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慈母多败儿,便是如此了。
“你以为你家许策是个什么好东西?若云就是被你口中这个无关的人下了药,才玷污的!你儿如此,死有余辜。”
这句话一出口,在场诸位皆是惊讶,连婉更是愣在原地,她原以为若云与从前的自己一样,遇到有钱的公子便失了智,想要一夕之间飞上枝头做凤凰。
可未曾想,竟是如此
许鸿芳此刻已了解事情全部经过,他眼中含泪,叹道:“怪我,都怪我,该我多嘴,非要叫我三个儿子去挂印悬牌,才致此惨案,可你不该教唆阿策去强娶了昭明,更不该害人性命。”
“阿策如此,实属活该。”他回头望了一眼躺在地上仍未清醒的许策,起身理了理衣裳,对站在不远处的褚昭明与二人深深鞠了一躬,“昭明,是我许府对不住你。我没有教养好儿子,没有约束好内人,所以才叫无辜之人遭此横祸。”
魏思暝见他态度诚恳,心中不忿散了几分,但语气仍旧不善,道:“那你想如何?”
许鸿芳道:“我会去乱葬岗将若云尸首寻回,妥善安置。”
白日隐见他避重就轻,眉头一凛,沉声道:“那连婉与许策,你待如何?”
许鸿芳嘴唇微张,沉默半晌,终是发出了声音,他语气艰难道:“我会我会将他二人押送官府,受到该有的惩罚。”
白日隐微微点头,对这做法甚为满意:“若你真如此,我会将解除诅咒之法藏于他们当日大婚马车之中,倘若三年后许策还能苟全性命,自然能解咒。”
许鸿芳没想到的是,到了此时竟还能解咒,面上露出些安慰之色,再次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公子,假若三年后真能叫他恢复正常,我定约束好他,多行善事,弥补过错。”
“二位公子我”褚昭明在此时突然说话,她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好似是有什么请求,“我我能跟你们走吗?”
白日隐一愣,拒绝道:“我们此行凶险,无法带你。”
褚昭明低下头去,有些失望,也有些迷茫。
魏思暝虽然想到她应当不会再留在这许府,可没想到她竟已到无处可去的地步,不然,不会对两个刚刚结识不久的男子说这话。
远处天边露出鱼肚白,许府的惨案到此也有了结局。
许鸿芳当着魏思暝与白日隐的面,遣人将连婉母子二人押送了官府,等候审判。
两人便离开许府,随便在街上找地方用了早饭,去约定好的地方等待关子书。
魏思暝扭头看了看白日隐在白纱下的脸,想起了他在竹生村的所作所为,不免对此事有些疑惑,问道:“你为何还肯告诉许鸿芳怎样解除许策身上诅咒?”
白日隐道:“我告诉或者不告诉,都一样。”
魏思暝更加疑惑了:“何出此言?”
“江宁有习俗如此,大婚物品需存留三年,以表吉祥,许策在那鸳鸯眼中剩下的两魂六魄,待三年后马车中红帐撤下,便自动归位。”白日隐有些怅然,喃喃道,“若云终究是没置他于死地。”
魏思暝若有所思般点头。
爱至望苦深,岂不愧中肠?
白日隐开始觉得有哪里不对:“可这抽离魂魄之法,实属禁术,若云只是个毫无灵力的普通人,怎会在一夕之间知晓此法?还用的如此娴熟,连哪一魂哪一魄需要留下都知道。”
魏思暝回忆幻境,忽然想到一事,“你记不记得在幻境最后,在乱葬岗那白色身影?你不觉得有些眼熟吗?”
白日隐瞳孔微沉,点点头道:“确有此人,在幻境时只当是巧合,现在想想,确实可疑。”
两人正绞尽脑汁回想那人究竟是谁之时,却被一声欢快高昂的声音打断。
关子书按照约定到此,远远便看见白日隐身影,心中高兴,唤道:“阿隐!”
魏思暝与白日隐一同回头,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月白色身影。
二人对视一眼,不必再多说,便已心中有数,暂且按下不提。
那月白色服制,便是日月重光弟子穿着。
关子书身上的包袱看起来十分沉重,在他衣裳压出一道道褶皱,他小跑至两人身边,道:“你们这么早就来等我啊,嘿嘿。”
魏思暝道:“别自作多情了,我们昨晚接了个委托,才刚刚处理完不久。”
关子书道:“啊?前几日我也是被拉过来到此处理委托,可后来提前回去了,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只听师兄弟们说这里状况有些棘手,莫非,我们接的是一个?”
