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脚发冷,眼前黑了黑,“你胡说,你之前告诉过我,你说魔域没有人心仪你……”
楚黎这次真的要哭了,不是装的。
“是我心仪别人,”商星澜把那胭脂贴身放在衣襟内,浑不在意地道,“听明白了?让开。”
他从楚黎面前擦身而过,楚黎好似丢了魂般,怔怔地立在原地。
商星澜骗了她。
他怎么能骗她呢?
这个世上谁骗她都可以,唯独商星澜不能骗她,因为她一定会信。
楚黎忍住想掉泪的冲动,亦步亦趋地跟在商星澜身后,小声地嗫泣,“那你说她叫什么名字,你跟她都做过什么事了,你们从什么时候认识的,你告诉我……”
商星澜沉默半晌,淡淡道,“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你既然这么执意要跟我去魔域,我成全你。”
他哪知道什么名字,暂时还没想好,等编出来再说吧。
他一手抓住楚黎,随后不知掐了什么诀,长街上狂风四起,沙与落叶在眼前交织飞舞,眼前骤然暗了下去。
眼睛被沙子迷住,楚黎揉眼的功夫,抓住她的那只手悄然松开了。
待她抬起头来,却发现周遭空无一人。商星澜竟然丢下她直接走了。
胸腔积郁着难以言说的悲愤怒火,楚黎攥紧拳头,四下寻找着商星澜的身影,她必须问清楚那个所谓的心上人是谁,否则她会一直这么难受下去的。
抬起头,面前是一座从未见过的恢宏宫殿,比苍山派的宫殿还要巍峨壮观,抬起头来连房顶都看不到,廊柱几乎有四人合抱那么粗,可奇怪的是,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不是要带她来魔域么?难道这里就是魔域,可怎会连半个魔修都看不见?
楚黎费力地推开宫殿沉重的大门,里面依旧不见人影,整座宫殿奢靡之至,空气中飘散着龙涎香将尽时微甜的余烬气味,混合着秋夜微凉的露水的气息,很好闻。偶尔有风掠过长廊,烛影摇曳,幽火无声,宛若有游魂来过般刺骨的寒。
好冷,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偏头望向窗子,窗外竟然变成了夜晚,分明方才他们在街上时还是白天来着。
楚黎走进殿内,从衣架上随手拿起一件不知是谁落下的衣服披在身上,桌椅窗台都擦拭得很干净,想来这里应该是有人住的。
殿外忽然传来一道脚步声,楚黎吓了一跳,如惊弓之鸟般飞快起身,躲进了殿内的屏风后。
“头儿,什么时候再上天河城一趟,你带回来的菩萨露都喝完了。”
“自己去买。”
“我们没主子的命令不敢出魔域啊,头儿,你捎一壶回来,我拿十万灵石买行不行?”
“不去。”
脚步声愈发近了,楚黎紧张地朝墙角靠拢。
一想到商星澜对待她的态度,还有那个莫名其妙的心上人,再想到商星澜竟然狠心到把她孤零零地扔在魔域,在这寒冷可怕的地方,外面还有随时可能会要她性命的魔修,心好像也跟着难过起来。
什么一见钟情,都是假的。
如果这是老天给她的惩罚,她受够了!
楚黎蜷缩在大殿角落,从怀里掏出那份商星澜写下的天道婚契,眼泪一颗颗掉在纸上,洇湿几片小小的皱痕,刚要用力撕碎,头顶倏忽罩上一层阴影。
她骤然僵住,浑身的血都凉了。
楚黎缓缓回过头,正对上一双笑意沉沉的眼。
“夫人,真是你啊。”
顾野打量着她通红的眼睛,从怀里取出手帕递给她,困惑道,“你怎么会在这,主子呢?”
楚黎没想到会在这见到他,方才有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要死定了,狂跳的心脏缓了好久才恢复正常,她吸了吸鼻子道,“我不知道,他把我带到这就走了。”
顾野愣了愣,“带到这?”
他回头看了看,没发现商星澜的踪影,纳闷道,“带到我殿里来干什么?”
