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昌农问:“雪聆,你这段时日过得可还好?”
他直想要找雪聆,但谁也不知道她嫁去了什么地方,他只得将愧疚放在心底。
雪聆看着他满脸的愧疚,茫然了好阵子,“挺好的,夫子找我是有事吗?”
柳昌农道:“小白那件事,我深感愧疚,一只想要找你道歉,但那日你留下一句要嫁人,我尝试过找你,却无知晓你去了何处。”
他还以为此生都不会再与雪聆相见,没想到会在今日看见她,尤其见她怀中抱着包裹,疑似从家中离去的,心中愧疚愈发如潮水淹没,愧疚中夹杂一丝不应有的庆幸。
察觉自己在因为雪聆远嫁,许是与人和离刚回来而庆幸,心中愧疚更甚了。
雪聆过得如此不好,他竟生了喜悦,实在不该。
雪聆眼看着他脸上愧疚一层叠一层地变浓,以为他还在愧疚小白的事情,“夫子不必愧疚,此事我不怪你。”
其实她早就知道小白活了多久,只是一时无法接受,再兼之当初纯仇富,还色心大起惦念辜行止的美貌,才做出那种事。
现在想来,再来一次,或许没有小白,她看见辜行止倒在院中,也还是一样会这样做。
想到辜行止,雪聆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为何不归家,在这里徘徊,忽然犹如醍醐灌顶。
她就是馋辜行止,不舍得离开。
雪聆想通后抱紧包裹,不等柳昌农开口,亮着眼道:“柳夫子,我们改日再聊,我现在还有事要归家。”
柳昌农口中的话压下喉,看着她不知是想到什么归心似箭,说完便匆匆离开,连发丝都透出雀跃。
只能等下次了。
柳昌农失落垂头看着手中的书。
雪聆想通了。
其实她知道自己不一定能从辜行止身边逃走,他想要找她实在太容易了,可这一切前提为,她为何要逃?
辜行止又没伤害她亲近之人,她又是个贪财好色之徒,为何放着好生生的美色和好日子不要,要过那种颠沛流离的日子?
前二十几年她早就将苦日子过够了。
雪聆想到自己险些与富贵擦肩而过,便恨不得足下生出一双翅膀飞回去。
当她急急跑回家,发现院子里晾的衣裳和被褥已经被收起来了。
天刚放晴,又没下雨,怎就将被褥收起来了?
雪聆仅疑惑一瞬,未曾多想,轻快地朝屋内跑去。
“辜行止,辜行止。”
她以为和往常一样,推开门便是他,这次推开门却看见他躺在榻上,身躯蜷缩在她的衣物、被褥中,而血浸得灰白的褥子一片红。
雪聆吓得将手中的包裹一丢,急忙跑上前:“辜行止,你怎么了?”
她只是出去一趟,回来他怎么就倒在血泊里?
雪聆慌得六神无主,四处找他身上的伤口,直到看见他翻出血肉的手腕,眼泪一下就夺眶而出。
辜行止他……割腕了。
她浑身克制不住地发抖去探他鼻息。
辜行止此刻忽然睁开迷茫的眼,握住她的手压在脸下,轻声呢喃:“雪聆,你回来了。”
还活着。
“辜行止你先别睡,我、我去给你找止血的。”
雪聆颤栗着去找东西为他止血,好几次险些站不稳,好不容易找到之前准备的伤药,赶紧过来包扎。
辜行止也已经醒了,安静地看着她哭红的眼,抬起另一只手抚摸她还在落泪的眼:“你哭了。”
雪聆抬头看见他在笑。
都快死了,他还在笑。
雪聆又重新低下头默默垂泪。
辜行止的伤口并不深,像刻意的,等时间慢慢死。
“雪聆,别哭。”他抬起她的脸,失血过多的薄唇贴在她的眼角,吮吸涌出的泪,嘴角却在往上扬。
雪聆睁着红眼,抖着嗓子问他:“你在做什么?”
他说:“我在等雪聆,一直在等雪聆回来。”
雪聆哑口无言,他分明在割腕自杀。
可暮山不是一直在辜行止周围,怎么他没看见,就这样任由他死?
