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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鹤之刃 花彩雀莺 28908 字 2个月前

“……”

鹤衔灯喝了一口就倒了下去,等他站起来后,三只眼睛里都泛起了迷离的漩涡。

人醉的不轻,鬼也差不了多少。他们手拉着手,一个站在椅子上一个蹦到了石桌上。在互相打了个酒嗝以示友好后,他俩对视了一眼,偏开视线,开始深情款款的对唱童谣。

起初,伊吹山寻还能跟着鹤衔灯哼哼两句,到后面他一个词儿都冒不出来了,只能一边拍桌子,一边拿筷子敲杯子给鬼伴奏。

“太阳太阳下山啦,我能出来啦,夜里的云朵高高的挂,家在哪里呀……?”

“老虎穿上了人的衣服,咚咚地敲开了我家的门,哥哥呀姐姐呀你在哪,捉迷藏结束啦……”

继国缘一无奈的望向两个胡闹的小鬼,他听着鬼乱七八糟的歌,伸手往衣服内的暗袋里摸了摸。

他抓着手里的小布包,想了想还是把这包裹放回了心口。

红衣的男人又侧耳听了几声,他屈着手起敲着石板,打出几个虚浮的轻音,和伊吹山寻一起配合着鬼的演奏。

鹤衔灯的声音低了,调也跑了,可他还在哼唧个不停。

鬼吊着嗓子,执着的把这首又臭又长的歌曲的最后一句给拉了出来。

“我回不了家啦,你也没有家啦,白鹤全都飞走啦,飞走啦……!”

他唱完后就倒了下去,和同样摔在地上的伊吹山寻脸贴脸手靠手,白头发和黑头发黏黏糊糊的缠在了一起,像是破皮的糯米点心里流出了大鼓大鼓的芝麻馅,头发和头发之间灰扑扑一片。

“……现在该怎么办呢?”作为在场唯一一个清醒的人,继国缘一很是头痛。

他蹲下来,捡了根树枝戳戳鬼的脸,发现对方跟条死鱼似的动都不动一下,被戳得烦了干脆把脸靠过来张嘴一咬,嚼了两下嘴里的木头块之后皱着眉头吐掉了。

继国缘一看着被咬的只剩下个尖尖的树枝,感觉自己做了件错事,郁闷得很。

正当他坐在石头上打算自暴自弃的时候,他的裤管被什么东西咬了一下。

一只壳凹进去的大龟咬着从继国缘一裤子上撕下来的布,它嚼了几口,嫌弃的把一团黏糊糊的不明物质呸到了地上。

“……!”

继国缘一突然有了主意。

他办完搬运工之后就找了块地方坐好,和着山雾,在花海中吹起了笛子。

笛声粗砺的很,吹进气的气流像在笛孔里拿针扎了一遍,冒出来的时候蔫头蔫脑,好不容易有一句在调上了,剩下的那一句就硬要凑上来把好不容易齐平的音给扯下来。

可能是因为风也受不了了,它们呼哧呼哧的把这难听的笛声运到了别的地方。

正好,继国缘一把鹤衔灯送回去的时候忘了关窗,吱吱呀呀的笛声就这样被风给吹了进来。

鬼的耳朵动了动,他本来就没睡,只是一直闭着眼睛想事情,他好不容易把脑子里那堆乱七八糟的记忆分开批量放好打算挨个处理,结果笛声一吹,他的思绪全给搅飞了。

鹤衔灯忍了一段时间后终于忍不下去了,抬手往墙壁上刮出了五道印子。

“额啊!什么东西?”鹤衔灯又往墙上挠出了五道痕,“太莫名其妙了吧!”

他蹦下床,找了条被子给睡得露肚皮的伊吹山寻给盖上。

盖好被子掖好被角,连枕头都给换了一个更软的,在听了会伊吹山寻的呼吸声后,鹤衔灯捏着他的手腕晃了晃,把那根红绳扯得更长了一点。

他刚推开门就被外面刺耳的笛声给激到差点炸毛,只能捂着耳朵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声音的发源地走。

鬼走到那里的时候,继国缘一才放开笛子。

他坐在石头上,四周满是匍匐在地上的花,艳艳的开了一大团,鬼眼睛看着模模糊糊的。它们一个劲儿的在地里摇头晃脑,好像被吵的不怎么高兴的样子。

“你这是在干什么呢?花都给你吹掉了。”鹤衔灯不太乐意靠近那块石头,隔得远远的朝继国缘一喊话,“那么喜欢花的话,要不要跟我去山脚那一块?”

“我在那里种了些荷花,什么颜色的都有。”他道,“用血鬼术养着,到现在也开的很好。”

继国缘一一时间没明白鹤衔灯的意思。

他看着鬼的脸,确认对方是真心喜欢这花而不是在挖苦他后叹口气,轻嘲道:“也只有鬼会喜欢这种花了吧?”

“啊?”鹤衔灯没明白他的意思,“你不会喜欢荷花吗?它们很香,花开的也很漂亮啊。”

“很少有人会喜欢的吧。”继国缘一道,“我还是稍微清楚一点忌讳的。”

“好吧。”鹤衔灯点点头把话吞到肚子里,“你刚才是在吹笛子吗?”

“嗯。”继国缘一道,“是很重要的笛子呢。”

“重要吗?听声音好像不太重要的样子哈……”

“因为是我的哥哥给我的,他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

“哥哥吗,啊哈哈哈我好像见过,嗯,就是在那个无惨的……算了算了算了你应该不太乐意听到这个。”

他俩的对话干巴巴的,任谁都听了尴尬。

鹤衔灯也觉得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干熬了一阵后,鬼终于想到了一个比较适合的新的话题。

“其实我也有哥哥来着呢。”他坐在花丛里,仰头去看继国缘一,“我还有姐姐。”

鬼掰着手指开始数,“一个,两个,三个,嗯,我有四个姐姐,还有三个哥哥?我应该没记错吧,额,对,加上我,我们家一共有八个人。”

“我们虽然是家人,但实际上彼此都没有血缘关系。”

“我是被我的一个哥哥在雪地里捡回来的,捡我回来的哥哥又是被最大的巫女姐姐给捡回来的,就连巫女姐姐也是,他是在小的时候被我没见过的的大巫女捡回来的。”

鹤衔灯摇晃着脚:“大家都是从莫名其妙的地方被抓到神社里来的呢。”

“我跟我的哥哥是双胞胎。”可能是被鬼的话给触动了,继国缘一也慢慢地倾诉起压在心里的事情,“但是,家里很压抑,于是我跑了出来……结果……唉,非常无趣对吧?我和我哥哥的故事。”

“跑出来吗?”鹤衔灯听完后又开口了:“我有一个哥哥和姐姐也是从家里跑出来的,他们两个呢,嗯,跑出来之前是什么关系呢?唔呼呼,他们没跟我说,但是一起来到了神社之后,他们的关系一下子好起来了。”

“关系很好吗?”

“嗯!是马上就要结婚的关系,不过婚礼被取消了啦。”

鹤衔灯道:“如果你跑出来的时候能顺道跑到我们的家就好了,虽然那个时候我好像也不在,但是很快我就在了。”

“多一个哥哥的话,感觉会很好诶。”鬼玩着手上的线,“我一直想要做家里最小的那个,因为这样的话就可以被大家喜欢了,不过当哥哥也许也可以吧,可是我没有机会当哥哥了呀。”

“因为没试过的关系,果然还是当弟弟比较好。”

“我呢,在作为人的时候天生身体就很弱。”他看着继国缘一,“可能是因为这个关系吧,我被妈妈扔掉了,然后又被白鹤带走了,它可能是飞累了吧,就把我扔到了雪里。”

鹤衔灯道:“所以大家都很关心我的身体问题,因为我小的时候每隔几天就要发一次烧,发烧发完就会吐,有的时候连血都给咳出来了。”

“有一天,有一个哥哥向鹤莲目大人祈祷,说是希望我被带去极乐世界的时候,神明大人能对我好点,结果这话被另一个哥哥听到了,他很生气,两个人就打了起来。”

“那天正好有个卖药的家伙因为大雪天的关系来我们这儿寄宿,他给我把了把脉之后摇了摇头,说是我可能七岁的时候就,没了啦。”

“大家急得都哭了,只有我没什么感觉,来给我治病的医生不说几百个也有几十个了,每个都这么说啊。”鹤衔灯捏着手,将凸起来的骨头按进去,“后来可能是因为哥哥的恳求吧,他给了我其中一个哥哥一本破破烂烂的书,说是以前搜罗到的,上面记载了很多奇怪的方子。”

“他就开始按上面的方子给我做东西,像什么鹿血酒啊,鹿血糖啊,都是他从上面学来的。”

鬼说着说着,声音突然低了下去:“那天,他去捉鹿的时候遇到了野兽,有个人好心的救了他,然后……哥哥给我留下了一封信,说是去给我找救命的办法了,一直都没有回来。”

“你的哥哥再也没有回来了吗?”继国缘一哑着嗓子开口,“在你变成鬼之前,再也没有回来过吗?”

“他只回来过一次,还带了几个朋友,他的朋友都很有趣的,像是霞光又像是白鹤,教会了我很多的东西,虽然我比较笨,只学会了一点点,他们的方法的确有效,我的身体慢慢健康了起来。”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鬼的鼻子里突然流出了几滴红色液体,“几年后,有一个说是我哥哥朋友的人,带着哥哥的遗物来了我家。”

“你的哥哥被野兽吃掉了,我们去找他的时候只剩下了这个……他是这么跟我说的,我也相信了。”

鹤衔灯抬起了头,原本淡粉色的眼睛变得和鼻腔里涌出来的血一般鲜红:“你应该知道那个所谓的,我哥哥的朋友是谁了吧,继国先生?”

鬼蜷缩着身子笑出了声:“我当年为什么会那么蠢呢?我居然跟那家伙聊了一晚上的天,我还安慰他,还给他拿了一床被子告诉他没关系的,就算身体再怎么虚弱,你看我不是也能好好的活下去嘛,月彦先生?”

