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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重要么?”叶亦迟抬手抛洒, 米落在地上, 胖墩墩的鸡咕咕叫着来啄。

“肯定重要啊。”苏繁星掰手指头,“根据我多年追剧经验,离婚要么性格不合,要么有第三者, 性格不合不要紧,再磨合磨合,也许能从垃圾桶里捡回来,有第三者可不行,那是人品问题。”

第三者吗?按辛柠和林微澜的说法,俩人应该是没什么的。

叶亦迟垂眸,轻轻拨弄盒子里的米。

之前当局者迷,因为林大美人才下定决心离婚, 现在再看,她是惊鸿之余的见色动心,自不量力想捂暖寒潭, 辛柠是隔着切骨之仇的生厌,她们本就是极不合适的。

“不算性格不合,也没有第三者,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第一颗子就落错了,可不得满盘皆输?

“这样啊?那就是没有和好的可能了?”苏繁星拍拍屁股站起来,“行了,姐,明白了,这事儿交给我,肯定让你前妻知难而退。”

“你别胡来。”

“放心吧。”

苏繁星趁着晚饭前的空档溜去了隔壁。卡着饭点儿溜回来时,她微眯着眼睛,拍胸脯保证:“姐,你前妻绝对绝对不会再来烦你了。”

叶亦迟冒出不好的预感,苏繁星这小家伙看着老成,实际上母胎单身到的初三,谈情说爱小常识都是靠狗血电视剧积累的,也不知道能对着辛柠说些什么?

吃晚饭的时候,辛柠发来两条语音。

叶亦迟照例删掉了。

第三条改成了文字,询问苏繁星说的是不是真的,叶亦迟没回。

过了很久,辛柠发过来了第四条,文字,几乎可以媲美小作文的长度。

叶亦迟删除时晃到一眼,好像是跟替身相关。

删完,辛柠再没发消息过来,叶亦迟微微松了口气,最好就这么消停了,她实在不想离了婚还牵扯纠缠。

追完两集更新,消停的手机再次蹦出来辛柠的消息,是视频邀请,叶亦迟调成静音,随手摆在桌上:“星星,你跟隔壁那位说什么了?”

“没什么。”苏繁星眼睛黏在屏幕上,“姐,你这剧绝对爆了,现象级那种,你是不知道,私房小卡都涨价了。”

“别想着私房小卡了,你先给我说清楚你跟辛柠说什么了。”

三年不幸婚姻,叶亦迟没能看懂辛柠,到底摸出了辛柠的处事风格,执着、笃志、撞了南墙亦不肯回头,老实说,除了冰雕玉琢的眉眼,辛柠骨子里透出的坚韧更令人动心。

这才是能卧冰三年的根源吧?

叶老头说得对,人越缺什么就越容易被什么吸引——她懒散的咸鱼当惯了,陡然遇见辛柠这种,可不是得被迷住?

手机平躺在桌面,亮了暗,暗了复又亮,来来回回折腾四五遍,彻底归于平静。

“苏繁星,赶紧交代。”叶亦迟轻轻皱了下眉。

执着的主角放弃打视频,多半是要来上门堵人。

“也没说什么。”苏繁星悄悄打量叶亦迟眉心,声音里透出心虚,“我就是让她别再缠着你了,告诉她你跟她结婚不是因为喜欢她,只是把她当初恋替身了知道自己是替身,愤然离开,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的吗?”

叶亦迟默默看着苏繁星。

这书里角色真是各有各的创意,天天创一意,意意不重样。

难怪那段小作文里有“替身”两个字。

院子里突兀传来敲门声,咚咚,短促混着笃定,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姐,我这样说不行吗?”苏繁星看向院门,声音更小了些,“你前妻该不会大半夜找来了吧?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啊?”

创意是过于创意,小家伙出发点是好的,编的理由也勉强能用吧?

叶亦迟拍拍苏繁星肩膀:“没事儿,你洗漱睡觉去吧,剩下的我来处理。”

“叶亦迟,开门,我知道你还没睡。”

门外,辛柠清冷的声音比平时略高了半度,在敲门间隙响起真不总裁范儿,叶亦迟慢吞吞朝院门走:“来了。”

边走,她边努力回忆。

样貌太模糊的不行,性格、体型差距太大也不行,做戏做全套,是演戏的基本法则,指尖碰上门栓前,她将穿书前的同学快速过了一遍,选定最贴近的。

拉开门,叶亦迟先发制人:“星星都告诉你了吧?”

辛柠死死盯着叶亦迟双唇,抵在门板的手指略微蜷缩,眉心一点点蹙起来。

片刻后,辛柠清冷的声音响起来,比方才略沉,带着微微暗哑。

“她说的是真的?”

“真的。”

“那个人叫什么?”

“我喊她潇潇。”叶亦迟无声勾起唇边,瞧瞧,未雨绸缪果然派上用场了吧,“本来不应该跟你说这些的,你既然知道了,我也不瞒着了,我和潇潇是高中同学,高二分班她被分进来,看她第一眼我就动心了。”

辛柠眉心蹙得更紧,大衣被风吹起边角。

叶亦迟悄悄攥起手指,三年失败的婚姻,爱过、挣扎过,哪怕是看见离婚协议,她都没想过要伤她,语言是把剑,她清楚地明白这剑有多锋利。

“我不信。”辛柠说,“结婚三年,你从来没提过这个人,别以为随便编个人就能骗得了我。”

“我有什么骗你的必要?”叶亦迟默默叹了口气,“你愿意听,我就再详细说说好了。”

“潇潇父母是设计师,家住在设计院旁边,挺高的一个坡上面,我周末陪她坐公交回去,下了车还要爬很久的坡,每次到她家楼下,她都不肯上去,会再找借口把我送回公交站。”

“哦,对了,送你的那个平安牌,潇潇也有一个,也是枣木的,我认识她的时候就带在手腕上了,说真的,你眉眼和她挺像的,特别是戴上类似的平安牌,看着那牌子晃啊晃,我就能骗自己身边的人是她。”

“够了。”辛柠声音彻底沉下去。

“信了吗?”叶亦迟问,“不信的话我还可以继续讲,初恋一场,可以讲的太多了。”