她一开始不知道暮山就在周围,云儿能及时回来,与辜行止脱不了干系,她那夜只是试探随口一提,云儿真的回来了,才确信暮山在。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发现屋内窗户紧阖,而她进来时连门都是关上的,若她不回来,他便是死在屋内也无人发现。
“你知我这次出去,或许又不会再回来了吗?”
辜行止吻她发白的唇,“知道。”
“那你知道还……”她想问他,可看着他平静的黑眸忽然说不出话。
他知道她要走,所以没想要活,但仍旧有一丝期盼,等着她回来。
想到她若是没有回来,他或许就死了,雪聆心便揪得生痛,同时也茫然不解,为何他比她所想的更离不开她?她以为只是执着一时,没什么比命更重要。
“为什么?”她不懂。
辜行止抚摸她茫然的眉眼,低声说:“我在等雪聆,但知道雪聆要走,我便想囚禁你,可我留不住你,也想放开你又放不开。”
“雪聆,你走了,我便也就死了。”
他眼底映着她哭红的脸,轻声问:“雪聆,你说我该怎么办?”
雪聆答不出来,他替她回答。
“雪聆,爱我,‘观音化倡’,‘尼佛割肉喂鹰,舍身喂虎’,皆为救世济人,但只雪聆你能救我。”
他抱着她拉进怀中,受伤的手一点点挤进她的指缝里,与她十指紧扣,字字句句萦绕耳畔。
“雪聆,爱我。”
雪聆抬头看着他认真的眼。
从未有人如此深沉,死心塌地疯狂爱她,为了留在她身边而不折手段。
她无法抗拒。
所以从她决定回来那一刻,她心中早就选择了。
她喜欢辜行止,或许没到他这种离不开她的地步,但的确是喜欢他的。
她扬起脸用唇碰了碰他的额头,低声道:“辜行止,我答应你,但你必须一直,永远如今日这般爱我,少爱一点我便会离开你,永远的离开。”
辜行止抬颌与她唇瓣紧贴,手在颤抖。
“我爱雪聆,直到死。”
不会直到死,他死后也会爱雪聆,他永远爱。
其实说完这句话雪聆有些羞赧,转头便抓着他的手假装看伤。
不知是心境之因,她越看越觉心疼。
“我包扎得不好,去医馆。”
辜行止抬起手打量腕上的白布:“好看。”
“还是去医馆。”
“我累。”他侧脸亲吻她的耳畔。
雪聆哪经受得如此引诱,没反应过来他嘴上说得累,并无疲倦之态,亲得她晕晕乎乎的说出了心里话:“让暮山出来,坐马车去医馆。”
辜行止看了眼还有血的床榻,将她抱在了妆案上,轻咬她的肩膀含糊道:“不想。”
他不想此刻与雪聆之间另有他人。
雪聆仿佛卧在花团锦簇中,被亲得嘴巴发麻,没再说去医馆的话。
夜里辜行止重新换了药,染血的那些也都烧毁了。
暮山果然就在周围。
雪聆趁辜行止沐浴时偷偷问暮山:“他是不是真的要杀啊?”
“侯爷他是真心爱慕雪娘子。”暮山说此话时神色极其复杂。
他原是打算劝主子放下,谁知主子一句都未曾听下去,只听懂一句‘并非是她喜欢,所以才会走’便有了现在发生的这一切。
这段时日他眼看他以为冷情寡欲的主子,一步步变得变态,藏在难以容身的书柜、箱笼、甚至是榻下,在暗处窥视雪娘子的一举一动,如痴如迷。
现在还因雪娘子再次离开而自戕。
雪聆其实心中大抵也想到了,听完暮山所言心中不免还是一颤。
暮山:“雪娘子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雪聆摇头,忽然想起一件事,问他:“那他在晋阳建造用来囚我的院子还在吗?”