“在我十岁的时候,他夺走了带我来到这个家庭的人,在我十五岁的时候,他又想起了我,然后又夺走了我剩下的家人。”

“我变成鬼之后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因为自己曾经是个病弱的人,所以他想要找另一个病弱的人让他成为鬼来证明自己的行为是正确的吗?

“或者说他只是觉得姐姐占卜出了他想找的东西的但是没告诉他,所以他泄愤的杀死了所有人,只剩下了可能会知道答案的我。但是怎么可能呢?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直到有一天,我的身上传来了一股非常剧烈的疼痛感,我感到我的身体被无数的刀刃所切割开来,裂开的碎片还被放在阳光下灼烧。”

“伴随着痛感涌上来的,是鬼舞辻无惨的记忆。”

“我想太多了,他怎么会想要给自己再制造一个同类呢,他怎么会觉得我拥有那朵花的线索呢?”

鹤衔灯朝继国缘一伸直了手,苍白的手腕上的红绳顺着皮肤的弧度缓缓往下滑。

“他只是那一年恰好发现了神明可怜我的小小祝福,又在另一年回忆起了神明给予我的小小诅咒,于是——”

鬼冲着太阳笑了:“我就这样变成了鬼,继国先生。”

第 57 章

继国缘一忽然颤抖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他差点捏碎了坐着的那块石头,“鬼舞辻无惨在受了伤之后把你变成了鬼,就是为了让你……”

“就是这样啊。”鬼把指甲摁在了自己的小却不明显的喉结上,“在变成鬼的那段时间里,我和他一样,明明都躲在黑夜中,却被迫接受着太阳的煎熬。”

“换句话说,最开始的时候你给予鬼舞辻无惨的伤害,他承担一半我也要承担一半,在这过程中我不仅要忍受这无妄之灾,我还要忍受我脑子里面冒出来的有关于他的全部记忆。”

“红色,太阳耳坠,日之呼吸,日轮刀,鬼,月亮,产屋敷……”鹤衔灯说着说着干呕了起来,“除了痛感,记忆,还有深厚的邪念和执念。”

“其实这样也倒好,某种意义而言,他倒是唤醒了我的意识。”

鹤衔灯没去看继国缘一,他拨开草地,在自己挖的小小土坑里放入了一颗种子。

种子破土,发芽,在短短一瞬间内开出了大朵大朵的侧金盏花,灿烂的像往花瓣上撒了一把揉碎的阳光,花叠着花,叶挨着叶,顺着光芒匍匐向上。

花努力把自己开成一个太阳,可惜的是鬼不喜欢太阳。

鹤衔灯挑开这些福寿草,鲜红的指甲把花朵捏了个稀烂,手掌上满是粘稠的汁液:“在接受血液蜕变成鬼的那段时间,我们基本上都是没有什么意识的。”

“当时我的家里已经没有人活着了,这可能算是值得庆幸的事,因为周围没有活人的气息,我跑了出去,就在我即将伤人的时候——”

鹤衔灯吹掉了掌心上粘着的花瓣:“鬼舞辻无惨的记忆和我自己的记忆混合着全灌到了我的脑子里,我一时混乱,放开了手里的猎物跑了。”

“可能是因为身上有伤的关系,他把我变成鬼之后就没怎么管我,我寻了个小山洞,在里头面壁思过顺带受苦。”

“然后就是那样了,我发现我手腕上多了条名叫照柿的绳子,而连接的对象是谁简直就是不言而喻的。”鹤衔灯摊手耸肩表情无奈,“因为那条绳子的关系,他的痛觉越来越往我这边走了。”

继国缘一的指尖颤抖,搭在花上把那丛黄色压瘪了一大片。

“最开始的时候还是对半分的,到后面我承受的越来越多,他承受的越来越少,可能是太过疼痛的关系,蝶子和蜂介出现了,一个修复伤口,一个在我疼的打滚的时候让我的身体可以柔软一些。”

“但是也没什么用,我从头到尾都没受伤,再怎么治疗,再怎么松弛肌肉也没有用。”

鹤衔灯按住了自己的第三只眼,花汁抹在上面,晕开一道婉转的红:“为了搞清楚我身上到底哪里受伤了,三月河出现了,可是我也没看到哪里不对劲。”

“因为鬼舞辻无惨想要来找我,璃生便出来保护我,因为他过来的那天我脏了衣服,小粟煮便冒出了头。”

“后来,我也忘了是哪一年,好像又过了十五年左右,在他的痛苦即将顺着绳子全部转移到我身上的那天,我走到了太阳底下……”

“那你怎么还……”继国缘一愣愣地看着鬼,“啊,抱歉,没有怀疑的意思,只是,鬼不是碰到阳光就会消失吗?”

“对呀,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结果我没想到的是在阳光爬到我脸上的那一刻,有一只特别巨大的白鹤飞了过来。”

鹤衔灯捂住自己曾经被阳光亲抚过的地方:“它张开翅膀遮住了我,一直到太阳下山,一直到我彻底失去意识。”

“等我醒来之后我就来到了鹤栖山,虹桥也跟着过来了,可惜的是那只白鹤再也没有出现过。”

鬼说着说着,突然敲着大腿笑出声:“可能是因为差点死掉的关系,在绳子被太阳烧化的那一刻,我和鬼舞辻无惨的连接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断开了哈。”

他笑就算了,还硬要拉着继国缘一跟着一起笑:“啊哈哈哈,我估计他要气死了,好不容易即将无病一身轻结果没想到伤口又全爬回来了,哈哈,哈哈哈!”

鹤衔灯笑出了红眼泪,他拿手腕在脑门上抹了抹,一扭头发现继国缘一还是呆呆地坐在那,嘴角没有上扬也没有往下撇,和个木雕神像似的,无喜无悲到让人有些讨厌。

鬼歪着头盯着这尊木头,发现木块的表层咔嚓咔嚓的裂开了条缝,眼皮耷拉下来和眼角的细纹混在一起,看着很难过的样子。

“你不觉得好笑吗?”鹤衔灯拿花朵蹭了蹭他的衣角,“干嘛用那种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看着我,嗯?你是眼睛进沙子了还是因为年龄大了眼皮松了泪腺坏了,要哭不哭的好奇怪哦!”

“我觉得这是非常悲伤的回忆。”继国缘一手里捧着朵侧金盏花,“我……对不起,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可以笑出来。”

“因为我觉得这算是幸福的一种。”鹤衔灯放开侧金盏花,从怀里摸出条手绢递给继国缘一,“能让不喜欢的家伙倒霉,这对我来讲算是永远的幸福啦。”

“他把我身上的祝福变成了诅咒,我又把这个诅咒重新变为了祝福,我觉得这很好,我招来了幸福。”

继国缘一安详地看着鬼,突然伸手往对方的眼睛上戳了戳。

“你没发烧吧。”他又戳了一下,“没有呢。”

“我觉得你可能不太明白我的意思嚯。”鹤衔灯被戳的有点不高兴,“每一个信仰着鹤莲目大人的孩子都会得到他的祝福,但因为这位神明大人拥有三个相貌,所以给出的祝福基本都不太纯粹,有的时候给的比起祝福,更像是一个有点过分的恶作剧。”

这话说完他又小小声的抱怨了一句:“毕竟大人他不是很喜欢人类啦。”

“比如说我和我的一个姐姐,我们两个对别人的情绪都比较敏感,有的时候能做到感同身受,连对方受过的伤在哪我们也感受的出来。”

他挠挠头:“如果抱有很强的希望的话,甚至能让对方的疼痛暂时挪到自己身上,可能鬼舞辻无惨就是因为这一点才把我变成了鬼吧,他选错人了呢,在得到祝福这方面,我的姐姐比我更强。”

“这项莫名其妙的关注会持续到我们所有人十五岁成年之后,如果十五岁之后还能继续讨得神明的关心的话,这个能力会依然存在,但是我的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把左手搭在右手腕的血管上:“神的祝福只会留给他的孩子,鬼不配作为神的孩子。”

“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我的记忆和情感也变得越来越淡了,可能哪天我就记不得这些事情了。”

他对继国缘一道:“也许哪天你还记得,我却已经忘了。”

“不过至少我还是做到了一个信徒该做的事情。”鹤衔灯的手腕里开出了大朵大朵的花,“虽然我已经失去了它,不过,我还是把神明的祝福从恶鬼手里夺了回来。”

“可惜了呢。”

鬼呼呼的笑起来,笑声轻飘飘的,吹得手腕上开出的花都快飞走了:“鹤莲目大人一定不高兴了,不然为什么都到他家了他也不肯来见见我。”

他从地上站起来,伸伸懒腰又压压胳膊:“我回去看看伊吹,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把被子给踹掉。”

“听我抱怨了这么久也是为难你了哈。”鹤衔灯尴尬的笑笑,“下次你想抱怨什么的时候可以找我,免费的呢。”

“……不过以后也许我就抱怨不出来了,讨厌的东西还是忘掉比较好。”

鬼拨开花丛,顺着红色的绳子往回走,等他走出了那片黄色花海后,鹤衔灯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把手搭在嘴上冲继国缘一喊道。

“喂——”鬼的声音震得福寿草一阵接一阵的晃,“你还想要看花吗——”

“趁鹤眠月还没有结束——你可以试着去一趟山顶上,那里到处都是花——很漂亮的——”

白色的鬼追着手上的红绳飞走了,留下穿着红衣的男人蹲坐在石头上。

继国缘一站起来,顺着白雾踩着石头和土块来到了山顶。

这里雾蒙蒙的一片,奶白色的雾气倾泄在黑漆漆的地面上,绞混了揉匀了清清浅浅的在地上浮起来又沉下去,就像在原地编织起了一小段月光,又把这片月光似的绸带洒在了海面上。

这片雾气在他眼里就像无数条透明的小虫子飘在空中尽心竭力地吐丝织网,把山上的花全部包起来藏起来,不走过去就不给看。

继国缘一想看花,于是他走过去了。

结果,他瞅着山上摇曳的花朵,不由得苦笑出了声。

“这哪里好看啦,乱七八糟的,明明有三个眼睛怎么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这些花可都是鹤栖山的土著,不像山脚下那些被鹤衔灯带回来的按同种类割地自封圈地自萌的花,它们长得又野又疯,东一撮西一撮,不同种不同科也能做好朋友,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颜色就这样被混合在一起。

