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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场京雨 李暮夕 31330 字 1天前

第41章

12月末的时候,江渔谈了场短暂的“恋爱”。

其实也不能算恋爱。

真的应了张春柔的话,人有时候闲到发慌就需要爱情的滋润,一个人单身久了,荷尔蒙会紊乱的。

当然,这是地下恋情,虽然她如今的地位不是很在意公布公开,也不想被人评头论足的。

但是张春柔得知消息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杀到她住处对她痛骂了一顿。

江渔嘴里还塞着颗葡萄,另一只手慌忙举起来捂住耳朵。

等她发泄得差不多了,她才小心翼翼地放下手抬起头,弱弱道:“不是你让我谈的吗?真谈了你又不开心?”

“我让你谈……我让你谈……我让你谈的好的,谈个至少对你事业有帮助的,你给我去扶贫!你……”

江渔默默捂住耳朵,感觉自己像在听和尚念经。

当然,张春柔说的也没错,这恋爱谈的确实像扶贫。

她的对象杨恒只是个刚出道没多久的新人,比她还小四岁,各方面都挺不匹配的。

一开始她也没想要谈恋爱,只是看他在片场被霸凌挺可怜,就替他说了一嘴。

谁知,他就这么贴上来了。

不知道她出于什么心理,没有很坚定地赶他走。

他来探望她多了,就这么莫名其妙在一起了。

不怪张春柔觉得不靠谱,她自己都觉得不太真实。

张春柔本来还觉得不可思议,后来偶然看见杨恒,愣在那边好几秒,回头又把她劈头盖脸骂一顿:“还以为你转了性了,终于想要忘记前尘往事了?原来是跟我玩这出呢?!什么年代了还玩替身,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深情的!”

江渔捂住耳朵,缩在沙发里。

一张照片被张春柔甩到她面前。

照片上,杨恒是个气质清俊的男孩子,侧脸惊人地和那一位有些相似,只是,气质更加明朗,肢体语言带点儿小心翼翼,不是很舒展。

不像那一位,永远那么松弛,气定神闲,一双眼睛深邃如深海,难以探究。

张春柔只见过那位赵公子一次,就将他的印象牢牢记在了心里。

那样一个男人,怪不得她会这样念念不忘。

她此言一出,江渔就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气急败坏地跳起来:“没有的事儿!我只是看他可怜。谈恋爱?谈哪门子的恋爱?!我就是看他可怜帮帮他……”

她的语言是那么地苍白无力。

是的,这确实算不上谈恋爱,可在杨恒眼里,那就是谈了,她身边熟悉的人也觉得他们在一起,还帮着她在媒体面前打掩护。

江渔觉得这一切真是糟糕透了。

“我会找时间跟他说清楚的。”她颓然地说。

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欺骗感情的女骗子。

“你以为人家真是傻白甜?他和他的团队恨不得趴在你身上吸血呢!”张春柔冷笑,“你走到现在不容易,能不能爱惜羽毛?”

“我知道了。”她那时没当一回事。

谁知道真的没张春柔一语成谶。

不久后,网上就开始爆出“影后的新恋情”的相关消息,开始有意无意散播她和杨恒的绯闻,杨恒也借机红了一把,涨粉不少。

一开始她的粉丝替她出头,骂得厉害,但是她本人迟迟不出来回应,粉丝也有些不确定了。

张春柔气急败坏,用她的号上微博澄清:[捕风捉影,只是同事。]

粉丝又有底气了,把杨恒和他的工作室撕得体无完肤。

但杨恒的那个经纪人林森脸皮特别厚,还贴着她炒,还故意找营销号下黑水,散播她私生活不检点的传闻,把杨恒塑造成被她玩弄的形象,气得张春柔跳脚。

“别再搭理他们,越理越来劲!”

江渔至此也看清了,就算和杨恒无关,他的经纪人也够恶心她的了。

而且,他难道真的不知情吗?

人为了前程和利益,真的能泯灭之前所有的感恩?

江渔哂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种“恋情”,真的荒诞透顶,也给她上了一课。

再次碰见杨恒已经是一月中旬的时候了。

那天她刚刚结束一场戏,正跟季宁聊天呢,旁边出现一个弱弱的声音:“江姐……”

江渔停下,回头,目光仍是平和温柔的,但也没有往日的波澜。

季宁更是用看好戏的目光看着她,再瞥一眼杨恒,没做什么评价,低头悠闲地翻阅剧本,一副作壁上观的架势。

一个是影后,一个是圈里大名鼎鼎的大导演,还是京圈背景的公子哥儿。

杨恒在他们面前,人微言轻,实在局促。

“有事吗?”江渔淡道。

杨恒更加尴尬:“……能不能单独聊聊?我有话跟你说。”

季宁抬了抬手,递给她一个“请便的”眼神。

江渔当没有看见,深吸一口气:“走吧。”

在剧组太显眼,两人去了附近附近一家比较隐蔽的咖啡馆落座。

位置在街角的盲区,门口又有两棵极大的银杏树,虽然冬日已经叶落,巨大如伞盖的枝叶还是遮天蔽日,提供了很好的僻静地方。

江渔低头喝咖啡,表情始终冷淡。

杨恒有些左立难安:“……江姐,那个……我真的不知道森哥做的那些……”

“真的不知道吗?”江渔没有让他把后面的借口说下去,就这么打断。

说完抬头,和他直视。

杨恒的话就这么断在了喉咙里。

印象里,江渔的性格算是比较温柔谦逊的,轻易不落人脸面。

在来之前,他心里已经设想过很多种局面,也想好了措辞,唯独没有想过她会这样直接地摊牌。

他一直都觉得江渔对他是有好感的。

都是成年人了,大家心知肚明,

如果她对他没意思,怎么可能出言帮他?

而女人,哪怕是影后,在男女关系里总是更上头的一方。

哪怕她比自己红。

他心里一直有点小得意,还有说不出的优越感,觉得自己只要服个软,她就会心疼退步,总不会闹到很糟糕的局面。

经纪人一开始劝他配合炒作时,其实他还是有点犹豫的,后来又抵不住红的诱惑,也觉得江渔不会真的跟他翻脸,便由着林森去操作了。

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局面会变得这样难以收拾。

杨恒结结巴巴:“我……江姐,我……”

“算了,到此为止吧,就当没有认识过。”江渔扫了桌上的码,付了自己那份钱就要离开。

杨恒这下是真的慌了,一直追她到门外。

两人这样拉拉扯扯,落旁人眼里就像一对在吵架的小情侣。

今日和众达那边有个重要的项目要洽谈,他忙到很晚才回去,轿车途径万寿路,遇到红绿灯不由停下。

这个红绿灯有些漫长,司机有些忐忑地回头:“赵董,路况不太好,回去可能要晚点了……”

没有回应。

司机又往后转了些,赵赟庭单手支颐,目光透过玻璃窗望向东南方向。

他神色平静,面上如洁着一层冷冷的寒霜,不带什么情绪。

分明什么话都没说,司机却不由打了一个寒噤。

“走吧。”半晌,赵赟庭冷恹地收回目光,闭了闭眼睛。

司机这才惊觉已经绿灯了,忙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启动车子。

很快,车子汇入车流。

那一刻,江渔像是有所觉察似的,心跳得格外快,慌乱地朝西边看了一眼。

霓虹灯影下,车流不息,没有什么异样。

但她本能地感受到一种心悸,心口的位置不受控制地灼烫起来。

那天回去,江渔就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这种感觉那么强烈,像有细密的针尖不断在她心上戳刺,让她坐立难安。

她想到了一个猜想,随即又荒诞地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是他?

这两年,她虽然很难从媒体嘴里得知他的消息,她和黄俊毅、季宁他们有些往来,也能知道他在南京的发展很好,恐怕早就佳人再拥,将自己抛诸脑后。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她自己的变化都那么大,何况是他?

江渔长长地舒一口气,抱紧了自己。

那晚她睡得不是很好,几乎是彻夜未闭眼,第二天起来就有些昏昏沉沉的。

快11点的时候,手机这震动起来,她迷迷糊糊去接通。

“喂——”一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很嘶哑。

那边顿了下,道:“病了?”

是黄俊毅的声音。

江渔艰难地应了一声:“不太舒服。你有什么事情吗?”

这逐客令下得简单又干脆。

黄公子都笑了:“那行,您好好休息。”

他挂了电话,对一旁的人说:“她病了,你真不想问问?”

“跟我有关系吗?”赵赟庭背对着他伫立窗边,背影望去高大又冷漠,斜斜映照在透明的玻璃窗上。

脚下是万丈高楼,CBD中心的最高建筑高耸入云,车辆行人如蝼蚁般渺小,在脚下迟缓地移动。

这样登高望远,一般人可能会觉得高处不胜寒,甚至有些腿软恐高,唯有赵赟庭这样的男人才能单手插兜,稳稳当当地站在这儿。

黄俊毅压着笑:“别说气话。”

都是朋友,能不了解他?