“为什么突然告诉我这些?”清冷的声音凌厉暗哑,若雪刃砸在凝了冰的水面。

夜里风更大了,于远处猎猎作响,至近处,肆意翻乱辛柠额间碎发,又夹裹着淡淡的香气萦绕叶亦迟鼻尖。

是玫瑰的味道。

“本来没想告诉你。”叶亦迟摸摸鼻尖,“是星星看你被蒙在鼓里太可怜。”——

那晚之后,隔壁安静了许多天。

苏阿婆买菜路过,扒着门往里看了几次,房间还是先前布置好的模样,门锁着,里面没人。

叶亦迟估摸着,辛柠这回是彻底从她生活里离开了。

几天后,林微澜敲开了花晚院门。

和上次神采奕奕的模样不同,这次小太阳眉宇间笼着小团阴影,望着叶亦迟,林微澜抿了好一会儿嘴角:“这事儿论理不该问,但是我实在太好奇了,你究竟跟小柠说什么了?她这几天像变了个人一样。”

辛柠会变成什么样?叶亦迟猜不到。

又过了几天的某个下午,隔壁院子传来动静。

苏阿婆跑去看热闹,回来时笑眯眯摇醒叶亦迟:“小醋栗小醋栗,你猜隔壁来的是谁。”

“谁啊?”叶亦迟打个哈欠,除了辛柠,是谁都好。

“还是三寸雪,嘿嘿,她说她要长住下了。”苏阿婆凭空比划几下,“好几天不见,她瘦了不少,下巴更尖了,脸色也白得跟纸似的,可怜见的,对了,鸡蛋,我得送她点儿鸡蛋补补。”

叶亦迟默默看着苏阿婆忙碌的背影。

辛柠那么骄矜清冷的人,怎么可能回来?还长住?多半是阿婆病的更严重了,她得和苏繁星找个时间带阿婆去复查。

“鸡蛋,鸡蛋,鸡蛋。”苏阿婆挎着一小篮子鸡蛋出了院门。

叶亦迟赶紧跟上去,阿尔茨海默症真严重了会走丢的。

幸好阿婆没乱走,出了花晚径直拐进隔壁,叶亦迟跟过去,隔着敞开的院门,看见了道高瘦身影。

这些天不见,辛柠瘦了很多,笼在身上的驼马绒大衣是叶亦迟曾送去干洗那件,那时还算贴身,这会儿看着好像成了宽松款——辛柠整个人单薄到几乎和她初见她时一样了。

辛柠也正朝院外看过来。

目光相接,辛柠捂住嘴轻轻咳了几声:“上次忘了问,你是什么时候决定选我当替身的?”

第27章 莫须有的初恋

这戏还演起来没完了吗?

“就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叶亦迟望着辛柠执拗的双眸, 硬着头皮敷衍。

“这样啊。”辛柠眼底荡起波涛,指尖蜷缩着扣进掌心,淡粉色的指甲前段一点点变白。

别再用力了, 手心会抓红的,叶亦迟无声叹了口气。

“订婚宴前我们没见过,订婚宴上你第一次见我, 发觉我很像你初恋”顿了片刻, 辛柠放开手指, 一点点收敛眸子里摇摇欲坠的光,“你递给我奶昔, 是因为那个潇潇喜欢喝吗?给我糖, 也是因为她喜欢吃?”

那真不是, 叶亦迟不知道潇潇喜不喜欢奶昔,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糖。

因为跟潇潇坐过同桌,她才对潇潇稍微熟悉些,也仅限于长相和性格, 她甚至已经忘记了潇潇姓什么,知道潇潇家住哪儿,是跟叶老头干活的时候碰到的——那个坡太大了,她背着一大包东西爬上去,累到进穿书还记忆犹新。

“种那么多玫瑰花,也是因为她喜欢玫瑰?”辛柠清冷的声音略微发颤,“这三年里,你对我的好, 都是因为我像她?”

“对。”叶亦迟缓缓点头。

开弓没有回头箭,退场音乐未响,演员就不可以自行喊停。

“原来, 是这样啊。”辛柠也跟着轻轻点了下头,嘴角紧紧抿着,眼底一片晦暗,“也挺好的,这样也挺好的。”

老实说,挺抱歉的,三年不幸婚姻最终以欺骗落幕,叶亦迟别看眼眸,没敢继续看辛柠眼睛。

“这样真的挺好的,这样一来,很多事情都有解释了。”辛柠清冷的声音还在继续,“不就是当替身吗?她还有什么喜好?做过什么让你忘不了的?说出来,我可以满足你。”

叶亦迟唰地抬眼。

不对啊,这流程怎么和预期不一样?清冷矜贵的主角被当替身,不是该割袍断义吗?

“这么惊喜吗?”辛柠直视叶亦迟,晦暗眼底清晰映出叶亦迟轮廓,“让我想想,从哪里开始好呢?要不,就从做蛋糕开始吧?你之前要我做蛋糕,是因为她给你做过吧?”

不对不对,这流程越发不对劲儿了。

“倒也没必要这样。”叶亦迟斟酌着用词,“咱们都离婚了,你不用继续当替身了。”

“你带苏阿婆回去吧。”辛柠没继续看叶亦迟。

她从苏阿婆手里接过篮子,垂眸打量:“鸡蛋已经有了,还差奶油、牛奶和柠檬片,我现在去买,晚上吧,晚上看完更新,蛋糕就能做好。”

不对不对不对,这流程真心不对,没有质问、没有断袍,说什么现在去买奶油牛奶和柠檬片,晚上蛋糕就能做好

叶亦迟拽着苏阿婆回到花晚,忐忑了一下午。

熬到苏繁星放学回来,叶亦迟连忙拽住她:“你确定除了替身这茬儿,就没再对辛柠编别的了?”

“没有,绝对没有。”苏繁星伸出三个手指头发誓。

“那就怪了。”叶亦迟眉头锁起来。

苏繁星听完她的解释,眉头也跟着锁起来:“你前妻不会一气之下,打算毒死你吧?蛋糕里下毒什么的,还挺浪漫哈?”