一大片红点点里突然冒出两朵紫的,小蓝花里硬要挤两颗大黄,一串一串垂下来的花里面要塞点单独开放的大花,乱七八糟的,造成了相当强劲的视觉冲击。

继国缘一只觉得辣眼睛。

“还不如去看莲花。”他找了块干净点的地方坐下,揉揉眼睛有些灰心丧气,“莲花肯定比这玩意好看。”

他正这么想着呢,突然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什么扯了一下。

继国缘一回头,眼前什么都没有,身后倒是响起了小孩子的笑声。

他不明所以,便转过身子抱着膝盖目视前方,又感觉有什么拉了下他的袖子。

作为一个老实人,继国缘一还是转过头打算回应。

他背后没有小孩子,有的只是一只羽毛蓬松体态纤长尾巴上泛着彩虹光芒的白鹤。

它懒洋洋的瞥了眼继国缘一,眼睛里的光转了一阵后就消失了,变得和普通的白鹤没什么不同。

“嘎——”

白鹤叫了一声,扑腾着翅膀飞走了,他飞是不要紧,倒是连累的继国缘一又吃了一嘴羽毛。

风吹散了一些在云端聚拢着的鹤眠月,月光顺势打下来,把太阳之子吹着短笛的背影拖得老长,映在地上像是半截流星尾巴。

白鹤飞去,山主睡去,若有若无的哭声混合着沙沙哑哑的笛音,鹤栖山的夜晚依旧如此的宁静。

作者有话要说:

鹤衔灯喜欢花,也喜欢种花,可惜的是他不太能分的出来一些比较相近的颜色,老是把花搞得乱七八糟的。

一大片红花里非要多朵紫,黄花非要塞朵橙,搞的老不协调,难看死了。

你……没有这个天赋就不要干这种事。伊吹尽量委婉的提示鬼:真的按平常来讲一种颜色里掺入另一种颜色不会很难看。但是为什么你每一次搞出来都这么的……

恶心呢?

他默默地把恶心吞了下去,用真诚的大眼睛注视鹤衔灯。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嘛!鹤衔灯哭唧唧的把好不容易种下去的一大片花全铲了,我就是想要种一些看起来比较显眼的花来当路标啦。

……同一种花种在同一个区域。

但是同一种花也分不同的颜色啊。

伊吹:……

鹤衔灯:_(:3」∠)_

种子拿给我,我给你规划一下,剩下的你自己种。

鹤衔灯:?!!!

他只好陪着伊吹重新折腾,这边红橙黄,那边绿青蓝紫还有个地方圈起来放白灰粉,就连水池子里的莲花也都按红色白色来分开养。

鹤衔灯:……这可是一个大工程诶。

伊吹:六年那么长总是做的完的。

鹤衔灯:哦。

伊吹:所以快点陪我去把山顶的那丛花给铲掉啊,丑死了!!!

鹤衔灯:可那是山里自己长的啊!

伊吹:丑。

鹤衔灯:明年!明年再挖掉吧,先让它们开着吧!好不容易开花的诶!

伊吹:……行叭,不过你先陪我把那棵梅树给挖了,放在那里太难看了。

第 58 章

继国缘一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就听到了外面的鸟叫声。

他推开门,山里依旧雾蒙蒙一片,鹤衔灯和伊吹山寻拎着小花锄头,手牵手绳串绳,正要往山上走。

“你们这是要去哪呀?”他靠着门框背着手问道,“种花?”

“那倒不是,我们是去把花拔掉。”伊吹山寻拍拍鹤衔灯的背,“别可惜啦,谁让你种的那么难看的。”

“真的有那么难看吗?我明明是按同一种颜色放的……”鹤衔灯哭唧唧的,“我不相信……”

左右也没什么事,继国缘一干脆举起了手:“需要我帮忙吗?”

伊吹山寻眼睛一亮,连忙拉着继国缘一这个免费劳动力上了这条贼船。

不过,把继国缘一拉来的后果是,鹤衔灯和伊吹山寻没事干了。

于是他俩坐在小石头上,一个人手上捧着粗茶一个鬼手上端着鹿血,呆呆傻傻的看着继国缘一在花海里使用他那如同神明降世一般的呼吸法。

“大材小用。”伊吹山寻安详喝茶,并决定不对此发表任何观点。

“杀鸡焉用宰牛刀。”鹤衔灯安静喝血,并决定不对此做出任何评价。

不评价杀伤力单纯看挥刀的姿态的话。鬼吞掉了舌尖里压着的血,其实还挺好看的哦。

就名字而言,日之呼吸绝对对得起那个“日”字,它就像太阳一样,卷着热流,在雾气上烧灼出一个个圆形的亮斑。

继国缘一旋转起身子,他的刀在半空中嗡嗡鸣叫着,就像把太阳切割成了无数份挂在花海中,一轮落下带走一片花,一轮升起又带走一片花,转眼这块地就秃了大半。

“伊吹啊,你说这是为什么?”鹤衔灯咬了块花瓣馅儿的糯米团,“明明太阳跟火焰都差不多,但是日之呼吸跟炎之呼吸却差了那么多。”

“你怎么又知道炎之呼吸了?”伊吹山寻问他,“是被打了吗?”

“有一部分是这样,还有一部分是鬼舞辻无惨传过来的记忆,话说起来炎柱是不是都没变过啊?我怎么感觉长得差不多。”

鹤衔灯推着下巴唱起来:“大眼睛,粗眉毛,头发像两根小羽毛,声音粗粗人又高高,说话的时候好像有火追着屁股烧。”

“噗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哈哈哈哈哈哈!”伊吹山寻差点把嘴里的茶全喷到鹤衔灯身上,“你别这么说,哈哈哈,咳咳!

“要是炼狱知道鬼这样评价他们家祖传的美貌的话,会哭的!相信我,会哭的!”他抹把嘴,缓了一阵嘲道:“别老是纠结这些有的没的了啦!说得好像你会炎之呼吸一样。”

“可是我还真会一点。”

鹤衔灯迎着伊吹山寻和继国缘一的目光,点点头为自己证明:“我真的会哦,就像这——唉嘿?!”

他顺手拿走了伊吹山寻的刀,肩膀带着手腕一扭。

起初,伊吹山寻还是当鹤衔灯在开玩笑,托着下巴打算看个笑话,结果没想到鬼还真有两把刷子,把刀舞得虎虎生风。

随着他的动作,刀尖上跳起了一条暗红的火线。

在刀即将烧起来的时候,鹤衔灯收了刀,他像个想炫耀的小孩子一样围着伊吹山寻转,逼着人家说句好听的夸自己。

伊吹山寻是个有骨气的呼吸剑士,连忙把脸扭到一边表示拒绝。

他可能还在纠结鬼为什么会呼吸法这件事,但他这态度无疑让鹤衔灯不太高兴,白色的鬼哼哼唧唧的把脸扭过去,正好对上了继国缘一的木头脸。

“对哦,我看见过的唉,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是把这里给放软……蜂介?对,蜂介!”

鹤衔灯得到了启发,他横过刀,贴着身子旋转起来。

鬼只是想朝自己的孩子炫耀,可他忘了自己是不能触碰太阳的。

他握刀的那只手发出的滋啦滋啦的声音,皮肉和埋在下面的血管一齐爆开,刚溅到刀刃上就被高温给蒸成一团血红色的气,混在雾气里没多久就散开了。

“额,额啊啊?”鹤衔灯看着自己的手,“我,我好像松不开了——!”

继国缘一是最先发现不对的,他哐得一下敲掉鹤衔灯手里的刀,跑过去把半跪在地上的鬼扶起来。

鹤衔灯盯着自己被刀带下去的半条手,很显然没有缓过神。

“你的身体并不适合使用这种高强度的呼吸法。”呼吸法的创始人开口道,“虽然已经成为了鬼,但你的肺部还是比较单薄的,而且你的血管也太细了,完全没有办法承受突然涌上来的力量。”

他斟酌了一番后劝道:“如果真的想使用的话,你最好避开那些比较暴烈的呼吸法,我就实话实说了吧,你的身体太差了,差到根本就不像一只鬼。”

“这样啊。”他倒不介意继国缘一说自己,“我还以为你不怎么会乐意鬼学这个呢。”

“不,能被传承下来其实挺好的……”

眼看继国缘一要开始讲一些年轻人间不时兴的大道理,鹤衔灯连忙贴到了伊吹山寻的身上。

他靠着伊吹山寻,试着把自己的断手重新粘上,结果捣腾了一阵发现手臂的断口已经焦化凝固接不上了,只好悻悻的把手丢到一边充当花肥,拉起蝶子重新长出一只新的手。

“好可怕哟,你们鬼杀队都是在学这个的吗?”他看着自己手臂上刚愈合缩回去的伤口心有余悸,“不会每练习一次,身上哪里就要掉掉吧?”

“当然很辛苦啦,如果不是我记性好的话,我可能也不会学的那么快。”伊吹山寻拍拍鬼的背,故作回忆状,“其实还真有地方掉了的说。”

鹤衔灯又紧张又怂:“哪里?!”

伊吹山寻认真的回答道:“头发。”

鹤衔灯:“……”

“你不要骗我。”他指着继国缘一脑袋后面挂着的老长的那撮大尾巴,“那他是怎么回事?”

“继国前辈乃是神人,吾等望尘莫及,都不在一个档次怎么比得上啊。”伊吹山寻睁着眼睛说瞎话,“越是难学难用的呼吸头发掉的越多,你看岩之呼吸,是不是很难学?是不是用起来很麻烦?你看他们的头发,是不是很少?是不是,是不是?”