“那是当然,你们日月重光的人就是差劲,这一个委托来来回回好几趟都没处理好,昨日我与阿隐一起,已经办妥了。”魏思暝从怀中掏出来一个满满的钱袋,挑挑眉头,颇有些炫耀意味,“看,委托人给我们的报酬,怎么样?”
关子书看见这兜灵石眼睛更亮了几分,道:“这么多!好久没下馆子了,思暝兄。”
他舔舔嘴唇,不好意思道:“今夜请我大快朵颐,行不行?”
魏思暝见他眼神痴迷,飞快地把钱袋收了起来,防备道:“干嘛?日月重光给你缺吃少喝了啊?”
提起这个,关子书就唉声叹气:“唉,别提了,我爹真把零用给我断了,囊中羞涩已久,只能天天去饭堂,已经许久没下馆子了。”
魏思暝见他这可怜样,哪还有刚见到他时那意气风发的贵公子模样?还是钱养人啊!
又联想到自己,曾几何时,风光畅意,现如今倒是连个狐毛斗篷都买不起了。
幸好这委托已办,等关子书回去放下行李,便立刻去那成衣店做一件去,什么兔毛斗篷,啊呸!哪里配得上我魏大作家的身份?
三人寒暄一阵,便步行回宅院。
在路上简单与关子书说明了许策之事,听得他是气不打一处来:“没想到!竟是如此!!这连婉与许策母子真是伤天害理!”
白日隐内心对与昭明总是有些内疚,也不知她今后该何去何从,叹道:“可惜了那褚昭明,也不知今后她会继续留在许府,还是回到张元洲那里。”
魏思暝也同样感觉,道:“想必她不会再回到知州府了吧,毕竟那里对她来说也是个地狱。”
关子书闻言,沉吟不语,片刻后道:“不如,我将她引荐到我师尊处?”
“宁文?”魏思暝觉得有些不妥,刚刚才发现那幻境中最后出现的人影便是身着日月重光服饰,先不论这个,若褚昭明天资平平,就算去了日月重光处也是惘然,“若褚昭明不是修仙这块料呢?”
关子书不以为然,道:“不是这块料,就跟着我师尊学一学医药之术便是,谁说一定就要她修仙?总好过她在许府或者知州府蹉跎半生吧?她嫁入许府本就不是心甘情愿,若许策被判了杀头之罪,难道还真的叫她在那里守寡一辈子吗?”
白日隐点点头,道:“确实如此,那宁文长老愿意收她吗?”
提起这茬,关子书一脸得意,道:“有我在这里,师尊定然愿意。”
魏思暝心中合计,这宁文倒不是什么坏人,待完成任务,日月重光想必也能肃清,此处应去得。
合计一番,三人决定再回许府一趟,问一问褚昭明是否愿意。
到达许府之时,许容刚好要出门去。
见到三人,兴高采烈地打着招呼:“诶!李公子!是你!”
魏思暝简单回应,谁知许容竟上前一步,握紧了他的双手,连连致谢道:“李公子,你可真是神通广大啊,昨日在湖边多有得罪,还请你不要在意。”
魏思暝深知他如此是因为今日晨间连婉与许策押送官府一事,虽然这许容心眼并不坏,可这事毕竟牵扯一条人命,况且他们许府家务事,他也不想掺和太多。
只能尴尬地笑笑,附和道:“许公子言重了。”
白日隐在一旁紧盯着两人紧握的双手,不动声色的向前走了一步,插在两人中间,沉声道:“走了,思暝,还有要事。”
许容笑道:“那我就不耽误三位公子了,李兄,什么时候有空,弟弟想当面致谢,还请赏脸与我一聚。”
魏思暝忽觉周边有些凉意,默默打了个抖擞,拒绝道:“哎呀许公子,无需这样客气,我们还有事情,先行一步。”
话音刚落,才觉得身边气温缓慢回升。
他忍不住心道,这天还真是多变。
三人在许府寻到了正收拾行李的褚昭明。
此刻她脑袋低垂,正在叠衣,时不时抬起手来将泪水拭去,未曾发觉三人到来。
魏思暝问道:“褚姑娘,你去哪里?”——
作者有话说:“爱至望苦深,岂不愧中肠?”出自曹植《送应氏二首》。
第28章
褚昭明听见问话,忙起身迎接,只见她脸上泪痕仍在,不知道是因为听到了若云的死,还是因为不知今后该何去何从。
“二位公子,怎么回来了?”她手上动作停止,泛红的双眼中露出惊喜,但只是转瞬即逝,很快便又沉浸在深深的无可奈何当中,“许父答应让我离开,可是我我不知道能去哪里,只能回到知州府,看看情况。”
魏思暝将身后的关子书拽了过来,介绍道:“这位是关子书,日月重光的弟子。”
褚昭明淡淡行礼,问了声好。
魏思暝也不多做寒暄,直接问道:“褚姑娘,不知你是否愿意入日月重光门下,拜宁文长老为师?”