“怎么可能。”叶亦迟无奈。

三年朝夕,一千多天,她对辛柠最基本的信任还是有的。

辛柠就是株坚韧高傲的梅,哪怕吐出风霜刀剑,也依旧是冰雪颜色——那是种根植于骨髓里的白,叶亦迟打小混迹市井,灰的黑的见过不少,这种洁净的白着实少见。

也不能怪她着迷。

晚饭后,照例两集更新,叶亦迟看得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往院门飘,别来,拜托别来,好不容易离婚,她只想安静喂鸡睡觉晒太阳。

第一集放完,叶亦迟深吸口气,给林微澜发了条微信-

你上次说辛柠像变了个人?她都做什么了?

微信还是上次林微澜找来时加的。

没一会儿,林微澜拨来语音通话:“我也说不好,她没哭没闹,但一眼看着就挺不对劲儿的,拉着我去酒吧喝酒,让我弹小星星,对了,还跟我学做蛋糕来着。”

蛋糕?

“你之前送我和李导蛋糕的时候,做过三角形榛果巧克力口味的蛋糕吗?”叶亦迟问,“做给辛柠的。”

“小柠不爱吃甜品,我就没给她做过蛋糕,还有,你可能不知道,她坚果过敏,很严重的,完全不能吃带榛果仁的东西。”

叶亦迟轻轻捏了下指尖。

那块三角形,撒着碎榛果仁的蛋糕,竟然真是辛柠在甜品店买的

买那块蛋糕干什么?叶亦迟搞不懂。

当着她面吃下去图什么?叶亦迟也想不通。

“你突然问我小柠的事儿,是不是她做什么了?”林微澜暖融融的声音里带着担忧,“今天太晚了,拜托你先稳住她,我明天一早就过去。”

稳住?怎么稳?

第二集播完,叶亦迟决定了,一块蛋糕而已,小case,没熟的她都吃过呢。

片尾曲结束没一会儿,院门被敲响了。

“姐,我怎么提心吊胆跟看鬼片似的?”苏繁星小心翼翼拽叶亦迟胳膊,“要不咱别开门了吧,就装睡着了。”

“是有点儿像啊?”叶亦迟噗呲一声笑了。

矜贵的辛大小姐,张口闭口我不会喜欢你的那株白梅,如今也是厉害了,能跟阴湿女鬼扯上关系了。

“姐,你还笑?现在怎么办啊?”苏繁星急得团团转。

“行了,你回房间去吧。”叶亦迟起身,走过去打开院门。

门外的确是辛柠。

和往日里的干练精致不同,辛柠这会儿穿着件毛茸茸的睡衣,白底,粉色袖口和帽檐,左边衣摆有个口袋,右边衣摆缝着只挺大的Kitty猫。

圆滚滚的白脑袋,橙黄色椭圆鼻尖,弯弯的眼睛,眼睛底下两坨粉色腮红,手上抱着个硕大的粉红蛋糕,耳朵上戴着同样硕大的粉红蝴蝶结。

“这衣服?”叶亦迟挑眉。

“去年逛街,你说适合我。”辛柠垂眸看那只Kitty猫,“我后来偷偷买下来了,在衣柜里藏了一个冬天。”

瞧,这就是命运,去年她要是看见辛柠穿这套,绝对毛手毛脚抱上去,如今俩人离了婚,可不可爱的,都不宜继续欣赏。

“去年的款,今年过时了。”叶亦迟笑笑,接过辛柠手上的蛋糕。

“今天的蛋糕我收下,以后别做了,你只是朝夕相处三年的人突然离开,不适应,并不是真心喜欢我,我呢,什么情况你也知道了,咱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错的,都是成年人,何必任性的错上加错?”

辛柠抿着嘴唇,下颌埋进毛茸茸领口,冲淡了凌厉:“知道是替身以后,我很高兴。”

叶亦迟:“啊?”

“明天给你做奶茶吧,我晚上回去找个教程,刚好牛奶和茶都有。”辛柠缓缓眨了下眼,小声问,“还有,今天晚上那两集也很好看,你说,我要是按照剧情里的套路,能追到妻吗?”——

离婚之前,叶亦迟看不懂辛柠,离婚后,她更加看不懂辛柠。

知道是替身很高兴?什么样的良好心态,才能说出这么惊艳绝绝的话?

还照着剧情套路来追妻?电视剧看多被荼毒了吧。

第二天,叶亦迟早早爬了起来,她不懂辛柠,却懂辛柠的行事作风,认定的事儿,辛柠向来说到做到。

好话坏话劝了,剖析做了,没用。

邻居住着,送蛋糕送奶茶而已,这事儿就算闹到警察局,也没人会管。

要不还是进个组吧?晾着辛柠段时间,她从剧组回来,辛柠也习惯了她不在身边,不会再折腾了。

这可真是,爱情使人奋发图强哪怕是段错误的爱情。

九点没到,叶亦迟接到林微澜的消息,说是已经在古镇停车场停好车了-

赶紧来花晚,辛柠已经过来了。

叶亦迟快速回复,放下手机,默默看餐桌另一端,辛柠安静地坐在那里——8:30,她准时敲响院门,手上提着个黑漆描金的食盒。

这东西通常出现在古装剧里。

叶亦迟打开门时,一晃眼,还以为已经进组了

收回思绪,叶亦迟打量食盒,总共三层,第一层是几个卖相堪忧的馒头,第二层两个碗,盛着淡咖色液体,第三层是塑料袋装着的包子和几样小吃。

“上面两种是我做的,下面是早点店买的,你看看喜欢哪种。”辛柠一样一样摆出来,深色的眼眸里映出橙粉色的朝霞余光。

“你真没必要这样。”叶亦迟摸了摸鼻尖。

玫瑰气息夹在食物香气里,不算浓烈,亦无法忽视,辛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换了洗发水呢?叶亦迟默默看着那两碗奶茶,应该是去山上接她以后吧?

为什么要换呢?

清清冷冷的雪松香气才是辛柠爱的,不是吗?

“这些事,她以前做过吗?应该没有吧?”辛柠端一个碗,放在叶亦迟面前,另一个摆在自己面前,“你说你们是高中在一起的,那时候,她应该没时间也没机会做这些。”

“她?”叶亦迟回神,“哦,你说潇潇啊,她不需要做这些。”

“是吗?”辛柠缓缓喝了口奶茶,“我以为相爱的人,都会想为对方做些什么。”

“你也说了是相爱。”叶亦迟盯着面前的碗,“爱一个人,自然会尽全力让她幸福,怎么舍得她白玉似的手指沾染阳春水?”