鹤衔灯差点就要被说服了。

“你给我等一下,人家明明是从寺庙里头出来的,是个正儿八经的僧人!”他拿旧的那只手去锤伊吹山寻的背,“你到底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哎呀不要计较那么多了啦!”伊吹山寻躲开鬼的拳头,“你要不要我再给你举个什么例子?”

“不需要,等你哪天因为你那暴烈又难学的风之呼吸头发掉光了再跟我讲这事。”

“我还真有掉头发哦。”伊吹山寻倒是较真起来了,“在学呼吸法的那些年,我基本天天都在掉头发,大概都有百多根了,你想要听一下具体数字吗?我现在应该还能再算算。”

“其实风之呼吸没你想的那么难了啦,而且也不是所有的风之呼吸使用者都那么暴躁,要不要学一下,学会了的话头发会长很多的哦,像我一样!”

很明显,伊吹山寻的推荐非常糟糕。

“……”至少鹤衔灯是吃不下这个安利,“不要向我炫耀你的记忆力和发量,给我闭嘴。”

“可是真的很简单啦!”伊吹山寻不服气,“鬼杀队前任风柱给你保证哦!”

鹤衔灯抱着手:“水之呼吸更简单,到处都是用水之呼吸的。”

“不要信水之呼吸非常容易这个鬼话,水之呼吸学久了脑子会进水的!”

伊吹山寻把脸贴过来,粗着嗓子警告:“你知道我们风呼平常做的最多的训练是什么吗?就是帮水之呼吸用多了脑子进水的剑士吹干脑子里的水!”

“……哦。”

鹤衔灯伸手在伊吹山寻的额头上写了个“危”。

在伊吹山寻即将被狠揍的时候,继国缘一如同神明一般站了出来替他解围。

“我把花给铲好了,接下来要干什么呢?”

鹤衔灯松开伊吹山寻的衣领,朝辛苦劳作的老人家挥了挥手:“你先坐过来吧,我把花弄一下。”

他啪叽啪叽的跑过去,从手腕里抠出了一把花的种子。

借着血鬼术,鬼很快完成了播种任务。

鹤衔灯拍掉了手上的土,在地上刨了一大堆小土坑。

“你不让它们直接开花吗?”伊吹山寻的腮帮子动了动,“我跟你说,这么大一片败酱开起来绝对很漂亮的。”

“虽然说直接开起来很漂亮是没错,但是我想要让它慢慢的开。”鹤衔灯纠结的抓了抓耳朵,“这样我就有理由可以每天约你过来看花开的怎么样了。”

“哦,哦哦。”伊吹山寻呆呆的,“这样啊,谢谢。”

少年偏过头,闷咳了一声,状似不经意的开口:“种点朝颜和夕颜吧,你的血鬼术应该能让它俩都开花吧?”

“昼颜呢?要不要昼颜花?”

“随便你,随便你了啦,跟我过来!”

鹤衔灯也闹不懂伊吹山寻到底在纠结什么,他被拉的一个踉跄,正想和乖乖坐在那边的继国缘一打个招呼,伊吹山寻又扯了他一把。

“快点啦!”他催着磨磨蹭蹭的鬼,“早点做完早点睡觉。”

“哦哦知道了!”鹤衔灯急急忙忙的打包东西,“马上!”

他俩收拾东西的时候,继国缘一在喝茶。

他俩牵着手往前走的时候,继国缘一在吃点心。

他俩都换个地继续种花了,继国缘一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被落下了。

继国缘一看着旁边的小土坑,感觉面前这一个两个坑坑洼洼的都在嘲笑他。

他郁闷的拿起自己的小笛子,然后。

“——嘟!”

“你刚才听到什么声音了吗?”伊吹山寻放下他沦为铲子的日轮刀,“那声音跟我的魂魄产生了共鸣,我感觉我要成佛了。”

“鬼都没被超度掉人升什么天?不要贫嘴啦!”

鹤衔灯敲两下伊吹山寻的头,又道:“我想做一个路标诶。”

他把种子埋进坑里,转头对伊吹山寻道:“我记得这附近有一群鹿,我想做一个从这里到那边去的标志,免得哪天我忘了它们跑哪儿去了。”

“这个简单。”伊吹山寻用手肘蹭掉下巴上的汗,“你想要什么颜色的?”

“可以按彩虹的颜色来排吗?”鹤衔灯双手握拳压在下巴上,“我喜欢彩虹,彩虹的颜色总能让我想起一些事。”

“额……可以吧。”

“按颜色的话,哦!”伊吹山寻拉着鹤衔灯走到了满是杂草的空地上,“这里可以种一些枫树!”

“顺着枫树到——这里!”他们来到了一条小河边,“在河岸边上种满萱草吧!”

鹤衔灯连忙掏出了种子播下,他还没来得及把坑填满,伊吹山寻又领着他走到河水分着的支流处,“哪一条会更靠近鹿呢?”

得到回答后,少年拍了拍手:“那就在这条的边上安置些忽地笑吧!”

他还挺得意的挤了挤眼睛:“我知道的哦,这是黄色的彼岸花!”

“从今天起这里是黄彼岸花小溪!”

两个幼稚鬼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他们顺着还没开出花的支流往前挪,看到了一块爬满绿苔藓的石头。

“那这样绿色就有了啊。”伊吹山寻踹了脚石头,“要不要在石头旁边放点什么呢?”

“我有一些连翘的种子!”鹤衔灯献宝似的把手举起来,“听说这是一种绿色的树!”

“那这里就放点连翘。”伊吹山寻往石头边上一指,他们绕开石头,看到了一片光秃秃的地。

“这里可以修一个小道。”鹤衔灯拍拍地面,“到时候我捡些石头把它们铺平了,一定很好看。”

伊吹山寻觉得这个想法很妙,所以他又提出了一个让这个主意更妙的想法:“那在这小道上种点琉璃草?”

“还可以种绣球花!”

“走过去有个山洞诶!要不要来点朝颜呢?”

“可是不是说了要把朝颜跟夕颜放在一起吗?”

“因为我想把夕颜放在你回家一定会经过的那条路上啊。”

伊吹山寻按着脑袋,笑起来有些傻呼呼的,“这样你就不会迷路啦,白色很好认的。”

他们播完种,原路返回去找继国缘一,结果发现这个老头不仅吃光了他们丢在那的所有点心,还在那一个劲的吹笛子。

“啊,失礼了。”继国缘一很有礼貌的把手里的小乐器收到了一个袋子里贴着心口放好,“我等的太久了,有点无聊。”

鹤衔灯:“……啊。”

伊吹山寻:“……哦。”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一人一鬼心道。

“不过你吃那么多糯米没有关系吗?”鹤衔灯把盘子擦干净塞到自己的手腕里,“吃那么多会不会积食啊?”

“对啊,继国前辈。”伊吹山寻躲在鹤衔灯的背后,“你都那么老了诶。”

“我的胃没有问题,还有,我很老了吗?”继国缘一抓着马尾,“我的头发还很黑啊。”

鹤衔灯道:“可是你已经长出和我一样的白头发啦。”

伊吹山寻接下去说:“而且你的脸上已经有皱纹了,虽然你看着还挺年轻的样子,可实际上……”

鹤衔灯拉着伊吹山寻,两个家伙垫着脚尖猫猫祟祟往后退。

“你是想说老人臭是吗?”鬼戳戳人的腰眼,“你别这样,很不礼貌的,你应该委婉的送给他几个香囊才对。”

“谁闻得出来这个啊!”现在轮到伊吹山寻打鹤衔灯的头了,“我的意思是,没有哪个年轻人可以一直坐在那边喝茶吃点心的,他们最起码会起来走一走,怎么可能一直静得下心啊?!”

“继国前辈虽然看相貌也才刚中年的样子,可他的心好像已经老掉了。”

他们叨咕叨咕了一阵,又迈着小碎步同时跨了过来。

“继国!”

“前辈!”

鬼和人同时伸出了自己的左手和右手:“你要去看莲花吗?”

继国缘一:“……我记得我说过莲花不怎么吉利来着吧。”

“哦,那算了。”

鬼和人很有礼貌的朝他鞠躬:“那你在这里再待一下?我们先走了,哦?”

“我其实也挺想去的。”继国缘一温吞的开口,“反正我也老了嘛。”

我觉得他是在讽刺我们。伊吹山寻朝伊吹山寻打小暗号,因为我们刚才说他老了,他感觉自己的尊严受到了挑衅。

我觉得这只是因为他不会说话而已。鹤衔灯看起来还挺有感触的,我也不会说话,所以我能理解。

他俩这次终于记得继国缘一而不是把人家丢在一边无聊到吃糯米饼了,两个小鬼一前一后的簇拥着继国缘一,彼此之间拉出了长长的一条距离。

伊吹山寻在前面,鹤衔灯在后面,前面的人不肯把后背留给中间的人,后面的人只想往旁边躲不想往前面靠。

幸好种着莲花的小池子离这不远,不然继国缘一早晚要读出弥漫在三人周围根本称不上对劲的空气。

他们走到了小湖泊边上,看着满池子乱飘的莲花,两个人类沉默了一阵后,几乎是同时把谴责的目光转向了在场的唯一一个鬼。

鹤衔灯下意识地:“对不起啦!”

最后鬼跟人清理了好久才把池塘里开到烂的花给挖出来。

因为顾及继国缘一的身体问题,伊吹山寻和鹤衔灯硬是拦着这位大神不让他下水,结果刚出了水,伊吹山寻就一个劲的打喷嚏。

鹤衔灯也是,他总觉得自己鼻子凉凉的。

继国缘一悠哉悠哉,甚至拿刀串了一串的鱼。

一天的工夫也只整理完了鹤栖山的一小块,伊吹山寻累的半死,刚回屋子就倒下去睡。

鹤衔灯给他盖好被子,发现继国缘一又不知道溜达到哪里去了。

他捂着头嘲笑了自己一句,又开始咔嚓咔嚓的刻着鹤莲目大人的三张俊脸。

他才刚刚把眼睛雕好,山风又卷着笛声吹进了他的小屋子。

鹤衔灯一把丢掉刻刀,裹着一身厚重衣服气冲冲的打算去找继国缘一讨个说法。

他刚钻进那片福寿草花海里,就看见面前的红衣人在编花环。

那花环难看死了,继国缘一接下来说出口的话也难看死了。

“我想,我还是不要在这里打扰你们了比较好。”继国缘一低垂着眉毛,“你们能这样相处真的挺好的,能见识到这样的可能性我也很高兴。”

“啊?”鹤衔灯拿着继国缘一递过来的丑歪歪的花环,迷茫的开口道,“是因为莲花吗?你不喜欢莲花的话可以跟我商量啊?”