这事她可忘不掉,实话说,她还有点害怕现在的辜行止是装的,先把她骗着,然后诓去晋阳锁起来。
虽然暮山是辜行止的人,但他比辜行止有良知,当初她和辜行止一起落水里,暮山明明是抓住了她,但她用力挣脱用眼神求饶,暮山最终还是放了她,只带了辜行止上去,不然以她一人,根本就无法再次逃走。
“推了。”暮山道:“那日雪娘子逃走,主子才恍然顿悟你不喜欢被囚困,所以就让属下先回去推了那院子。”
雪聆眨眼:“他应该不会自己顿悟,是你劝的吧。”
暮山还想为主子在雪聆面前说点好话,没想到雪聆如斯了解主子,脸上露出几分尴尬,一口咬定:“是主子自己的想法,与属下无关。”
雪聆点头:“多谢你。”
暮山肃面垂首抱拳:“雪娘子客气了,只要你真心诚意待主子。”
雪聆见此心中羡慕辜行止有这么好的朋友,正欲再与暮山讲话,沐浴的青年已经乌发湿润地站在身后。
“雪聆,我手痛。”
雪聆顾不得与暮山讲话,马上起身朝他走去,握住他的手看伤口:“不是和你说了,小心点,别碰手了吗?”
“没碰。”辜行止顺势牵着她的手,领着往屋内行。
雪聆当他是想重新换药,打算与暮山说一声,转头身后已经无人了。
走得真快。
雪聆如同夜宿古刹的书生被牵着一步步进了屋内,都进去了还正直地找到换药的布。
再次转身看见衣襟半懈的青年湿发白肌地站在柔光下,她蓦然有几分清醒,连忙捂住鼻道:“别勾引我,先上药。”
他明显露出失望,倒是配合地坐在妆案前,将手搭在木匣上等她过来。
雪聆压下升起的燥热,慢慢挪过去,先勾过他腰间佩戴的玉佩,束在自己腰上,以保等下不会被他用香引诱。
她低头解开他手腕上渗血的白布:“痛不痛?”
辜行止垂眸凝着她小心翼翼的动作,摇首道:“不痛。”
“那你刚才说痛。”雪聆抬头。
他不否认:“我嫉妒。”
连她和旁人讲话都嫉妒,雪聆忍不住嘟嚷:“妒夫转世吗?”
“嗯。”他淡淡颔首。
他比雪聆想象中更容易生妒,嫉妒雪聆咀嚼的吃食,嫉妒雪聆躺过的床榻,他嫉妒雪聆眼中容纳除他以外的一切。
他知晓嫉妒或许是病,但他不想改。
“雪聆,我们何时成亲。”
雪聆正忙着心疼他白皙的肌肤上横着一道狰狞的伤口,冷不丁听见他问的话,先是一怔,随后讷讷地看着他:“成……成亲?会不会太快了?”
她还没想过成亲哎。
辜行止弯腰,下颌压在手臂上,撩起浓长的墨睫与她平视:“不与我成亲,雪聆是还想玩我吗?可成亲后,雪聆想怎么玩我都可以,符合大祁婚法,而你若只玩不负责,是在犯法。”
夜里的光好似被他攥在眼底,雪聆也被他抓住了。
她别过眼,小声嘀咕:“我哪敢玩你,我就是小小平民。”
“那雪聆在怕什么?”他并非挑衅,而是以徐徐之姿,犹如蟒蛇般圈住她笼进自己的怀中细嚼慢咽。
“我没怕什么。”雪聆矢口否认,认真系好活结。
“你有。”
他反扣住她的手,往前探头唇贴在她的手背上,气息濡湿地拂过:“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在怕。”
雪聆咽了咽喉咙,盯着他宛如魅鬼般地含着她的手指,有种明明已经做足了准备不被引诱,好色的眼睛却不听使唤,不仅移不开眼,还带着身子也热得发麻。
“雪聆,你既爱我,何不与我共结连理?”他舌尖伸出,含舔她纤细的手指,深邃的眼窝洇着轻晃的春情。
“是我不够美,是我不够骚吗?”