赵赟庭显然不想深入这个话题,转身端过桌上的清茶,浅啜一口:“文件发你了,看一看,回头回复我一下。”

“成。”黄俊毅笑了笑,“其实小鱼还是个小孩子,你何必跟她一般见识?她有时候说话蛮刺儿的,并非本意,我都不介意,你……”

“这么了解她?你跟她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赵赟庭修长的手支在办公桌上,人微微往后倾斜,好整以暇地斜睨着他。

黄俊毅双手平举,作了个“投降”的手势。

没几个人能在赵四公子不阴不阳的语调里撑下来。

他倒宁可他发火。

但赵赟庭甚少失控发火-

江渔生病的这段时间,圈里几乎是瞬息万变。

一是她某部电视剧的角色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艺人抢了。

那小艺人好像叫什么赵静,外号叫“小江渔”,靠着营销跟她相似涨起来的热度。张春柔这几天都在跟她吐槽,说那小艺人有点背景,让她不要硬碰硬。

江渔苦笑,说她知道了。

她本来不知道那小艺人什么背景,后来无意刷到关于她的新闻,是她跟赵家有关系。

江渔看到这里都怔了怔,无奈苦笑,关掉了那页面。

更狗血的是赵静和杨恒在一起了,最近铺天盖地都是两人的新闻。

杨恒的发展也挺不错,演了一部电竞爆剧,现在是当红小生了。

赵静主演的校园剧也火了,也跻身当红小花行列。

红了以后,她首先发表声明,转发了一条说她和江渔相似的视频:[她比我大7岁,不像谢谢。]

这话一出,全网哗然,路人都在喷她没素质。

甚少有女明星这么不顾形象。

江渔的粉丝自然也炸了,跟赵静粉丝撕得天昏地暗。

偏偏赵静公主病脾气,一点儿也不服,又发了条只有一个白眼的微博内涵她。

江渔其实内心没什么波澜,只觉得好笑。

两人根本没什么交集,不知道她为什么把自己当假想敌。

过几天有个慈善晚宴,张春柔给她发了邀请函,还给她借到了C家的礼服,让她务必出席。

她确实很久没出现在公众面前了,再这样咸鱼下去不行,连忙应允。

她穿了一件白色重工钉珠小礼裙,后背是一个巨大的镂空蕾丝蝴蝶结,裙摆很大,仙气十足,肩上披着黑色的垫肩西装外套,长发挽起,戴着长款的小珍珠耳饰,整个人高贵又漠离。

入场时,原本四散的镜头忽然对准了她,闪光灯不断。

江渔分明感受到侧边有一道灼灼的目光,似盯着她很久了。

她诧异回头,对上一张有些熟悉但又比较陌生的脸。

辨认了会儿她才认出来,这是赵静。

她比网上的照片要矮一些,踩着十厘米高跟鞋也只到自己耳边,皮肤不算黑,但和粉丝晒出的冷白皮完全是两个不同肤色,尤其站在冷一白的江渔身边尤为显黑。

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记者抓拍了一张她俩的合照晒到了网上。

过了会儿,江渔的手机一直震动。

她拿出手机来看,是张春柔发给她的。

她和赵静的合照赫然在上,底下评论很乱,但无一例外都是在嘲讽赵静和赵静粉丝。

[赵静粉丝这P图水平太牛了,真人和粉丝晒图真是两模两样。]

[这肤色……平时的图P成啥样了啊?]

[可怕,我居然还以为她是美女……粉丝太会洗脑了吧。]

[站又高又美的江渔身边就像一个村姑。]

[其实赵静也没那么糟糕啦,是江渔太绝了。]

[江渔真的摆到发光。]

[法拉利老了还是法拉利,杨恒什么眼光?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赵静肯定很有背景。]

[呸呸呸,什么老?明明赵静看着比江渔还老,又黑又土还顶着两个大大的眼袋。]

……

江渔好笑地摇了摇头,关了手机。

一旁,赵静的目光快要洞穿她了,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

江渔很无奈,只能无视。

“你得罪她这么狠,不怕她报复你?”有过合作的女艺人卓欣悄悄跟她说。

江渔只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卓欣压低了声音:“都说她是赵家人,空穴来风事出有因,总不可能一点儿都不沾边,你还是让着她点儿吧。”

江渔唇边的笑容淡了,指尖下意识掐了下掌心。

卓欣还在说:“京圈赵家,谁不知道?你不会没听过吧?”

江渔的表情已经非常勉强:“……是吗?”

“中晟也赞助了这次的慈善宴,不知道那位新上任的董事长会不会出席?”卓欣感慨,“那么年轻,怎么当上那种大集团的董事长的啊?背景肯定很深,当然,能力肯定也很强。”

江渔已经说不出话,有那么会儿,想拔腿就跑。

可脚就好像被502黏在了地上,怎么都迈不动。

她深吸口气,自我安慰道:他不一定会出现的。这种场合,他向来都不喜欢参与的。

可后背还是出了一层虚汗,感觉晕晕乎乎的,像是喝多了。

“没事儿吧?”侧边过来一人,对卓欣笑了一下。

是孟熙。

卓欣被他的风采所摄,愣在原地好一会儿,见他一直笑望着她,才反应过来,红着脸朝旁边让开些位置。

孟熙就这么站在了江渔身边 ,和她肩并肩。

“你怎么来了?”江渔皱眉。

“你不需要一个男伴撑场面吗?”他倒是神情自若,示意她看四周。

江渔看了一圈,确实只有她没有男伴。

可以预见明天的新闻了,记者的嘴巴向来很毒。

她勉为其难挽上他的胳膊。

其实她知道他的最近的境遇不好,中晟那边给他不少压力,同公司有几个高管都进去了。虽波及不到他,他的日子也不好过。

在和赵赟庭这场长久的斗法中,孟熙显然不占上风。

这算不算惺惺相惜?

看他落魄,江渔反倒没有那么讨厌他了。

甚至有点儿古怪的“同仇敌忾”之气。

当然,这不代表她就会跟他修好。

人的情感是非常复杂的。

“看来你也没那么讨厌我。”孟熙回头多看她一眼,眼中流露出一种了然之色。

江渔就差没翻个白眼了:“我是可怜你。”

“可怜我什么?孟家还没倒,我最多回乡下种地。倒是你老公,这么殚精竭虑的,是为了争一口气,还是跟自己过不去?”他笑得有恃无恐。

江渔的眉梢狠狠跳了一下,心里酸胀难言。

这个名字,旁人提一次她都觉得心悸。

她不愿意提起,他们却总是要她想起来。

好不容易她才稳住情绪,语气平淡:“是前夫。”

那天有好事者拍了她和孟熙的照片,虽然只是模糊抓拍,上传网上还是立刻被下了。

晚上的时候,许久没有联系的沈绾却忽然发消息给她:[四嫂,我生日了,有礼物吗?]

沈绾是个自来水又搞怪的女孩。

所以,她时隔两年发这种无厘头的短信给她,她并没有什么惊奇的。

江渔回复:[你想要什么?]

沈绾:[包包。]

还点名就是Z家的新款。

江渔:[没钱。]

沈绾:[你现在这么红。]

江渔:[好吧,那你发个地址给我,我给你邮寄过去。]

沈绾:[你不亲自来给我庆生吗?]

去给她庆生是不可能给她庆生的,她怕碰到不该碰到的人。

哪怕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她也是不会去的。

[我忙,工作推不开。]

那边连着发了好几个不满的“哼哼”。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但那段时间,也许她的运气真的很差,没多久又碰上一件糟心的事情。

那是礼拜五某日,一辆黑色的轿车忽然停靠在她们工作室门口。

门打开,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老头,很公事公办地递给她一张请柬,说自家小姐很喜欢她,喜欢她这个礼拜天去参加她的生日宴。

江渔原本以为是沈绾给她开的玩笑,看一眼请柬上的名字才知道,是个生人。

沈文佳。

她当然想拒绝,但对方的表情没得商量。

“欺人太甚,别去!”张春柔看到后,直接把那请柬撕得稀巴烂。

“你是影后又不是丫鬟!”

说的也没错,像这种生日去给人家站台的,一般有点底气的演员都不愿意接。

除非——对方实在太有背景,得罪不起。

“这个沈文佳来头很大吗?”江渔垂下眸子,手指摩挲着那张请柬。

张春柔撇撇嘴:“是有些来头,她舅舅是前任外交部副部长,爸爸是……”

江渔叹了口气,不听了:“我还是去吧。”

小胳膊拧不过大粗腿。

去唱个歌而已,又不是要她跳脱衣舞。

去的那天,天气晴朗,算得上万里无云,早有汽车在门外等着了。

这样好的天气,天光大亮,能见度极好,她那种从里到外的窘迫也就更加一览无余。

江渔穿了一条浅粉色的小裙子,不过于出挑,也不会出错。

可那管家看到后,还是用一种审视的眼光打量了她半晌,才作了个“请”的手势。

不想在意的,但她多多少少还是感受到一种淡淡的屈辱。

本质上,还是阶级不对等。

哪怕挣再多的钱,再有名气,在有些人眼里也是不被瞧得上的。

偏偏她拒绝不了这种“邀约”。

地方在温榆河那边的一处行馆,是幢独栋别墅,孤零零地坐落在半山腰上。周边葳蕤的林木很好地遮挡了山下的视线,一般人窥不见里面的情形。

车沿着小径开到里面外边还围着高高的院墙,更是杜绝了闲杂人等的窥伺。

这样的氛围给人的压迫不小,何况此情此景,她是那个被迫入场的。

江渔深吸口气,才踩着高跟鞋进去。

好在这位沈文佳沈小姐并不是她想象中那种飞扬跋扈的京圈小姐,一脸惊喜地接待她,说自己太喜欢她了,能请到她真的很高兴。

望着对方天真烂漫的脸,江渔的尴尬才消减一些。

哪怕知道这是对方给的台阶,她心里也好受点。

至少,让不那么对等的强迫邀请变得稍稍合理了,虽然本质上没有改变,还是阶级压榨。

但她面子上总过得去了。

不知该说沈小姐是情商高还是别的。

只是,她没想到沈文佳还邀请了一位熟人。

沈绾刚进门就沈文佳就过去挽住了她的手臂:“怎么这么晚啊,表姐?”