“不是,我只是在想,我是不是应该……”

继国缘一把话头掐掉了,他看着面前那位少年模样的鬼,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露出了一个懵懵懂懂的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笑容。

“可以听我吹完这首曲子吗?”

鹤衔灯看着他手里露出来的半截短笛,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

鬼下意识的伸手抱头,然后——

他很没礼貌的捂住了耳朵。

作者有话要说:

鹤衔灯:都种了这么多的花,伊吹可以跟我说说你喜欢什么花吗?

伊吹:好问题,大好问题,我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鹤衔灯:你问我我也是不会给你解答的啊!

伊吹:那你喜欢什么花呢?你喜欢什么花我就试着去喜欢什么花吧,反正花是见得太多了,也没有哪朵能特别出众,可以在我的记忆里脱颖而出。

鹤衔灯:可是我也不知道我喜欢什么花呀。

伊吹:不知道你还种那么多?

鹤衔灯:我要是知道的话,整座山上肯定全都是我喜欢的花。

伊吹:这听起来像是一场噩梦。

鹤衔灯:……所以我没有特别喜欢的花,如果我有的话那我不是很偏心了嘛。

鹤衔灯:不过伊吹可以有哦,你喜欢什么颜色呢,按照颜色来照喜欢的花卉比较容易吧?

伊吹:青色或者是绿色吧,说到风总能想到这两种颜色呢。

鹤衔灯:我感觉你好像在为难我,还有这两种颜色难道不是蓝色吗?

伊吹:水之呼吸才是蓝色的,风之呼吸的颜色更翠更轻一点。

鹤衔灯:@*_#&+?%!……????

伊吹:额?你在说什么?

鹤衔灯:我在试图理解你说的意思,但我发现我好像不太明白。

伊吹:所以你就不要纠结花的问题了,我怎么可能喜欢花啊,很少有男生会喜欢花的吧,当然你除外啦。

伊吹:没有的啦,不过能跟你一起种我倒是挺开心的。

鹤衔灯:能开心的话就好啦!

第 59 章

继国缘一把笛子凑到嘴边。

鹤衔灯就把耳朵捂的死紧。

继国缘一把笛子放下来。

鹤衔灯就把手给垂下来。

他俩双双对视了一眼,空气里迅速弥漫起一股肉眼可见的尴尬气息。

“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鹤衔灯是个尊老的好鬼,他老老实实的和继国缘一道歉,“你吹吧,我会认真听的。”

他嘴上这么说,可脸上还是透露了几分抗拒,说这话的时候死死闭着眼睛,浑身上下都打着小哆嗦。

继国缘一把嘴凑到了笛孔处,他瞅着鬼,正要从喉咙眼里运出一口气——

先吹一下哦,唉,我还没吹呢。

坏老头收了笛子,颇有恶趣味的看着小心翼翼把手从耳朵上一点一点挪下来的鬼。

“对,对不起哦!”鹤衔灯真的是很呆的一个鬼,他把手放下来之后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请求继国缘一的原谅,“我下意识的不想听,所以我就把耳朵给堵上了,你,你刚才吹了吗?”

“吹了。”

“啊……?”鹤衔灯拍拍脸,“那我为什么刚才没听到,我是聋掉了吗?”

继国缘一:“噗。”

老头子笑的春光灿烂,把鬼搞得一头雾水一脸问号。

继国缘一嘴巴抿了一阵,高兴完了也不告诉鹤衔灯自己在笑什么,咳嗽了两声后和眼前的白鬼单纯的聊起了天。

……顺便拿他逗闷子。

他俩东一句西一句的拉拉扯扯,聊的话题没有一句对得上。这边说我有了新的花种,那边说豆沙馅的糯米饼很好吃,左一句今天把神像刻了一大半,右一句我吹的笛子真的很糟糕吗?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能接得上话。

虽然牛头不对马嘴,但是一人一鬼还是聊得很高兴。

“我感觉这应该不是你的问题。”鹤衔灯盘膝坐在一边,手里捏着多块被扯秃了的花,“是你的笛子有了点毛病。”

鬼把手里的花瓣吹掉,在白色的山雾中下了一场黄色的雨:“是不是因为太久没吹这个笛子了,导致它的音走掉了?”

面对鬼的质疑,继国缘一摇摇头,否认道:“不,我经常吹它。”

说话的时候,他的手指温柔的包住笛孔,在笛子的顶端轻轻磨蹭着。

可能是因为经常握剑的关系,继国缘一的手指上都是老茧,笛子边缘处因为岁月冒出来的小木刺也扎不进去,最多只能卡在手指上那层弯弯曲曲的硬皮,晃着脑袋委屈巴巴的磨。

“我的兄长真的很温柔,可是就是这样一个温柔而高洁的人,最后却变成了鬼。”

“哥哥啊。”作为一个弟弟,对此很有发言权的鹤衔灯试图插嘴,“哥哥都是很好的呢。”

“你哥哥很好,我的哥哥们也很好,我们都有一个好哥哥呢。”

因为变成了鬼的姿态,感到些许寒冷的鹤衔灯拢紧了衣服,他吸着鼻子,说话的时候都呼噜呼噜个不停:“我很喜欢我的哥哥和姐姐,他们都是比我好成千上万倍的,非常优秀的人。”

“是的,我的兄长也很优秀。”

男人的声音沧桑,嗓子像绷直的线一样细细地颤动着,研磨出来的声音大小不均,传出来的音色被石头给狠狠刮过一圈,几声叹息从嗓子里磨下来滚在尘埃里:“正是因为他这么优秀,我才不明白……”

继国缘一抬头,天上没有那轮让他寻寻觅觅的月亮,只有一片灰白的雾和云:“兄长他为什么会主动去变成鬼呢?”

鹤衔灯学着他把头仰起来,一同望着什么都没有的夜空。

“如果真的想知道的话,你为什么不去问他呢?”鬼抓着衣角,“如果我的哥哥变成鬼的话,我去问他,他肯定会告诉我为什么的,因为是哥哥,哥哥总会告诉你的。”

“不过他们要是变成鬼的话原因也无非是那几个罢了……”鹤衔灯莫名其妙的失落下去,“反正绝对和我有关系就对了……”

鬼的犄角旁边开出了几朵闷闷不乐的花,他伸手扯掉了这些从血肉里冒出头的花骨朵,将它们转移到了土里。

“我也想问,但是我找不到他在哪。”继国缘一拍拍衣服下摆站起来,“他就像从这世界消失了一样,不管怎样我都找不到他。”

“肯定能找到的吧,毕竟你们是兄弟。”鹤衔灯搓搓手指,指甲在掌心里凹出一个小小的月牙,“兄弟之间都有着莫名其妙的默契,血缘真的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呢。”

“要是大家都是真正的兄弟姐妹就好了,这样的话我肯定能凭着彼此共有的默契找到他们,可惜我们并不是,所以我就把他们给弄丢了。”

“默契……有这种东西吗?”

“有的,鹤莲目大人说过的。”鹤衔灯道,“神是不会说谎的。”

“希望如此吧。”

继国缘一按着手里的小布兜,借着布料去磨蹭里面笛子的形状:“因为兄长变成鬼的关系,我被赶出了鬼杀队,回想到过去的种种,那一瞬间我甚至觉得,我的人生差不多被鬼给毁了个干净。”

“现在想想倒也好笑,当时多么愤怒,现在反而多么平静,只是那股恨意还是弥漫在心头难以消散。”

“所以我还挺羡慕你的,就算遇到了那么多糟心的事情,你还能笑着面对生活。”他对鹤衔灯道,“某种意义而言你也算是很了不起了。”

“才不了不起呢!我怎么可能会不生气不厌恶不计较啊!只要一想起那个家伙,我,我整个都——我甚至恨不得在鹤莲目大人面前扎他十几二十个小人诅咒他!但是,但是啊……我有捡一些小孩子回来,小孩子对情绪很敏感的……”

鹤衔灯把手悬在眼睛正前方,手腕上系着的一条红绳垂了下来,圈起了一小撮花和落在上面的影子:“而且伊吹来找我了啊。”

“我总不可能每天垮着一张脸吧,他可是把一切都抛下了,一个人义无反顾的过来找我的哈……那么的,那么的努力过来找我,我不想让他失望,我也不想破坏掉他心里的那个,陪伴了他十多年的精神支柱,我……我……”

鹤衔灯捂住鼻子,葱白的手指盖在上头,手指的缝隙里沾上了一点红色的,像是捣碎花朵的汁液一样的水渍。

鬼擦掉了鼻间上沾着的脏东西,白袖子上开满了红花:“我不想让他被我糟糕的情绪影响,他值得那么开心,我不值得。”

“六年啊,作为鬼的鹤衔灯有无数个六年,可作为人的伊吹山寻只剩下一个了。”

“是吗,他可真幸运啊。”继国缘一幽幽的叹口气,“我打算收拾一下,然后上路,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到兄长……如果我们之间还有默契这种东西的话。”

“在离开之前,我倒是想要跟你聊一聊,你对那个孩子做了鬼舞辻无惨对你做的事对吧?”