楚黎用那手帕擦了擦眼泪,哽咽着道,“他是想让你杀掉我……”
一定是这样,商星澜已经把她忘掉了,而顾野又那么残暴,肯定是故意把她扔给顾野,让顾野把她玩弄致死。
顾野没听明白她的意思。
楚黎轻声道,“我跟商星澜和离了。”
话音落下,顾野眼眸微睁,目光在她手心里那张天道婚契上,“那这是什么,你俩又要成亲?”
楚黎擦去脸上的泪水,把天道婚契塞回怀里,“没什么,一张废纸罢了。他现在失去记忆认不得我,非要回来当魔尊,你得帮帮他,不然他还有半个月就会死的。”
闻言,顾野眸光在她身上意味深长地看过,从她手心抽回自己的帕子,低声道,“主子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自然会帮。”
太好了。
楚黎难得感受到一丝欣慰,至少顾野跟晏新白那个叛徒不一样。
“不过,”顾野笑眯眯地看她,“你得告诉我,你确定主子的记忆永远不会回来了?”
楚黎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想了想,那本子上似乎没写被参天石收走的记忆还会不会回来,想来应该是不会吧,若是能回来肯定会多写一句的。
她迟疑了下,小声道,“不会,为何这样问?”
顾野脸上的笑容放大了些,直勾勾盯着她,眼底是久违的兴奋之色,像是终于得到有趣的玩具。
“楚黎,往后你跟了我吧。”
楚黎:?
与此同时,窗外的商星澜不可置信地抬眼,捏碎了手心那盒胭脂。
——叛徒!——
作者有话说:星星:死顾野,我把老婆送到你这是让你劝她跟我和好,不是让你拐走她[愤怒][愤怒]
第54章 去啊 “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学你的……
(五十四)
楚黎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总是让人猜不到她下一步会做什么,想象不出她脑子里都装的哪些奇怪念头,是不是又在盘算着干什么奇葩的事, 如此无法预测阴晴不定的性格,恰巧是顾野最喜欢她的一点。
譬如现在。
啪地一声, 楚黎毫不犹豫甩给他一个巴掌,甚至还敢啐他一口,“我呸, 你想得美!”
脸被打偏了些, 顾野舔了舔唇角被打破的血渍, 眼底掠过更加危险的光辉, 忍不住低笑了声。
够劲儿, 要的就是这巴掌。
反正主子失忆了还把她丢在魔域, 想来是不会再喜欢楚黎, 那他要了楚黎又怎样,他又没偷没抢,自己家里拾的。
顾野缓缓起身,高大的身影让楚黎下意识畏惧地向后瑟缩了瞬。
这个疯子,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吧!
楚黎慌乱地拿起桌上的花瓶朝他砸去, 却被顾野轻而易举地接住。
“不是想让我帮忙么,”顾野把那花瓶搁回桌上, 目光落在楚黎嫣红的唇上, 胸口似乎有团烈火在烧着,燥热难耐, 却找不到倾泻的出口,“你好歹得拿出点诚意吧?”
楚黎错愕地看着他,不敢相信他竟然这么不要脸, “你刚才说了,你主子的忙你会帮的。”
“是啊,他要我做的事我一定做。”顾野毫不客气地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身前,“但是他又没找我帮忙,现在找我帮忙的人是你。”
身后有魔修前来凑热闹,他头也不回地骂了声,“都滚出去,看不到老子在忙?”
听到这话,楚黎又是气又是怕,看到那些魔修们识趣地退下,她只能拼命地挣扎,却丝毫挣不开他镣铐一样的手。
“你这么做就不怕商星澜杀了你?”她没办法了,除了搬出商星澜,她不知道还有什么能阻止顾野这条疯狗。
顾野耸了耸肩,不甚在意地道,“谁让主子失忆了,你还跟他和离,这不就是在给我机会么?”
分明都是人话,怎么拼一块她一个字也听不懂了,什么狗屁逻辑?
她想明白了,她不该拿那块参天石抹除商星澜的记忆,至少这种时候,商星澜会一剑砍死这个混账!
楚黎气得一口咬在他抓住自己的手上,对方竟然纹丝不动,甚至还饶有闲心地俯下身来,在她耳畔笑了笑,“用点力。”
听到他的话,楚黎绝望地放开他,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她讨厌魔域,讨厌顾野,也讨厌商星澜。
为什么把她扔在这种鬼地方撒手不管?
