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抱抱我(二更) 该哭的另有其人吧?……
(三十一)
良久, 楚黎牵着眼底靡红的商星澜从央水阁出来,若无其事地走到谢离衣面前。
她似是漫不经心般询问,“楚书宜呢?”
谢离衣看到她颈间的齿痕微微愕然, 目光落在她身旁的商星澜脸上时更是一惊。
这魔头怎么看起来跟痛哭过一场似的,眼眶红透, 脸色难看至极,好像放任他不管就要跑去自己上吊了。他原先还想等他们一出来,直接用缚魔绳五花大绑带去剑仙殿, 现在看来, 应该没那个必要。
“楚书宜?你若是问方才那女子, 她已经走了。”他狐疑地盯着他们, 似是想猜出他们在里面做了什么。
谢离衣并不认识楚书宜, 他今日才回宗门, 尚未听说贵客莅临的消息。
片刻, 他又好奇打量起商星澜。
身上当真没有半分魔气,修为也消失了,这魔头究竟是怎么挨过濯魂泉的?
罢了,当务之急是尽快把他们带去师尊那处理,之后他还要去抓另外两个不知所踪的魔修, 一网打尽。
“跟我走,”谢离衣冷脸抱臂道, “这次总没有别的借口拖延吧?”
楚黎听到楚书宜已经离开, 心头的石头终于落地,她偏头望向身边还处在压抑怒火中的商星澜, 轻轻勾了勾他的指,“夫君?”
商星澜没有回答她,沉默地甩开她的手, 跟在谢离衣身后。
楚黎抿了抿唇,知道他还在气头,转眸望向谢离衣,“我早告诉你,不会有人相信他是魔头的,你不信也罢,带路吧。”
闻言,谢离衣眯了眯眼,他分明记得当初是楚黎让她的孩子告诉自己,家里有三个魔头,现在反倒不认账了,颠倒是非的本事她还真厉害。
等到了师尊面前,不知又会是怎样一套新说辞。
苍山派,剑仙殿。
清风拂过,一树海棠花落如雨,足靴踩在干枯的花瓣上,发出细微的轻响。
殿门外立着两个洒扫小童,见到谢离衣来,高兴地道,“师兄,怎么样,魔头的下落找到了么?”
谢离衣颇为矜持地颔首,“师尊在殿内么?”
“在,师兄快请进。”
他回眸望向商星澜和楚黎,两人紧挨着站在一处,只不过商星澜的脸色依旧不大好看,阴沉沉的。
谢离衣嘴角微抽,分外不客气地道,“进去。”
听到他的话,楚黎小心地去瞥商星澜的神色,轻轻道,“走吧,夫君?”
商星澜没有看她,径直走进殿内,惹得谢离衣极度不爽。
他这魔头倒装得像在自己家似的闲庭信步,不会真觉得自己洗除魔气之后便脱胎换骨了吧?
谢离衣抽出剑来,冷声道,“你这魔头,进了剑仙殿还敢如此嚣张,还不跪下。”
商星澜未置一词,漠然地越过他的剑锋。
见他竟无视自己,谢离衣怒火更盛,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楚黎拦住。
“他不想跪就算了,你逼他干什么?”她小声嘟哝,“没听说过面见剑仙必须下跪的道理,你自己不也站的直挺挺的?”
谢离衣磨了磨牙,沉声道,“我跟他岂能一概而论,我是修士,他是什么?他是魔!”
说罢,他提着剑作势朝商星澜走去。
“离衣。”
屏风后倏然传来一道苍迈声音。
谢离衣愣了愣,神色瞬间肃穆,“师尊,弟子已将魔尊无名带到。”
一道仙风道骨的身影缓慢走出来,身旁还有两个小童仔细搀扶着他,“我知道了,先落座吧。”
他语气悬浮,听起来有种下一口气喘不上来的憋闷沙哑。
楚黎见过这样的人,曾经收养过她的那个老人也是如此,常说胸口郁闷,难受不通气,后来才知道是得了病。
这就是传闻中的剑仙?
看起来只是个穿着道服的普通老头而已,应该很好骗,要是聪明的话,也不会教出谢离衣这样实心眼的徒弟。
她悄悄投去视线,又觉得对方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谢离衣不知道剑仙师尊为何要如此温和地对待这混账魔头,可碍于师尊有命,他只能忍了忍,落座在右侧。
商星澜无比自然地坐在了他对面,楚黎紧随其后。
上首的剑仙也慢慢落座,目光落在商星澜身上,良久的沉默。
“许久不见,商家少爷。”
谢离衣眼眸微睁,不可思议地望向商星澜。
他还以为对方说姓商是故意骗他呢。
商星澜恭敬开口,“见过仙尊,的确是多年未见了,仙尊身体可还好?”