第28章 是替身我也认 不只是阳春水。

不只是阳春水。

污水、血水、泪水, 统统都不要,冰雕雪砌的人就该端坐在卡塞塔王宫,何苦堕下凡尘, 搅进黑与灰。

林微澜到的很快,叶亦迟把人带到桌边,按在自己先前坐的位置:“你来的正好, 辛柠亲手做的奶茶, 快尝尝。”

辛柠微微蹙紧眉心, 抬眸望向叶亦迟。

清清冷冷的目光暗下去,像是糅进了还未酿制好的欧楂果。

那是种不起眼的浆果, 浅褐色外皮, 小小一颗, 和山楂好像是同属吧?叶亦迟记得酒厂讲解员是这么说的。

不似山楂红彤彤那般可爱,欧楂果坚硬而酸涩,连直接入口都不行,必须经过霜打贮存, 才会转化出浓郁的甜美。

三年前新婚时去的欧洲酒厂,现在都还记得呢,叶亦迟为自己卓绝的记忆力默默点赞。

“这不太好吧?”林微澜看看碗里的奶茶,看看辛柠,小心翼翼凑近叶亦迟,“这是专门给你做的吧?你可别搞我啊,我都看见小柠眼里甩飞刀了。”

有吗?

叶亦迟也跟着看辛柠,清冷、坚硬、酸涩都有, 凌厉没看见——林微澜估计是活得太平和,没见识过什么叫真正的甩飞刀。

“你吃,你吃。”林微澜拽了拽叶亦迟胳膊, 把她重新按回座位,“我吃过才来的。”

“你怎么来了?”辛柠目光落在叶亦迟被拽着的胳膊上。

“啊,我就是没事儿,来看看。”林微澜松开手,眨巴眨巴眼睛,看叶亦迟。

叶亦迟别开头。

老实说,挺尴尬的,林微澜作为朋友,只能劝,要是有长辈在就好了,能强制把辛大小姐带走,辛家的长辈都被她那便宜姑姑干掉了。

反派做的孽,让她这个无辜穿书者进退两难,叶亦迟无语地咬了口馒头,差点儿被噎住。

别扭着吃完早餐,她寻个要补觉的由头,把俩人请出了花晚。

“奶茶是不是不够甜?我看你就只喝了一口。”辛柠提着食盒立在院门边,轻声问,“下次需要多放点糖吗?”

“可别下一次了。”叶亦迟摆手,“蛋糕做了,奶茶也做了,你也该折腾够了吧?恢复正常行不行?”

“什么样算正常?”

“就以前那样,懒得理我,懒得看我的。”

“这样啊?”辛柠想了片刻,“潇潇也是懒得理你懒得看你吗?你的初恋还挺特别。”

叶亦迟:

瞧,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不对,她甚至没搬石头,这石头是苏繁星搬的,她只是没把石头搬走,咚的一下,被砸了。

炮灰也没必要倒霉如斯吧?

送走俩人,叶亦迟窝进摇椅给林微澜发微信-

看好辛柠,最好带走,拜托别让她再来烦我了

林微澜没回,没一会儿隔壁传来关门声,叶亦迟透过大敞的院门,看见辛柠和林微澜匆匆远去的背影。

这么有成效吗?说走就走了?叶亦迟欣慰地眯上眼睛。

回笼觉睡醒,手机里多了条未读消息,林微澜发来的,说有急事,和辛柠在赶去医院的路上。

两位主角这个时间段的急事?叶亦迟回忆原书,没能记起什么。

书里没写,就不是大事,保不准辛柠没多久又回来了。

找剧组的事儿还是得提上日程才行,叶亦迟打了个哈欠,为被迫奋起而忧伤——

整个下午,隔壁的人都没回来。

晚饭后,照例看当天更新,苏繁星看着看着,目光滑向冰箱:“姐,我刚才看见冰箱里有块蛋糕?”

“想吃?”叶亦迟问。

“不不不。”苏繁星连连摆手,“我就是想说,凭借我多年的吃蛋糕经验来看,那蛋糕好像有点儿问题?底胚太矮了,可能没烤熟。”

叶亦迟看苏繁星一眼,默默竖起拇指。

那块蛋糕是昨天晚上辛柠送过来的,她随手放进了冰箱——底胚没烤熟多正常,不沾阳春水的十指,怎么能指望一两次就会烤戚风?

“姐,听我句劝,就算没毒你也别吃那块蛋糕啊,没烤熟吃了要拉肚子。”

“放心,我没打算吃。”

马儿尚且不吃回头草,回头的蛋糕,小狗才啃呢。

第二天,隔壁的人还是没回来。

叶亦迟联系了几个导演,没找到心仪的剧本,奋发图强之路还挺任重而道远,算了,先喂鸡。

喂完鸡,眯着眼睛晒太阳时手机响了。

辛柠发来的消息-

果果在抢救。

果果?叶亦迟脑子里浮现出橙色的房子,三楼满是涂鸦的房间里,有个小女孩儿跟她排排坐,院长说果果是先天性的心脏病,那么有绘画天赋的小家伙,希望能熬过这关吧。

晚饭时,辛柠又发来条消息-

医生说情况不乐观。

叶亦迟指尖悬在屏幕几秒钟,拨去语音。

“亦迟,你说果果能挺过去吗?”辛柠很快接通。

清冷的声音像是混了秋雨,湿漉漉的。

叶亦迟抿了抿嘴角,轻声道:“别太担心,果果那么可爱,老天不会忍心收走她的。”

“这是你算出来的吗?”辛柠问。

要是真会算就好,叶亦迟戳戳碗里晶莹的米饭:“不是。”

“懂了,你是在安慰我。”电话另一端,辛柠许久没再出声,轻柔的呼吸隔着屏幕传来,间或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

可能是医生进出抢救室,叶亦迟猜测。

“你安慰我,是因为我像潇潇吗?”脚步声彻底消失后,辛柠忽然小声开口,“这三年你对我的好,是因为我像她,再没有其他原因了,对不对?你不是一直在演爱我,你只是把我当替身了,对吗?”