江渔怔了一下,模糊感应到两人的关系。

旁边另一个应邀的女明星悄悄在她耳边嘀咕,说这位沈小姐就是靠着她表姐一家起家的,那位沈绾小姐的母亲是某个大人物的外室,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连带着亲戚也都慢慢起来了。

又感慨说,能把种地的一家拔高到这种程度,那位大人物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江渔陷入长久的静默。

与那个人有关的任何只言片语,不管过去多久,似乎都能轻易撩动她的心弦。

她苦涩地想。

沈绾的表情明显不对付:“你请她来干嘛?!”

下巴朝江渔努了努。

“你不是很喜欢江小姐吗?”沈文佳眨巴了两下眼睛,不明就里。

沈绾快气炸了,跺了跺脚,又不好明说,只能兀自生着闷气。

沈文佳手足无措地站在那边,不明白自己的好心怎么就办了坏事儿了。

她确实是没什么坏心眼的人。从出生开始,家里已经开始发迹,借着沈绾母亲的光,加上舅舅和父亲又有本事,顺势上了赵家的顺风船,此后一帆风顺。

如果要说坏,可能是“不识人间疾苦”吧。

时间久了,她并不能共情下面人的喜怒哀乐,也不会去关注江渔是否自愿来这儿。

这种天真的残忍,有时候也像一把锋利的刀,会割伤人。

沈绾实在气,又不好说明各中缘由,只能恶狠狠地瞪了沈文佳一眼。

沈文佳实在委屈,拉着她哄了好久。

沈绾又瞪她一眼,告诫道:“别老狐假虎威的,这宅子是你的吗?公器私用,被我四哥知道,非剥了你的皮不可!”

她嘻嘻笑:“表哥又不来。”

沈绾实在佩服她的厚脸皮,这声表哥叫得自然流畅极了。

实际上两人根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她们嘻嘻哈哈的,很快又打成一团。

江渔又成了彻彻底底的局外人。

她始终平和,因为也没有抱多大的期待。沈绾和沈

文佳才是一个阶层的,哪怕沈绾对她一直客气,她也不觉得她真的拿她当平等的朋友。

她们聊着聊着就开始切蛋糕,香槟啤酒开了一客厅,随处可见的瓶瓶罐罐。

彩带肆意地喷,江渔身上也挂到了不少。

到处欢声笑语,她却有点笑不出来。

“四嫂,你也吃啊。”沈绾凑到她身边,将手里切好的蛋糕递给她。

江渔摆手推拒:“不了。”

“一块蛋糕而已——”说着连带着盘子塞到她手里,“你经纪人不让你吃吗?”

“她确实管得比较紧。”江渔只能这样说。

手里端着盘子,总比两手空空自在,她的注意力可以很好地转移。

江渔很快就低头吃起了小蛋糕。

身边热热闹闹的,她们先是吃东西唱歌,后来又拖着她一道去打麻将。

天可怜见,她哪里会打麻将啊?

跟赶鸭子上架似的,如坐针毡地屁股黏在那边,走也不是,坐着也不是,表情极为煎熬。

“你能别摆出这副表情吗?真的太晦气了,我运气都变差了。”沈文佳不满地瞪了她一眼。到底是大小姐,再客气也是表象。

江渔只能附和笑笑,道了声歉。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在心里悄悄道。

沈绾却横了沈文佳一眼:“客气点儿,江渔是我偶像!说话别这么冲!”

沈文佳楞了一下:“……你吃错药了?!不过就是个演戏的。”

她语气里的轻蔑是那么理所当然,甚至不避讳她就在场。

江渔面上跟被什么蛰了一下似的,火辣辣的疼。

那种羞辱感,没有亲身体会过的人很难明白。

偏偏她得罪不起沈家,也得罪不起沈文佳,只能赔着笑坐在那边。

和卖笑——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得出这个结论,江渔在心里暗暗笑话自己,无奈地摇了摇头。

可有时候,生活就是这样,不是你想要活得有尊严就能多有尊严的。

正思绪翻飞,她忽的感觉四周变得安静下来,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却发现所有人都放下了手里的麻将牌,看向她后背的位置。

沈文佳和其余两个小姑娘还下意识站了起来,表情惶恐。

“表哥,你怎么过来了啊……”她磕磕绊绊的。

平时挺无法无天一大小姐,这会儿乖得像只小鹌鹑。

进门的一行人都穿得非常正式,像是从哪个会议桌上刚刚下来,唯有为首那人只穿了一件烟灰色半高领毛衣,藏蓝色的外套搭在臂弯里,显得很随性。

在这几人里,他是最年轻的,却无疑是焦点。那群人亦步亦趋跟着他,却不敢越过他的步伐分毫,说话时也下意识身体侧倾朝向他。

他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在距离麻将桌半米的位置停下,打眼一扫:“打牌?”

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喜怒,捉摸不定的,却更加让人忐忑。

沈文佳的表情明显更加拘谨了:“不……不是……我们就是随便玩玩。”

他的表情始终平淡,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评价什么。

沈文佳却如芒刺背,大气都不敢喘。

半晌,他却笑了一下:“坐吧。”

沈文佳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才松懈下来,却也不敢久这么大剌剌坐下,忙给他介绍其余人:“这是我同学周晓、陈珂……这是我请来替绾绾庆生的,江渔江小姐。”

他的视线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就这么静静落在她脸上。

分明是冰冷的,似乎又带着某种说不出在灼烫热意。

江渔垂着头,没敢抬起,那种无形的嘲讽像一张细密的网,将她紧紧兜住。

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作者有话说:随机三十红包~

第42章

江渔怎么都没想到,会在这儿再见赵赟庭。

她想过很多种跟他相逢时的场景,或互相怨怼、或冷言冷语……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是在这么多人同时在场的时候。

两两相望,只有漠然。

他的神色冷淡到让人窥不出任何端倪,好似真的早就将她忘记,再也兴不起丝毫波澜。

也像是无声地在嘲讽她。

看,她当初极力想要摆脱他,如今却混得要给几个小姑娘来私演,真是毫无身份地位可言。

江渔望着前方,一直都没有抬头。

但仍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就停留在她面上。

这种凌迟,比任何考究更让人煎熬。

她一开始后悔今天接的这个活,竟生出一种宁得罪沈文佳也不愿来此的想法。

多可笑?

连自己的前途都可以不顾了。

好在他只停留会儿就打算离开,只跟沈绾点一下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地方,收敛点儿。”

沈绾嘻嘻笑:“知道知道,一会儿会收拾好的。”

她四哥在外行事就是这么谨慎,这地方平日也不接待旁人,名义上不是他私产,可他歇在这儿,谁敢来打扰?

目送他远去,一桌子的人才松口气。

沈绾和沈文佳对视一眼,表情明显的如释重负。

江渔实在待不下去了:“我还有事儿,先走一步。”

沈绾送她到门外,迎着寒风,小脸都有些紧绷。

江渔苦笑一声:“我没事,你不用摆出这副表情。”

她徒劳地解释:“不是我让文佳喊你过来的,我本来……”

本来只想让她来参加她的生日宴。

江渔离开后,沈绾其实挺不舍的,她只是看着没心没肺,不代表真的没脑子。

那个圈子,各中利益纠葛,大多时候只是逢场作戏。

哪有什么真感情?

今天你家得势我自然高看你一筹,明天你落魄,我肯定避而不见明哲保身。

再好的关系都夹杂着这种猜忌,怎么可能真的坦诚相待?

江渔算是她为数不多可以倾心交谈且无后顾之忧的人。

江渔看出她的忐忑:“……没事儿,我没怪你。我得回去了,明天还要赶通告。”

说完不忘对她笑笑,表情坦荡。

可见她是真的不在意。

不知为何,沈绾的眼眶就有些湿润:“四嫂,其实这两年,我四哥他也很辛苦的,当年为了你,他和家里闹得挺难看的,这两年一直在外漂泊,逢年过节都不回来……”

这一声声的,每一句无不是在戳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有那么会儿,江渔几乎要落下泪来。

可她不能。

也许是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吧,她吸了吸鼻子,仰头克制住了,勉强地笑了一下:“你别说笑了。他是高高在上的京圈公子,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他有很多选择的。”

就算曾经真的倾心相付,如今时过境迁,他真的还在意她吗?

她不想自取其辱。

再说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长河并没有消失,他们仍然是两个世界的人。

就算勉强在一起,也不会有结果的。

沈绾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江渔先她一步告辞:“你保重。”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上车后一脚油门出去。

然而就是这么不凑巧,她车开得太快了,想要刹车时已经来不及。

听得一阵令人心悸的碰撞声,江渔的脚还麻木地踩在刹车上,但车已经撞上去了。

对方的车子是直行,她直接偏过去撞到了对方的车头。

江渔大脑空白了会儿,连忙停下车跳下去查看。

运气是真的差,这车通体线条流畅,喷漆和设计什么也很高级,看着就不便宜。

再一看车标,劳斯莱斯,她两眼一黑。

“你怎么回事儿啊?怎么开车的?”对方司机气急败坏地从驾驶座跳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江渔心虚地道歉,表情狼狈。

司机的目光落她明艳动人的脸上,停顿了一下,缓和了几分语气:“算了,走保险吧。你打还是我打?”

“我打我

打。“她心在滴血,欲哭无泪,不知道明年的保险费要涨多少。

打完后,保险让她拍照片,她拍了,又说太晚不过来了……等到一切处理完,她才松了口气。

只是,全程都是对方司机在跟她交涉,心道这车主架子还挺大的。

她不由朝后座望去。

隔着一扇茶色玻璃,她看不清里面人表情,但想着还是要跟主人交涉一下,变得有什么后续问题,便上前弯腰轻叩了一下车窗。

敲的第一下没有反应,她皱了下眉,正准备敲第二下,车窗缓缓朝下降落。

虽然只降了一半,她仍能看到对方的下半张脸。

轮廓清晰,下颌骨骼分明,高挺的鼻梁自带漠离的气质。

不管过去多久,她都认得这张脸,哪怕没有露全。

江渔面上的笑容就这么缓缓僵住,连直起身都难,就这么维持弯腰的姿势杵在那边,有些手足无措。

赵赟庭没有看她,语气算得上淡漠:“处理完就走吧,老张,我晚上还有事。”

就连话也不是对她说的。

那样完完全全的疏离、模式。

她心口似乎被什么咬了一口,麻木的钝痛。

再没有比此刻更加狼狈了。

她想要逃离这个地方,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离开,脚像是被钉子定在了那边。

车窗以同样的速度缓缓升起,无情地将她隔绝在了外面。

她看不到他了。

但那一层玻璃,真的能阻隔人的视线吗?

