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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得越近,她渐渐开始听到了刀戈相击的声响。

奇怪,厄龙竟然会用武器,她还以为像他那样的邪物只要挥挥手就能杀人呢。

雷劫落下的范围太大,就连东院也变成了一片废墟,然而商星澜平日修炼的那片竹林却完好无损。

她冲进竹林里,一眼瞧见了商浸月,他立在竹林深处,左手持着把剑,背对着她。

“商浸月!”

楚黎下意识喊了一声,却见对方缓慢转过头来,望向她,唇边扯起一道恶劣诡异的笑容。

“阿楚,你来了?”

楚黎错愕地望着他,眼眸微睁,“你是厄龙?”

厄龙竟然又寄生在了商浸月的身上,他怎么总逮着商家人不放了?

对方笑了笑,长剑在手心转了转,朝她一步步走来,“没想到吧,我竟从神识领域出来了,这具身体虽比商星澜弱上一些,但勉强还算不错。”

楚黎呼吸微滞,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好恶心,他没有自己的身体么?

“你是来杀我的?”厄龙饶有兴致地望着她,指了指天上,“还是来救人的?”

循着他的指尖,楚黎缓慢抬起头,看到了半空中被竹子贯穿身体的顾野。

血早就被雨水冲刷干净,连痕迹都不见,他闭着眼,好像已经没了呼吸。

“顾野!”

她还是来晚了一步,楚黎眼睫颤抖,无法想象顾野是怎样被厄龙杀掉的,在她心里顾野很强,很可怕,可在厄龙面前竟然如此轻易地输掉了。

商浸月也一定挣扎了很久,才被厄龙寄生吧。

她从腰间拔出匕首,死死盯着厄龙,“你到底打算干什么?”

厄龙漫不经心地望着天上的雷云,笑着道,“等这道雷劫落下来之后,你夫君和你的孩子都会死。你要怪就怪商流玉吧,谁叫他不知天高地厚,非要来封印我?”

楚黎早就把商流玉骂了千百遍了,只是她没料到厄龙居然是被商流玉封印的,他们之间的仇恨,楚黎并不感兴趣,但厄龙凭什么杀她的夫君和孩子?

“冤有头债有主,你当年就该去报复商流玉,现在来报复他的子孙算什么本事?”楚黎恼火地瞪着他,愈发觉得他简直是个无耻小人,比她还要无耻三分。

听到她的话,厄龙蓦然笑了声,望着她道,“谁叫商流玉已经死了呢?”

楚黎抿紧唇,不再理会他,这邪物完全没有人性可言。但她从厄龙方才的话里,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哪怕出了神识领域,厄龙依旧无法伤害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如果他能够杀她,不会和她说这么多废话,更不会只杀她的夫君和孩子,却不对她出手。

仔细回想,即便是在神识领域内,厄龙也没有伤害过她,而是一直躲避。

他到底在忌惮她什么呢?

楚黎脑海倏然浮现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她试探着把匕首搁在掌心,划开一道口子,疼得眉头紧皱。

厄龙眯了眯眼,盯着她的动作,倏然安静下来。

“你害怕我的血,对不对?”

她曾经听家主说过,天阴之女可以缓解飞升之人身上的雷痕诅咒,而缓解的方式,便是以血入药。

当时她并没放在心上,因为就算她知道方法,也没办法帮商星澜缓解。

可现在,她就是真正的天阴之女。

假如她的血可以缓解雷痕的诅咒,那是不是同样也能对厄龙起作用呢?

厄龙淡嗤了声,毫不在意道,“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楚黎抿了抿唇,将血涂抹在刀尖上,缓慢走到他面前。

片刻,她用力朝他心口捅去,手腕却被死死攥住。

厄龙微笑着看着她,眼底却难掩怒气,“你真是一点也不管商浸月这具身体的死活啊。”

楚黎脸上也露出些许明了的笑容,轻声道,“他会很高兴为他兄长嫂嫂去死的。”

“你问过他了?”