不该是这样的,她想要的不是这样。
她想要商星澜活下来,也想要商星澜永远爱她,可是这两件事,永远不可能同时完成。每次她选择了其中一个,结果总是会让她和商星澜更痛苦。
楚黎控制不住地像孩子一样大哭起来,她已经承受不了了,这些事沉重地压在她心头,快要把她压垮了。
见她哭得那样凶猛,顾野轻轻松开她,无奈道,“又哭啊,我可不会哄人,一会留到床上哭行不行?”
“留到你坟前哭,怎么样?”
顾野脸色骤变,僵硬地转过头去,看到商星澜眸光阴戾地盯着他。
他几乎下意识地离楚黎远了些,惊疑不定地道,“主子,你没失忆?”
听到他们的话,楚黎瞬间止了哭声,抽噎着望向不知何时出现在殿内的商星澜。
没有失忆?
真的么?
商星澜额头青筋暴跳着,目光在满脸泪痕的楚黎身上掠过,他才是……真的快要疯了。
“顾野,我交代你的事做完了么?”商星澜冷冷开口。
顾野顿然愣住,“你什么时候交代我……”
话音未落,脸上便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玩忽职守,是不是我平日里待你太好了?”商星澜将他从地上拖起来,又在胸口砸下重重一拳。
楚黎第一次看到他如此粗暴地动手打人,可莫名的,她分毫没感觉到害怕,反而有些高兴。楚黎擦干净眼泪,小心翼翼站起身。
商星澜没有忘掉她,对么?
不然怎么会对顾野生这么大的气呢?
顾野喉间涌上一片腥甜,咳出口血来,神色复杂地看着商星澜,却没有要还手的意思,“主子,我以为……”
商星澜没给他开口解释的机会,毫不手软地将他痛揍一顿,又扯起他的衣襟,将他一脚踹出殿外,“滚,别再让我看见你。”
殿门在眼前关紧,顾野勉强地从地上爬起来,用力咳嗽着,像是要把心肝脾肺都咳出来,好半晌,他盘腿而坐,郁闷地擦了擦嘴角的血。
主子绝对没交代他任何事,否则他不可能不记得。方才那模样,似乎打算把他一剑捅死般狠绝,实在不像失忆的样子。
他懊恼不已地低骂了声,骂自己太蠢,听了楚黎两句话便上头,竟然真的奢想可以趁虚而入。
也怪主子,闲的没事装什么失忆,玩什么和离,让人白高兴一场。他本来都打算在魔域一辈子不再出去了,还偏偏把楚黎带到他殿里来。
顾野不甘心地坐在殿外,看了眼那些投来好奇视线的魔修,心情不快地拔出腰间的刀,
“找死?”
魔修们一哄而散,谁也不敢招惹他。
另一边,殿内。
楚黎打量着商星澜脸上每一个神情,轻吸了口气,试探着上前捉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先是僵滞了下,很快便抽走。
“你没有失忆,对吧?”楚黎复又紧紧抓住他,不许他再放开。
商星澜低垂着眼,只冷淡道,“我警告过你,再敢碰我,我就把你这只手剁掉。”
闻言,楚黎不退反进,凑得更近了些,慢慢地说,“剁吧,我没拦着你,还是说你没有刀,可以去找顾野借一把来。”
漫长的沉默,商星澜脸色愈发难看,他一点点扯开楚黎的手,沉声道,“滚。”
看他的反应,楚黎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他果然没有失忆,根本没用那块参天石,是在故意气她。
心头莫名松了口气,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失而复得了般。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分明当时是前思后想整整七日做出的决定,认为自己可以接受这样的结局,可当商星澜真的把她当成陌生人对待,楚黎会觉得一切都变了,哪里都不对,每件事都让她难以接受。
她果然不适合当好人,善良大度于她而言实在是件可怕的事。
“我不滚。”楚黎小声反驳,“你在魔域的心上人呢,带来给我看看。”
商星澜神色微顿,若无其事地道,“我凭什么带给你看,你是我什么人?”