外面人看不到里面人,里面人却能将外面的她一览无余。

她觉得自己好像没有穿衣服,最狼狈最可笑的一面都暴露在了他的面前。

如今这落魄的模样,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报应。

每一分钟都这样备受煎熬。

好在司机这时过来,说回头让保险处理好了,缓解了她的尴尬。

江渔又道歉,才上了自己的车离开。

她不想回头的,但还是忍不住看向后视镜。

视野里,他那辆轿车已经消失在胡同口,再也看不到了。

仿佛这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她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靠在了驾驶座上-

那天对江渔来说实在是个糟糕夜晚。

回到住处已经很晚很晚了。

借着手机自带电筒的光,她吃力地朝里摸索。

这房子是商住楼,虽然独门独栋,一楼是排练厅和工作室,她有时会在那儿排演,二楼才是她的住处。

上了二楼,她正准备用指纹解锁,房门却自动开了。

随着一声声灯亮的声音响起,屋子里瞬间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孟蕊、沈月离和张春柔他们都在,一堆人都笑望着她,手里的彩带不约而同朝她喷来。

江渔身上顿时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彩带,喜庆极了。

“小鱼姐,恭喜你获得百花奖提名!”孟蕊先出声恭贺她,眼睛亮闪闪的。

江渔都愣住了,有些惊讶地望着她:“……百花奖?”

她怎么不知道?

“你是真的糊涂!”张春柔白她一眼,“前几天我不是跟你说过?你说肯定不会拿奖,所以不去了。”

江渔脑子有些混沌,过一会儿才想起来,她确实是跟她说过的。

不过她那会儿真觉得她不会得奖,就没出席。

她参加的作品是《羽毛》,说真的,那部作品不怎么样,同期参加的有几个影后视后,非常有资历,比她早出道很多年,且作品都可圈可点。

她实在想不到自己居然能拿奖?

江渔心里犯嘀咕。

果然,借着去洗手间翻手机的空当,她看到了各个平台上已经在喷她了,说她拿奖是黑幕。

她的粉丝在努力控评,但这奖项她确实拿的不太服众,很快就被质疑声淹没。

在一片骂声中,江渔关掉了手机。

她确实想不通,谁会给她操作这个奖项?

过一会儿她又上网查了查,终于在奖项的出品人那栏找到了端倪。

原来,颁奖者有一方来自中晟影视。

谁的授意,一目了然。

这是帮她还是害她?

总不可能是帮她的。

做的这么明显,就怕别人骂她骂得不够狠是吧?

江渔漠然地关掉了手机。

“我们去撸串吧。”到了客厅,她听到沈月离在提议,眼睛亮晶晶的。

“好啊好啊。”孟蕊兴奋地附和。

“好什么好?!女明星不用保持身材?!真是胡作非为。今晚吃上这一顿,明天你们就集体胖五斤,然后被记者拍到脸部浮肿堪比大妈的照片你们就爽了是吧?!”张春柔河东狮吼。

两人瑟瑟抖了一下。

王平却弱弱地举起了手:“其实,我也想吃撸串……”

他是工作室新签的新人,平时有些沉默寡言,基本是张春柔说什么就怎么去做,有些木讷,好在演技很有灵气也听话,张春柔就留下他了。

他向来不声不响的,没想到也会跟她唱反调。

张春柔狠狠瞪了他一眼。

在几人的攻势下,后来她还是妥协了,带他们去了附近一个露天的酒吧。

这条胡同人流不多,又是冬天,这个点儿外面基本没什么人。

“张姐,您这故意整我们呢。”沈月离一直发抖,冷得像在寒冬腊月瑟瑟发抖的寒号鸟。

张春柔穿着一件厚实的皮草,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冷笑:“怎么,你还想去闹市区吃?不怕明天上头条?有的吃就不错了。”

沈月离露出个悻悻的表情。

江渔笑了,迎着冬夜的冷风反而觉得心情纾解。

丝丝凉意透过衣襟侵袭而来,有种麻木的镇定效果。

对街一个隐秘的角落。

那是一处静吧。

几盆绿植将那个地方和四周隔绝开来。

赵赟庭手边的酒杯已经空了大半。

他似乎有些醉意,头疼得厉害,抬手支着额头,闭了闭眼睛。

“您不能多喝了……”秘书低声劝诫。

赵赟庭只瞥了他一眼。

秘书就噤了声,不敢多言了。

这位御下向来严厉,工作上高深莫测,私底下却是个唯我独尊的性格,向来我行我素一意孤行,他那位位高权重的父亲都不能拿他怎么样,何况是他这种小角色?

再废话一句,人家估计就会让他滚蛋。

“小鱼姐,上台唱一首嘛——你唱歌那么好听——”一个年轻男孩的声音传来。

赵赟庭抬眸望去,略眯了下眼睛。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高腿长,模样英朗,眉宇间还是未褪在稚气。

他充满希冀地望着身边的江渔,眼底带着几分渴求和忐忑,爱慕之情一览无余。

偏偏她好似没什么觉察,对人甜甜一笑,转身上了台。

她调试了一下话筒,然后就这么唱起来。

悠远清亮的歌声在夜色里格外清透,仿佛能醉人心脾。

一堆人替她喝彩。

欢声笑语在寒夜中传来,一张张笑脸像炸开的烟花,绚烂却是无声的。

那些热闹也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赵赟庭微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只觉得讽刺。

快三年了,她活得倒是挺滋润的,朋友不少,追求者也不少。

事业也可圈可点,仿佛没有他一切都好,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这么没心没肺的女人,确实是不多见的。

可惜,他们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那杯酒他没有喝完,吩咐秘书结账,捞起自己的外套就转身离开-

过了几天,江渔收到张春柔的发来的通告,让她去参加HL彩妆代言人的试镜。

HL本来是法国著名高奢品牌,化妆品在业内更是一骑绝尘,五年前开始走下坡路,频频关店,两年前被中晟雅克收购,才慢慢起死回生。

中晟雅克将该品牌做了细分,除了以前的高奢线,也开发了一些适合中产阶级消费的产品。

不过也有粉丝诟病品牌档次下降了,再没有曾经的高光。

但品牌在化妆品市场整体还是处于高档

行列,以往请的代言人也都是大牌明星。

江渔那天是和沈月离一道去的。

抵达HL在华贸那边的大厦,她的眼睛就没移开过。

“别跟乡巴佬进村一样。”江渔扯了扯她的衣角,在她耳边轻声提醒。

她才收起无处安放的眼睛。

对面也有几个艺人,似乎的另外公司的。

双方打了一个照面,不咸不淡地移开了目光。

大家都是竞争对手,没必要假装友好。

而且隔那么远距离呢。

“这边请。”接待她们的是副总经理,一位姓金的香港女士。

大家都叫她“金小姐”。

休息室很大,能容纳四五十人不在话下。

几人分坐在不同的丝绒沙发里,同公司的大多在一个区域。

金小姐虽然每个人都招呼了,但明显有侧重。

她招呼完其余人就到东边和李乐诗攀谈起来。

李乐诗是兴谷娱乐的一姐,又是一线,粉丝和实力都有,本身清冷的气质也蛮符合这次产品的代言人身份,金小姐对她格外关注自然再情理中。

沈月离明显有些失落:“看来我们希望不大。”

“平常心就好。”江渔对她笑笑。

“也是,李姐是前辈。”

四周都挺安静的,她这一声“李姐”没有控制好音量,耳力好的自然能听见。

李乐诗朝这边看了一眼,眉峰皱起,显然有些不虞。

沈月离的脸色有些发白,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女明星都很在意自己的年纪,哪怕她比李乐诗小,在公开场合直接叫她“姐”也有些打脸的意思。

“完了,我是不是得罪李老师了?”

“没事儿,她应该不会跟你计较的。”江渔宽慰地对她笑笑。

但借着李乐诗出去的时候,江渔还是带着沈月离去道歉了。

洗手间是开放的,李乐诗打开水龙头漫不经心地洗着手,分明瞧见镜子里的人了,她只瞥了一眼就垂了下去,表情淡漠。

江渔在她身后谦卑地说:“月离不是故意的,李老师。她年纪小,不懂事,没有坏心眼的。”

李乐诗没回头,也没应。

她的助理却冷笑一声,呛道:“没坏心就能胡说八道吗?你掌嘴一个看看!一点儿诚意都没有。”

李乐诗竟然没有喝止自己的助理,等助理说完才回头,手里用来擦手的纸巾却朝沈月离的脸甩了过去。

那湿漉漉的纸巾就这么糊在了沈月离的脸上,挂了两秒才狼狈地掉到地上。

沈月离面上顿时湿漉漉的。

她不可置信地愣在那边,眼眶都有些红了。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知道了吗?”李乐诗冷笑。

沈月离的脸已经涨得通红,磕磕绊绊地应了一声。

江渔却喊住了李乐诗:“月离说错话是她不对,但李老师此举怕是不妥吧?”