听到此话,褚昭明瞬间瞪大了双眼,仿佛不敢相信般,结结巴巴道:“李公子,请莫莫要说笑。”
魏思暝点点头。
褚昭明仍是不敢相信,可眉间的忧愁分明散了几分,再次确认:“李公子,你说我吗?我可以拜日月重光门下的宁文长老为师?”
魏思暝再次点点头。
见她仍旧不敢相信的样子,关子书大手一挥道:“你放心,我现在就可以给师尊传信,叫她十日后在日月重光山门处等你。”
褚昭明急道:“不,不,关公子。”
关子书正要调动灵力隔空传信,听她拒绝,急忙停了动作,以为她还有什么顾虑,问道:“怎么了?我师尊人很好的,若是你担心自己天资平平,也可以与她学习医药知识,虽然修行的日子苦了一点,但总比你回去好。”
褚昭明不知是兴奋还是怎样,话都说不利索:“不是,不是,关公子,我是说,不用十日,若宁文长老方便的话,五日便可。”
白日隐道:“褚姑娘,这一去便不似在这里一样自由,你可以慢慢与家人朋友告别,不必急于这一时。”
褚昭明道:“隐公子,我没有什么人好告别,若是可以,我想今天下午便启程,算一算最多五日,便可到日月重光。”
她脸上笑容真挚,眼睛里不再是毫无希望的,这还是白日隐第一次见她如此神情,想必她是真的高兴。
关子书可不懂这些,他深知在日月重光里的日子有多难熬,忍不住劝道:“褚姑娘,你”
却被白日隐阻止,他冲关子书摇了摇头,道:“那便五日吧,子书师兄。”
虽然不知为何,但阿隐说的,定是对的。
关子书立刻给宁文长老传了信,叫她好生关照。
临走时还不忘悄悄与褚昭明嘱咐道:“见到师尊,不要说我与阿隐师弟在一起。”
褚昭明虽不懂为什么,但还是点点头表示答应。
她对关子书此刻马首是瞻,说什么都听,师兄不让她说的,定然不会去说。
与褚昭明在此处告别,白日隐与魏思暝便带着关子书回到了宅院。
关子书一进屋子就看到了那张大床,指着魏思暝的鼻子一顿臭骂:“你!你你你!你这个不要脸的狗东西!”
魏思暝白了他一眼:“怎么了?”
看他这不置可否的样子,关子书更是烦闷,明知自己问了会生气,但就是想要问一问:“你这些日子就与阿隐同睡在这里?”
魏思暝故意气他:“对啊!最近这么冷,我们每晚都贴的紧紧的呢~”
白日隐只是摇了摇头,微微笑道:“子书师兄,莫要听他胡说。”
关子书这才没有继续纠缠,将包袱放到桌上,扫了一下四周,问道:“这里只有一张床榻,那我们三人今夜怎么睡呀?”
魏思暝一下跳了上出来,挡在他面前,阻止他胡乱飘动的眼珠,道:“这床睡不开我们三人,这样,今夜我给你在外面找个客栈,找个大的!豪华的!比这里舒服多了!”
关子书伸手将他推开:“凭什么?凭什么我出去?你怎么不出去?”
“凭我先来的!我在这床睡了这么多天了!当然是你出去!”
关子书也不让步:“我不!你出去!你都睡了它这么多天,我睡一天怎么了?”
“不可能,我每天晚上都睡它,为什么你来了就得让你睡?”
“你每天都睡就不能让我睡一晚?”
“我睡!只能我睡!”
白日隐越听越不对劲,越听越觉得不舒服:“今夜你们都去客栈。”
两人顿时停了争执,异口同声道:“啊”
白日隐没有理会两人失望的表情,自顾自向门口走去:“走吧,出去吃饭。”
“等一下。”魏思暝道。
没一会儿,手中便提了一件狐毛斗篷,小跑到白日隐身边,稍微抖擞一下,斗篷上的毛毛便一根根蓬松的竖立起来,看着甚是舒服。
白日隐见他将斗篷拿出来,不知为何脸上一红,问道:“怎么将它拿出来了,不是说好去昆仑的时候再穿吗?”
一旁的关子书有些惊讶:“昆仑?我们要去昆仑?”
“怎么?害怕了啊?害怕可以回去找你的宁文师尊,继续做你的乖徒儿。”
关子书听见这话,又气得跳了脚,在一旁急切地反驳着。
他一边嘲弄着关子书,一边将斗篷小心翼翼搭在白日隐肩上:“今天天冷,先披上,若是过几日更冷了,再给你做个更厚的。”
白日隐低头,生怕自己的心思被他看出,佯装平静道:“那你的呢?”