楚黎暗暗笑了声,缓慢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你应该说,‘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我把人带给你看。’然后命手下立刻把我拖下去千刀万剐丢进油锅里……”
到底从哪听来这些乱七八糟的,商星澜眉宇稍稍蹙起,“你想要我可以成全你,来人——”
下一刻,楚黎死死捂住他的唇,咬牙道,“你敢,你再这样对我,我就告诉祖母还有因因,让大家都骂你。”
一旦知道他还在乎她,楚黎就会肆意妄为,蹬鼻子上脸,没有她做不出来的事。
正是因为清楚这点,商星澜才会假装失忆,否则他没有任何手段能够让楚黎乖乖收敛。
“无所谓,你说的人我不认识。”商星澜漠然置之,随意地落座在桌边,端起茶盏,却从倒影里看到了她身上那件深青色衣裳。
顾野的衣服。
捏着茶盏的指节微微泛白,他烦躁地挪开视线。
见他铁了心要跟她装到底,楚黎眯了眯眼,漫不经心地道,“好吧,既然你不认识我也不认识祖母和因因,那我也不再管你的闲事,正好顾野喜欢我,我跟他过过日子也不错,他长得也不算难看,还会修房子种地呢。”
商星澜猛然抬头看向她,目光交汇,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几分不甘示弱的压抑火气。
“去啊。”他冷冷道。
楚黎转头便走,临到殿门口前发现商星澜还是没有叫住他,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去,“我真去了?”
无人回应,商星澜安静坐在原处,低垂着眼看不清神色。
楚黎眨了眨眼,心底偷笑了声,走到他身边,俯下身来看他的表情。
很快,她笑不出来了。
商星澜眼眶红透,静默地掉着泪,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即便是家主让人用木棍抽打他,把他打得血肉模糊,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哭出来。
楚黎怔怔地看着他,回过神来,慌乱无措地捧住他的脸擦掉那些眼泪,“别哭别哭,对不起夫君,是我错了。”
他没有任何反应,好像已经没有力气再原谅她似的。
“我不应该不过问你的意见就和离,我已经知道错了,真的。”楚黎钻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急切地道,“我不喜欢顾野,我只喜欢你,全天下我只要你。”
他还是不说话。
灼烫的泪落在颈子里,烫得楚黎一颤。
“我只是害怕你会飞升失败,没有仙骨,修为又少了那么多,还有雷痕的诅咒……”楚黎抹了抹眼睛,哽咽着道,“我知道错了,我应该相信你,不管成功还是失败,我都陪着你好不好?”
她从怀里取出那张天道婚契,捎带出了那些和离书的碎片,楚黎赶紧将和离书远远丢开,讨好地望向商星澜,把那份天道婚契拿到他面前,小声道,“你看,商星澜,你写的天道婚契我没扔呢。”
“我也会害怕。”
手臂轻轻将她圈进怀里,楚黎愣了愣,听到他颤抖的声音,“阿楚,我也会害怕失败,你怎么能狠心到每次都扔下我一个独自面对。”
他本就和那些飞升之人不一样,从小便法力低微,用石子把树上结的柿子打下来,就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和凡人没什么不同。
怎么可能不怕?
每次立在镜前,看着那渐渐攀上全身的雷痕,如同无数条毒蛇在缠绕着他,将他缠得一点点窒息而死。
人生好像除了修炼以外做任何事都没有意义了,睡觉没有意义,所以要少睡几个时辰。交朋友没有意义,所以不许跟任何人交谈。和爹娘见面没有意义,所以他一年只能见爹娘一面。他这个人也没有意义,被生下来,就只为了飞升这一件事。
如果失败了呢?
家主从不许他说这些丧气话。
可他知道,他很有可能会失败。
那道二十五岁才会落下的雷劫,从出生那天起,已经劈在了他身上。
商星澜能做到的,只有保护楚黎不会受到雷劫的伤害,却无法保证自己会不会死。
但他还是想赌一把,万一呢。
万一他和阿楚有更好的未来呢?
跟别人的未来,商星澜一点也不想要,就如那幅画着孤独剑客的字画,即便一个人得到了自由,也并不能让他感到半分解脱。
他需要阿楚,阿楚也需要他,他们是没办法分开的,在一起时太多美好的回忆将他们紧紧粘在一起,用力撕开,只会两个都痛不欲生。
楚黎极少听他说了那么多的话,每个字都在诉说心底的委屈。
“你不相信我,我也会变得不相信自己。”
“仙骨我本就没要取回,因为那是我为了换取自由交出的赎金,我只是想证明就算我不是飞升之人,也可以做到飞升。”
“我们是夫妻,夫妻应该同甘共苦,你怎么忍心把我扔给别人,叫我和一个素昧相识的人一起渡劫?”