“我猜的。”

厄龙被她气笑几分,低声道,“楚黎,你真是自私到极致了,连我都不如你。”

他的确不能伤害楚黎,却并非是忌惮她的血,而是天阴之女死去,他会立刻被封印。

那该死的商流玉,千年前为了封印他,找到了封印世家,那里每三百年都会出现一位天阴之人。

天阴之人不仅可以参透命数,还可以修改命数,那个可怕的女人用了禁术,将她的命数改成了厄龙的命数,他们从此成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存在。

那日,天阴之女自行了断,他逼不得已才寄生在商流玉身上。

三百年后,天阴之女转生,他才能解开封印。

他从来不害怕什么商流玉或是商星澜,他唯一畏惧的,只是这天阴之女而已。

第69章 小草 你是我幸福一生里的必需。

(六十九)

楚黎并不是个很聪明的人, 但她是个会不断学习的人,直到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她仔细观察厄龙的神情,发觉他眼底并没有畏惧, 只有愤怒。

那愤怒不知是什么原因,但一定跟他的生死有关。

他不害怕她的血, 而是在故意伪装成自己不能碰到她的血。

至少他不能伤害她这一点是真的,否则以厄龙的品性,她早就跟顾野一样穿竹签了。

楚黎眯了眯眼, 用力甩开他抓住自己的手, “你方才说要怪就去怪商流玉, 是他将你封印。”

厄龙冷笑着看她,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如果你真的是被他封印, 那天阴之女又是怎么死的呢?”

楚黎早就觉得很奇怪, 分明商流玉和天阴之女是一起死的,她在梦里梦到的商流玉身边还有一个面容模糊的女子。

那女子一定就是天阴之女,可她为什么会死?

商流玉将厄龙封印在体内,就算要死,按理来说, 天阴之女也并不会随他一起死去,商星澜先前体内也封印着厄龙, 楚黎不也没死么?

厄龙不能伤害天阴之女, 所以天阴之女不是被他杀掉的,而是……自杀。

听到她的话, 厄龙面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漠声道,“我凭什么要告诉你呢, 我不杀你,是因为我要你活着,亲眼看到商星澜和孩子死在你面前,如此岂不是更有趣?”

楚黎脸色骤沉,攥着匕首的手微微发抖。

“你这辈子当真是过得好苦,被继母卖掉,被收养你的人抛弃,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又要眼睁睁看着夫君和孩子死在眼前。这也没有办法,谁叫你们天阴之人从出生起就注定了这辈子必定会痛苦一生。”厄龙笑着看她,却字字诛心,“你再怎样努力挣扎也没用,这就是你的命,楚黎,或者我该叫你秦小草?”

楚黎瞳孔疾缩了瞬,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秦乃美人姓,可你却叫小草,你这辈子都是一棵任人践踏欺辱的草,谁会把一棵草捧在心尖?”

那是她的名字,是连她自己都快要记不清的本名,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个敷衍至极的名字,哪怕回忆起都只会觉得作呕。

楚黎讨厌秦小草,她讨厌这个名字,讨厌名叫秦小草时的自己,软弱无助,被人随意地踢来踢去。

心口好像被人一刀扎了个窟窿,涔涔地流着血。

她眼眶红透,忍不住抬手抹了抹眼睛。

厄龙却仍旧没打算放过她,嗤笑着道,“你以为你是天阴之命就与众不同高人一等了?恰恰相反,所谓天阴之女不过只是恰巧挑了个好日子出生而已,与千年前真正的天阴之女差之千里,你瞧瞧你自己,身上连半点法力都没有,一个平凡到毫无优点的凡人……甚至还是乞丐。”

他似是觉得很可笑,将楚黎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看到她的眼泪,格外觉得痛快,“千年前的天阴之女可比你要强多了,不仅通晓天机甚至还能修改命数,那样比肩天道的本事,你就是八辈子加起来也追不上,还妄想能当英雄、救世主,你实在太异想天开,愚蠢至极!”

他从前并不敢怨恨天阴之女,因为那女人实在强得不似人类,更像是天道在凡间的化身。况且若不是商流玉把那女人寻来,他也不会被封印,他自然恨上了商流玉。

可现在看到楚黎这副模样,他居然感到无比舒适,就算是天阴之女又如何,转世千年,早已经力量全失,还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街头老鼠。

见她还在掉眼泪,厄龙冷蔑地从她身旁走过,淡声道,“小草啊小草,你为什么要出生在这世上呢,当初若是冻死在雪地里,或许来世会更幸福些。”

忽然间,胸口一痛。

厄龙神色稍顿,缓慢看向被匕首捅穿的心口。

“我叫楚黎。”

她将匕首猛然抽出来,冷冷道,“阿楚的楚,黎明的黎,从不叫什么小草。”

厄龙回过头看向她,眼底已然附上一层阴沉怒气,“你不承认,也不可能抹去事实,你就是下贱的乞丐,一生都被人踩在脚下。”