他撩起地上的绳段,看着它在半空中小心谨慎地扭了扭,从凝固的一段绳变成化开的一片红。

继国缘一似乎想说很多,可到最后他也只是隐晦地提点了一句:“凡事请务必三思。”

“那你以后还会来吗?”鹤衔灯递给他一朵半开的侧金盏花,“如果感觉累了的话可以来这里休息一下的,我和伊吹一直在这里。”

“等我把你的糯米饼吃完了我就会回来的。”继国缘一道,“老头子也是要歇歇脚喝喝茶的。”

从雨中来到这座山上的男人选择在同样的雨天里离开了,带走了两包裹的糯米饼和鬼的一句祝你武运隆昌。

“他就这样走了吗?”伊吹山寻靠着胳膊,懒洋洋的垮在床上伸直了腿,“啊啊好啊!不对,是太可惜了,我还没有跟他告别呢。”

“可能是他不想跟我聊天了吧,我每天晚上都会去打扰他吹笛子,他可能不太高兴。”

“打扰的好啊!我将为你的勇气谱写一首赞歌!”伊吹山寻为鹤衔灯鼓掌,“真是太妙了,我赌一块糯米饼,连鬼王都不敢这么干!”

“我都跟你说了多少遍?”鹤衔灯端了个小桌板放到床上,“不要老是开一些乱七八糟的玩笑,这样子会给别人造成困扰的。”

伊吹山寻嘴上说着我知道了,可内心里压根没有一点想改的念头。

他咬了一口鹤衔灯新做的点心,腮帮子刚刚动了下,就被齁的猛灌了十几口滚烫的浓茶。

“呸呸。”伊吹山寻差点拿风之呼吸去给自己的舌头扇风,“太甜了吧,你怎么搞的!用你的血鬼术好好的测试一下味道啊!”

“可是我觉得刚刚好啊?”

鹤衔灯点点舌根,把舌头上的图纹搅成了一团小蛇:“继国先生都挺喜欢吃的。”

“继国缘一。”伊吹山寻又灌了一口茶水,“永远滴神。”

看来我要在我的六年计划里多加一项了。等鬼出去溜达后,少年从床底下翻出一个本子,翻开第一页就能看到一副鹤栖山的规划图。

“每天都种一点点的话,一年应该可以完工吧?”他的笔尖在上面点了点,晕开一片墨,“不过这座山还不属于他呢,要是帮别人做了嫁衣怎么办?”

伊吹山寻在脑子里纠结这个问题,他太担心鹤衔灯,总觉得这只鬼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把自己给卖了。

他就这样满怀心事的度过了一年,手里的红绳短了一截,山上的花也慢慢开了起来。

第二年的时候,伊吹山寻的本子变厚了,他和鹤衔灯一起把在鹤栖山上乱窜的鹿聚拢过来赶到一起,还在山上修了一条路,路边种满了蓝色和紫色的花。

第三年的时候,能种的花基本都种完了,伊吹山寻特意空出了几块地,说是要留给鹤衔灯自由发挥。

鹤衔灯也不知道留着那些地方干什么,他看着那片草地,有点伤感。

“你就不怕我种坏了吗?”鬼对少年道,“你明明知道我的颜色搭配很差劲的。”

“无所谓,反正以后我又看不到。”伊吹山寻按住鹤衔灯的肩膀,“总是让我来配也不行啊,我感觉这样好像剥夺了你的乐趣,你也应该要自己动手看看啊。”

“反正如果感觉搭的不好看的话,可以去试着问问别人的意见啊。”

鹤衔灯还是很忧伤,他惆怅了好几天,也没办法往那块地里种点什么上去。

可是能给我做参谋的人不是只有你了吗?鬼捏着手腕上又短了一截的红色,为什么就不能帮我一次性做完呢?

他大概难过了两天就不难过了,因为伊吹山寻开始教他怎么做点心了。

“事先声明,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味觉正常的人类对味觉失灵的鬼开口道,“但是我还是可以给你一点意见的。”

“什么?”

“你不许给我放两碗糖!给我老老实实的按两汤匙的量放下去啊!”

在这一年快过完的时候,继国缘一回来了一趟。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过来的,几年不见,他的头发更白了,像是戴了一头沾满雪花的白花。

“你是怎么做到两包裹糯米饼吃了那么久?”鹤衔灯给他装了新口味的糯米饼,里头包的不是豆沙,而是用蜂蜜跟花瓣调出来的馅,“你找到你的兄长大人了吗?”

“还是没有呢。”继国缘一背好他的小包裹,“总觉得他是在躲着我。”

“可能是你太执着了。”伊吹山寻翘着二郎腿,“有的时候你越想让某件事情快点实现,那件事情就是会拖得越久,这就是人生啊。”

“会这样吗?”继国缘一呆呆的问道。

“会这样吧?”鹤衔灯不解的回道。

伊吹山寻耸耸肩膀,又咬了一口饼子。

“啊!老天爷!怎么更甜了——”他残念的看着饼子上被咬出来的缺口,正想说点什么抱怨两句就听到了继国缘一堪称真情实意的夸奖。

“你的饼进步了不少。”味觉失灵的老人家对味觉失灵的鬼道,“甜甜的,很好吃。”

“真哒?!”

在伊吹山寻敬而远之的目光下,继国缘一又咬了一口饼。

他和一人一鬼聊了几天后,带着更甜的糯米饼出发了。

红衣服的老头子走了没几天,伊吹山寻又开始折腾鹤衔灯的厨艺,倒霉的鬼每天都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在炸了三个厨房后,第四年就这样过去了。

然后是非常平淡的第五年,伊吹山寻和鹤衔灯下了趟山,挨个去看了眼鬼送走的孩子,他俩手上的绳子变得越来越细,鹤栖山的夜里满是悲伤的歌声。

就这样,第六年慢慢的到来了。

又是一个下雨天,伊吹山寻敲了敲鹤衔灯的门,把缩在里面不动弹的鬼叫了出来。

“喂,鹤衔灯,下下个月就是我的生日了。”他拎着手上的绳子,对面前的鬼开口,“你有没有给我准备礼物啊?”

他笑嘻嘻的,看着丝毫不在意马上要逼近的死期:“不然你在我生日前一天送我一点花呗,正好让我看看你的审美有没有提高多……”

鹤衔灯抬起了头,伊吹山寻嘴里的话断开了。

“你,你为什么越来越瘦了?”

“什么?”

伊吹山寻看着手里绑着的那根绳子,瞳孔一阵巨颤。

他看着冲他微笑的鬼,低头深深地鞠了个躬后,缓慢地关起了门。

第二天,伊吹山寻不见了。

第 60 章

继国缘一这次来的不是时候。

他刚爬上山,没走两步便发现山间的花疯了似的爬满了每一个角落,败酱和福寿草曲曲折折地缠绕在一起,叶子和藤蔓间空出的缝隙挤满了百脉根和火绒草。

花朵像被恶鬼用利爪撕碎的太阳,星星点点的洒在山雾之中,它们跳动着,挣扎着,在开到最高最大最艳的那一刻,黄与白枯了一山。

一瞬间花开,一瞬间花落,鹤栖山用最快的速度迎来了春天,但还没感受到哪怕一秒的喜悦与生机,它又被迫成为了一座荒山。

继国缘一不知所措,他停在原地看着生命的躁动,在花朵悲哀的进入下一场轮回的时候,一只白鹤飞了过来。

它顶着继国缘一,把他推到了花海的中央,鹤衔灯就坐在那里,鲜红的犄角上燃着花朵般的火焰。

“你……”老人家止不住的叹息,“看来你还是没有听我的话呀。”

鹤衔灯缓缓地转过头,第三只眼睛止不住的流泪。

“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他的表情无辜又无奈,像被娇生惯养久了的小弟弟,又像是迎来孩子叛逆期的老妈妈,“能活下去的话不应该很开心吗?”

“能活下去当然很开心,但是你这样他肯定开心不起来的。”

继国缘一找了个位子坐下,感叹道:“血鬼术真是神奇,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伊吹要是回来绝对认不出。”

鹤衔灯把飘下来的头发挂回耳朵后面,嘲笑了一句:“他怎么可能回来,他躲起来了,不过也无所谓了,今天是最后一天,只要今天过了,今天过了……”

他的头发全黑了,这样暗淡的颜色倒是把皮肤衬得更加苍白,柔软而扭曲的黑云轻飘飘的从肩上落下,像是把鬼最喜欢的夜晚披在了身上。

“伊吹一直以为我的血鬼术只能转移他的伤害,所以他一直小心翼翼的不想让自己受伤,不过你也知道的,转移伤害根本没有什么用啊,血鬼术总是要更新的嘛……”

鹤衔灯解开一段绳子,他把手往脑袋后面顺了顺,把头发扭成一股打算用绳子绑好:“所以我才说这家伙简直就是自作多情,我只是顺道想要测试一下血鬼术而已……”

“我才不会为了他!”

“我不可能为了他。”

“你太偏激了。”继国缘一意有所指,“一命换一命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

“你在胡说什么,我才不会那么做。”

鹤衔灯站了起来,他的头发被高高束好,除了脸上少了那两颗标志性的痣,此时的鬼看着和伊吹山寻没有什么两样。

“我只是觉得活得久一点意思都没有,正好伊吹需要活得久一点。”鹤衔灯拂开碍眼的花,“再说了,我感觉好好的,我什么事都没有,什么事都……咳咳?!”

鬼咳出了血,他盯着从指缝间掉下去的红色花瓣,粉色的瞳孔紧跟着浑浊一片。

他的头发是伊吹山寻的黑,眼睛是伊吹山寻的黑,如同一杯掺了墨的水,两种颜色不停的交织旋转,最后慢慢变成相似的黑色。

“你这根本不是一命换一命,你也不是在把自己的生命分过去,你是想把你们两个的身份交换掉。”

“回答我。”继国缘一按住了鹤衔灯颤抖的手,“你是想把伊吹山寻变成鬼吗?!”

“我……我没有,我只是!”