“我的还在柜子里,我”话还没说完,便察觉异样。
这狐毛斗篷怎么平白无故长了一截?
自己明明是按照阿隐的身高尺寸做的啊,他忍不住站直悄悄地与他比量。
确实是到我鼻子这里没错,怎么会长了这么一大块?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忽然看到斗篷下摆处有些异样。
他俯身察看,这才明白其原由。
这斗篷原本确实是白日隐的尺寸,可不知为何,现在竟多出了一块毛料,因为花色相同,衔接的手艺又很好,所以一下没有看出来。
他甚感奇怪,蹲下身来摸了摸多出来的料子,这是
兔毛??
他瞬时气愤不已,这黑心老板!!!
尺寸做不对就算了,竟然还用兔毛充好,真是可恶至极。
他恨恨道:“阿隐,这个斗篷长了一块,定是那黑心老板做的!”
说着便小跑进屋去将另外一件拿了出来:“先穿这件吧,阿隐。”
白日隐无语凝噎,没好气地将身上斗篷换下,淡淡道:“这不是他做的。”
魏思暝更气了:“不是他是谁?只有咱们三个人碰过这斗篷,我不可能做,不是他难道”
他倏然明白,神情一僵,随之而来的便是惊喜。
白日隐叹了口气,无奈道:“你与我一同奔赴昆仑,我也没什么别的能感谢你,我不怕冷,用那兔毛的便好。”
原来是这样啊
感谢我,而已。
关子书见无人搭理自己,仍在一旁坚持不懈地继续问着:“你说啊!你说啊!别说这斗篷了!我们真的要去昆仑吗?”
魏思暝让他问的有些不耐烦:“哎呀,是啊是啊,是要去昆仑啊!”
关子书仰天长啸:“天啊,你怎么不早说啊?昆仑那么危险的地方。”
魏思暝以为他想打退堂鼓,刚要张嘴说些什么,便又听他怨声载道:“你早说我就多带些丹药过来了啊!还有上次重光大会的那个缚鬼绫!你若早点告诉我,我向我师尊要过来借用几天也是好的啊!”
白日隐安慰他:“子书师兄,无妨,到时你在山下等着我们便好,无需与我们一同涉险。”
关子书义正言辞:“那可不行!”
魏思暝道:“怎么不行?”
眼见两人又要争论起来,白日隐脸上写满了无奈,自己系好斗篷,开门离开。
两人一路吵吵闹闹,争论不休,不是为了这事就是为了那事,总之,就是不肯停歇一点。
半晌后,总算找了处僻静的馆子。
小二见三人走进门,忙上前迎接:“三位客官,您里面请~”
“小二,给我们找个雅间。”
“得嘞!”
三人点好菜,走到雅间入座,这才敢将斗笠拿下来。
没多会儿,小二便端着茶水进来,他对魏思暝印象十分深刻,去集市买菜时经常见到这位人高马大的英俊少年提着个菜篮,到处讲价,虽然总是带着斗笠,可偶有微风吹过,倒是也能看到些相貌。
在这江宁,人高马大的英俊少年屈指可数,提篮买菜的更是寥寥无几。
却是第一次见他与这两位在一起,没想到也是个顶个的龙眉凤目。
见到这样漂亮的人,还是三个,谁都忍不住要套个近乎,他一边斟茶,一边与魏思暝问好:“客官,昨日怎么没见您去集市买菜。
魏思暝这才抬头看他一眼,倒是对他也有些印象,但最近见过的人太多,迟迟想不起来,只能言语试探道:“昨日有些事情耽搁,所以没去,你”
小二倒是不在意,倒完一杯茶又倒一杯,眼睛不抬却十分和善,笑道:“嗨,客官不记得我实属正常,那日您掉了根黄瓜,是我拾起来还与您的,您还对我道了谢。”
魏思暝恍然大悟,这才认出,对于刚才没有认出人家的事情有些歉意,故而做出十分熟络的模样:“噢~我记得,记得,原来是你!”
小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道:“那我不打扰您三位雅兴,您慢聊。”
说着便将茶壶放在桌上,退到雅间之外。
白日隐从刚才起便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又一眼,见二人终于寒暄完,将手中茶杯一放,面无表情道:“出去买菜而已,竟处处都是你的熟人。”
第29章
魏思暝听不出好赖话,觉得这是在夸赞他人缘极佳,摆摆手道:“嗨,也不算熟人,一面之缘而已。”
那边白日隐却不再言语,低着脑袋,手指不停在杯沿摩挲。
饶是魏思暝再迟钝也能察觉出不对了。
他这是怎么了?我与别人说话,他为何这样不满?