“是么?”楚黎也冷笑了声,“那你岂不是连乞丐也不如?你没办法伤害我,是不是因为千年前那位伟大的天阴之女把你的命数修改成了天阴之女的命数?厄龙,你又话多说漏嘴了。”

厄龙神情骤变,他恼羞成怒般一把攥住那把匕首,任由刀尖割开皮肉,旋即狞笑道,“你以为我不能伤害你?错,我当然能伤害你,我可以扭断你的手脚,将你四肢都剁掉,让你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楚黎呼吸微滞,想要将刀尖抽出来,却被一把掐住了喉咙。

“让我看看,先砍断你哪只手比较好?”厄龙掐住她的喉咙,自腰间缓缓抽出长剑,“右手如何?”

楚黎不甘示弱地嗤声道,“你砍,我身子虚弱,等你砍完,我就会失血过多而死,到时候有上古大邪和我一起死,我也不算白来人间一趟!”

厄龙额头青筋暴起,恨声道,“那就砍你的手指,剥你的皮,这样你总死不了。”

楚黎云淡风轻地笑了声,“随便你,只要我死不了,就一定杀了你,我会像鬼一样缠着你,让你永远不得安宁,轮回转世也要跟你死死绑在一起。”

望着她唇畔的浅笑,厄龙竟有一瞬间幻视千年前那个可怕的女人。

“厄龙,我永远不会放过你,就算我杀不掉你,也一定会有我的后代来杀掉你。你最好活得够久,这份痛苦才会更绵长。”

沉寂千年的怨恨与怒火翻涌着扑上心头,厄龙颤抖着死死掐住楚黎,刚要将长剑捅穿她的身体,却忽然听到一道震动寰宇的雷声。

动作倏然停滞,两人同时望向了天际,雷云竟已经汇聚得无比巨大,几乎将整片天空覆盖。

新的雷劫,就要落下了,这道雷比上一道威力还要恐怖。

厄龙微愣了瞬,随后恶狠狠地低骂了声,提起楚黎便跃上了房顶。

“怎么,不是要剥皮抽筋剁我的手指么?”楚黎还有心思嘲笑他,“别跑啊,不如把我扔到雷劫下,让我跟夫君一块渡劫,被雷劈死肯定更痛苦呢。”

厄龙脸色黑沉如墨,磨了磨牙,“闭嘴。”

“我就不。”楚黎狠狠咬他一口,直把他的手臂咬得渗出血来,“等我夫君飞升,你就死定了,真不知道你还在挣扎什么。”

“他?飞升?”厄龙像是听到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他连商流玉的一半天资都不如,商流玉都没能做到的事,商星澜也不可能。”

楚黎轻笑道,“你这个蠢货最好还是盼着他能成功吧,我和他签了天道婚契,若是他渡劫失败,我也会被雷劫劈死的。”

闻言,厄龙闭了闭眼,掐住她的脸,“放心,你夫君舍不得你死,他会把你护得好好的,自己承受全部的雷劫。”

楚黎顿然哑了声,厄龙说的对,商星澜说过绝不会让她受伤害,所以他一定会硬撑到所有雷劫劈在他身上再死……

不行,这样一来,厄龙一定会趁他虚弱之际取他性命的。

要想除掉厄龙,让商星澜渡劫飞升,似乎只有一个办法。

她怔忡一瞬,望向祠堂的方向。

原来是这样,只有她替商星澜挡下雷劫而死,厄龙会随之消失,商星澜也可以成功飞升。这就是天阴之女的使命。

这就是只有她能做的事。

“放开我!”楚黎忽然开始挣扎,她竭尽全力想要摆脱厄龙,却被对方的手死死抓住。

厄龙冷笑道,“你说放开就放开,你当我是商星澜?”

正当她不知如何是好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低微的喘息声。

“放开她。”

厄龙与楚黎皆是一愣,回过头去,却看到顾野立在房脊,浑身被血染透,手里提着一把闪着森寒白光的长刀。

他竟然没死!

楚黎呼吸微滞,下意识道,“顾野,救我!”