“我想起来了!”
楚黎记忆忽然复苏,惊讶地看向剑仙,“你是成亲那日送我两本破书的老头。”
那天她收到好多礼物,这老头来时阵仗大极了,连家主都站起来同他寒暄,他还送给楚黎一个礼物,用名贵的紫檀木盒装着,上面镶嵌着漂亮剔透的翡翠。
这样的大人物送的礼物一定非同凡响,于是她期待极了,等到婚事结束迫不及待去库房找来,打开一看,里面竟然只有两本破书。
故此楚黎一直深深地记到现在。
话音落下,商星澜眼皮跳了跳,在桌案下用力捏了一把她的手。
楚黎顿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忙低垂下头,乖乖地道了声歉,“对不住,我失礼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再经历过这样严肃的场合,从前只有在商家时才会这样,和商星澜私奔以后,她自由散漫惯了,从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那些规矩礼仪也记不太清了。
“你何止失礼,你简直就……”谢离衣咬牙望着她,还没说完便被上首之人低声打断。
“离衣,你且先出去吧。”剑仙语气平静,听不出责怪之意。
谢离衣愕然半晌,还是郁闷地提起剑来走出殿外。
待他走后,剑仙看向楚黎,叹息一声,“送你的书有修身养性之用,你可有细看?”
怎会是破书呢,那是他精挑细选的圣人绝本,下了狠心才割爱出去。
楚黎抿了抿唇,抬眼看向商星澜,小声道,“能说么?”
商星澜默了默,猜也知道她的答案,无奈道,“说吧。”
“没看,糊窗户用了。”
听到这话,商星澜困惑地看她,“家里哪扇窗户破了?”
楚黎更加局促,拧了拧衣角,弱弱道,“没破,我就是觉得糊着好看。”
“……”
剑仙与商星澜同时失语。
商星澜轻吸了口气,起身行礼道,“仙尊勿怪,内子心性单纯,不谙世事,并非有意如此,改日我再寻两册交还仙尊。”
听到他的话,剑仙却笑了笑,“送出去的礼便如泼出去的水,夫人想怎样处置就怎样处置。”
楚黎没想到他们竟是熟人,既然是熟人,应该就不会把商星澜当成魔头除掉了吧?
剑仙果然没有再追究之意,只安静地看着商星澜,许久,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
“这几日天阴之女来苍山派做客,我便猜想会不会是在等你来。”
他抬起手,那封信便如长了无形的翅膀般,慢悠悠地飞到了商星澜面前的桌案上。
“我已如风中残烛,时日无多,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剑仙咳嗽两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接着道,“可惜你家家主病重垂危之际,我却没能见到最后一面,他给我寄了信,也是在我除魔归来时才收到。我思来想去,这封信,还是该由你看。”
商星澜拿起那封信,眼睫低垂,掩去不明的心绪。
“早便听人说魔域的新尊主无名,用的剑法与商家有七分相似,我原本不愿猜到你身上,如今看来,还是猜中了。”
指尖在信纸上捏紧,用力至泛白。
商星澜默然不语。
剑仙搁下茶盏,望向他,眼中千愁百绪,尽化作了一道无声的叹息。
“离衣告诉我你要洗除魔气,现在你出现在这里,魔气应当已经洗除干净,修为尽失,那便在苍山派留下来静养几日吧。”说罢,他在小童的搀扶中站起身来,摆了摆手。
另一个小童走到他面前,俯身行礼,“二位,我去给你们安排住处。”
听到这话,楚黎如蒙大赦般起身,衣角早被她揉得皱皱巴巴不成样子。
剑仙语气里的失望她听得出来,商星澜是公认的飞升之人,是注定受人仰仗崇拜的正道天才,现在却堕落成了魔头,任谁都会扼腕痛惜。
她会弥补的,只要商星澜不跑,她保证好好弥补。
“夫君……”
楚黎讨好地去牵他衣角,“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与你无关。”
商星澜扔下这样一句,便将那封信收进衣襟内,在小童的带领下出门。
谢离衣抱着剑立在殿外,见他全须全尾地出来,脸上青了又黑,“要带他们去哪?镇魔塔?”