李乐诗回头,半点儿不带掩饰地挑了下眉:“等你比我红,再来主持正义吧。”

说罢,带着助理扬长而去。

江渔暗暗攥紧了手心。

手被人在底下拉了拉。

她回头,沈月离对她摇了摇头,勉强一笑:“算了,我们得罪不起她的。”

虽然江渔这两年混得不错,但还远远达不到李乐诗的程度,而且李乐诗很有背景,背靠大公司,不是她们这种小工作室出来的能得罪的。

江渔也深知这个道理,只能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之后她们就一直在休息室里等着。

这种等待是漫长的。

等轮到她们的时候,大多数人已经离开,但仍有一些艺人留在休息室里焦灼地等待。哪怕知道希望不大,也知道今天不会有结果,还是留在原地。

“沈月离,你是沈月离吗?”宣传部的一个负责人过来喊人。

沈月离起身后,下意识看向她。

江渔递了个安抚的眼神给她。

沈月离心里才定了定,跟着那负责人离开。

日光透过玻璃窗洒照在室内,窗明几净,舒适而安宁,凭生几分懒怠。

她坐得累了,换了个姿势,拿出手里的笔打算做个笔记。

结果没拿稳,那笔落地后直挺挺地朝门口滚去。

她只好猫着腰过去捡。

那笔偏偏跟她作对似的,一直朝前面滚啊滚,都到门口了才停下来。

她的手探到笔尖时,一只黑色的皮鞋停在那笔前面。

那鞋锃亮漆黑,不染一点儿灰尘,停在那边就没有再往前,像是专门等待她似的。

她心里警铃大作,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鞋掌的大小、走路的姿势,还有周身八风不动的气度……都那么熟悉,让她无来由的心悸。

江渔没敢抬头,伏在那边四肢僵硬,指尖发紧。

他弯腰替她拾起了那支笔。

她深吸口气,才勉力抬头,缓缓直起身来。

时隔两年,赵赟庭没什么变化,仍是那么器宇不凡,简单的西装熨帖又齐整,众星捧月的,身后一堆高管,其中一人手里还拿着沓文件。

原本应该是在跟他汇报的,遇到这样的变故,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目光惊疑不定地在她面上徘徊。

似乎是在猜测她与赵赟庭的关系。

这位很少下来视察,工作都交给底下人的,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会突然过来,挑的还是集团向来不怎么重视的大消费和化妆服饰版块。

江渔也很意外会在这里遇到他。

狭路相逢,她想要让自己看上去坦然一点,结果连呼吸都是紧绷的。

这样溃不成军,实在丢人现眼。

这副模样落他眼里,不知道会招致什么样的嘲讽。

她想,他应该不会为难她吧?

他这人是有风度和骄傲的。

当年他就那样决然地抽身离开,可见一斑,恐怕早将她忘到九霄云外。

她却像个小丑似的给自己脑内排演了那么多可笑的戏码。

“这是青鱼工作室的江渔江小姐,来公司试镜的。”身后某个负责人忙给他介绍,又怕他不看娱乐新闻,小声提一嘴,“是上届金兰奖的最佳女主角。”

他点了点头,约莫是垂眸笑了下:“幸会。”

江渔觉得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里多少带点儿嘲讽。

她尴尬附和:“您言重了。”

匆匆赶来的金小姐看到这一幕愣在那边,直到赵赟庭这帮人呼啦啦离开,她才试探着上前,却是和先前截然不同的态度,隐隐带点儿殷切:“江小姐认识赵董?”

江渔更加尴尬:“……泛泛之交。”

她现在是什么身份?

哪里还敢扯他这面大旗来招摇撞骗呢?

殊不知这样躲闪的态度,落旁人眼里反而更有猫腻。

一般人谁不想和他这号人扯上关系?

金小姐了然一笑,对她的态度却愈加客气,抬手朝尽头的专属休息室请:“江小姐,借一步说话。”

江渔实在是不愿意去的,奈何金小姐格外热情。

她也不想给她傲慢的印象,只能跟着她去了专属的休息室。

这一幕,正好被离开的李乐诗瞧见。

李乐诗皱了皱眉,眸光闪动,不屑地轻哼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随机三十红包~

第43章

“小鱼姐,你怎么拿到这个广告的代言的啊?传授一下经验呗。”两天后,沈月离一脸崇拜地冲进来报喜。

江渔正架着腿看杂志,脸上还盖着一张面膜,闻言愣在那边。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这实在太荒诞了。

她那天的表现虽然尚可,也绝对达不到碾压其他人的程度。

就算选她,这种重要的事也该经过高层的投票表决吧。

就这么轻易地决定了?

江渔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怎么说呢?”面对沈月离崇拜殷切的目光,她有些心虚。

面上却是一本正经,咳嗽一声说:“秘密。”

“小鱼姐——”沈月离拽着她的胳膊,不满地嘟哝。

江渔心道,她确实没法说啊。

难道要说,是靠走后门得来的?

虽然非她所愿,这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她也不是多高尚的人,不会干跑去辞掉这种事,白白浪费机会。

但这样多少会招人白眼。

果然,两天后的慈善晚宴上,李乐诗故意从她身边经过,狠狠撞了她一下。

她手里的红酒还洒了她一身。

“不好意思,你挡到我的路了。”李乐诗微微扬起下巴,嘴里说着不好意思,眼睛里可没不好意思的意思。

江渔苦笑一声:“你不用这样,广告的事情我是很抱歉,但事情已成定局,你还是看开些吧?”

“你是在跟我耀武扬威吗?”李乐诗咬牙,气得马上就要发作的模样。

江渔忙道:“怎么会?我是劝你放宽心。”

“不过是靠着这些不入流的手段,你得意什么?!”

江渔面上的表情淡了,原本还让她几分,此刻也板起脸来:“什么是不入流?你没有靠你背后的人拿过资源?没有公司背书,你拿得到《战栗》和《黑洞》吗?不会真以为自己都是靠实力,演技可以碾压周曦和陈棠棠她们吧?”

李乐诗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一时之间,她的脸又青又紫,像变色的茄子,难看极了。

江渔本来还想给她留几分余地,偏偏她要这么咄咄逼人,她只好敞开天窗说亮话:“没有你的经纪人帮你打招呼,金小姐那天会格外关照你?你不过是输给了更厉害的资本,别搞得自己像受害者一样。”

“你的实力,也不过尔尔。真以为自己比我牛逼呢?”

李乐诗被她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江渔也不想跟她起这么大冲突,奈何她咄咄逼人,只能这么回敬。

李乐诗瞪了她好几秒,后来还是不甘不愿地离开了。

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精彩。”身后有人鼓掌。

江渔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淡淡回身,果然是孟熙。

“戏看够了,孟公子?”她心力交瘁,没那个精力跟他吵架。

他没继续这个话题:“请你吃饭?”

“这个点儿?”江渔看了下手机。

不过后来她还是跟他去了附近的一家泰式餐厅。

之前说过这个地方,是他朋友开的,开业后请他来品鉴一下。

江渔当时咂摸了一下,脱口而出:“那不就是吃白食吗?”

还美名其曰“品鉴”。

孟熙一口茶差点喷出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有没有人说过,你这人说话特别虎?”

江渔完全愣在了那边。

是的,曾经有个人那样说过的。

那时候是什么时候?

她有些不记得了,只依稀记得他抬眸时好整以暇的笑意,气定神闲的灼灼风姿。

胜过这世间所有的风华。

看出她的恍惚,孟熙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唇边的笑意加深,却隐隐有些别样的闪烁,神色非常复杂。

只是,江渔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并没有发觉。

“你遇到他了?”他蓦的开口。

江渔平淡的表情有一瞬的僵硬,抬眸望见他看好戏似的表情,神情又重归淡漠。

“跟你有关系吗?”她向来温和的表情变了,眼底有同样的嘲讽。

她一直都很淡然的,很少这么尖锐地回敬。

他的话戳到了她的心事,揭开了她的防护罩,触碰到了她心底隐秘的角落。

这个想法让孟熙呼吸略滞。

他点点头,挺认命的:“你还是很喜欢他。”

江渔不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冷漠地隔桌望着他,似乎是在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真以为我们关系很好吗,可以问东问西”?

孟熙自嘲一笑,举起双手作个投降的手势。

他也算风浪里来去的世家子弟,就没在谁身上这么吃瘪过。

唯有她。

让他爱不得放不下,又不甘愿。

一开始只是出于愧疚和好奇,后来渐渐喜欢上她身上那种岁月静好的气度,还有骨子里的傲然。

也许得不到,所以也就更加向往。

他在旁的女人那里都是独一份,唯有在她这边只有冷落。

不是伪装的,是她真觉得他比不上赵赟庭,哪儿哪儿都比不上。

男人的胜负欲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好感也是。

偏偏她无所谓他的喜怒哀乐。

“吃菜吃菜。”后来还是他败下阵来,主动岔开话题,又给她拿倒茶又给她倒茶,“哎,这玫瑰花茶不错,你尝尝。”

她还不待见呢:“泰式餐厅喝什么玫瑰花茶?不伦不类。”

孟熙压着笑,抬手招来服务员,让换了一壶茶水。

他对于江渔的坏脾气总是能容忍的。

不管她有多么难打交道,有时候甚至还刻意刁难他,他也甘之如饴。

他心里甚至还有点窃喜,觉得自己在她这儿多少是有些分量的,不像她对旁人,那是完完全全的漠视。

江渔外表看着温温柔柔的,实则骨子里实在冷淡。

说好听点是淡然,说难听点就是冷漠。

这顿饭江渔之后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可能是提到了赵赟庭的缘故。

虽然她已经不像一开始重逢他那样心惊,也做不到波澜无痕。

孟熙却食不知味,手边的咖喱汤都冷了,他的目光还紧紧落在她面上。

江渔后知后觉地发现,抬眸皱了下眉:“你这么看着我作什么?”