顾野抹去脸侧的血,眸底闪烁着阴戾的红色,声音沙哑至极,“知道,当然是来救你的。”

太久没有尝到这种濒死的滋味,他实在是相当不爽,被雷劫波及身受重伤,又被这混账邪物趁虚而入打败,身上痛得要命,五脏肺腑好像都没了知觉。

而那蠢货商浸月,竟然还被厄龙寄生了,真是太没用。

看在那一瓶回元丹的份上,他勉强可以给商浸月留个全尸。

他飞快冲向厄龙,刀刃空中劈来,带着磅礴似海的浩荡魔气,厄龙不得已将楚黎放开,抬手应对他的长刀。

楚黎趁机从房顶上逃跑,头也不回地奔向祠堂的方向。

别死,都别死。

她会成功的,在她成功之前,都别死。

祠堂到东院的距离很远,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觉得呼吸都染上了血腥味,胸肋一阵抽痛,终于在筋疲力尽前看到了商星澜的身影。

他紧闭双眼,似乎为了应对雷劫,又屏蔽了五感,丝毫没有察觉到楚黎的靠近。

楚黎艰难地从房顶上爬下来,缓缓趟过那冰冷的池水,走到他身边。

像睡着了一样,他没有睁开眼看看她。

雷声一阵阵地传来,愈发靠近,让人忍不住浑身颤栗。

楚黎垂下眼睫,轻轻伸手抱住商星澜。

身上好冰,皮肤好冷,独自承受雷劫一定很痛苦吧。

她抱他抱得越紧,心头反而越莫名的安定。

人健康活着的时候不会去想死后的事情,或许只有将死之人才会去想。

楚黎想起被继母卖掉的那一天,自己被装在麻袋里,和其他的米袋放在一起在牛车上颠簸,不知道自己将会面临什么,又想起之后三番五次的被人抛弃,在雨夜里边走边发誓要好好活下去。

她不是想活得轰轰烈烈,也不是想活得让人艳羡,她只是想要好好的活着,不挨饿受冻,不遭人白眼,不再被任何人抛弃。

这简单的平淡的生活就是她毕生所求。

老天爷总是跟她开玩笑,偏偏那简单平淡的生活最是难求,她想起太多太多的人,继母、便宜父亲、后来收养她的女子和老人……

她不觉得自己可怜悲惨,她反而觉得自己活得相当出色。

任何人身处她的处境,又有几人能比她做得更好?

即便当上乞丐,她也能靠装可怜和偷窃的本事让自己吃上饭,养活自己。

嫁做人妇是她人生中最特别的小插曲,她喜欢这支插曲,商星澜和因因就是老天爷送给她的礼物,用来表扬她这样辛苦地活了下来,咬紧牙关没有放弃,她应得的礼物。

她已经开始喜欢上这个冰冷的世界了,这里有她的家,有她心爱的人。

人生的每一个选择,都是自己做的,命运也是因为自己的选择而改变。

楚黎决定要改变她的命运,她不想只是简单平淡的活着,她想度过幸福的一生,像其他人那般,可以吃上美味的饭菜,穿上暖和漂亮的衣服,被人疼爱关心,也如此疼爱关心别人。

给她的爱越多,她才能大胆地回报更多。

所以商星澜,飞升吧,你是我幸福一生里的必需,这次换我来保护你。

第70章 大错特错 他说过不会让她受伤,就不会……

(七十)

她缓慢闭上双眼, 仿佛有心灵感应般,察觉到那滚滚天劫正在自己的头顶酝酿。

片刻,楚黎还是忍不住躲进商星澜怀里, 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她还想看到因因长大成人, 想叮嘱他不要总吃甜食当心坏牙,或是让他好好听爹爹的话不要吵架,跟他说对不起, 娘不能再陪你念话本子了。

求生几乎是她的本能, 要违背这坚守了二十年的本能实在太难。

眼泪控制不住地从脸颊滚落, 楚黎难过地哭起来。

商星澜, 好委屈, 好害怕, 我的心里不舒服。

我不想死, 我想活下去。

楚黎不想当什么救世主,她自私自利,胆小如鼠,作恶多端又狼心狗肺,像她这样的人, 根本就不配当受人敬仰的救世主。

可是怎么办,她刚才一时冲动, 为了杀掉厄龙跑来承受雷劫, 就算想反悔也已经来不及跑掉了。

被雷劫劈中一定很痛,皮肤可能会被烧得焦黑, 或许连尸体都会灰飞烟灭。

都怪厄龙,非要提起她小时候的名字,故意用激将法激她。

“商星澜, 我就要死了。”

得不到回应,楚黎更加难过,抹着眼泪轻轻道,“这次你再不理我,就永远不能理我了。”

商星澜如同一尊玉雕般静默地打坐,天地间的灵气好似形成一道漩涡般,不断地被他吸纳进体内。

楚黎抿紧唇,倏忽抓起他的手,搁在自己头顶摸了摸。

她喜欢被摸脑袋,从小继母这样对待弟弟时她就很羡慕,继母会摸摸他的小脑袋,再亲亲那柔软的脸蛋,满眼温柔地夸赞他“好伢儿好伢儿。”

商星澜,我做得好吗?