莫非
他吃醋了?
想到这个可能,他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心脏像是上了弦般快速跳动。
真的吗?他这是在吃醋吗?
他不停地琢磨着他刚才说过的话,心痒难耐,想要寻到些蛛丝马迹——出去买菜而已,竟处处都是你的熟人。
什么意思呢?
他忽然想到什么,如梦初醒,心中暗骂:哎呀,魏思暝,你可真够笨的,这不就是在怪你出去买个菜还不安分,叫这么多人识得,若传到华阳泽耳朵里,岂不是将他置于危险境地?
还好还好,这几日便要离开了。
想到此处,竟有些心虚,忍不住偷偷摸摸地抬头看他一眼,不敢再说什么。
关子书没有注意到这里发生了什么,只顾着透过窗户看向江宁景色,喜忧参半。
“阿隐,咱们此行去昆仑,是为何事?”
白日隐沉思片刻,道:“我有些事情,想问一下昆仑山中的神。”
关子书顿时瞪大了眼睛:“你是说西王母??”
白日隐点点头。
“阿隐,昆仑山中西王母只是传说,从未有人真的见过,可却有人见过那镇守昆仑的神兽开明,听说那神兽身如巨虎,长有九首,光是远远看着便不寒而栗,昆仑更是极为凶险。你要问什么?值得冒如此风险去那里?”
关子书不理解,太不理解了。
怎么循规蹈矩了十几年的阿隐师弟在魏思暝来了以后便如此一反其道。
什么危险便做什么,哪里危险便去哪里。
白日隐知道关子书不顾自身安危寻到二人,自然可以信任,何况若之后同他一起,定是瞒不住,可这件事一句半句也无法说清,此刻顾虑人多眼杂,低声道:“子书师兄,等回去再说吧。”
见他坚持,关子书便知道定是有不得不去的理由,当下便不再追问,只是担忧道:“好,阿隐。只是这西王母不知是否真的存在,若我们去了,也寻不到该如何是好?你想问的事情,还有谁可以解答?”
魏思暝道:“不可能不存在。”
确实不可能不存在,魏思暝也没什么好担忧的,原书中白日隐一人都能打败开明进入那昆仑深处,怎么如今三人,却不能了?
他丝毫不惧,安慰道:“你们放心吧,此行应不会有什么危险。”
关子书看他那事不关己的样子就恼火,自从阿隐遇到了他,便总是将自己处于危险的境地:“你怎么知道的?这西王母是你什么人呢?你说她在她就在?你说不危险就不危险?”
魏思暝也不生气,他知道关子书是出于担忧,看在他有难同当的份上,不与他计较。
他嘴角上扬,提起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咂巴着嘴道:“西王母不是我什么人,但是我就是知道。”
“你…”
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白日隐连忙阻止:“好了。”
对于这两人,他毫无办法,也不知怎的,自从他将魏思暝带回日月重光的第一日起,关子书便与他一直处于这种状态之中。
只要两人一聚首,便是没完没了的吵闹,任何话题都可以引得两人面红耳赤一番。
关子书是自己多年同窗,而魏思暝………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轻柔太阳穴,无奈道:“若事事都要这样争论不休,怕是没到昆仑便要散伙了,不如现在就走一个便罢。”
闻言,两人立刻噤了声。
魏思暝给了关子书一个大大的白眼,与他眼神交流。
“看见没?都怪你!惹阿隐不高兴了吧?”
“明明是你总是如此自大!”
“若不是你问东问西,何至于此?”
“我问问还不行?”
虽然嘴上停了,这眼神仍是止不住。
好在此时,刚才的小二端了几盘菜推门而入,这才彻底停了这场闹剧。
“来嘞客官。”他陆陆续续将冒着热气的菜盘布在圆桌之上,“您三位点的盐水鸭,芦蒿炒香干,江米扣肉,清炖狮子头,蟹黄豆腐,还有三碗上好的香米,客官请慢用~”
菜已上齐,关子书还没等小二离开,便迫不及待地拾起筷子,夹了一块油滋滋的扣肉,着急忙慌地往嘴里塞:“嗯!!嗯!!!好吃!!!”
见二人还未动筷,这才想起餐桌礼仪,将那块扣肉囫囵吞下,不好意思道:“阿隐,你也知道,咱们那饭堂虽是好吃,可总是来来回回那几样,我爹断了我的零用,你们又不在,哪有灵石开荤啊。”
魏思暝道:“知道,没人说你,今日哥哥请你吃,吃饱,管够!”
说着也拿起筷子,夹了只香喷喷的鸭腿放到白日隐盘中。
这才自己夹了块香干。
片刻后,关子书过了瘾,接着问道:“既然已经定了去昆仑,咱们何时启程?”
