彻底吓住了。
这和他认识的、那个总是温和有礼的沈毓判若两人,眼前的沈毓,脆弱,疯狂,情绪决堤,像一头受伤后彻底失控的野兽。
李溪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他抿了抿苍白的唇,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垂下眼帘,避开沈毓那灼人的视线,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和一丝示弱般的柔软:
“你、你别这样,我、我有点害怕……”
沈毓的身体猛地一僵,抓住李溪手腕的力道下意识地松了半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写满了惊惧和无措的小脸。
自己在做什么?
像个疯子一样,逼迫他,恐吓他,用眼泪和哀求绑架他……
沈毓猛地松开了钳制着李溪的手,浑身的力气像被瞬间抽空,再也支撑不住。
上半身一软,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额头抵在了李溪单薄的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去。
李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得踉跄了一下,但还是下意识地伸出手,环住了他颤抖不止的肩膀,没有推开。
沈毓将脸埋在李溪颈侧的衣料里,呼吸依旧急促。
“对不起,吓到你了。可是,小溪,我的精神图景有感觉了!”
“虽然是剧痛,但是,它有感觉了!以前、以前不管请来多高级的向导,用了多少方法,我的精神图景都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反应,没有任何感觉。可是,你只是碰了一下……”
李溪明白他的喜悦,却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也许是你的精神图景受损太严重,我的精神力反而刺激到了伤口,我们还是让专业的医生或者高阶向导来看看比较好,万一……”
沈毓猛地摇头,打断了他的话,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坚决。
“不看!不许叫任何人!我受不了,我受不了他们那种怜悯的、评估的、最后总是摇头的眼神!我受不了再一次被告知毫无希望!你就让我试试,试一试,可以吗?小溪……”
他的语气卑微到了尘埃里,更像一只濒死的、苦苦哀求一线生机的困兽。
李溪看着他,拒绝的话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但他依旧没有答应,只是沉默地低下头。
沈毓的眼神死死锁住他,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激烈。
“我知道你进了沈家,名义上是继承人,但你什么都没有,对吗?父亲他、他控制一切,他不会真的给你实权,下面的人也不会服你一个空降的少爷。你想要掌控沈家,难如登天。”
“我愿意把我名下所有的资产、股份、人脉……我的一切,都转给你!作为交换,作为支持!让你在沈家,除了父亲之外,还有另一份依仗!”
李溪彻底愣住了,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失语,只能慌乱地摇头摆手:“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想要你的东西!”
沈毓打断他,抓着他的手腕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像是一个信徒,终于等到了他的神明。
“我知道你不是。可是小溪,我需要一个保证。一个能让我自己安心、也能让你、让你愿意持续帮我的理由!我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好意,尤其是在沈家!这是我唯一能拿出来的、最有价值的东西!求你接受它,然后帮帮我……”
李溪看出来了,沈毓是认真的。
空气凝滞,只剩下沈毓粗重的喘息和李溪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时间仿佛被拉长。
李溪闭了闭眼,终究还是妥协了。
“我帮你,但不是为了你的资产。”
沈毓的眼睛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李溪语气一转,有些磕磕巴巴地说:“但是、但是你必须听我的。治疗或者不管这是什么,必须循序渐进,在我的控制下进行。如果你同意,我就……试着继续。”
说完,他有些紧张地看向沈毓。
沈毓哪敢拒绝?
“我答应!我都答应!听你的,都听你的!小溪,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那么明亮的一个人,终于也有一束光,堪堪照在了他身上。
李溪看着他这副全然依赖、近乎驯顺的模样,心中那点沉重的无奈,悄然混杂进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轻轻叹了口气,挣脱沈毓过于用力的手,想要把他扶起来,却实在没多少力气。
他看向沈毓,有些不知所措。
沈毓看着他累得红彤彤的小脸,眼中闪过一丝柔软。只是一个动作,轮椅就伸出机械手臂,将他重新放在了轮椅上。
“别担心,我还不至于真的跟个废人一样。”
李溪这才松了口气,“那,那我们……再试一次?”