鹤衔灯转动着手腕,对上面挂着的照柿凄凉的笑了起来:“我果然永远没有办法像姐姐那样做到感同身受。”

“明明这是可行的啊。”鬼抠着红绳,他的指甲已经缩回去了,染在上面的红也褪色消失了,留给他的只是十个透明并且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小圆指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他再也没有办法轻松的抓破手上的绳子,就算这样他还是在徒劳的抠着,往皮肤上留下了五条长短不一的红印:“哥哥当年就是这么做的,他把他突然变得旺盛的生命力分给我,我就是这样活下来的,可是为什么……”

“因为你是鬼,你的哥哥是人。”

老人无情的开口:“就好比割开人的血管往里面灌入鸡的血一样,就算你包扎的再好,接受了鸡血液的人会死,被放血的鸡也会死。”

“你的身体现在很奇怪。”继国缘一微微眯上眼睛,“就像第一次饮下鬼血的人一样,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混乱的。

“但是。”迎着鬼错愕的目光,继国缘一话锋一转,“又有一些不一样。”

“你的身体和开了纹的剑士那样急速的衰老,身体器官也随着快速老化,让我惊讶的是,你的血液打破了束缚着它们的血管壁,它们吞掉了你衰竭老化即将死亡的器官,催动鬼的再生能力重新制造一个全新的器官。”

“一半在枯萎,一半在新生,平衡已经被彻底打破了。”

继国缘一按住了鹤衔灯的肩膀,不重,却也压的鬼没法动弹:“你每呼吸一下,你的身体就在衰竭一次,本来这种衰竭是有规律的,但是鬼的血液拒绝让你身体遵守这个规律并且想要扼杀这个规律。”

“其实你的想法很好。”继国缘一没有看鬼,眼睛注视着花朵,“但你想错了一点,鬼舞辻无惨是贪婪的,这份贪婪已经深入到他的血液里,而作为接受了他血液的你——”

花似乎停止了枯长,它们贴近彼此,才刚刚靠近就被风若有若无的拉开距离。

“只要稍微有一点衰老的现象,哪怕只是掉头发的的程度,担惊受怕的鬼血也会强迫你的身体去大规模更新换代一次。”

继国缘一的目光停在了鹤衔灯的胸口:“在你跟我说话的这段时间,你的肺已经以旧换新十次了。”

“伊吹那边怎样我不知道,如果你再继续这样的话……”

他道:“也许我要见到第一个因为斑纹衰竭而死的鬼了。”

鹤衔灯呆住了,在继国缘一说话的时候,他吐出了更多的血。

鬼的血液本该是暗沉的,可鹤衔灯吐出来的却是鲜亮的,他眼睛上的血泪划过了鼻尖上的鼻血,又顺着嘴角溢出来的血水咕噜咕噜的淌下来,在地上滴答出一片小小的红色湖泊。

花被血液染红了,鬼和人共感变黑了,继国缘一的头发也随着岁月变成白色了,他们都变了。

“我会死掉吗,那伊吹怎么办呢?”

鹤衔灯的话里带着泣音,他的十指扣在地面,指甲崩开一手是血:“我死了没关系,可是伊吹怎么办啊,我不想……我不要啊——”

“在自作主张之前,你为什么不去听听他的意见呢?”继国缘一终于松开了按在鹤衔灯肩膀上的手,“为什么不去问问他是否愿意这样呢?”

“我应该去问问吗……”

鹤衔灯从地上爬起来,血红的长绳河水一样的流开,直直地指向了某个方向。

“可是他一直躲着我,就算我去也没什么用啊,我知道他不想见我,安静的待着也好。”鬼收回目光,“最开始的时候我还会去找,但后面我想只要绳子还在着的话,不管他愿不愿意见我都无所谓吧。”

“你怎么就知道他不愿意见你了呢?”

“但是,我找不到他,明明绳子还连着……”

继国缘一的嘴角向上扬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你不是说了吗?家人之间是有默契的。”

“可是我说的是亲人,是兄弟呀……”

继国缘一推了鹤衔灯一把,他看着鬼踉跄着失去平衡往前跌的背影,轻声劝道:“难道你们不是吗?”

鬼手里的绳子又细又红,像是珊瑚枝,又像是小血管,它直挺挺的悬在空中,无声地指明了方向。

鹤衔灯用手卷着绳子跟着走,他绕过了树丛,踏过了小道,从花丛中穿过,又离开了白鹤的窝。

鬼到这个时候才发现,伊吹山寻躲起来一阵后又回来了,他背着鹤衔灯,一个人走遍了整座鹤栖山。

他从花中来,又到林间去,每走一段距离就把绳子系在某棵树的枝条上,一段红一段红的连起来,像是在山上串起了一段又一段的缘。

绳与绳之间留有足够长的空隙,影子打在地上圈起来圆圆的一截,割开一条无形的边界。

鹤衔灯顺着绳,走到了鹤栖山的山顶上。

那里光秃秃一片,很久之前这里到处都是花,各种各样诡异的颜色凑在一起,看的人眼睛跟心口一阵绞痛。

因为太难看了,伊吹山寻硬是拉着鹤衔灯把这些野花野草全拔光换上了新的花,他们两个商量了很久,最终决定在上面种满六月菊。

伊吹山寻安排的很好,他专门挑了红色的,用这抹熟红细细密密的铺满了一座山的山尖尖,洒了一地火焰烧制的雨水。

这些六月菊艳得很,但是又不怎么妖娆,花瓣边缘处还带着浅淡的黄,像是月光泼洒,又像是星芒点缀,刚刚亮起就被露水打落,滚了一地的碎光。

伊吹山寻端坐在花海里,他没有扎起马尾,任由头发挂在肩膀上。

他的头发像云一样,在风中飘动着,鼓动着,一层一层的飞起来在空中打着卷,就好像要下几滴雨来浇浇那些娇贵的花。

“你怎么回来了?”鹤衔灯不敢相信,他只觉得眼睛酸酸的,“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我为什么不能回来?”伊吹山寻道,“这里是我家啊!”

白发的少年微笑着看向黑发的鬼:“我还以为你要在那边哭一个晚上呢。”

“说起来,你的头发怎么回事?”

“诶,话说回来你的头发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俩注视着彼此换了个色的头发,对脱口而出的小默契置之一笑。

“可以帮我把头发梳好吗?”伊吹山寻朝鹤衔灯伸出手,“我跑回来的时候才发现我的发绳断掉了,我又没法回去,我只能散着头发,再这样下去都要打结啦!”

“我每天都散着头发,不会打结的。”

鹤衔灯嘴上别扭的说着,可身体还是诚实的移了过去。

他的手在伊吹山寻的发间上下起伏,一把抓过四散的云和雾把它们拢过来用红色的绳子码好,堆雪似的凑在一起,编成了一条鼓鼓囊囊的麻花辫。

“偶尔也要换一个形象啊。”伊吹山寻摸着自己新鲜出炉的辫子,“扎马尾巴太老气了。”

“是,是吗?”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原来会绑辫子啊,我看你成天披个头发还以为你不会绑头发才这么干呢。”伊吹山寻摸摸下巴,“看来是我错怪你了。”

“是,是吗……”

“你怎么只会说是吗?稍微给我换一个词啊!”

鹤衔灯木木的,被摇了三四下才醒过来,他的眼睛闪烁了一下,黑漆漆的瞳孔里划过一点温暖又温软的光。

“是哦。”鹤衔灯随了伊吹山寻的愿,平整光洁的牙齿躲在嘴巴里,从舌尖透出来一点白瓷般的影子,“是哦!”

“你真的蠢到家了都。”麻花辫往马尾巴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力度不重,在眉心处点出了一颗小红痣,“我真担心啊,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你这个傻乎乎的鬼把自己给卖了怎么办?”

“那你就留下来陪我,你为什么不愿意呢?!”鹤衔灯有些绷不住,声音破了半截眼泪也掉了下来,“活着不好吗!”

“你问了我一个好问题,但是……”伊吹山寻用手背擦掉了鬼眼睛里涌出来的红泪,“怎么说呢……啊!那我也问你个问题吧。”

“在你变成鬼的那一刻,你是想接受这一切活下去。还是想……?”

“不用说你的答案,至少现在不要。”他捂住了鹤衔灯的嘴巴,又合上了鹤衔灯的眼睛,“我只是希望你想想。”

六月菊被风吹掉了,它们本来也不该在这个时候开的,谁让鹤栖山没有季节,不识春夏秋冬的花儿只好抖擞起精神簇拥着热热闹闹的开张起来,开起来还没多久呢就落了一大片,淹没了黑衣服和白袍子,只留下满地残红。

它们开的又高又盛,鹤衔灯的心里又枯又焦,他想说些什么,可声音全哽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音都被唾沫润湿了,湿漉漉的化成一滩泥,糊在喉咙里堵着出不了声。

“啊啊,说起来今天应该算是我的生日吧,对吧?”

伊吹山寻站起来,白色麻花辫垂在脑后,像一架小小的梯子。

他拉开袖子,手腕上的红绳已经快勒进骨头里了,上头的颜色浓稠的像是要染在皮肤上,一道一道的好似刀痕。

少年抽出了刀。

“你说过的对吧?不要用日轮刀去割它。”伊吹山寻顽劣的笑了,牙齿也冒出了尖尖,“真不巧,我是一个特别喜欢和别人对着干的家伙。”

鹤衔灯想也没想,直扑过去打算抢走那把刀。

他成功了,刀掉在了地上。

他失败了,绳掉在了地上。

连接着彼此的照柿无可奈何地散开了,它松开了箍着人和鬼的手,只在双方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深重的印子。

“你……你干什么啊……干什么啊……”

羁绊消失了,身体之间互相流通的生命也不见了,脐带被剪断了。

煎熬了数天,鬼的身体久违的感到一阵轻松,可他巴不得一直这么辛苦下去。

伊吹山寻望着努力想要憋住眼泪的鹤衔灯,轻轻地,一点一点的把手举起来。

他用两个指头捏着一朵和地上那些与众不同的粉色六月菊,试探着想要把这朵花别在鹤衔灯的头发上。

鹤衔灯低下头,咬着嘴唇等着伊吹山寻送给自己的最后一朵花,可他还是没有等到。

鬼这感觉一阵风擦着自己的耳朵垂了下去,伊吹山寻的手失去了力度,不轻不重的搭在他的身上,花也随着落了,掉在一片红色中怎么找也找不到了。

人的头发慢慢变黑,在最后一撮黑爬回发梢的时候,伊吹山寻像是回光返照般的睁开了眼睛。

他蠕动着嘴唇想要说什么,但在那个小小的音节即将发出的时候他又合上了嘴,只给鹤衔灯留下了一个要哭不哭,要笑也不笑的微妙表情。

黑色头发的,眼角和嘴角有一黑一红两颗痣的少年睡死在一片花海。

鹤衔灯挣扎的站起身,他看着姗姗来迟的继国缘一,嘴唇颤抖着咧开,最后定格在一个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表情上。

“继国先生,”露水打到了六月菊上,咸掉一片花瓣,“你可以和我说一说,有关于鬼杀队的,有关于鬼的,有关于……的,事情吗?”