这都什么跟什么?抢救室门口,怎么能把话题扯替身上?

叶亦迟默默叹了口气,深感跟不上主角千绕百转的脑回路。

“叶亦迟,跟我说句实话行吗?是替身我也认。”辛柠声音隐约带了哭腔,“三年了,一千多天,我每天都告诉自己不可以,再忍忍就过去了,可是你知不知道,我承受力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什么意思?

询问的话没出口,语音被挂断了,叶亦迟连忙重新拨过去,响了许久,没人接听。

叶亦迟重重戳了下米饭。

“姐,出什么事儿了吗?”苏繁星打量叶亦迟神色,“不管出什么事儿了,你也别着急到不吃饭啊。”

不至于,见过一面的小女孩,虽希望她能好,倒也不至于为她太着急,只是她从没见过辛柠哭。

默默扒完饭,叶亦迟给林微澜发了条微信-

辛柠怎么了?

林微澜回过来张照片。

辛柠坐在抢救室门口,垂着头,暗灰色影子完整落在冷银色的金属凳子上,仿佛有堵无形的墙,独将她的人和影子围了起来,冷寂,孤寥,四周苦闹喧嚣皆不入眼-

我猜小柠在想她母亲,你知道她母亲的事儿吗?

书里一笔带过的事,叶亦迟只知道是她便宜姑姑害的。

林微澜很快又发来大段文字-

具体我也不知道,阿姨出事的时候我还不认识小柠,但我听好几个医生讲过,阿姨出事是小柠发现的,她那时才高考完没多久,浑身是血等在抢救室门口,可惜,阿姨没挺过来。

叶亦迟垂眸,将这段话读了几遍。

眉心一点点缩紧。

书里一笔带过的事情,还原出模糊轮廓,父亲去世,母亲尽力维持辛氏熬到辛柠成年,原以一切渐渐好了起来的,却

那时辛柠只有一个人

林微澜第三条消息发过来-

明天你有时间吗?能不能来陪陪小柠?我和院长要回去收拾果果住院的东西,她是助养人得留下签字,但她一个人在医院不太行,也不愿意叫助理过来

叶亦迟想了片刻,回复个“好”字。

第二天,叶亦迟坐了最早班大巴进城。

医院里,果果已经被转移到了icu,辛柠坐在icu外的凳子上,造型跟照片里差别不大,脸色略暗了些,眼底隐约透着乌青。

“喂,情况怎么样?”叶亦迟挨着辛柠坐下。

辛柠蓦地抬头,暗淡的眸子里映出叶亦迟身影:“你怎么来医院了?”

“林微澜没跟你说?”叶亦迟四下寻找林微澜身影,发现她和院长正跟医生说着什么,“她们等会儿回去给果果收拾东西,我担心果果,来看看,顺便陪你一会儿。”

辛柠点头:“谢谢。”

声音清冷中透着沙哑,听得叶亦迟耳朵生疼:“早上吃东西了吗?要不趁她们没走,我下去给你买点儿吃的?”

“别走。”辛柠拉住叶亦迟手腕。

冰冷刺穿皮肤,带着细小颤抖,叶亦迟望着辛柠,没动。

“昨天那个问题,能给我句实话吗?”紧攥着叶亦迟手腕顿了片刻,辛柠小声开口。

“你是个很好的演员,你们叶家人都是很好的演员,我一直知道,你姑姑演了那么多年,演的那么好,一点破绽都没有你呢?你也是演的吗?还是真把我当潇潇的替身,才会对我好?”

“与其是演的,我宁愿被当替身,很贱对不对?”辛柠勾了下嘴角,眼底是翻滚着的水浪,“我也不想这样,我没办法,三年,我明明知道,还是忍不住叶亦迟,哪怕是死刑,也给我个痛快吧。”

“你”叶亦迟静静看了辛柠一会儿,“为什么会觉得我在演呢?”

第29章 你说呢

“你说呢?”辛柠咬住下唇。

“哎?你到了啊。”林微澜发现了叶亦迟, 小跑过来,“医院这边麻烦你了,我一定尽快赶回来。”

和林微澜聊了两句, 叶亦迟再回头,辛柠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老实说,有点儿慌。

医院这种地方, 辛柠一个人, 叶亦迟怕她过呼吸发作——icu门口没有大妈, 不存在被围的风险,但还是怕, 辛柠紧攥着手指渐渐脱离的样子, 她不想再看。

好在叶亦迟拨电话的功夫, 辛柠从卫生间出来了。

四目相对,辛柠暗黑色的眼里映出叶亦迟轮廓,微锁的眉心,拉直的嘴角, 原本懒洋洋眼眸中带了犀利。

“出什么事儿了?”辛柠问。

“没事。”叶亦迟摇头,坐回冰冷的金属条凳。

辛柠走过来,挨着她坐下。

微冷的气息混着湿润传过来,叶亦迟悄悄抬眼,看见辛柠碎发边缘的细小水珠。

这是去卫生间洗了脸吗?叶亦迟猜测,洗了脸,清醒清醒,要继续刚才的话题了?还是说清醒过后, 缩回壳子,再次变成那个怎么撬都不愿开口的蚌?

多半还是变成蚌。

之前三年,她们都没开诚布公谈过, 现在离了婚,更没可能,昨天和刚才的那些话,已经是辛柠能袒露的极限吧?就像是从柔软甲壳里探出雪白的足,碰到,复又迅速缩回去。

硬撬也许能把壳子撬开,然而,壳里柔软的肉注定会受伤。

算了,叶亦迟收回思绪,顺带着收回落在辛柠脸颊上的目光。

“真不用吃点儿什么?林微澜说你守了一夜,昨天也没怎么吃东西。”

“吃不下。”辛柠捂嘴咳了两声,“在医院里不吐就挺难了。”

叶亦迟蓦得抬起头,她怎么忘了?额间鬓角的水珠除了洗脸清醒,还有另一种可能。

“你刚去吐了?”

也不全是奶昔和糖的问题,见到叶家人、和叶家人联姻,本身就足够让人恶心酒吧里,辛柠缓缓摇头,清冷的声音被悠扬的音乐夹裹着,好似染了笑意,叶亦迟忽地记起那个场景。

肯定是听错了,辛柠怎么可能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笑呢。

“不会因为我坐的太近吧?要不,我走远点儿?”