因是到了冬寒,门窗都紧阖着,此刻满室淡香。
雪聆只是在村中长大的老实人,哪遇上过这等看似温润清徐的蛊惑,一勾引便全盘托出:“我就是农女,怎么能嫁给你。”
她真的就是毫无背景的农女,嫁给辜行止她自始至终都没想过,只想过了这段时日,两人感情淡了就散。
她还不小心说出了最后一句。
手指遽尔生痛,她‘哎呀’一声,接着便被他堵住唇,吞咽她的声音:“不会散,除非我死,你若不放心,便毁了我,让他人看不上我,如此你便能放心我在你身边。”
他说着,拿起剪布的剪刀塞到她手中。
“可以毁我的脸、手脚,将我弄成残废都可以。”
雪聆哪想过这样害人,忙不迭丢了剪刀,捧着他泛红的脸左右来回狠狠亲:“这张脸我喜欢别弄坏了,也不能残废了去,我喜欢孔武有力能干活的男人。”
辜行止受不住她如此亲昵,轻喘地握住她的腰按在榻前,长发从身后垂落于她的肩上,眼底氤氲迷蒙:“我是雪聆的,雪聆喜欢我这样,我便这样活着。”
雪聆仰躺在枕上,看着他俊美脸庞心底无端泛痒。
他好似一眼便看见她流浮表面的慾望,俯身轻碰她的右脸:“雪聆,好了吗?我想……”
什么好了?
雪聆抬着一截尖尖下颌闻他的脸,香迷糊了,忘记回他的话。
辜行止垂睫咬她衣襟,一点点拉开,却在下裙绽撩之时轻叹,又重新将她裹蚕蛹般抱在怀里。
雪聆还埋在他的肩窝细闻。
见她如此,辜行止凝看她良久,若有所思勾下肩上衣襟,露出半边肩对她言语谆谆诱之:“雪聆喜欢闻吗?”
“喜欢。”她毫无犹豫,沉迷在他身上,没看见他唇角扬起的笑。
“想一直闻吗?”
“想。”
“那我们成亲,成亲之后你每日都能闻。”
雪聆受香引诱,头连连颔首,随之又听见他口念日后的打算。
一听要留在这里男耕女织,雪聆霎时清醒,也顾不得闻什么香,环抱他的脖颈眼睛瞪大:“你要在这里住!”
辜行止话音缓落,不紧不慢地勾着她的发丝攥在指尖:“嗯。”
雪聆忙不迭摇头:“这恐怕不行,我家穷,你也瞧见了,每年都拆东墙补西墙,下雨还漏水,冬不避风,夏不避阳,住不得。”
若不是因为饶钟,她都不打算回来的,这里真住不了人了。
辜行止凝目看着她脸上只恨没写上‘不让住’三字,静默斯须平声道:“娶妻随妻,我与雪聆住一起再寻常不过,东墙拆了我便补上,下雨漏水我补房顶,冬不避风,我封上窗,夏……在屋旁种几棵树,午时遮阳,傍晚你我坐在树下赏残霞。”
他这番构思宛如神仙美眷,可雪聆真穷怕了,她既然都要嫁给了钱财多得流油,权势滔天又手握重兵又封侯的夫君,还要过这种穷日子?
当然是不行的。
雪聆心是急得不行,她要过好日子,没什么比好日子更令她心动的。
可如此说出来,又显得她过于嫌贫爱富了。
雪聆咬着下唇,纠结富贵与品□□钱间二选一,心底来来回回对比,最终都觉得好日子更重要。
她想住大府邸,想要穿戴不完的金银首饰。
“那你晋阳那大房子冬暖夏凉,一直空着无人住实在太可惜了。”她做出一副可惜神态,眼帘垂扇遮暗得颊骨肌上的小墨点有几分生动的可爱来。
辜行止一眼看出她藏在眼底的小心思。
雪聆喜欢权势,喜欢大房子,喜欢金子珠宝,喜欢贵的。
他会心了悟,低颌用薄唇划她眼睫,“那我们回晋阳。”
“好,好。”雪聆点头,可点至一半又想起,她何时答应与他成亲了。
心中刚有几分清明,后颈被他按下,以舒适的姿势枕在他的手臂上。
雪聆深吸,忽然觉得若每日都能闻见,答应就答应了。
想通后,她靠在他的怀里睡下——
作者有话说:本章掉落完结红包[亲亲]下一章是回去结婚的日常番,周五更新。
其他番外也都比较短,一个男主重生到女主受苦的时候养老婆,一个是控制欲变.态继子一点点吃掉爱财单纯小妈的if线(这个番外我真的好喜欢,如果有机会,我都想要发展成长篇了,美味😋)
关于新书《被情敌玩弄的炮灰》等番外完结后选个时间开~是本甜煌文
下本写啥呢(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