风又吹了起来,一片花瓣黏在鬼的唇角,一片花瓣贴在鬼的眼角,远远看过去,把马尾高高绑着扎起来的鬼像是成为了另一个人。

在伊吹山寻二十五岁的那年,鹤衔灯头发全白了。

他把头发散下来,和着消失已久的笛声,枕着嘈杂难听的鹤鸣,让雾和云抱着自己,在百脉根,火绒草,福寿草,败酱,六月菊的怀里中睡了过去。

又是一轮花开花落,鹤衔灯终于睁开眼,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梦。

他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眼角满是泪痕。

作者有话要说:

鹤衔灯敬启

近来可好,倒也不知你何时才能看到这封信,便写的稍微繁琐了些。

本来是想当面与你细谈的,但想了想你总是在写信,也许你格外偏爱这份交流方式吧,一时兴起,便也提笔了。

承蒙你的厚爱,愿意收留我这个一无是处且顽固不堪的的人,这六年的相处让我非常的愉快,这也可能是我度过的最开心的时光了。

我很感激你,所以在最后关头倒也想劝您几句,如果看到鬼杀队的人的话,还是尽量远离的好,也不是说你的血鬼术如何如何,我并无贬低的意思,只不过是担心你罢了,若你对我的言辞感到不适,我在此向您表示歉意。

如果可以的话,在面对鬼杀队队员的时候可否不要用血鬼术呢?我留了一份记载了风之呼吸的笔记,就放在我床下面的柜子里,你若有空,也可稍微看看。

你能学会呼吸法的话再好不过,这对鬼算是小道,但也应该能对您有所帮助。

我现在一切都好,只是每当想起你就忍不住忍不住担忧你的情况,也不必为我烦忧,我只是你生命中一个可有可无的过客,不必将我挂在心上。

我也许知道我喜欢什么花了,如果可以的话能送我一些百脉根吗?这是我们又一次相逢时所看见的花,我想我应该是喜欢这个的。

不尽欲言,无需烦忧。

勿念勿记勿想,愿你安康。

敬具

伊吹山寻

………………

百脉根:期待重逢

火绒草:重要的回忆

侧金盏花,即福寿草:招来幸福,永远的幸福,悲伤的回忆

败酱:遵守约定、总是担心他人

六月菊:别离

【一个有趣的细节,如果你百度搜索福寿草的花语你看到的一般来讲都是秋福寿草而不是福寿草,让人感到微妙的是,秋福寿草的花语是替身。】

…………

一个有点长的解释,努力的组织了一下语言,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话可以问我,但是我感觉你们问了我之后会被我说的更乱……

鹤想的挺好的,但是他忽略了一点就是,斑纹带来的衰败不是日积月累而成的,它是一下子突然就发生的。

说一句不恰当的话,斑纹衰竭而死就像猝死一样,在25岁左右突然就,嘭咚,雪崩了,一瞬间的事。

他在观察伊吹的时候发现的生命力是每天都会漏掉一点的,所以他就在想,把这些漏洞转移到自己身上,这样子伊吹的生命是不是就可以保持原状不会变动了?

因为鹤是鬼,鬼的生命明显比人旺盛。

他以为这种事情是细水长流的,所以他把绳子绑到了自己和伊吹身上。

可是他没想到的是,伊吹的生命是在流逝,但是他的身体器官是好好的,一点问题都没有啊,这是比较正常的,人跟鬼又不一样,人有年龄限制啊。所以他们每天基本都会流掉么一丢丢。伊吹只是比平常人更多。

换句话说,别人能活100岁,所以他们一天是流掉一天的量,一年是流掉一年的量。

斑纹剑士能活25岁,所以他们在一天内流掉的生命量反而不止一天。

鹤拿正常人去比较伊吹,算出按照这个速度伊吹活不了多久,而且伊吹也跟他说了只有六年了。

因为有前科的关系,鹤以为伊吹和自己差不多,都是生命突然流吧流吧然后流到某个固定的年龄就流吧没了。

就是这个错觉造成了鹤的举动。

他根本就没搞懂开斑纹开起来的后果。

斑纹开起来之后在25岁之前你的内脏都是好的,在25岁那年会直接迎来身体所有器官不可避免的衰竭。

缘一也说了他们是突然死了的,而且他之前是没看到哪里出现了异常。

通透又看不到生命力的流失,他只能看到内脏啊,那就说明在25岁到来之前,大家的内脏都是好的并且强健的,就是正常人的身体器官,没有老化。

鹤和伊吹连接上之后,的确有感到自己静止的生命力开始流了,但是这对鬼来讲一点影响都没有。或者说有影响但是他没有注意到,他又没有去战斗,怎么会突然察觉到自己已经老了好几岁身体已经开始变慢了呢?鹤每天都慢吞吞的,他以为这个正常操作。

但是这样伊吹的身体就不高兴了。

那些生命力流走就是为了给器官的衰竭做铺垫,让那些心肝脾肺可以瞬间的老化。

鹤不让伊吹流掉生命,而是把自己的生命分一点过去填,伊吹没有一点生命流走,但是伊吹又只能活到25岁。

这就像是你想要把水池里的水放干,于是你把水池下面的塞子拔掉了一个。

结果有个人过来把水龙头开起来,你不知道,你很发愁,你觉得是因为你只拔掉了一个塞子的关系才导致水流的这么慢。

然后你就把水池下面的塞子全拔掉了。

所以伊吹的身体在本能之下加大了生命力的流逝。

之前本来只掉下去一点点,大概一天没掉个一两个月,鹤的身体都习惯并且开始去适应了。结果今天突然一下子一天流掉了6年多,鹤的身体混乱了。

为了把这个漏洞补上去了,他的身体自作主张挪用了大量的力量去填,因为身体内部已经失衡的关系,他就这样瘦下去了。

鹤有蝶子是没有错,但他不会本能的去使用这个,所以在绳子连上那么多年里他根本就没有开过这只蝴蝶,而且到后面他都已经适应了他为什么要开。

结果鹤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突然就流掉了那么多,所以也没有办法在第一时间就把这个血鬼术开起来。

伊吹不知道啊,他最开始的时候一直以为这个只是转移伤害用的,为了不伤鹤的心,他也没把这个绳子弄掉,而且每天也会小心不让自己受伤。

然后今天他去看鹤的时候,突然发现对方一瞬间变得很瘦,然后他就开始回忆这家伙最近到底干了什么会这样。

因为伊吹记忆很好的关系,所以他可以瞬间抽出很多东西在脑子里面一个一个回放,然后就回放到了六年前的绳子。

这是鹤唯一干过的称得上是异常的举动,只要一把这个跟眼前的场景对上他大概就知道发生什么了。

他当时不高兴是觉得鹤太不在意自己了,而且自己跟他也完全没有认识多少天鹤就突然把这种东西绑在别人身上。

不过在那个时候,他实际上也不是很想和鹤吵架。于是伊吹很快释然了,并且把这个记忆抛到脑后让自己不要去想他,因为一想起来伊吹肯定会生气。

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后,伊吹跑掉了。

他跑是跑了,可是他快25了。

然后他跟鹤着绳子还是绑着的,所以在他生日的当天他的器官按照指定好的开始衰竭了,但是这份老化又转到了鹤的身上。

于是鹤的身体器官也跟着变老,这次不是生命这种虚无缥缈东西流掉了,是直接的身体器官的衰弱,如果真的要衰竭到头的话鹤就会死掉啊,所以鬼的本能反应就体现出来了。

它们就开始拉着这些坏死的器官再生。

正常来讲,只要完全衰竭一遍后再重新补起来就一点事都没有,蝶子都准备好了,可是鹤的血液不会让这些器官完全衰竭死掉,而是就差那么一点点的时候全部给补回去了。

前功尽弃了怎么办呢?斑纹衰竭的后遗症想,那就再来一遍啊。

可是鬼的血液不会让他有完整再来一遍的机会的。

因为一直在再生,鹤的身体已经产生了记忆并且有了本能,一旦发现有这个迹象就马上重置一遍。

霞和岩的故事告诉我们一个事情,如果再生跟不上的话,鬼是可以被活活打死的。

鹤现在跟得上,可难保什么时候他就突然跟不上了,只要稍微落后一点点……

他是无所谓,甚至愿意自己死掉换伊吹活下来,可是他的身体不愿意啊,他的本能拒绝。

照柿这个血鬼术的本质其实算是我对你的痛苦感同身受,所以我愿意为你承担。

但是这个本质实际上是无法实现的,鬼不可能那么无私。

所以在鹤的身体马上要崩溃的那一刻,照柿不乐意了。

它想把伊吹全部抽干强制断绳,可鹤发现了之后又不让,所以后面折中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没有为你承担,而是变成了感同身受,可鹤是不会把衰竭带来的痛苦给放回去的,这也使他们感同身受的不是彼此的伤痛,而是另一种东西。

鹤拿走一部分人的命,伊吹被迫接受一部分鬼的命。

他们两个的生命就在这条线上达成了交换,虽然很快又换回来了,但是还是留下了一点痕迹在彼此身上。

所以一个人的头发变白了,一个鬼的头发变黑了。

伊吹不会变鬼的,缘一说那个只是为了刺激鹤。

其实如果一直连接下去的话,虽然几率比较小,但是伊吹也许可以活下来,但是他活下来代价是鹤会每天都过的很痛苦。

所以绳子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