楚黎哑口无言地看着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接他的泪,心尖丝丝缕缕的酸疼抽动。
“我的确想就这样算了,或许你我本就是一段孽缘,了断可能更好。”
“但是我做不到。”
商星澜掐住她的脸,忽地吻上来,狠狠咬住她的唇。
唇瓣被咬破,渗出点点鲜血。
楚黎疼得皱眉,还没反应过来,又看到他攥住自己的腕子,沾取那一点鲜血,随后毫不犹豫地按在了天道婚契上。
婚契的纸张亮起浅金色的光辉,两条红线自以血为盟的指印上飞速生长出来,缠绕在两人的尾指上,一圈又一圈,直到渐渐变得透明消失不见。
楚黎愕然地望着商星澜,不可思议地道,“你、你装哭,就为了让我跟你重新结契?”
商星澜平静地将那份天道婚契收回衣襟内,淡声道,“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学你的,笨。”
为什么做不到了断?
因为成亲那日,他在心底发过誓了,这次要让她幸福,决不食言。看着阿楚越变越好,就好像她代替自己幸福了一样。
想来就是从那时起,他就注定没办法扔下她不管,无论怎样被伤害,也还是会忍不住想给她再一次悔过的机会。
有个爱闯祸气死人不偿命的妻子,做夫君的自然是要忍让些。
就像楚黎溺爱因因那样,楚黎会这样胡作非为都是他一次次忍让惯出来的,他不讨厌这个结果,还很满意,只是偶尔有些头疼难受而已。
第55章 礼物 “我偷钱也给你吃。”
(五十五)
烛火幽微的摇晃, 看着那截红线融化在夜色里,楚黎眸光微动,想起刚成亲的时候, 她也是这样在天道婚契上按下了自己的指印,那时忐忑不安着, 迷迷糊糊地便把自己嫁了出去。在她眼里,那天道婚契和卖身契没什么差别,只不过是买到了一个富贵人家, 从此以后能吃饱饭了。
至于夫君是个怎样的人, 她想着只要不往死里打她, 多老多丑脾气多差, 她都可以接受, 伺候人也比要饭强。
然而让她始料未及, 她的夫君是个很好很温柔的人, 可越是对她好,她想要的也越多。
一开始不过是想求三餐温饱,后来变成想求他多瞧自己几眼,再后来,她想要这个人完完全全的属于自己, 从头到脚,从里到外, 商星澜的一切都该是她的。
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 楚黎早记不清了。
大概是商星澜信任她决定带她私奔的时候,为了她这个冒牌货, 他甚至可以和整个商家决裂。
她的胆子越来越大,在商星澜的纵容下恃宠而骄,可以随意命令他帮自己洗小衣, 削苹果,做那些下人才会做的事,他都会毫无怨言笑着去做。
商星澜是上天赐给她的礼物。
楚黎一直都这么想,所以她才可以选择礼物的去留,是留在自己身边,还是送给他人,她都做得毫无负担,自信地以为自己可以承受这份礼物离开自己身边的结果。
但是,不是这样的。
他已经不再是礼物,而是她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从身体里强行拆分出去,会连同她自己的那部分一起被带走。
他必须是爱着她的,失忆了,堕魔了,还是死了,都必须爱着她,这样才对。
倘若商星澜在失忆后还会温温柔柔客客气气地同她说两句话,楚黎或许还不会如此难过,只是惋惜失去了这份礼物,可他实实在在地无视掉她,嫌弃地说她是个“不像样”的女人,甚至还有别的心上人。
那是对她和她的爱彻头彻尾地颠覆,让楚黎觉得,原来他没那么好,原来他不值得自己这样为他付出。
所以,没有失忆真是太好了。
他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商星澜,善良,心软,对感情忠一不二。
这样的商星澜,才值得她全心全意地把自己的一切交给他,不必害怕被背叛,不必害怕被抛弃,尽情地展现自己的自私、贪婪以及软弱不堪的一面。
“就算你不装哭,我也会把指印盖上去的。”楚黎看着他把天道婚契塞进衣襟内,好似珍贵得不得了,再也不会让她碰似的,她有些想笑,心底却暖融融的,“商星澜,你就这么喜欢我?”