沈毓用力点头,闭上了眼睛,神情却充满了全然的信任和期待。
李溪定了定神,再次沉入自己的精神世界。这一次,他分出的精神触须比刚才更加纤细的精神丝。
可,还是不行。
沈毓再次痛苦无比,李溪赶紧收了回来。
怎么会这样?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看来这种方法暂时是行不通了。
【系统,还有别的方法吗?】
【……有是有,但宿主你确定要这么做?昨天你还对沈毓爱答不理,怎么今天就变了?】
【……】
【……抱歉,宿主,是我逾越了。】
【因为,他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我原本的目的就是沈毓掌控的权势,现在他主动提出了交换,我自然不想放弃。】
【宿主……】
李溪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知道在系统眼中,自己变化得太快了。
可不变又该如何,难道还像以前那样任人摆布吗?
他不想。
【告诉我吧,我会自己决定到底用不用。】
【好的,宿主,这种方式你以前也用过,就是肢体抚慰,是向导的另一种抚慰模式,更加私密、也更加温和。】
李溪彻底愣住了,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这……这怎么行?!
沈毓是沈熠的亲生儿子,名义上是他的哥哥。
就算他知道这一切是假的,沈毓不知道啊。在沈毓眼里,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
用这种方式……这成何体统?太越界了!太不合适了!
【不、不行,这个办法不行。还有没有别的?更……更常规一点的?】
【抱歉,暂时没有,也许宿主可以暂缓行动。】
沈毓看出了他的犹豫:“没关系,继续,说实话,我喜欢这种感觉……”
李溪却没办法继续这么做,内心纠结片刻,他还是摇了摇头。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还需要再找找更好的方法。”
沈毓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在李溪清亮的目光中败退下来。
他捏了捏李溪的手指:“好,都听你的。”
李溪埋头在图书馆里寻找着治疗沈毓的其他方法。
就在这时,旁边两个低声交谈的向导学员的对话,猝不及防地灌入他耳中。
“……听说了吗?就在刚才,在西侧螺旋楼梯那边!”
“真的假的?孟青把苏沐推下去了?”
“千真万确!好多人都看见了!苏沐那样子,啧,真惨,右胳膊都变形了,血糊了一身……”
“为什么啊?他们不是才因为月考的事有点摩擦吗?孟青看着不像那么冲动的人啊?”
“谁知道呢?听说苏沐只是想跟他好好谈谈,可能话说重了,戳到孟青痛处了?第三区来的,自尊心强呗……”
李溪手中的书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猛地站起身,拔腿就往图书馆外冲。
当他气喘吁吁地赶到时,现场已经围了不少人。
学院警卫和几名导师模样的人正在维持秩序,气氛凝重。
人群中央,景象触目惊心。
苏沐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那张清秀精致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嘴唇因疼痛而微微颤抖。
他浅栗色的短发有些凌乱,沾着灰尘,昂贵的学院制服外套上擦破了好几处。
最骇人的是他的右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骨折了,衣袖被洇出的血迹染红了一大片。
他整个人缩在那里,身体因疼痛和惊吓而微微发抖,眼眸里盈满了泪水,看起来可怜又脆弱。
第58章 臣服
而站在他对面几步之遥的,正是孟青。
孟青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锐利而冷静,紧紧盯着地上的苏沐。
身形高大、气质冷峻的黑发哨兵伊程,站在两人之间稍偏的位置,眉头也蹙着,目光在孟青和苏沐之间来回移动,似乎有些难以决断。
几名警卫手持记录仪,正在低声询问着什么。
“……我真的只是看到孟青同学一个人在这里,想跟他聊几句,关于上次月考那道题。我可能语气没把握好,让他误会了……”
苏沐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他仰头看着伊程,泪水不断滑落。
“我没想到、没想到他反应那么大,直接就把我推下来了……”
“我没有推他。”孟青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响起,清晰而冷静。
苏沐猛地抬头,泪水涟涟,声音却带着难以置信的委屈。
“那孟青同学,楼梯那么宽,我怎么会自己掉下去?而且、而且你当时明明很生气,说我仗着出身看不起人。我承认我说话可能欠考虑,但你也不能……不能这样……”
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不少人看向孟青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怀疑和指责。
毕竟,苏沐的惨状摆在眼前,而孟青之前与苏沐的过节也众所周知。
李溪挤进人群,站到孟青身边,脸色发白,但眼神无比坚定。他看了一眼惨兮兮的苏沐,又看了看神色凝重却不见慌乱的孟青,心脏沉到了谷底。
这剧情……怎么这么像他原来世界里那些小说里的桥段?栽赃陷害,苦肉计?