没有不甘和难堪,叶亦迟轻声问出口时,心情意外平静,当局者迷,如今脱开了婚姻禁锢,很多东西反而能更客观地沟通。

蚌拒绝沟通,只按住叶亦迟手背。

“嗯?”叶亦迟没理解。

“别走。”辛柠小声开口,呼吸渐渐快起来,锁骨间的吊坠也跟着乱颤。

过呼吸的前兆。

叶亦迟忙反手握住辛柠:“放松放松,我不走,你别怕啊,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安抚了一小会儿,辛柠呼吸声逐渐平稳,叶亦迟微微松了口气:“怎么样?好点儿了吗?”

“嗯。”辛柠半闭着眼睛,仰头靠在墙上,“谢谢。”

脸颊比早上更白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下颌线本就鲜明,仰头的动作显得下巴更尖,纤长的脖颈雪色肌肤之下,青筋若隐若现。

看着就还是在难受。

“真没事儿?要不去看下医生吧?反正都在医院。”叶亦迟提议。

“不用,缓一会儿就好了。”辛柠微睁开眼眸,眼底是细密的波澜,“你是在担心吗?因为我像她?”

都难受成这样了,还不忘替身的事儿?

叶亦迟震惊于主角的执着。

“没否认就是默认了?”辛柠执拗着追问,“你以前泡柠檬水的时候,是把我当她了吗?午睡醒来对着我笑,也是把我当她?在床上,抱着我的时候,你是不是也把我当她了?”

“都过去了,还提起来干什么?”大早上的,叶亦迟实在提不起精神开演。

“你和她”辛柠顿了几秒,声音略微发颤,“睡过吗?”

叶亦迟默默看了辛柠好一会儿。

是谁说的,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要是知道主角在这件事儿上是这么个反应,她当初真该换个策略。

“这是你的隐私,你可以不回答。”辛柠别开脸,摸出手机戳啊戳,“不好意思,我突然有点儿事要去处理,果果这边拜托你了。”

“什么?”叶亦迟回神,“不行吧?你是助养人,要留下来签字。”

倒不是怕担责任,叶亦迟主要是怕万一等会儿真有点儿什么事儿,她留下来也没用。

“你也可以签字,还记得之前去签过的合同吗?包括了助养果果。”辛柠说,“你现在也是她名义上的助养者。”——

林微澜和院长去了两三个小时,午饭前回来的,除了果果的用品,还带回来四份盒饭。

听说辛柠临时走了,林微澜挺不好意思地递过来份盒饭:“抱歉啊,拜托你来陪她,她居然撂摊子跑了,先吃点儿东西吧?吃完我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我等会儿打个车去坐大巴。”叶亦迟接过盒饭,慢慢往嘴里扒。

若蚌般伸出斧足,探索后猛地缩回壳子,继而鼓着两片坚硬的壳溜走,回避型人格是不是这样?叶亦迟不太清楚,她没研究过心理学。

在她这个外行看来,辛柠反正是很能回避的。

之前离个婚拖了那么久,一次两次是巧合,次数多了,怎么看都不对劲儿,后来追去花晚,再后来话说到重点又溜走什么叫她在演?她这么懒的人,有可能演三年吗?

坐进滴滴,叶亦迟还是没能想通。

结婚三年,就算不够深入了解,最基本的秉性应该知道吧?难不成在辛柠心里,她的懒散也是演出来的?

“要有这么好的演技,我早拿影后了。”叶亦迟小声嘀咕。

“您演技拿影后那是实至名归。”司机试探着接话。

叶亦迟:“啊?”

“您是叶老师吧?我和我老婆天天追您新剧呢,您刚上车我就认出来了,一直没好意思说,哎呀,您看这也太巧了,能麻烦您给我签个名吗?”趁着等红灯,司机递过来个小本子。

“感谢支持啊。”叶亦迟笑眯眯签好,下车前,从司机那儿要来个口罩。

新剧播出这段时间,她一直窝在花晚,这次出来,才发觉自己比预期中要火,还是捂着点脸吧。

回古镇的大巴半小时一辆,叶亦迟到的时候,前一辆刚发车,她买好下一班的票,在候车室找了个角落坐下。

候车室最前面挂着台电视,在放本地午间新闻。

叶亦迟随意听了几耳朵,隐约听见“辛氏”两个字,她抬眸看过去,内容已经换成了元旦放假安排。

可能听错了?叶亦迟收回目光,就怪辛柠突然说那么一大串莫名其妙的话,搞得她满脑到都是“辛”字。

“哎?你看这热搜辛氏总裁长得挺漂亮啊?可惜人品太差了。”不远处有人嘀咕。

叶亦迟竖起耳朵。

“要不都说蛇蝎美人呢,又抢叶氏家产又害死叶氏老总的,现在被拿着叶总死前录音赌公司里了吧?活该!”

什么叶总死前录音?什么堵公司里?叶亦迟皱眉,点开热搜。

跟辛氏和辛柠有关的好几条,都不算特别靠前,叶亦迟拍戏时听同行提过,这个位置连着几条,基本能断定是买的。

她随手点开一条。

是段在辛氏大厦楼下拍摄的小视频,时间大概一个多小时前,没配旁白,画面里只有好几家媒体蜂拥进辛氏的情形。

博主的头像带着圈,在直播中。

叶亦迟点进去,嘈杂的声音响起,跟之前那两个人吐槽的差不多,这是个针对辛氏总裁的直播,听博主的意思,叶世瑾旧部找到了她死前留下的录音。

叶世瑾在录音里说她一旦离世,就证明是辛柠下手了。

现在叶氏旧部带着录音和媒体而来,要为叶氏讨个公道。

辛柠说有事,是去处理这件事?叶亦迟攥着手机回忆,书里的确写了辛柠上位后事业受挫,一笔带过的写,那是本恨海情天,重点在事业受挫后被林大美女宽慰,俩人你侬我侬。

看现在这情形,你侬我侬是不太可能。

事业受挫?——

叶亦迟打车赶到辛氏时,楼下的媒体更多了,还有不少直播博主,正架着手机试图往楼里冲。

绕开人群,她跟保安打了个招呼,悄悄溜进地下室。

来到直达顶层的电梯信道,别换密码,别换密码,辛柠那家伙千万别换密码,熟悉的数字按完,门开了。

很好,还算那家伙有点儿心。

迈进电梯,叶亦迟摘掉口罩,对着光滑如镜的电梯壁理了理头发。

今天出门匆忙,没化妆,好在最近吃好睡好,皮肤状态不错。

倒不是怕出镜太丑,她身份特殊,要真憔悴出场,辛柠的锅就彻底洗不清了。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叶亦迟下了电梯,一眼看见走廊上急的团团转的助理。

“叶总?您怎么来了?太好了,辛总正在开媒体见面会,您出场可比什么都有说服力。”助理看见叶亦迟,眼底倏得迸出光亮,片刻后,脸色渐渐转白,“叶总,您这个时候来?”