商星澜瞥她一眼,低声威胁,“再有下次,我会厌恶你。”
楚黎笑出声来,无比肯定地道,“你不会。”
商星澜皱了皱眉,还想再说些什么,脸侧却印上一双温热柔软的唇。
“我问你是不是喜欢我时,你要说,你就是很喜欢我,明白么?”楚黎直勾勾看着他,像是想要永远将这一刻记住,死也不忘。
闻言,商星澜神色微顿,刚刚还在吵架,现在多少有些说不出口,好半晌,他才轻轻道,“这话我已说过很多遍了。”
不管楚黎是什么样,在他心里都是那张纯洁无瑕的白纸,栀子花一样脆弱干净的人,让他心甘情愿飞蛾扑火般为她付出所有,只希望能成为她的依靠。
“说。”楚黎不容置疑地重复。
“……”商星澜默了默,低声道,“我就是很喜欢你。”
楚黎奖励般又吻在他的脸上,轻轻笑着,“那胭脂盒呢,送出去了?”
想起那已经被他捏碎的胭脂盒,商星澜轻咳了声,“扔了。”
楚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又低声问,“真是扔了?不是送给什么心上人去了?”
商星澜抬眼看她,顺着话头道,“送给心上人了。”
楚黎作势便要掐他,却被商星澜抱到膝上。
“阿楚,别再扔下我,算我求你。”他将脸埋在她怀里,闷闷地说,“不论生死我都想跟你在一起,哪怕到了阴曹地府我也会高兴的,你不是最想让我高兴么?”
楚黎怔愣了瞬,听着他轻声道,“我知道你想弥补我,但现在已经不用了,我已经原谅你了,从你在濯魂泉救我时就原谅你了。”
那时在水下,他几乎要放弃挣扎,脑海里浮现出当年楚黎刚嫁做他为妻时的场景。
他对楚黎不是一见钟情,至少见她的第一面只是怜悯。
瘦瘦巴巴的小人儿,十二三岁的年纪,身上连几两肉都没有,他怎么可能对她动情?
他如楚黎现在这样,想要弥补从前的过错。
想让她高高兴兴地生活在商家,无忧无虑地做个普通女子,每天只需要想今天的饭好不好吃,而不是今天能不能吃上饭。
第一次见到她翻墙,商星澜吓了一跳,她的胆子竟然那么大,不走正门走墙根,还敢坐在墙头摘柿子给他吃。
那是他幼时想做却不敢做的事,被抓到少不了一顿责罚。
嘴上说着不许再翻墙,商星澜却悄悄地将东院里的阵法撤去了。
她会在下人说她坏话时,毫不惧怕地冲上去跟人家撕打,头发都扯得乱七八糟也不肯认输。
什么规矩,什么礼数,在她身上从不奏效。
她从不等家中开饭,饿了就去找饭吃,凤仪楼的好酒好菜她吃得下,街边卖的菜饼子也吃得很香,偶尔几次还能逮到她骗小孩的糖葫芦吃。
楚黎恣意洒脱地生活在他眼前,那么有趣,那么生动,和商星澜一潭死水的人生大不相同,总让他想看看,她还能做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来。
一想到她的笑容,商星澜便觉得浑身又有了些力气,他得活着,像楚黎那样坚韧地活着。
这一片小小的濯魂泉,远远没有楚黎从前的日子半分难熬呢。
正是如此,商星澜撑到了楚黎来救他。
发丝在水里像晕开的墨,白皙的脸没有那么出色的美貌,却在那一刻像是老天派来拯救他的神女,商星澜看着她拼命抓住自己的手,想拖他上去,又渡气给他。
他知道,楚黎的心已经属于他了。
他们从那天起终于成为真正的夫妻,相互扶持,患难与共,什么事都能熬过去的。
“我知道了。”楚黎坐在他腿上,俯身亲了又亲,“我发誓绝不会再扔下你,否则就让我下辈子还当乞丐。”
这绝对是她能发出的最毒的誓。
商星澜低声道,“那你下辈子早点来找我,我陪你一起要饭。”
话音落下,楚黎怔忪地望着他,心头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闷疼,她忍不住小声道,“你就不能挣钱给我吃饭么?”