【系统,原剧情里有这段吗?】
【有的,不过不是苏沐,而是另一个向导。但你放心,这都是属于主角的逆袭打脸剧情,孟青会没事的。】
李溪的心并没有放下来,毕竟从宋鹤眠的身上,他明白,所谓的剧情也并不是不会变化。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孟青紧绷的手臂,无声地表明自己的立场。
他信孟青。
孟青感受到他的靠近,紧绷的神色微不可察地缓和了一瞬,但目光依旧紧锁着苏沐和伊程。
伊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显然,他并不完全相信苏沐的说辞,但孟青的反驳在苏沐的惨状和眼泪面前,又显得太过苍白。
他转向旁边的警卫队长:“调取这里的监控。”
很快,警卫调来了螺旋楼梯区域的监控录像。所有人屏息凝神,看着悬浮光屏上播放的画面。
画面中,苏沐和孟青先后出现在楼梯转角平台,两人似乎在交谈,苏沐背对着摄像头,看不清表情,孟青则侧对着,脸色确实有些严肃。
突然,孟青伸出了手。从监控的角度看,那伸出手的动作,结合苏沐向后倒的场景,竟真的很像是一次用力的推搡!
苏沐的身影从楼梯上滚落,而孟青的手还僵在半空。
画面定格。
四周一片哗然!
“真的是推的!”
“天哪,看着那么温和一个人……”
“因为被说了几句就下这么重的手?太可怕了!”
“苏沐好可怜……”
苏沐的啜泣声更大了,肩膀无助地耸动。旁边的医疗人员已经开始对他进行治疗。
孟青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死死盯着那定格画面,瞳孔收缩。
“不对!这个角度有问题,我当时是去拉他。”
伊程看着孟青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和怒火,又看了一眼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的苏沐,沉吟片刻:“联系学院技术鉴定中心。”
是真是假,就知道了。
然而,半个小时后,鉴定的结果再次给了孟青重重一击。视频没有被处理过的痕迹,也就是说,里面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伊程脸色严肃地看着孟青:“证据确凿,孟青向导,请你配合。”
孟青没有再激烈争辩,他只是深深吸了口气,挺直了背脊,在警卫的示意下,一步步走向禁闭室的方向。
李溪的心揪紧了。
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不绝于耳。
他不信,一个字都不信。
孟青绝不会做这种事,这一定是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可是,监控是真的,鉴定报告也是真的。苏沐的伤,更是实实在在的。
他该怎么办?