孟熙此刻是有点恨她的,她反正是无所谓他的喜怒哀乐的:“你觉得凭你的实力,能拿到HL的代言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江渔搁了刀叉。

孟熙说:“我想说什么,你心里很清楚。”

江渔扯了下嘴角,不无嘲讽地反击:“不好意思,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不说的话,我怎么可能会知道?”

孟熙这才无奈地说:“你知道我的意思,是他授意的。”

江渔冷笑一声,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孟熙说:“做得这么明显,你觉得他是为你好?这样做,你肯定会成为众矢之的的。”

“那又怎么样?哪个成功人士不被嫉妒?泯然众人的话,肯定不会成为众矢之的。”

“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江渔说:“不劳你费心了。”

她起身要走,不想再吃这顿饭。

“我的不是。”孟熙软下来,无奈告饶,“江小姐,至少吃完这顿饭吧。”

江渔却没有理睬他,转身直接走出了这里-

之后几天,天气都是阴的。

江渔的心情也不是很好,似乎也被这种阴霾笼罩着。

虽然她嘴硬,说不在意被人针对白眼,其实还是有些介意的。

早上她刷某平台的时候,看到有不少人都在说这次HL代言的事,都说有猫腻。

不过她的粉丝和有些路人也在给她说话,说她比李乐诗更适合。

李乐诗虽然咖位更大,但是皮肤黑,人更加野性,并不适合这种彩妆品牌。

江渔关掉了网络,觉得人有些昏昏沉沉的。

快中午的时候,沈月离过来看她,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你病了啊,小鱼姐?”

江渔有些不解地撑开眼皮,瞅着她,还没反应过来。

沈月离快急哭了:“我陪你去医院吧?”

“不去。”可能是病了的缘故,她变得特别幼稚,“我抽屉里有退烧药,你给我扣一片就好。”

“那怎么行?还是去医院吧。”

“不去!”江渔还是很坚持,甚至有些固执。

沈月离没有办法,只好去给她倒了水又喂了药片给她。

她下午还有通告,不能留下照顾她:“你确定不要去医院吗?”

江渔躺在那边,很坚定:“不去。”

沈月离只好一个人离开了。

那天下午江渔都一个人待着,饭也懒得吃,就躺在那边休息。

快4点的时候,她有电话打来。

她本来不想接的,但那电话一直在响,她只好强撑着爬起来接通,语气不太好:“谁啊?”

“江小姐,上次跟你说过了,擦车的事儿。”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江渔一下子清醒了几分,是上次那个司机。

她连忙坐正了,语气弱了几分:“不好意思,我生病了,能不能改天再去?”

而且,这种事儿直接交给保险公司去处理不就行了,干嘛非要她到场?

当然这话她没说出来,她这个肇事者肯

定是理亏的。

人家有要求,她自然能满足就满足。

因为生病,她的声音也是瓮声瓮气的:“那个……我应该过两天就好了,不会一直拖着的……”

司机听罢回头,征询似的望向办公桌后的那人。

赵赟庭靠坐在办公椅里,手里的钢笔转了一下,过一会儿才在纸上书写了一行字。

司机会意,忙道:“那你好好休息,可以出来了通知我一下。”

江渔感激不尽:“一定一定。”

挂了电话,她又躺回被窝里。

病了两天,江渔都处于罢工状态,根本动都不想动。

到了第三天,她终于可以起来了。

忙了一圈才想起车子的事儿,忙给那司机打去电话。

司机给了她一个地址,让她到这个地方,旁的也没说,把电话挂了。

江渔皱着眉看了下那个地址,在西城区那边某个知名的富人区,地方还挺僻静的。

她不理解为什么要去这儿,不过那司机根本没给她问的机会,电话早早就挂断了。

她只好过去。

去得匆忙,妆也没化,只涂了层隔离。

她大病初愈,没有选择自己开车,而是打了一辆车。

路途挺漫长的,过了好几个红绿灯、穿过一条冗长的隧道后才抵达目的地。

本地一处极有名的高尔夫球场。

虽然不禁止普通人入会,但每年超过二十万的基础会费基本就杜绝了普通人入内的机会。

江渔在门口被盘完了半天,心里已经有了怨气。

总感觉对方是在故意刁难她,才把地方定在这儿。

一个司机,架子还那么大。

她几乎是憋着一点儿怨气过去的,径直上了顶楼。

这里是餐厅,是典型的老美风格设计,随处可见的实木雕花家具,服务生往来无声无息。

江渔走到中间时,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坐在靠窗位置的赵赟庭。

屋内打着暖气,他的大衣挂在一旁的椅背上,身上只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宽松的毛衣,冷白修长的手腕上扣着一只大表盘的机械表。

很优雅闲散的姿态,全身没有任何牌牌,但就是气质浑然天成。

他身上那种旁若无人又理所当然的傲慢姿态,真不是一般人可以企及的,偏偏他的能力和气度配得上这份傲然。

要说耀眼,比漫天星辰都要璀璨迷人,可要说可恶,也实在可恶得很。

她这一刻在想,他凭什么这么自以为是,想一刀两断就一刀两断,想见她又忽然要见她。

而她,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她脸上的表情逐渐收敛,脚步也停在那边,过了会儿才走过去。

但她没有落座,就那么静静地望着他,像是赌气。

赵赟庭头也没抬,低头品一杯茶:“坐啊。”

江渔的目光却仍落在他脸上,像是要在他脸上戳出一个洞来,也像是要窥穿他,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到底还是不是他的对手,没有他这份定力,深吸口气,抻开椅子坐下。

还故意把声音弄得很大,引来周边几个客人的注目。

似乎这样就能让他丢脸。

赵赟庭只是宽容地笑了笑,回头对那几位客人致歉:“不好意思,今天大家的用餐都记在我账上。”

这场景,像极了小女友在闹脾气,他无底线的包容似的。

众人都露出善意的笑容,不再关注他们了。

不管是看在赵赟庭的面子上,还是对这种事情本身就喜闻乐见,总归是这么揭过去了。

她的行为并没有给赵赟庭带来任何的困扰。

江渔嘴角抽搐,一口气堵在那边。

赵赟庭将菜单递给她:“想吃什么?自己点。”

江渔面无表情地拉过菜单,恶狠狠的,专挑贵的点,点了好几个菜。

赵赟庭唇边始终有笑意,也不制止,等她点完了才体己地道:“不用再添几个吗?就这么几个菜,怎么能把我吃破产啊,小鱼?”

这一声“小鱼”,像一记耳光重重打在她脸上。

江渔的脸色瞬间苍白。

这不是亲昵,这看似亲昵的称呼,分明是赤裸裸的嘲讽。

赵赟庭轻轻地笑,好似没看到她难看的脸色。

江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免得被他看笑话。

虽然她早就溃不成军,她也想保留自己最后的那一份尊严。

都那样了,他为什么还要见她?

无非是看她的笑话罢了。

江渔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想怎么样,赵赟庭?不觉得这样很幼稚吗?”

“怎么说?”他慢条斯理地替她添茶,可谓绅士之极。

江渔咬唇:“当初不是说好了,以后各自安好的吗?那就应该不要再见才是。”

赵赟庭唇角的笑意加深,逗趣地瞧了她一眼:“我有说过吗?你当然希望跟我再无联系了。你说过的话,我可牢牢记在心里。”

江渔睫毛微颤。

她说过那样刺伤他的话,也埋葬了自己的爱情。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可当时若不那样说,怎么跟他划清界限?

江渔指尖抽紧,拿起叉子又再度松开:“所以,你是在报复我吗?”

“何出此言?”他垂眸品茶,眼也未抬。

江渔看向他:“我清楚自己的实力,《羽毛》这部剧更是拍得不怎么样。颁奖者之一是中晟影视,你敢说跟你没有关系?”

他笑而不语,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只是,眼神冷漠,笑意根本不达眼底。

江渔咬唇:“而且,HL代言人的事,你敢说不是你在背后运作吗?”

赵赟庭施施然一笑:“这是好事啊。”

“好事?”江渔轻哂,“让我成为众矢之的,是好事吗?”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哪有光拿好处的道理?一点风险不担,就想做人上人?”他的语调四平八稳,但江渔还是听出了那份潜藏的嘲讽。

过去他哪里会这样说她?

哪怕再有争吵,也会尽量顾全她的体面。

不得不说,实话就是这么难听。

江渔定定地望着他,没什么表情,怎么看都是防备之极的姿态。

他们之间,确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丝无声地飘落,在透明的玻璃上飘打出一丝一缕的划痕。

渐渐的,窗外的景色模糊了,只剩下五光十色的朦胧虚影。

菜这时一道道端上来,赵赟庭抬抬手,示意她不用客气。

江渔没动,过一会儿,有些僵硬地拾起筷子。

“自己点的,不吃吗?”

“吃,为什么不吃?”江渔挑了根蔬菜送入嘴里。

她是不太想和这个人再有交集的。

没有结果,终究是孽缘一段。

可惜事与愿违。

她也摸不准他的真实意图,或许只是想报复她,或许只是想看她的笑话……总是,随便吧。

反正她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想到这儿,一开始的忐忑反而变得坦然,她低头默默吃起来,动作也变得缓慢。

赵赟庭只淡淡地望着她,手边的菜也不动。

原本已经想通的江渔又紧张起来,像是竖起尾巴的猫,警惕地看着他:“你还有什么事吗?”

其实她想问的是——“你到底想干嘛”。

倘若她手边有东西的话,大抵是会抱起来挡在胸口的。

她的肢体语言无不昭示着她的紧张。

赵赟庭看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就嗤之以鼻。

如果他真想把她怎么样,她那小身板,能经得起他折腾两下的吗?