“怎么?怕我来砸场子啊?”叶亦迟挑眉,“还是怀疑那些媒体都是我叫来的?”

助理抿着嘴角不敢吭声。

“见面会在哪个会议室?赶紧带我过去。”叶亦迟拍助理后脑勺一巴掌,“你们也是,出了这种事儿不知道联系我?”

“辛、辛总不让。”助理小心翼翼带路,打开会议室后门。

隔着喧嚣的人群和疯狂闪烁的喀嚓声,叶亦迟远远看见了站在最前面的辛柠,才几个小时不见,医院里可怜巴巴的蚌宛若变了个人,眉梢眼角矜贵中带着冷硬,唯有眼底的乌青还和在icu门外时一样。

可能是没时间化妆?也可能底子太好,没有遮瑕可以用。

叶亦迟挤过人群,一点点朝辛柠走。

聚光灯下,辛柠忙着跟媒体唇枪舌剑,目光坚定从容,半点儿收起斧足逃跑的意思没有。以前也是这样,重掌辛氏很难,那三年里无数硬仗,辛柠好像一直这样勇往直前来着?

奇怪。

叶亦迟突然意识到,辛柠的回避倾向好像就只在面对她时生效?

第30章 发难

终于挤过人群, 叶亦迟走到最前面,几个叶世瑾旧部认出了她。

“小叶总,小叶总来了。”

辛柠蓦得顿住, 转眸看过来,薄薄的双唇涂着淡色口红,不似先前医院里的惨白, 倒透出些凌厉。

“你怎么来了?”声音也很凌厉。

叶亦迟两步迈过去, 搂紧辛柠的腰, 这可能就是ptsd,她一看辛柠张嘴, 就觉得没什么好话——私下里说说就算了, 媒体面前, 不好洗。

“嘘,别乱说话。”俯身附在辛柠耳边,叶亦迟用气声说,“放心, 来帮你的。”

辛柠耳尖隐约红了,攥着话筒的手指细微打颤。

叶亦迟安抚般捏下辛柠腰身,瘦了很多,几乎快要盈盈一握了,以前很多次,她顶着辛柠冷脸凑过去,手放在相同位置,纤细, 但绝不至于能清晰摸出骨骼来。

有叶世瑾侄女的身份在,搞定记者会并不难,那几个叶家残部碍于叶亦迟出面, 也不好再说什么。

二十分钟后,闹哄哄的会议室归于安静。

叶亦迟松开扣在辛柠腰上的手,朝助理吩咐:“把人好好送下楼,公关部那边打好招呼,该买热搜买热搜,该请水军请水军。”

“好的,叶总。”助理连连点头。

“以后别再叫叶总了。”叶亦迟摆摆手,转身打量辛柠,那二十分钟,辛柠攥着话筒没开过口,也没偏头冷冷扫视她。

挺不寻常的。

之前三年,意见相左,辛柠就算不在会上说什么,目光至少也会砸在她身上,清清冷冷,结着冰,冰里夹裹飞刀。

“你这是难得认同了我所有的话?”叶亦迟挑眉。

“不算。”辛柠低垂着头,按紧胸口咳了好一会儿。

再开口时,声音低了许多,晦暗沙哑之中带着略微的喘息:“我只是一直在等你发难。”

发什么难?该不会跟助理一样,怀疑今天的事儿是她的手笔吧?

那可真是好心当了驴肝肺。

“早知道我就不该来。”叶亦迟冷哼,“看你刚才唇枪舌剑处理的也挺不错。”

辛柠抬起头看向叶亦迟,眼角泛红,眼底翻滚波涌。

“抱歉,冤枉你了,是我不对。”辛柠说,“谢谢你过来帮忙,也谢谢你早上去医院陪我。”

呦喂,惯于吐风刀雪剑的嘴巴,突然就会说话了?

叶亦迟舔舔虎牙,颇感意外。

“能再帮我个忙吗?”辛柠小声问,“送我回家行吗?我现在这个状态,不太适合开车。”

辛柠说的家,是指花晚隔壁。

反正顺路,叶亦迟没拒绝。先前放她进去的保安看见她开着宾利出来,笑眯眯敬了个礼,叶亦迟也笑笑,恍惚间有种回到离婚前的错觉。

路上,辛柠脸面向窗外,时不时咳嗽几声。

“你家有药吗?”叶亦迟提醒,“没有药的话半路买点儿,古镇晚上不太好买药。”

等了几秒,没等到辛柠回应,瞧,刚学会说话,就又闭上蚌壳装哑巴了。

先前还说什么学电视剧追妻呢,电视剧里可没一个哑巴能追妻成功。

车子缓缓开进古镇停车场,叶亦迟找了个空位,余光扫见一抹红色,在空位不远处停着辆红色跑车,看型号,是蝴蝶门的。

也不知道哪个游客眼光这么好?

多看了几眼,叶亦迟收回目光,停好车:“到了。”

蚌依旧紧闭着壳。

叶亦迟抬手碰碰辛柠:“喂,到古镇了,你不会睡着了吧?”