“我偷钱也给你吃。”
楚黎轻笑了声,笑着笑着又想流泪。
如果小时候有商星澜陪在她身边……她不敢想象自己的一生会有多么大的改变。
倘若他们真有下辈子,商星澜晚点来也没关系,一定要来。
“我们回去吧,商浸月肯定很担心你。”
楚黎在他肩头点了点,“你都把他打吐血了,他说不定受内伤了呢。”
听到她的话,商星澜嘴角微抽,他的演技比起三弟来说确实差得有些远,她竟然真的相信商浸月被推一下就会吐血这件事。
那么浮夸,傻子也能看出来是假的吧?
商星澜把她从腿上抱下来,神色渐凉几分,“自然要回去,不过还有件事没解决。”
楚黎困惑地望着他,看到他起身便要出门,临走前,又折返回来,把她身上披着的那件衣裳夺了去。
门外,顾野还盘腿坐在原地,郁闷地拄着下巴。
片刻,殿门打开。
商星澜立在他面前,脸色冷极。
“主子……”顾野赶紧从地上站起身来,想说些什么,看到商星澜的表情,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商星澜将手心那件衣裳丢在他脸上,冷冷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楚黎闻声走到商星澜身边,悄悄露出半张脸去看顾野。
活该。
竟敢觊觎她,不要脸。
顾野接住那件衣裳,似乎还沾染着楚黎身上的温度,他沉默半晌,轻声道,“我也不知道,主子要打要罚我都认。”
商星澜淡声道,“往后不必跟着我了,你走吧。”
顾野眼眸微睁,下意识道,“我哪也不去。”
听到他的话,商星澜冷笑了声,“那你想干什么,做出这种事还想我留着你?”
顾野理所应当般道,“我是喜欢主子夫人没错,但我不跟主子抢人就是了。”
楚黎惊呆了。
商星澜同样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跟你抢,我保证,你活着我连一根头发也不会再碰她。”
商星澜险些被他气笑了,把楚黎往身后拽了拽,“那我要是死了呢?”
顾野抿了抿唇,认真道,“我替你照顾你夫人孩子。”
话音落下,楚黎终于憋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商星澜深吸口气,转头剜了她一眼,楚黎登时不敢再笑,轻咳了声,做出副深恶痛疾的模样,“我呸,谁用得着你照顾,去死吧你!”
顾野抬眼瞥她,心尖又痒痒的,还没多看两眼,便被一道身影遮得严严实实。
商星澜冷然看着他,一脚将他踹开很远,“看在你义父的份上,我不杀你,滚吧。”
听到他的话,顾野浑身僵滞,缓缓抬起头来望向他,“正是因为你救过义父的恩情,所以我不滚,任凭你怎么说。”
完全就是一块砍不断碾不烂的滚刀肉,商星澜头又开始疼,他实在想一刀捅死这个忘恩负义的混账,可在魔域那些年,也就只有顾野和晏新白陪在他左右,情谊不假。
楚黎敛起笑意,牵住商星澜的手,把他拉到身边,轻声耳语。
闻言,商星澜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嘀咕了声,“的确有这样的法术,不过这种办法也只有你想得出。”
楚黎瞥他一眼,轻声道,“就当你在夸我了。”
顾野不知他们在商量什么,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了。
“顾野,打得疼不疼?”
楚黎走到他面前,俯身下来笑着问。
望着她那温柔浅笑的模样,顾野心头微跳。
下一刻,那张脸竟变做了义父的模样,笑眯眯的堆着褶子,慈祥而诡异。
顾野:……?
见他脸色铁青,如同吃了苍蝇般难受的神情,楚黎和商星澜皆忍不住低低笑起来。
她一脚狠狠踩在顾野的足靴上,轻哼了声,“往后你再敢对我不敬,就好好想想你的义父。”
但凡顾野再对她冒出那些念头,她的脸就会变成顾野义父的模样,看他还敢不敢肖想她。
顾野嘴角微抽,被恶心得够呛,无论如何也再看不下去那张脸,飞快挪开视线。
行,楚黎,算你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