“我很可怕吗?”他轻飘飘问,舀了一勺汤羹缓缓送入嘴里。

喝汤也这么优雅,显得她的吃相真的很差。

江渔抿了下唇,声音很小:“你不可怕还有谁可怕?”

声音虽然那样小,但赵赟庭还是听到了。

他扯了下嘴角,简直想笑出声来。

“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

江渔听懂了他话语里的嘲讽,张了张嘴,有心想要反驳两句,结果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反驳。

他说的也没差,她确实

是心虚,确实是怕他。

可当年的事情要说起来,也不全是她的问题吧?

难道他就一点问题没有吗?

他家里那样施压,他那个圈子里的人没一个待见她的,所有人都觉得是她拖累了他……她只是一个寻常人,她实在坚持不下去。

这种与全世界为敌的爱情,她承受不起。

那会儿还有不少人暗地里看他的笑话,赌他会不会被家族抛弃,跟他不对付的还在嘲讽他中年叛逆,年轻时没糊涂,到了三十岁以后反而脑子抽筋了。

更难听的话还有……

好吧,还是怪她。

再多的原由,终究是她不够勇敢。

可事已至此,又何必多作纠缠?

“赟庭,是我对不住你。”她软下来,终于鼓起勇气抬头,语气诚恳,“可时过境迁,你何必耿耿于怀呢?你是天之骄子,有远大的前程,没有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的。跟我过不去,浪费消耗的是你自己。”

话音落下,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安静。

她没敢抬头去看他,指尖发紧,因为紧绷,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又欲盖弥彰地攥紧,指尖紧紧抵在掌心里。

赵赟庭替自己斟茶续杯,语气不无遗憾:“说的挺有道理,但是小鱼,我这个人你知道的,向来不讲什么道理的。”

江渔错愕的抬头,正对他含笑的眉眼。

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转瞬便消失无痕。

快到她以为那是错觉。

她凝眉望着他,试图猜测他的真实意图,可只望入他一双漆黑无底的眼睛,看不到那里究竟有什么。

他眼底倒映出她仓皇又迷茫的模样。

他的表情甚至还有些委屈。

他岿然不动,雨停了,眼底映照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他就这么波澜不惊地望着她,时间久了,才定格出几分嘲讽——

作者有话说:随机三十红包~孟并不是真的喜欢女主,他就是得不到~

不知道你们理不理解那种心理?在孟眼里,男主是值得敬佩的对手,所以他那么喜欢的女人,在孟眼里也是高看一筹的[笑哭]

第44章

其实那天赵赟庭并没有为难她,江渔回想起来还是心惊胆战。

好像头顶有一把闸刀,随时都会落下来似的。

“我看你是做贼心虚。赵公子不至于那么无聊,跟你过不去吧?”这日陈玲来看她,带了她最喜欢吃的椰奶捞。

江渔都没什么兴趣,抱着抱枕窝在沙发里,把自己蜷缩起来,完全是一个惊弓之鸟的状态。

陈玲愈发好奇了:“你当年到底对他说了什么啊?”

能怕成这样。

江渔尴尬一笑,想岔开话题:“你生意怎么样?”

“别打岔,江小鱼,现在是我在问你!”

江渔颓丧地叹了口气,只好把当年的事情跟她说了。

陈玲手里还摸着一包薯片,听完沉默了老半晌。

苦中作乐般,江渔很有幽默感地问:“你觉得我还能抢救一下吗?”

陈玲幽幽地看了她一眼,认真地回复:“我觉得你现在直接去买一副棺材更实际一点。”

江渔:“……”

陈玲的话对她没有太大的影响,因为她那天受到的惊吓已经够多。

赵赟庭如果想要报复她,那就来吧,左右是躲不过的。

但她觉得他应该不会那么无聊。

他这人自视甚高,不屑于做这种事情,更何况是为难她一个小明星。

其实他骨子里一直都不太瞧得起这一行的人。

可他一系列的行为又让她心里打鼓,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错了。

因为烦,她干脆摇了摇头,不去多想了。

过了几天,她去HL那边拍摄广告。

金小姐亲自接待她,态度比之前更多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又是奉上特别准备的茶点,又是亲自替她倒茶,让江渔都有些不自在了。

但金小姐却浑然不觉似的,仍对她殷勤备至。

好不容易脱身,江渔去化妆间补妆。

却听到隔壁的小隔间里有人在议论她,约莫是HL另外广告约的模特:“那个江渔到底是什么来头啊?金小姐这么巴结?”

“不知道,应该有些背景。”

“听说是中晟某个高层的……”

“是吗?看着倒是挺和气的,不像是那种货色。”

化妆师小心地窥探她的神色,似乎是怕她生气,欲言又止。

江渔却没什么异色,指了指自己眼下的位置。

化妆师回过神,忙手忙脚乱地给她补上。

出去时,双方不偏不倚打了个照片,那俩说她闲话的女生脸色尴尬极了,灰溜溜逃也似的走了。

可能那天心情不好,她的状态也有点欠佳,拍摄的时候不慎跌倒扭到了脚。

现场乱作一团,金小姐更是如临大敌。

“我没事儿。”后来还是江渔宽慰她的。

金小姐却丝毫不敢松懈,差点就叫救护车了。

江渔除了尴尬还是尴尬,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其余人看她的眼神更古怪了。

江渔觉得自己身上的脏水是洗不清了,心里不由更怨恨起始作俑者来。

那段时间,她随手打开一个平台都是在猜她背后金主的,都说她有京圈背景,一些她往日凭实力拿到的奖项也被人一通污蔑,说是靠关系。

她又憋屈又烦闷,也维持不了往日的云淡风轻了。

可她又能拿他怎么办?

她连去找他对峙的勇气都没有。

到了夏日,北京的雾霾天并没有减轻,那几天早起都是灰蒙蒙的。

江渔进组了《繁花》,却被告知自己的戏份大幅度删减,因为资方那边塞了人,想捧女二赵静。

男主角和男二号还是老相识。

一个是相交多年的周凛,另一个是杨恒。

江渔实在忍不住感慨自己命苦。

连导演周铮都忍不住同情她,明里暗里暗示她“想开点”。

女明星接烂戏很正常,一部剧的制作不止要看主演,还要看导演和资方,不是她能左右的。

已经接了,又不能罢演,否则除了要面临巨额违约金,也是公开叫板赵静背后的资本。

她还没那么有种。

“你还是这么倒霉。”这日拍完一幕,周凛同情地递给她一瓶水。

江渔都忍不住笑了:“能别摆出这副表情吗?”

她本来已经调整好自己了,被他这么瞧着,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人要是倒霉起来,确实连喝凉水都塞牙缝。

其实江渔已经算是豁达的了,但有时候也忍不住钻牛角尖。

“分了?”周凛很突兀地开口,说这话时,不由屏息。

江渔侧对着他坐在那边,双手抱着膝盖,侧影纤瘦而优美,一袭白底玫瑰花一字肩真丝裙子衬得她冰肌玉骨,好似打着柔光板。

江渔过了会儿才回过神,诧异地看向他,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我没别的意思,你别介意。”周凛忙道。

江渔笑了笑:“我没那么小心眼。不过,你怎么会问起这个?”

“……我……”他屏住呼吸,“其实我……小鱼,这些年其实我一直都没有交过女朋友。我们也认识那么久了,如果你觉得我还可以的话,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

说完,他一颗心悬吊在那边,只等她的宣判。

江渔确实是很意外的。

“不好意思,我现在只想专注事业,没打算再谈。”

周凛反而松了口气。

意料之中的拒绝,他只是不死心罢了-

江渔和赵静的关系实在好不起来。

一开始她摸不清赵静的来头,后来有一次看到一辆黑色的奥迪来接她,下面下来个相貌硬朗的男人,她才了然。

这人她曾见过的,似乎是中晟的某个高层。

容貌一般,但身上颇有种沉凝的气度,风采不一般。

似乎有所感应,对方抬

眸看了她一眼,皱着眉。

赵静不依不饶:“你看什么?!”

“闭嘴!”梁毅道,“以后你别招惹她。”

赵静如被打了一巴掌。

但她也不是傻子,看他的表情,表情渐渐的有些茫然:“……怎么了?”

梁毅说:“她跟我们公司的某个高层有些关系。”

他说的隐晦,旁的也不多说。

赵静笑得勉强:“高层?你已经够高层了,比你还高的,那是什么层次呀?”

梁毅的表情还是很凝重,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赵静的神色渐渐收敛起来,意识到自己这个玩笑开得不合时宜。

但从那以后,她倒也没刻意为难江渔了。

只是,两人间的气氛还是蛮古怪的,江渔总感觉她在用一种打量的目光望着自己。

不过她那段时间感冒了,撑着病体在拍戏,也就没那个精力去计较这些。

好在还有周凛格外关照她。

有一次两人拍戏时她咳嗽了一声,整个人朝外面扑去,周凛伸手接了她一下,结果两人一起摔倒雪里。

导演却觉得这段不错,抓拍了下来,替换了正戏。

两人这段雪里拥抱的戏冲上了热搜,霸榜了好几天,那段时间,只好一点开都是他俩的CP。

赵赟庭是不关注娱乐新闻的,那天却意外看到了。

起因是他早上到公司例行开会时,在电梯里遇到了两个正嘀嘀咕咕的实习生。

专属电梯在维修,他就坐了一下普通电梯。

两人紧挨着,脸上都是笑容,在手机屏幕上指指戳戳,嘴里讨论着:“江渔和周凛也太配了吧,当初我就觉得他俩是一对。”

“是啊,没准早就谈过了。”

聊着聊着,其中一个女生不经意抬头,笑容僵在了脸上:“赵……赵董。”

她手忙脚乱地收手机,结果那手机还摔在了地上。

不慎按到屏幕播放键,娱乐新文播报就这么大声响了起来:“……江渔和周凛在戏中自然而然的精湛表演实在惊艳,相信屏幕前的观众也和小编一样,觉得他们是一对吧……”

秘书赵进有些后怕地回头,窥他的表情,神色闪烁。

赵赟庭和往常一样冷淡,只说:“这么晚了,你们还不回工位上吗?”