热度隔着严丝合缝的大衣传出来,叶亦迟忙偏头看向副驾。

辛柠紧闭着眼睛,脸颊绯红。

“辛柠,醒醒。”叶亦迟拍拍辛柠脸颊,见辛柠慢慢睁开眼,才呼出口气,“吓我一跳,还以为你晕过去了。”

“抱歉。”辛柠捂着嘴咳了几声,“到了是吧?你先回去吧,我缓一会儿。”

把人扔车里,万一出事儿得负连带责任,叶亦迟硬把辛柠弄下了车,揽着辛柠肩膀走出停车场前,她想了想,摸出口罩扣在脸上。

“以前我生病的时候,你从来没有这么嫌弃过。”辛柠垂着眼眸嘀咕,声线里的清冷已盖不住暗哑,像是初冬尚在流淌的凛冽溪水中投进了数不清的沙,“她生病的时候,你肯定不会嫌弃吧?”

替身这一页,就说什么都翻不过去了吗?叶亦迟暗暗皱眉。

“你是怎么照顾她的?给我讲讲。”辛柠咳了几声,“我好能更好的配合你,演好生病的替身。”

“她不生病。”叶亦迟被主角的执着磨得彻底没了脾气。

气哼哼把人带回隔壁,脱掉外套塞进被子,叶亦迟指尖不经意拂过被罩,不是辛柠常用的那种毛茸茸的面料。

也不是丝绸。

绵绵的,透着熟悉,叶亦迟认真打量被罩。

灰粉条纹,天竺棉材质,她曾经用过的同款?不,不对,盯着被罩一角,叶亦迟微微眯了下眼睛——被罩一角,灰粉色相间的条纹上,有个猫猫头形状的补丁贴。

指甲盖大小,雪白的猫头,圆溜溜的澄黄色眼睛。

叶老头说过,纯白色猫咪能净化磁场,吸引来纯粹美好的缘分。

可惜补丁贴不是真猫,只能吸引来怨愤。

指尖轻轻戳了下猫猫头,叶亦迟无声笑笑,好幼稚哦,也怪勤快的,她这条被追逐渴望蒙蔽双眼的咸鱼,当初也曾埋头苦干,给每床被罩都贴了白猫头补丁贴呢。

叶老头要是知道,绝对笑呵呵给她竖大拇指。

不对,等等,有猫猫头补丁贴的被罩这床被罩根本就不是什么同款,辛柠这家伙,竟然把她的旧四件套带来用了。

都已经离婚了不是吗?这人到底想干什么啊?

叶亦迟转眸打量辛柠。

辛柠下半张脸几乎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巧圆润的鼻尖,和蕴着水汽的眼睛。

“谢谢送我回来。”沙哑的声音隔了被子,闷闷的,像是夏季傍晚欲下不下的雨,“快走吧,站久了小心被传染。”——

扔下高烧的前妻不管,算不算不友善?看更新时,叶亦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姐,这个负心人什么时候才能追到妻啊?”苏繁星指着投屏喊了叶亦迟几次,“我越看越觉得之前的事儿有隐情。”

“有什么隐情?”叶亦迟随口问。

“说不好,但肯定不是冷血、负心、本性就坏什么的,让我想想,狗血剧里都是怎么设置来着?”苏繁星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会儿,突然跳起来往厨房跑,“啊,差点儿忘了,锅里还煲着粥!”

“你大晚上煲粥?”叶亦迟赶紧跟过去。

“幸亏没扑锅。”苏繁星关掉火,看着翻滚的砂锅叹了口气,“不是我,是阿婆,她这脑子问题越来越严重了,把晚上六点当称了早上六点,哎,大晚上的煲出来一大锅粥,放到明天就不好喝了。”

几分钟后,叶亦迟端着粥按开隔壁密码锁。

房间里没开灯。

放下粥,叶亦迟有一丢丢懊悔,辛柠很可能睡了,她们离了婚,她不该来管闲事的——辛柠本来就不适应,她这么一管,辛柠该更不适应了。

可是万一呢?

新搬来的邻居要是病死在家,花晚可就变成了凶宅隔壁。

“辛柠?你睡了吗?”叶亦迟轻轻喊了两声,“阿婆煮了粥,我发消息问你喝不喝,你没回。”

没人回应。

想了想,叶亦迟走进卧室,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灰粉相间的被子变成灰蒙蒙一个团,被子团最上方,辛柠还维持着下午差不多的姿势,只露出小半张脸来。

鼻子都遮住了,不会呼吸不畅吗?

叶亦迟走近,稍稍向下拉被子,辛柠没任何反应。

不会烧晕过去了吧?

叶亦迟按开灯,伸手探辛柠额头,预料中的火热,好在辛柠微微蹙了下眉,慢慢睁开了眼睛。

黑漆漆水汪汪的,眼角带着小片红晕。

“你这得烧到多少度了?测体温了吗?”叶亦迟改摸辛柠脸颊,依旧灼热烫人。

辛柠没回答,静静看了叶亦迟几秒,撑起身体,去拉床头柜抽屉。

“体温计在抽屉里?”叶亦迟赶紧帮忙。

细微的咔哒声后,抽屉被拉开,里面只躺着包口罩。

辛柠抽出一个,打开,递给叶亦迟:“戴上吧。”

“谁管你要口罩了?”叶亦迟差点儿被气笑,“体温计呢?还有退烧药,吃了吗?古镇医院不是24h营业,你要搞成高烧肺炎什么的就麻烦了。”

“我没有体温计,也没有退烧药。”辛柠攥着口罩,目光轻轻浅浅的颤。

冤孽这词是谁发明的?叶亦迟没研究过,形象倒是真形象。

她气哼哼回花晚,拿了体温计和药,走出院门,想了想,折返回去倒了杯热水——辛柠那边就像是个酒店,装修家具一应俱全,生活用品要什么没什么。

带着东西重新来到隔壁,辛柠正半依在床头往外看。

叶亦迟把体温计塞进辛柠腋下,递粥过去,放了这么半天,原本的滚烫变成了微温,刚好入口。

“先吃点儿东西,等会儿好吃药。”

“难受,吃不下。”辛柠不肯伸手接,翻滚着水浪的双眸一瞬不瞬望向叶亦迟。

“不吃东西只会更难受。”叶亦迟硬把粥碗塞到辛柠手上,目光交错间,默默叹了口气。

以前病的时候,辛柠常用翻滚着水浪的双眸打量四周,看体温计,看食物和药,独不看她——哪怕她赔笑、卖萌,想各种办法哄她。

现在倒是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