小童摇了摇头,把刚刚剑仙的话转述给他。
“什么,带他们住到焚椒殿?”谢离衣险些眼前一黑,“那不是正在央水阁旁边?师尊难道不知道他是魔头?”
小童轻轻地答他,“回师兄,这是师尊的吩咐,若无他事,请不要阻拦。”
楚黎从他身边走过,抬头看他,又很快收回目光,“你看,我早跟你说过的。”
谢离衣:……
世道扭曲了,人心不古了,师尊沦落了!
他抿紧唇,转身便进了剑仙殿,他非要问清楚不可。
不多时,焚椒殿内。
小童将他们带进来后便离开了,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商星澜与楚黎两人。
楚黎试探着靠近他,却被商星澜侧身躲过,他冷淡道,“我睡西偏殿。”
他还是在生她的气。
眼见商星澜兀自走进西偏殿关上门,楚黎心底一片空落落,说不上来的酸楚滋味。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拿和离那样逼迫他,也知道这样会伤他的心。
可楚黎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她无法安心下来,只是看到商星澜和天阴之女站在一处,忐忑与惶恐几乎就要把脑袋填满了。
他们是那么般配,从头到脚都是,俨然一对天赐的良人。
楚黎做不到无动于衷,她难过,难过得要命,难过得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只有看到商星澜跟她一样伤心,她才能确定他爱她,不能没有她。
即便她自己也清楚,这样只会越来越将商星澜推远。
可怎么办才好呢?
许久,楚黎搬来一只凳子,放在西偏殿的门前,整个人蜷缩在那只凳子上,抱着自己。
谁能来教教她呢?
寂静而空荡的大殿寥然无声。
灼烫的泪猝不及防滚落,她小心地用袖子擦干净,不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忽然间,身后的殿门开了道缝。
楚黎抽噎着回过头去,对上对方无可奈何的目光。
她眼巴巴地看着他,委屈小声道,
“商星澜,抱抱我。”
商星澜叹了口气,俯身下来,将她打横抱起,带进偏殿。
瘦瘦小小的身体,半辈子都在挨饿中度过,长大了没几袋粮食重。
那么笨,又那么会气人,气完人又弱小无助地在门口掉眼泪。有什么好哭,该哭的另有其人吧?
她就是一个可恶的蠢货,这辈子没他不行的。
第32章 滴水石穿 除非他给她的爱,能多到她大……
(三十二)
楚黎喜欢被拥抱, 喜欢被摸脑袋,她自己也说不上来这是什么奇怪的癖好,总之被拥抱时心情都会变好, 尤其是那种将她完全包裹,抱得紧紧的, 几乎喘不上气的拥抱,她最喜欢。
商星澜将她抱进殿内,搁在软榻里, 还没把人放下, 一只手又环了上来, 揽住他的颈子不肯撒手。
僵持片刻, 他只得脱下鞋袜躺在她身边。
楚黎自觉地钻进商星澜怀里, 找了个舒适的角度抱紧他的腰。
又是香香的, 她喜欢商星澜身上的味道。
这人很爱干净, 以前在家里时每天要把地扫很多遍,外面的小院早晚各用清水泼一遍,就连小鸡们的鸡窝也非要收拾得纤尘不染。
他一点也不嫌麻烦,把家里收拾干净之后仿佛整个人都舒畅大半,心情好得不得了。
楚黎是个散漫的人, 她的活法是不死就行。
故此她格外喜欢商星澜这一点,看到他把家收拾得整整齐齐窗明几净, 看着他种花看书练习剑法, 拿着他不知从哪里淘来的别有趣味的小茶杯,嗅到他身上清新皂角和佛手柑的香气……再想到这样的人是她的夫君, 心情也会变好,就好像自己也能变成如他一般的人似的。
“楚黎,我有话想跟你说。”
声音突兀响起, 语气很认真,楚黎从他怀里抬起头,有些紧张地轻轻应道,“嗯。”
商星澜幽幽道,“你方才不怕我真的跟你和离?”
怕啊,所以她不是拿着刀么?
他敢把指按上去,她就砍掉。
见楚黎抿唇不语,商星澜只当她在反思,垂眸淡淡道,“从今日起,再也不许提和离二字,倘若你再提起,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听到他的话,楚黎浑身凉了凉,她小声道,“可是我救了你,你不能这么对我。你想一想,湖水那么凉,我游得胳膊腿都要断掉,好不容易才把你救过来的。”
商星澜噎了噎,又无情地打断她,“再加一条,不许拿任何事要挟我。”
楚黎皱了皱眉,有些不高兴地嘟哝,“那我应该怎么办?”