两人的胆都要吓出来了,一人一句“马上回去”,电梯到了就逃也似的溜走了。

那天下来,赵赟庭的状态似乎没什么异样,可晚上赵进拿着文件去找他签字时,却发现桌上的饭菜还没动过。

阿姨正焦急地望着二楼书房的方向。

门关着,里面却透出淡淡的黄光。

“赵先生还没吃饭?”赵进问道。

阿姨满脸为难:“是啊,六点我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就没有下文了。饭菜已经热过一次了……我看他在忙,也不敢打扰。”

“我去喊他吃饭吧,你先去忙。”赵进对她和煦一笑。

阿姨一脸的如释重负:“你的劝告,他应会听的。”

待她离开,赵进踯躅了一下,上楼叩门。

“进来。”

他才屏息推入。

书房是典型的中式风格,随处可见深色的实木,格局一应对称,古色古香。

室内很暗,唯有办公桌前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赵赟庭的脸在这样的光线里立体分明,却不笑,看着并没有什么暖色。

赵进的呼吸都有些滞塞。

原以为,白天的事情对他没什么影响的,却是自己想岔了。

要是以前,那种男明星他肯定不会在意的,甚至还会嗤之以鼻,两年前江小姐的话,对他的影响是深远的。

尽管他嘴上不愿意承认,其实已经开始自我怀疑。

在这段感情里,他完全占不到任何的优势。

不甘愿,又洒脱不了。

“……其实,在当初那样的环境下,江小姐别无选择。她说的那些话,也只是为了跟你划清界限而已。你知道的,人在气头上或者着急的时候,是会口不择言的。就像人在骂人时一样,当然是捡着最难听的话听。但是这些话,有时候不是出于本意。”

赵赟庭原本神色平静,闻言施施然一笑,多看他一眼:“赵进,你知道你为什么能跟我那么久吗?”

赵进屏息,表情诚恳地摇了摇头,实则呼吸都绷紧。

赵赟庭徐徐一笑,嘉许地望着他:“你多会说漂亮话啊。你心里清楚得很,甭管再不可一世的人,也是喜欢听漂亮话的。我承认,听了你的话我心情好多了,哪怕知道是假的。”

赵进头皮发麻。

“出去吧。”没等他辩解,赵赟庭冷了脸色,将手里的笔摔到桌角。

赵进只得退出去。

门掩上前,看见他翻开打火机盖点了一根烟。

火光里,他英俊的面孔明灭不定,却更加让人心惊。

他和江渔之间,终究是谁也不愿意放过彼此。

至少,他困在这段感情里走不出去。

不管爱也好,恨也罢,注定是不会跟她和解的。

赵赟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想起那日在会所时两人隔桌而坐时她对他说的话。

还有她无奈耸肩又无所谓的态度。

她应是害怕的,怕他报复他,所以偷偷抬眸看他,才说出那一番肺腑之言。

她说,希望彼此放过,不要陷在过去里。

话真是冠冕堂皇。

赵赟庭无声地冷笑了一声,将烟狠狠揿灭在烟灰缸里,胸口的浊气挥之不去。

他困在过去,凭什么她可以云淡风轻地揭过?

这样无所谓,这样没心没肺?!——

作者有话说:随机三十红包~

第45章

江渔病得挺严重的,一开始她还扛着不去医院,后来实在扛不住,烧得晕晕乎乎。

周凛和陈玲不由分说把她架到了医院。

深夜的急诊室还是满满当当的,江渔坐在等候的座椅上,表情病恹恹的。

她佝偻着身子坐在那边,一句话也没说,眼睛都是红的。

“你没事吧?怎么瞧着像是烧糊涂了。”陈玲伸手来探她的脑袋。

额头触到冰凉的物什,她才回过神,摇了摇头说她没事。

陈玲这时接到了一个电话,去远处接听了。

周凛在她身边的空位上坐下:“真没事?”

江渔摇头,表情很执拗。

她一生病就是这样,变得有点小孩子气,好像全世界都是坏人似的。

周凛说:“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买根玉米,晚上都没怎么吃。”

江渔迟钝地点一下头。

周凛叮嘱了她两句别乱跑才飞快去了门口。

江渔就一个人坐在那冰冷的座椅上,看偶尔往来的人流。

深夜的医院走廊其实很安静,安静到她觉得冷,从安检门口灌进的冷风刮在身上的每一寸都无比清晰。

她盯着自己的脚尖,闷闷不乐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就停在她身后不远。

“你怎么去那么久?”江渔的语气不由带点儿怨气。

人在生病的时候,总是不讲道理的。

没人应。

她有些不理解地抬头,眼睛还是红彤彤的,一开始只勉强看到一个模糊的高大的身影。

随着时间推移,那人在她视野里逐渐清晰起来。

已经有所预感似的,江渔屏住了呼吸,忘记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出现了幻觉。

他怎么会在这里?

赵赟庭一言不发地站在那儿,似乎也没有主动开口的打算。

但他出众的身形和气质,一眼就和这周遭乱糟糟又萎靡不振的人群拉开了距离,还有他身后那个不苟言笑的便衣,瞧着就不是一般人。

不少人朝这边投来注目礼,猜测这位是何许人也。

江渔却像个被追债的可怜虫,就差蜷缩成一团了。

这种精神面貌,很难不让人怀疑她欠了眼前这个人几百几千万。

在他面前,她确实提不起一丁点的意气。

江渔此刻就跟个做贼心虚的小偷,垂着头缩在那边,静等他的宣判似的。

赵赟庭一开始也没说什么,后来问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边?”

她还是抿着唇不肯开口,似乎是在跟他赌气。

他之前那样逼迫她,她多少还是有点怨气的。

可此举落在赵赟庭眼里是那么的幼稚,成年人之间的对抗不应该这么耍无赖。

他原本还有点无语,后来都气笑了,来时的怒气反而烟消云散,忍不住摇了摇头。

“把这个给张潇送去。”他回头把一张单子递给随行的警卫。

本来只是来签个单,路上接到沈绾的电话,他才鬼使神差地来买个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江渔。

也许是孽缘吧。

当他不太想看见她的时候,偏偏又让他遇见。

按照常理来说,他也不会亲自来替沈绾买药,但今夜他心情不佳,便进了这里,然后遇到了她。

终于喊到江渔了,她手忙脚乱地去拿号,然后起身。

因为烧得厉害,没站稳,踉跄两下差点摔倒。

斜刺里伸来一只有力的大手,给了她站稳的力道。

“……谢谢。”她小小声。

手里还是本能地挣了一下,但是没挣脱。

赵赟庭不带什么情绪地瞥了她一眼,江渔就缴械投降了。

后来是他陪着她看完病的,药是他让他那个随从去拿的,全程也没多少时间。

看急诊的那个医生也许是加班久了,脾气不太好,喊了她一次一开始她没听到,就说了她一句。

赵赟庭也不是个好脾气的,正儿八经问他:“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门是敞开的,外面不少人都听到了,都朝这边看。

那医生的脸都涨红了,但不知是被他气势所摄还是有所顾忌,低头打字没再吭声。

最尴尬的还是数江渔,下意识拽了拽赵赟庭的袖子。

他低头看她一眼,满腔怒气才压下去。

他也不屑于跟人在这里吵架,拿完药就带着江渔离开了。

江渔小心地看他一眼,忍不住道:“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横行霸道的?”

“我替你出头,你反过来怪我?是被人骂习惯了,已经没自尊了是吧?”他压着火。

其实也不是多有杀伤力的话,但还是像一根尖刺,狠狠扎进了江渔的心里。

她默了会儿,小声反驳:“这两年确实混得不怎么样,无权无势的普通人,平时不就是这样过的吗?改忍气吞声就忍气吞声。”

赵赟庭不怒反笑:“合着是我求你去过这样的生活了?”

她也没有生气,只咽下那一点轻微的苦涩:“是啊,是我自作自受。你满意了吧?”

说完微微仰起头,略红着的一双眼,就这么倔强地盯着他。

四目相对,赵赟庭看到了她眼底闪烁着的晶莹,还是有种揪心的感觉。

那些怨恨和不甘,都在这一刻沉寂下去。

明明知道她就是这么没心肝,还是忍不住心软。

江渔说完这一通话,又觉得不合时宜,有些羞愧地垂下头。

她其实是不想跟他争吵的。

当初的事儿,她确实理亏居多。

好在这时周凛回来,急匆匆的,手里用塑料袋装这根玉米,看到赵赟庭他还楞了一下。

这样的男人,哪怕仅有一面之缘也是难忘的。

只是,相对于那时的风度翩翩,此刻的赵赟庭更像是卸下了所有伪装,不笑,淡漠又疏远的上位者姿态,看着就不好接近。

他本就眉目深邃,皮肤冷白,骨架又高大,穿衣利落而清绝,站那边就很给人压迫感。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周凛还是从他身上窥出了些微的不屑。

倒非刻意,像是镌刻在骨子里的某些认知。

周凛不由便有几分拘谨,过一会儿,主动笑着打了个招呼:“赵先生,好久不见。”

赵赟庭根本没有接这话茬,看向江渔:“你同事?”

江渔稀里糊涂地“嗯”了一声。

算是宣告了周凛的身份。

赵赟庭意味深长地笑了下,神色稍霁。

脸色难看的成了周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