魏思暝道:“不急,等吃过饭先回院子,你探一探阿隐身体恢复如何。”
“啊??”关子书关切道,“阿隐,你又受伤了?”
“无妨,已经好了。”
见他承认,关子书有些着急,口不择言起来:“你上次为了他受罚的伤还没好全,怎的…”
“咳咳…”白日隐听他说漏嘴,将筷子放下,假意咳嗽了两声。
关子书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慌忙停止。
转头看去,魏思暝正忙活着给白日隐的夹狮子头添汤,并未注意两人说了什么。
这顿饭三人吃的很饱,结账离开后还没走几步,便听那小二追了上来:“客官,请等一等。”
魏思暝以为自己落下了东西,慌忙摸了摸腰间,荷包都在,鹤羽花明也在。
小二呼哧带喘跑到三人面前,还没等平缓呼吸,便问道:“客官,您三位是要去昆仑吗?”
三人听罢,相视一眼。
魏思暝心道不好,怪不得阿隐见我与旁人熟络会生气,这人是怎样得知我们去向?
小二见魏思暝眼神沉了下去,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冒犯,忙摆摆手解释道:“不不不,客官,您不要误会,我给您隔壁上茶水时路过门口,这才偶然听见昆仑二字。”他眼睛在白日隐身上停留,“再加上这位客官仙风道骨,故而妄自猜测罢了。”
魏思暝上前一步,挡在白日隐身前,虽然他如此解释合情合理,可仍旧害怕他是华阳泽的眼线。
“你有何事?”
小二见魏思暝问询,知道他已默认,慌忙跪地行了大礼。
现下正逢晌午,街上行人来来往往,见这边热闹,纷纷看了过来。
魏思暝被他这一行径吓得后退一步,愣在原地。
白日隐反应极快,见周围人群已有围过来凑热闹的趋势,慌忙上前将他扶起:“公子,这是为何?”
小二起了身,但仍旧浅浅弯着腰,话语间皆是哀求:“小人知道自己唐突了三位客官,可实在没有别的法子,小人有一事相求,不知可不可说。”
魏思暝缓过神来,见他似乎没有恶意,埋怨道:“不管你有何事,也不能说跪就跪啊,这男儿郎跪天跪地跪父母,哪有动不动当街便下跪的?”
他这一番话却将小二的伤心往事勾起,神情黯然。
白日隐道:“现在不是说话的地方,若你有事相求,晚些时候到”
魏思暝连忙打断,指了指不远处的客栈道:“到那边客栈找我。”
白日隐顿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重复道:“嗯,到那边客栈找我们便是。”
与小二约好,三人便回到了宅院。
关子书一头雾水:“为何叫他去那边客栈寻我们?他说有事相求你便答应了?”
魏思暝一边替白日隐将斗篷收起来,一边道:“谁说答应了,听听再说呗,你没听见他说昆仑啊,说不准他知道什么昆仑山的消息呢?”
“你又知道了。”
魏思暝今日不想再与他打嘴官司,没有再接茬,道:“别说这个了,这事晚上再说,你先探一探阿隐身体如何。”
关子书这才想起顶顶重要的事,走到白日隐身旁开始施法。
魏思暝见两人还得有一会儿,便悄悄出了门。
再回来时,天色已近黄昏,仿佛是在一瞬之间立刻进入了黑夜。
关子书这边已经结束,见他手中拿着袋糕点,没好气道:“去哪潇洒了?”
魏思暝将手中糕点放在桌上,没搭理他,问道:“怎么样了?”
关子书道:“无妨,只是内息有些不稳,今天下午为他调理了一番,又吃了颗补身的丹药,明日便可启程。”
魏思暝这才放下心来。
关子书又道:“只不过”
魏思暝刚放下的心又被提到了半空:“你说话能不能一下说完?”
关子书道:“啧,你急什么?我本来就没说完啊!”
“那你说啊!”
“你凶什么凶!”
白日隐看不下去,道:“我没事。”
关子书这才接上刚才的话茬,道:“只不过他左臂不知为何多了处伤口,迟迟未好,我问他也不说,你们在江宁这段时间有受过伤吗?”
第30章
魏思暝蹙眉,回想片刻道:“没有啊没有受伤啊,难道是那日被华阳泽打的?”