值得你夸赞吗?

她对商星澜的依恋,就像婴儿眷恋母亲。

世上永远会包容她的人,只有商星澜,除了他以外,没人能受得了她。

楚黎轻轻放下他的手,将脸埋进他的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直到整个人被他的气息包围。

大雨倾盆而落,时不时打着白闪,预告着劫数难逃。

她抬起头,吻在商星澜的唇上。

好吧,死就死,这辈子欠你的全还你。

你永远也没办法忘掉我,这样更好。

倘若你没有照顾好因因,我会从阴曹地府爬出来找你的。

空气传来焦腥的气息,整个苍穹的雨幕忽然静止了一瞬,千万颗雨珠悬停在半空,映出楚黎破碎的瘦弱身影。

雷劫,来了。

金光罩满整片天空,厄龙赶到时,只看到楚黎将商星澜护在怀里,垂下头,脸上泪痕早就被雨水冲走,唇畔带着微微的笑容。

“楚黎!”他目眦欲裂地嘶吼一声,声音却被那响彻天地的雷劫尽数吞没。

方圆数里皆被雷劫扫荡成一片废墟,房子全部倒塌,大地传来沉重的嗡鸣,耀眼的金光拂过每一处阴暗的角落。

雷劫一道紧接一道地落下,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天道严厉而冷酷,鞭笞着这片废墟焦土,仿佛要让一切重新来过,恢复往日的干净澄明。

厄龙怒目切齿地死死盯着雷劫落处,身上的邪气寸缕抽离。

又是天阴之女,总是天阴之女,他还要等待多少个三百年,才能从这该死的封印里逃出去?

想死都去死吧,大不了再等三百年,他还有机会!

不知过去多久,那可怖的雷声竟然迟迟没有停歇的意象,然而乌云却已经散去,熹微的光从云层深处泄下,洒落在这片受尽折磨的土地。

一道身影从废墟里缓慢站起身来,怀中抱着瘦弱柔软的身躯。

厄龙这才发觉,他竟然没有被封印,也就是说,楚黎还活着。

待看到那雨幕里虚无缥缈的身影时,他眼皮倏地一跳。

商星澜单手将楚黎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持着长剑,脸上神情被大雨掩盖看不真切。

可厄龙却察觉到一丝危险至极的气息,他下意识后退半步,从腰间拔出那沾满血的长剑。

没用的,就算商星澜是所谓的飞升之人,雷劫还没落完,他此时是最虚弱的时候,就算是刚刚那个不长眼的魔修都能重创他。

轰隆一声,天上又响起雷声。

厄龙抬头看去,更加确信雷劫还没有落完,他嗤笑了声,“商星澜,我果然没看错你,你怎么可能舍得你的夫人死呢?”

对方没有回应,隔着一帘雨幕,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商星澜竟然双眸紧闭,他根本没有打开五感,却依旧在五感尽失的情况下,护住了楚黎。

那是他在心底深处给自己下的铁令,无论如何,不能让阿楚受到雷劫的伤害。

厄龙愕然半晌,很快回过神来。

如此便更没什么可怕了,一个连五感都关闭的飞升之人,还有一个连命数都看不到的天阴之女,丝毫不足为惧。

他扬起一抹残忍的笑容,提起剑朝商星澜走去。

从商星澜出生那日起他就寄生在商星澜身上,厄龙清楚他的一切,他的剑术、修为,他的烦恼、困痛,甚至是所有阴暗不见光的念头。

厄龙自认是世上最了解他的人,要杀掉他易如反掌,更何况他现在还没有五感,受过雷劫,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好运站在了他这边。

两千年的恩怨,终于要迎来了结。

他浑身每一滴血都兴奋不已,叫嚣着将商星澜撕碎。

然而下一刻,对方轻轻将楚黎搁在地上,紧接着竟瞬间来到了他面前。

厄龙瞳孔疾缩,下意识抬剑反击,恨声道,“好,这是你自找的!”

楚黎神色恍惚地坐在地上,脑海里全都是方才雷劫落下时,商星澜将她一把拽进怀中的场景。

他说过不会让她受伤,就一定不会食言。

活下来了……

她劫后余生般从地上爬起来,看到商星澜正在和厄龙缠斗,努力想站起身,双腿却软得厉害。

“阿楚!”