她总共就会这么两招,还不准她用,除此之外,她没有任何能让商星澜为她妥协的办法。他法术高强,想从她身边离开掐个诀就飞了。
商星澜掐住她的脸,用力捏了捏,“你就不会跟我讲道理?”
楚黎听得想笑,脸被掐住笑不出来,“我不会讲道理,我的道理就是你要对我好,你对我不好我就生气。”
商星澜费解地问,“我什么时候对你不好?”
“你对别人好,就是对我不好。”楚黎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抿了抿唇,又赌气般道,“反正我就是这样,改不掉了。”
听到她的话,商星澜短暂沉默了瞬,捧住她的脸,让她的眼睛看向自己,“阿楚,我并不讨厌被你占有,你可以直接命令我不许对任何人好,但你不能用和离来逼我。你的办法解决不了问题,只会令你我愈发痛苦。”
他声音很慢,楚黎不由自主地望向他,很好看的眼睛,此刻只有她一个。
“命令,是在你还喜欢我的时候,才会对你有用。”
她就是这样固执己见,因为没有人比她清楚,一个人下定决心想要扔下另一个人时,就算什么都没做错,也可以强塞给她几枚本不存在的铜板,定下她莫须有的罪名,就算求饶认错一万遍,跪在门前苦苦哀求也没用。
她曾经就这样被扔下过,所以她知道,世事难料,人心太多变了。
商星澜说不过她,郁闷地道,“你想我怎么做?”
“你现在这样就很好。”楚黎在他胸口蹭了蹭,小声说,“特别好,什么都不用做。”
被她欺负叫特别好?他今日当真快要被她逼得吐血了。
商星澜生生气笑几分,按住她乱蹭的脑袋,忽然想到了解决之道。
他有个很好的办法,能令他们两个都满意。
商星澜眸光渐沉,淡声道,“那你总该让我出气吧?”
他冷不丁地开口,楚黎困惑地抬头,“你要打我?”
她不怕挨打,疼也就疼一阵,睡一觉就好了,但是商星澜怎么可能舍得打她呢,他看着她的脸下得去手么?
商星澜没有说话,仍盯着她看。
楚黎被他看得不自在,敛起衣袖将胳膊递给他,“要么你咬我两口算了。”
半晌,那只胳膊被轻轻握住,商星澜定定看着她,低下头,在她手臂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一点也不疼。
楚黎笑了笑,就知道他会心疼自己,“你使点劲啊,不是要出气么?”
话音落下,商星澜忽然起身。
楚黎怔愣地看着他压在自己身上,心头漏跳一拍,他单手支在她的耳边,眸色暗极,另一只手攀上她胸前衣襟,随意一拨,便将那襟扣拨开了。
目光交汇,楚黎耳尖一红,却没有阻止他。
“最喜欢你了,夫君。”
她声音小小的,不仔细听甚至好像错觉。
闻言,商星澜动作倏滞,他抿了抿唇,轻声道,“再加一条,惩罚你时不许说这些讨巧卖乖的话。”
“哦……你真难伺候。”
“闭嘴。”
商星澜吻住她的唇,不许那张嘴再吐出任何煞风景的话来。
唇好软,恐怕是世上最柔软的东西。
失忆堕魔那段时间唯一的好处便是他同时忘记了礼义廉耻,应该多亲亲她的。
他知道楚黎喜欢他,一直都知道。
不喜欢他怎么会撒弥天大谎只为把他留在身边,不喜欢他怎么会心甘情愿与他私奔到破落山头过清苦日子,不喜欢他又怎么可能会在他死后,独自生下他们的孩子?
他从来知道楚黎对他有情。
可那份情,不多不少,只是刚刚好。
不够她为他付出生命,也不够她放他离开。
楚黎把他推下悬崖的那一刻,商星澜无比确信,她没那么爱他。
但是,要求一个幸福本就贫瘠无多的人拿出全部的爱,本就是一种残忍的剥削。
除非他给她的爱,能多到她大方奉献。
……
迟早有一日会做到的,滴水石穿,他等得起。
*
天河城香花坊。
檐角悬着杏粉色的灯,被水汽洇得晕晕的,光软软地淌下来,在墨绸似的水面铺开碎碎的星波。
水红韶金的袖子抚在男人身上,柔情似水地递上一杯酒。
男人却没急着接过酒盏,只笑眯眯盯着对座局促不安的小崽。
“不是给你要了荔枝冰吃么,你吃啊。”
听到他的话,小崽抬头瞪他一眼,闷闷道,“我要回家。”
“回家?”