关子书道:“不是,那处是内伤,我探过,已经大好了。”
见两人仍旧为这处不可说的伤口猜疑着,白日隐脸上浮上一层红晕,心虚道:“许是在何处被树枝刮到,我们先去客栈吧,现在已入夜,那小二也该去了。”
关子书起身,背上包袱准备随白日隐前往客栈,见魏思暝脸色凝重,迟迟不动,道:“别想了,此处伤口并无大碍,只是觉得有些别的气息在里面,可并无害,反而一直在促进这伤口愈合,想必我们赶到昆仑之时,便可大好。”
魏思暝微叹口气,这才肯作罢。
可不知怎的,从刚才开始总觉得腰间鹤羽在瑟瑟发抖,甚为奇怪。
他搞不清这两把剑的脾气秉性,只当是外面风大罢了。
三人步行走到白日里指的那间客栈,叫掌柜的开了两间上房,随便吃了些东西,便坐在楼下角落等着小二。
半柱香时间后,茶壶中的水添了又添,小二这才过来。
他已换了副装束,但仍旧是青鞋布袜,面上一直带着些笑容,看起来朴实善良。
见三人在等他,忙小跑过来,双手轻搓衣角,十分拘谨,站在桌边不敢擅自坐下。
白日隐看出他的紧张局促,柔声道:“公子请坐。”
一张四方桌,四人分别对坐。
魏思暝给他斟了杯茶水,问道:“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小二很不适应旁人给他倒茶,双手微微举起茶杯,迎合水流,脸上堆满笑容,不好意思道:“客官,我叫常乐。”
魏思暝挨个介绍道:“别叫客官了,现在咱们在这,都是客官,我叫魏思暝,他叫关子书,这位叫安月显。”
白日隐听到自己的新名字,忍不住挑了挑眉,觉得十分新奇。
常乐挨个问好:“魏公子,关公子,安公子,真是麻烦三位了。”
魏思暝直截了当:“说说吧,常公子,今日有何事相求”
提起这事,常乐脸上收了笑容,眼中也带着几分伤感之色。
声音变得有些沉闷,缓缓道:“三位公子,今日冒昧相求,是因为我家弟弟。
他名唤常悦,因我母亲去世得早,家中只留我们父子三人,可一年前父亲病重,我找了大夫去看,大夫说是好治,可这药中唯独缺一样野山参。
我们打听了许多地方,都寻不到,后来才得知这山参哪里都不可取,只能去那昆仑山脚。
我们不是没有听说过镇守昆仑所在地势高耸,天气多变,陡峭异常,可自从母亲去世,父亲便又当爹又当娘将我二人拉扯大,我们便合计,选一个人去昆仑山脚探探,若真有那个运气,能拿到自然最好,若没有,也起码去试过,不枉我父亲的养育之恩。
我们想要抽签决定,签短的便去昆仑,可谁知我弟”
说到伤心处,他眼眶不由得红了起来,缓缓流下两行清泪。
意识到自己失态,他拽着袖口擦干脸上泪水,这才继续道:“抽签前夜,我们兄弟二人喝酒畅谈,可谁知他竟将我灌醉,只留下一封信,便独自踏上了去往昆仑的路。
三月后,父亲病逝,转眼到现在,也没见他回来,我知道昆仑路途遥远,便一直守在这里,怕他哪日若回了家,见不到父亲,更见不到我。”
他抬起头,恳求道:“三位公子,若你们真要去昆仑山,可否”
他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顿了顿,还是继续道:“可否帮我留意我弟弟,不用特意去寻,只要留意一番便可。”
关子书一语道明:“也许他已经死了呢?”
常乐猛的一震,从刚才的思绪中抽出,矢口否认道:“不会的!我们说好,若他死了,会给我托梦。”
关子书道:“常公子,你可知梦境不可当真?”
常乐眼中瞬间没了光彩,他何尝不知呢?
沉默片刻后,自嘲道:“三位公子,此去昆仑,若能寻到他一些踪迹,是死是活,也算有个结果。”
魏思暝刚刚经历过许策之事,再见这真挚感情,不免动容,可人性复杂,他仍是忍不住预想到最坏的结果,道:“可以是可以,但镇守那昆仑的开明乃是神兽,不会伤人,你弟这么久不回来,会不会是不堪重负……跑了?”
常乐倒并不生气,语气坚定道:“不会的,魏公子,常悦性格内敛,十分孝顺,不可能扔下我与父亲跑到别处去,说是去昆仑,那便就是昆仑。”
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递给魏思暝。
这信件已经泛黄,可保存良好,只是边缘有些磨损,应是保存者经常拿出来查看。
魏思暝将信件展开摆在桌子中间,那信上笔迹虽一看便知不是经常写字之人,却也能看出是一笔一划,十分认真:
哥哥:
此次前去昆仑寻找也山参,不知能否回的来。
常悦不孝,只能留你一人照故父亲。
若我回不来,请好生将父亲安脏,莫去寻我。
常悦留。
关子书读了信,总算找到机会,脸上透着鄙夷对魏思暝道:“你看!以后不知道不要瞎说,你怎么就知道神兽就不会伤人?兽总归是兽,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何况还是长着九个头的兽。”
魏思暝心中暗道:我写的我能不知道?这镇守昆仑的开明与西王母根本不会伤人,旁人进不去昆仑,是因为山中有迷惑人的瘴气罢了,这些设定自己再熟悉不过,这可是当时专门拿出了一周的时间去思考的。
说到瘴气,莫非他误入这瘴气之中?