从学院回到沈家别墅的那段路,李溪感觉格外漫长。
孟青被带走时那挺直的背影,在他的胸口堵着一团沉重的、无法宣泄的郁气。
踏入灯火通明的大厅时,李溪意外地发现沈熠已经回来了。
他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悬浮着几面光屏,似乎还在处理公务,听到动静,抬眼看了过来。
“回来了。学院里的事,我听说了。”
李溪脚步微顿,垂下眼帘,低声应道:“是。”
沈熠关掉面前的一面光屏,身体向后靠进沙发,目光落在李溪写满心事的脸上。
“不必担心,孟青不会有事。关几天禁闭,走个流程,就会放出来。苏家那边,我会去打个招呼。”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手便可摆平。
李溪抬起头,看向沈熠。
对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对真相的探究,也没有对孟青是否蒙冤的在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基于利益和局面控制的判断。
但他无力反驳,只能轻声道谢:“谢谢父亲。”
沈熠微微挑眉,显然察觉到了李溪情绪的不对劲。
“怎么?觉得委屈?觉得孟青是被冤枉的?小溪,你要记住,有时候,事情的是非对错,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最后能否达到你想要的结果。”
他顿了顿,看着李溪因为这番话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教导口吻说道:“孟青这件事,本身就是他行事不够谨慎的结果。明知道自己身份敏感,初来乍到,却不懂得收敛锋芒,引来嫉恨是必然。如今吃点亏,受点教训,对他未必是坏事。”
“你也是一样,不要跟着孟青瞎学他那套。我承认,他是个不错的人,但这种好,并不能让他获得成功。”
李溪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长睫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只剩下顺从的平静。
沈熠似乎对他的识趣还算满意,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小厨房里给你热着饭菜,下次别为了无关紧要的小事回来这么晚。”
李溪吃过饭上楼,按照约定好的走进了沈毓的房间。
沈毓显然也知道了,观察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小溪,孟青的事,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李溪摇了摇头。
暂时还不需要,也没必要。
他和沈毓所谓的交换,从一开始就不是平等的。
沈毓给出的是名义上的资产和一份空洞的支持承诺,而他付出的,却是自己独一无二的、能对沈毓精神图景产生作用的精神力。
沈毓可以驱使李溪为他治疗,而他,却无法真正驱使沈毓的力量。
【宿主分析正确。沈毓提供的势力存在高度不确定性与忠诚度偏移风险。在当前阶段,依赖外部不可控力量并非明智选择。建议宿主优先建立属于自己的、可靠的核心支持点。】
【根据本世界力量体系与宿主现状,最优解为:寻找并培养实力强大、背景相对简单、且易于掌控的哨兵。此类哨兵可作为宿主未来行动的执行者,最终实现资源的实质性转移与掌控。】
李溪听着系统的分析,心中念头飞转。系统的建议很实际,也点明了他目前最核心的短板,无人可用。
他确实需要一个,或者说,一批,真正能听命于他、实力足够的哨兵。
但这谈何容易?
“谢谢,但不用了,父亲已经处理好了,我也没必要过多插手。”
沈毓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随即又恢复成温和的模样。
“也好,父亲出面,确实更稳妥。”
他推动轮椅又靠近了一点,声音放得更轻,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属于依赖者的柔软,“那……今天还试吗?”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期待,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的忐忑。
李溪点点头。
他也是思索再三才下定决心。
【宿主不必如此介怀,其实身体、精神力等等这些,不过都是获得力量的一种工具。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成为引领者,而不是被压迫者。】
【嗯。】
李溪明白,但他终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从小到大,没有形成这样的观念,接受起来比较困难。
见他同意,沈毓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房门在李溪身后关闭,他走到靠窗的沙发边坐下。
“今天,我想换个方式试试。”
沈毓微微一怔,随即毫不犹豫地点头:“好,都听你的。”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李溪,仿佛李溪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不容置疑的旨意。
李溪没有立刻动作,毕竟他也不确定沈毓的接受程度。
“你,听说过肢体抚慰吗?”
沈毓一顿,因为长久没有晒太阳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燃起一抹红晕。
他当然听说过……
但!