顾野险些笑出声来,漫不经心地倚进身旁歌姬的怀中,低低道,“行,一会送你回小福山去。”
小崽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生气地说,“我要回娘亲身边去!”
闻言,顾野终究没忍住笑出声来,支着下巴道,“你害不害臊,多大了还离不开你娘?”
讨厌,讨厌他,坏人。
小崽被他说得满面羞红,咬住下唇,紧紧攥着衣角。
他才五岁,离不开娘亲怎么了?
顾野打量他一阵,无趣地挪开视线。
没劲,没有他娘好玩,逗两句就一副要哭的模样,肯定是随了他坟里那没用的爹。
思及此处,他又找到乐子。
“小子,你爹怎么跟你娘在一起的?”
小崽没吭声。
顾野接过酒盏,灌下一口,意味深长地道,“你不知道?啧啧啧。”
小崽咬了咬牙,怒视他道,“我知道,我爹爹跟娘亲是两厢情愿,他们感情特别好!”
闻言,顾野却不大相信地笑了笑,“是么,你爹是哪路神圣,有什么本事能降得住你娘啊。他死了那么多年,该不会是你编的吧?”
听到这句,小崽忽然抿紧唇,眼睛渐渐泛红。
顾野:“……你哭个屁。”
小崽委屈地抹着眼泪,小声哽咽,“我要回家。”
他不想再跟这个人说话了。
爹爹是谁他不知道,爹娘感情好不好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他这样的问题?
他想娘亲了,他不想待在这里,味道熏得眼睛好痛。
见他真哭了,顾野嘴角微抽,从身旁歌姬怀中抽走丝帕,走到小崽面前。
“没出息。”他捏住小崽的脸,用丝帕轻轻擦掉眼泪,“有什么好哭,我大发慈悲带你出来玩你还哭上了,日后你求我我都不再带你玩了。”
小崽抽噎着推开他,“我没要你带我出来,是你、你非要把我掳出来的。”
这个坏魔头一定没有被修士哥哥感化成功,还是那么坏。
顾野强硬地把他抱到腿上坐下,用那丝帕胡乱把他的脸抹干净,把整张小脸揉得皱巴巴的,“谁叫你天天挡在门口不让人进,就是狗也没见过这么看家护院的,你现在有新爹了,知不知道?”
“我不是狗!”
“那是比方,狗没你小子这么没眼力。”
小崽哭得更厉害了。
顾野眯了眯眼,捏住那小嘴,“再哭就把你炖汤喝,反正你娘也不知道。”
小崽不哭了。
顾野满意地收回丝帕,得逞地揉了一把小崽的脑袋,却听到身后歌姬们低低的轻笑声。
“公子看起来不好相与,却意外地很适合照看孩子呢。”
“不知是哪家夫人这般有福气?”
他皱了皱眉,没有理会。
——哪家夫人,他主子的夫人。
脑海浮现楚黎奋不顾身跃入濯魂泉中的身影,心头升起一股莫名的燥意,不知因何而起。
顾野单手拎起小崽夹在怀里,取出几块灵石丢在桌上,转身离去。
第33章 天意 她曾经梦寐以求的家人,又多了两……
(三十三)
顾野把小崽送回来时, 楚黎从没见过小崽那么可怜的模样,一头扎进她怀里,连哭也不敢哭, 小声憋着劲抽噎。
楚黎将他浑身上下看了个遍,带着些火气道, “你带他去哪了?”
“随便逛了逛。”顾野瞥了眼商星澜,又很快挪开视线,主子心口处的衣襟被刺破了, 丝缎的料子, 虽不算显眼, 也很难不被人发现, 用脚想也知道是谁的杰作。
楚黎当然清楚他不敢把小崽怎么样, 但这人实在太不靠谱了, 小崽肯定受了委屈。
她冷然剜了一眼顾野, 俯身下来道,“因因你说,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但凡因因今天说出什么所以然来,她绝对不会放过这个疯子。
小崽抹了抹眼泪,小嘴微张, 又轻轻闭上。
好像也没有欺负他,他就是不想待在顾野身边而已。
“我、我就是想你了。”
话音落下, 楚黎微愣, 忙将哽咽的小崽抱进怀里。
也是,小崽一直守在她身边, 生怕她会出什么事,结果楚黎刚醒过来就被顾野抱走了,能不想她么。
这段时间她把太多精力放在商星澜身上, 都忽略了陪伴因因。
想到这里,楚黎心头更不是滋味,从行李里取出给小崽带的话本子,牵着他走进殿内,“娘亲哪也不去,今天给你念书好不好,给你讲你最喜欢的狸猫长老的故事。”
小崽乖乖地抓紧她的手,跟着她离开,“好。”
商星澜目送母子俩进门,又将目光转向顾野,困惑道,“去哪了?”