楚黎神色微滞,朝声音的来处看去。

楚书宜和谢离衣站在废墟边缘,似乎朝她喊着什么——是因因帮她搬的救兵来了。

天地间依旧响彻着雷劫的轰鸣余音,几乎能把耳朵震聋。

“阿楚……线……”

她看到楚书宜面色焦急地朝她大喊,一边喊一边跑过来,“厄龙的额头上有一条线,将线扯断!”

楚黎懵懂地望着她,朝她摆摆手,又指了指天空。

别过来,雷劫马上就会再次落下来。

谢离衣似乎看懂了她的意思,一把将楚书宜拦住。

她看到楚书宜脸色苍白地还在朝她喊着什么,似是担忧楚黎会听不清楚。

楚黎掏了掏耳朵,发现耳朵流了血,但是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奇怪,怎么一点也不疼呢?

楚书宜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只是一味地声嘶力竭地朝她喊着,那是楚家世世代代相传下来的禁术,只有她知道方法,却从来没有用过。

晏新白说楚黎是天阴之女,如此一来,那个禁术她一定也能用出来的!

楚黎朝她点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旋即挪开了视线,望向厄龙和商星澜。

一道雷劫猝不及防地落下来,楚黎瞪圆了眼睛,刚想转身逃跑,却看到商星澜将那雷劫一把掐进了掌心。

在场所有人皆屏住了呼吸,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厄龙同样不可置信地望着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飞升了?”

活了千年,他见过的飞升修士也不算少,只是让厄龙始料未及的是,刚才的那几道雷劫,已经足够让他飞升——剩下的雷劫,是商星澜自己的。

商星澜依旧没有回答他,只将那雷劫在手心灵巧飘逸地翻转,金色的雷噼啪作响,凝聚着极致锋利而刚正的天地灵气。

他静默地阖眸,面上没有一丝波动,轻轻地将那雷团自掌心推出去,像是送走一只飞向天空的鸟。

厄龙毫不犹豫地逃走,却在半空便被那雷团击中,坠落下来跌进废墟。

他狼狈地从断壁残垣中爬起身,浑身是血。

“都是这副身体太弱……”

声音含混不清,“倘若是飞升之人的身体……”

额头忽然被冰凉的指轻点了下。

厄龙猛然抬起头来,怔怔看着楚黎,连要说什么都忘记。

楚黎呼吸颤抖,轻轻闭上眼,心头反复品味楚书宜告诉她的话,“额头上的线,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厄龙很快意识到她要做什么,方想挥剑斩断她的手,商浸月的身体却压根动弹不得,已然疲惫到极致。

楚黎试探着伸出手,从他额间轻捻了一下,如同鬼使神差般,一根墨色的丝线被她扯了出来,像是有了生命般,在天地间寻找着什么,于楚黎和楚书宜二人间迟疑着。

片刻,那根线似乎找寻到了正确的方向,与楚黎紧紧相连。

真正的在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只有楚黎和早早死去的楚梓,而楚书宜,是被母亲拖到那一刻出生的,很不巧的是,比她的姐姐楚梓晚了半刻。

楚梓临死之前说的天命难违,是因为世间只能存活一位天阴之女,只有那个活下来的人,才能让这根丝线紧紧相连。

千年前那位天阴之女亲手把这根线和厄龙连到一起,将他们的命数也合为一体。

千年后,这根线终于不再需要了。

楚黎闭上双眼,握住那根丝线,用尽全力扯断。

她睁开眼,朝厄龙笑了笑,“你自由了,开不开心?”

厄龙怨毒地盯着她,从商浸月那没用的身体里脱离出来,化作自己原本的模样,“你杀不了我,千年前你杀不了我,千年后也是一样!”

楚黎缓缓勾唇,拍了拍身旁商星澜的肩膀,意味深长地道,“你错了,大错特错。”

闻言,厄龙忽然脸上失去了血色。

是了,他怎么会忘了。

商流玉并没有飞升,而商星澜做到了——也就是说,有那纸天道婚契在身,楚黎与商星澜,二人共度劫难,同享飞升。

商星澜有的修为,楚黎也有。

这就是千年前商流玉定下规矩,飞升之人一定要与天阴之女结下天道婚契的缘由。

让通晓命数拥有封印之力的天阴之女,得到飞升之人的法力与修为,如此一来,便可以彻底除掉厄龙。

商流玉他们做不到的事,总会有人能做到,子子孙孙,千年万年,终有得见曙光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