李溪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这种方式会更温和些,说不定不会再那么痛。我们可以试试,如果有了效果,之后再用精神力。”
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他飞快起身,走到房间角落,取出一个干净的杯子。
他背对着沈毓,将那个空杯子凑到唇边。几秒后,他移开杯子,杯底已然盛了浅浅一层的液体。
他转过身,脸上飞起两团无法抑制的、异常鲜艳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和纤细的脖颈。
那双总是蒙着水雾的漂亮眼睛,此刻眼尾泛着诱人的薄红,长睫慌乱地颤动着,不敢与沈毓对视。
紧抿着的唇瓣,因为刚才的动作而显得格外湿润嫣红,微微抿起。
他手里端着那个盛着液体的杯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整个人站在那里,纯白的丝质睡衣衬得他肌肤胜雪,那抹羞红便显得愈发惊心动魄。
明明做着一本正经的举动,可他脸上那种带着楚楚可怜的神色,竟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矛盾而脆弱的魅惑感。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杯子朝着沈毓的方向,递过去一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个,你要不要试试?可能会有点用。”
沈毓彻底愣住了。
他坐在轮椅上,瞳孔骤然收缩,那张总是温和沉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空白的呆滞。
他从小被沈熠以最严格的标准教导长大。身为沈家嫡子,未来的继承人,他接受的教养严苛到近乎古板。
对于向导,他知晓其重要性与珍贵,但也被反复灌输要保持距离、严守分寸。
任何超出必要界限的、尤其是涉及私密的接触,都是绝对禁止的。
可是现在……
递到他面前的,是他的弟弟。而弟弟手里拿着的,是、是……
沈毓的目光死死钉在杯子上,又猛地抬起来,撞进李溪那双因为羞耻而水光潋滟的眼睛里。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脑子里乱成一团。
时间仿佛凝固了。
沈毓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轮椅扶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找回一丝清明。
他看着李溪,看着他那张因为等待答复而愈发不安的脸。
最终,那丝清明,被心底那片渴望缓缓吞噬。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只微微颤抖的手,朝着那个杯子,伸了过去。
就在沈毓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杯壁的刹那,不可避免地、轻轻地擦过了李溪端着杯子的指尖。
那一瞬间的接触,短暂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像一道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他的皮肤。
李溪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一颤,手指飞快地缩了回去。
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让杯子差点掉落。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沈毓反应迅速,手腕猛地向前一探,五指稳稳地抓住了杯身。杯中的液体只是剧烈地晃荡了几下,最终一滴未洒,被他稳稳地托在了掌心。
但下一秒,他就僵在那里,保持着握住杯子的姿势,目光死死盯着杯中的液体,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沈毓的耳朵,在暖黄灯光下,红得几乎要透明。
最终,他不再犹豫,一饮而尽。
液体滑过喉咙的瞬间,沈毓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是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瞬间席卷了全身每一个细胞的、极致的舒适与熨帖!
仿佛在绝对寂静的黑暗虚空中,骤然点亮了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无数颗细碎而微弱的星辰!
不再是剧痛,不再是麻木。
是久旱逢甘霖般的滋润,是绝处逢生般的狂喜!
沈毓维持着仰头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他紧闭着双眼,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角。
他握着空杯子的手,无法控制地开始剧烈颤抖,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试图压抑住喉咙里即将冲出的呜咽。
有效!
真的有效!
而且效果远超之前任何一次尝试!
他的精神图景活了!
李溪站在不远处,看着沈毓无声颤抖、泪流满面的样子,有些不安。
这反应是不是太大了点?一杯那个……真有这么神奇?
沈毓几乎是失控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李溪的手腕。
这一次,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近乎蛮横的强势。
指腹下,是李溪纤细冰凉的触感,却如同火星,点燃了他眼底更深的狂热。
沈毓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因为激动和渴望而微微发抖,他仰起头,眼眸里燃烧着一种李溪极其熟悉的、却在此刻显得更加骇人的光芒。
那是被某种强烈欲求完全支配的、失去理智般的热切。
“小溪,再给我一口、就一口,求你了!”
那眼神,那语气,那不容挣脱的力道,瞬间将李溪拉回了在第三区时那些令人窒息的梦魇。
这些哨兵,无论表面如何不同,骨子里似乎都潜藏着这种一旦被触动、便会失控的贪婪与占有欲。
他们总是索求更多,更多,直到将人彻底吞噬。
果然,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