顾野低垂着眼,莫名心虚地道,“就上香花坊逛了逛,我给他买了当下城里小孩最爱吃的荔枝冰……”
“香花坊?”商星澜眼前黑了黑,那种烟花巷陌酒色欢场是五岁孩子能去的么。
他深吸一口气,扶额道,“那因因为什么哭?”
“只是嫌我拐他跑了,我真没欺负他。”顾野这辈子头一回同人解释自己没欺负过小孩这种话,可主子的视线实在太具压迫,他还是老老实实地说,“我见他一直哭,就说再哭拿他炖汤喝,那也是吓唬他,我没真要那么干。”
商星澜:“……”
他再也不会把孩子交给顾野,永远不会了。
房内一时寂静,顾野终于抬起眼望向他,低声道,“主子,我能不能回魔域去?”
“怎么?”商星澜困惑地问,“不过小事而已,我没要开罪你。”
听到他的话,顾野微蹙了下眉,还是坚持,“我知道,这里也用不着我,有晏新白就够了,我回去帮主子打理魔宫吧。”
待在他们身边,顾野总觉得自己变得很奇怪,先前倒没有这样的感觉,近来愈发觉得不舒服,尤其是每次见到主子,他脑海都会浮现楚黎冲进湖水救人的那一幕,可想起主子的夫人,令顾野有种好像自己干了什么错事似的心虚感。
他绝不会做出背叛主子的事。
所以,还不如回去,魔域才自在,每天闲来无事喝点酒杀点人,心情舒畅极了。
见他执意如此,商星澜也不好再说什么,挥了挥手道,“去吧,有要事传符给我。”
晏新白这两日都在帮他搜寻恢复修为的办法,顾野这一走,只剩下了他跟楚黎还有小崽,一家人在外面放松放松也不错。
“是。”顾野松了口气,应声离去。
待他离开,商星澜本想步入偏殿,却远远地看到门外立着一位不速之客。
海棠树下,楚书宜静立着凝望他。
见她抬步走来,商星澜眼皮跳了跳,毫不犹豫地转身进了偏殿。
“狸猫长老大喝一声,谁在我的地盘撒野,我就把他当成耗子吃掉……”楚黎正绘声绘色地跟小崽讲话本子,肩头突然被轻轻戳了两下。
她回过头,便见商星澜面色难看地道了声,“有人在外面。”
“谁?你叫他进来不就是了。”楚黎没放心上,继续专心地陪小崽念话本子,“娘亲继续给你读,然后那黑犬公子说……”
肩头又被戳了戳,楚黎看向商星澜,发现他脸色更难看了些,只得纳闷地搁下手心的话本子,对小崽道,“你自己念一会,娘亲马上回来。”
她走出偏殿,一眼便瞧见了树荫下那道清丽脱尘的雪衣身影。
心口一悸,楚黎眼睫颤动,回眸看向身后的商星澜,他轻声道,“我去陪因因念书。”
楚黎立刻攥住他的手腕,把人拉回来,有些紧张道,“那她怎么办?”
商星澜指尖在胸前那块被她刺破的地方点了点,眼底一片阴郁,“我不管。”
管了说不定又要被她捅。
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进了内殿,颇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楚黎连挽留的话都没能说出口,半晌,只能硬着头皮看向远处的人。
真好看,光是站在那里就让她不敢靠近,一缕暖阳透过树隙照在楚书宜身上,好像渡上一层神女的光辉似的。
这样的人才合该是天阴之女才对,她听说过,先前的每个天阴之女都身份尊贵,和商家门楣相当,谁见了都会说一句般配。
楚黎试探着靠近几步,便见对方定定看着自己走来。
她竟然想扭头跑进殿里把门关上。
为什么会这样呢?
一想到楚书宜的身份,她就会没来由的害怕。
不多时,楚书宜在她面前立定,端庄客气地行礼道,“贸然叨扰实在失礼,我有话想同你说,可否进殿一叙?”
每一个动作都完美极了,不至于卑微也不至于高傲,甚至身形都没歪半分,跟当初教导楚黎礼数的人做出的动作一模一样。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