可不合理啊,如常乐所说,野山参生长在昆仑山脚,若要碰到瘴气,还需再深入。
但目前也没有别的解释了,只能先去看看再说。
“常公子放心,我们此次去,定会多留意一番,你弟弟若是真的到达了昆仑,也许是被山中瘴气所伤。”
此番说法,算是魏思暝应下了这请求。
关子书道:“你怎么知道山里有瘴气?你又从哪里听得的?”
他总是追问,叫魏思暝不得不拿出李春碧的身份做掩护,道:“干嘛!我去找阿隐之前大小也是个浪迹天涯的散修好不好?我去过的地方还要一一与你报备啊?”
白日隐道:“常公子还在这里呢。”
常乐冷不丁被提及,忙道:“无妨,无妨,我与我弟,也经常如此拌嘴。”
两人异口同声:“谁是他弟啊?!”
随后便互看一眼,各自嫌恶地将头扭到一边,不再言语。
常乐被两人突如其来的高声吓了个抖擞,白日隐道:“常公子,见谅。”
“呵呵,安公子,无妨,无妨。”
常乐突然想到什么,从怀中掏出一根玉簪,小心翼翼地双手奉上,眼神中充满珍视与不舍,道:“三位公子,我没什么值钱东西,这支玉簪,就当作酬劳,我知道不够,可若能寻得到常悦,我定当牛做马,偿还三位恩德。”
白日隐道:“常公子,无需这样。”
魏思暝附和道:“对啊,不用啊,你收起来吧,我们也只是顺道看看,寻不寻得回还是两说。”
白日隐将桌上信件小心翼翼地叠起,道:“若真要给些什么,便将这封信给我们带着吧,见了常悦,也算是个证明。”
又大概了解了一下常悦的样貌与身材,便送别了常乐与白日隐。
白日隐一走,两人便撒开了吵闹。
魏思暝道:“你怎么总是与我过不去?”
关子书:“谁与你过不去了?”
魏思暝:“你啊!”
关子书:“谁说的?我可没有。”
魏思暝:“噢,那是小狗行了吧?”
关子书气急:“你!!”
魏思暝:“我又没说你,我说小狗跟我过不去,你是小狗吗?”
关子书不再理他,冷哼一声便进了房间。
魏思暝洗过澡,躺在客栈的床上辗转反侧,与白日隐同睡久了,已经习惯了他身上的味道,就算隔得远,也能听到他浅浅的呼吸声。
可他现在一侧身,便只有光秃秃的墙壁。
都怪这关子书!!
不爽!十分不爽!
忍不住将这墙壁当做关子书的脸,狠狠地来了一拳。
隔壁的关子书已经睡着,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咚!”惊醒,意识到是魏思暝做出的声响,骂道:“你个狗东西大晚上不睡觉发什么邪疯?!”
骂完了,也不管有没有回应,又睡了过去。
魏思暝折腾了人,心中不禁窃喜道:“叫你横插一杠子,拉着我非要来这客栈睡。”
但转念一想,罢了,起码他能将阿隐的身体调养好。
不像自己什么都不会,每次都要靠他保护。
魏思暝你真是够废的!!
就这样胡思乱想许久,也不能入睡。
他现在在干什么呢?应该已经洗过澡了吧,许是已经躺下了。
不知道他会不会因为我不在有些不习惯呢。
想什么呢你?你是他什么人啊?!
他难受至极,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干脆不再想了,没好气地吹灭了床头的烛火,将被子拉过头顶,蒙住自己的头,试图入睡。
片刻后,却猛地坐起,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弯着腰轻手轻脚的开了门,来到关子书房门前,他房中的烛火已经熄灭。
魏思暝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里面十分安静,只是偶尔会传来翻身时被子的摩挲声。
他放下心来,转头便离开客栈。
为了师出有名,还到不远处快要收了摊子的夜市上买了几根肉串。
不过片刻,便站在了那朝思暮想的宅院门前。
他透过门缝向里张望,见房中隐隐约约仍有烛火闪烁,这才轻轻拍门。
“谁?”白日隐防备的声音传来。
魏思暝听见声音心中高兴,嘴角不自觉的就翘起,回应道:“阿隐,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