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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与君厮守 于欢 22456 字 2个月前

51世间只有人心恶

冬至不仅皇家有祭祀, 各家小祠也有祭祀, 一般由家中主母所主持。

丁府的冬至还替四子举行了冠礼,虽是庶子,但是丁谓还是叫了族中几位有威信的族老。

府中下人郁闷,四公子让家中蒙羞,阿郎没能升迁正相,大郎被贬官, 而这些日子以来阿郎不但不责罚四公子,反而更加优待了。

竟然替这样不学无术之人求了国子监的读书名额, 是期望他能像曾经的薛世康一样改邪归正吗,还是阿郎突然间想起了血肉亲情。

后者他们觉得不可能, 十几年过去都如此, 如何会一下就发生这么大的改变,子嗣一旦多了, 厚此薄彼之事就很常见了。

“季泓,念着倒是挺好听的, 只是泓字”丁绍武思索不出个所以然, “可有什么不同吗?”

“选自元稹的《说剑》留斩泓下蛟,莫试街中狗。而泓字意为水深而广。”

丁绍德为家中第四子,伯,仲, 叔,季,按照此辈分的取字, 以及名字的延伸,她本该取字季德,她否决了这个字,给自己取了一个泓字。水深而广,意在言她自己。

她的处境,就像在深水之中挣扎,也曾真的差点溺水而亡,水面宽广看不到尽头,就像她自己看不到未来一样,一切都是未知。

“季泓。”

少年戴玉冠,说明她已成年取字,着蜀锦袍,说明她出生富贵,纤瘦的人蹲在丰乐楼楼顶的盆火前,木炭被烧得火红,她的脸也被烘得泛着红。

“季泓。”顾氏浅笑,“还是习惯唤你四郎。”

“三娘唤什么,我都爱听,不管何名,我都还是那个我。”丁绍德搓搓手掌起身。

“明儿我就要动身去国子监读书了。”眸光暗了下来。

“这是好事,你不用流露这般神情。”顾氏再次笑了笑,少年正经起来忧伤的样子她颇为不习惯。

“冬至前的案发,爹爹从大内回来后就如变了一人,对我嘘寒问暖,更求以国子监名额,提前替我行了冠礼。”

她头上的玉冠,顾三娘刚刚一眼就看到了,而后她又告诉她家中长辈已经替她取字上了家谱,顾氏心中不安,“你与钱氏的婚约,不是解除了吗?”

“我想,应是有另外婚约,又许是和大内有关。”丁绍德扭紧眉头,但愿心中的推测只是推测。

“四郎无非就是顾及着身份,才这般作践自己,好让满东京的女子都对你”顾三娘说着说着顿住了。

“我记得曾经三娘好像也与他们一样对我嗤之以鼻来着。”丁绍德捏着光滑的下巴,开着玩笑似得,试图调节这沉重的气氛,“第一次随二哥哥来这丰乐楼的时候,二哥哥去挑酒,三娘你还数落我来着。”

丁绍德不学无术开始胡闹是在十一岁的时候,在东京城巷子里与其他少年追逐,十二岁之时便成了小有名气的“混世魔王”再到十三四岁时便常出入红楼,喜好音乐与看戏。

第一次来丰乐楼不过是他十二岁那年,陪同丁绍武来挑酒,被这楼内的繁华所震惊,那时顾氏便已经入住丰乐楼了,知道这个少年便是那街边蹴鞠的小魔王,于是与几位姐妹吟诗嘲笑于她。

丁绍德回忆着从前,让顾氏撇红了脸,“那还不都是怪四郎你吗?”

丁绍德瞪着眼,“怪我?”

“四郎的演技,比那伶人都要好,我哪知十二岁的少年心思竟这般深”顾三娘抬起头,眸中泛着流光,“又哪知,少年竟不是少年。”

“哈哈哈,我自十二岁见你,就觉得这个姐姐好美,像仙子似的,我是因你才成了这丰乐楼的常客。”丁绍德继续蹲下烤火,“可惜,每次都只得远远看着三娘。”

丁绍武带了少年时的她去了一次丰乐楼,从此之后她便常游逛东京的各大酒楼,属丰乐楼来得最多。顾氏名声渐出,更是在跳了一支剑舞后轰动了整个东京,直接让丰乐楼与第一楼的樊楼齐名。

“那是因为我不识真正的你。”

丁绍德眯着眼睛乐呵笑道:“那要多谢那些人推我下水,才让心善的三娘你施救,才让我得以接触你,真正识得你。”

丁绍德细思,“三娘态度大变,可是在识破我女儿身之后”原本的轻松说笑忽然变得沉重起来,丁绍德似乎想明白了什么。

顾氏曾数落她,也从未待见她,一切转变都是在丁绍德十四岁那年,顾氏十七,丰乐楼发贴,伶人登台唱霸王别姬,顾氏三娘赤足踏鼓舞剑,公孙大娘剑舞再次现世。

丁绍德喜好这些,自然也不想错过,顾氏的舞是在汴河跳的,河面上架起特制的皮鼓,她便在鼓上起舞。

此一舞,让一众文豪赞叹不绝,纷纷填词献曲用以讨好结交,却都被她一一所拒。

谁知观舞的少年突然掉入深不见底的汴河中,少年不会水,下人施救不得,眼看要溺亡,顾氏踏水面将她救起。

遂后来又有人传,顾氏三娘身怀绝技,乃是公孙氏的后人,丰乐楼无人应承却也无人否决。

也是那无意的援手才让顾氏发现了丁绍德隐藏了十四年的秘密。

此后顾氏突然对丁绍德态度大变,从冷淡变成无微不至的关怀,多次救丁绍德于危难之际。

许是同为女子,互生怜悯,互诉衷肠,丁绍德视她为红颜知己,更视作亲人。

“三娘与臻臻不一样,不需要我的帮扶,反倒是我屡次连累你。”丁绍德叹着一口气。

“我入国子监,也是仕途的开始。”

一旦进入国子监读书,无论她是否贡举考中,只要能通过国子监的审核,便可充入翰林为官。

“朝堂之上更为凶险,三娘你”红炭也将她白皙的手烤红,不知何时冒了些汗出来,她揉了揉湿润的手,“于你,我无以为报,今许你一诺,待来日功成,任三娘求取。”

“你是怕做官牵连到我吗?”

“与少年装混不同,此乃欺君,是株连之罪。”

“那四郎就不能不涉险吗”顾氏的眼里有乞求,“你若是,害怕这身份被揭穿,我可从这丰乐楼出去回到义父府内,我嫁你也罢,还是你想做”楚王赵元佐膝下只有三子。

顾氏为其养女,几乎无人知道,顾氏身籍是不在红楼的。因替叔叔求情而丢了皇位的赵元佐性情大变后,不再约束膝下子女,又因无女,故极为宠爱放纵这个养女。

“久居人下,我始终是任人宰割的,而且爹爹与我说,这是官家的意思,我,”丁绍德清澈的眸子内印着熊熊燃烧的炭火,“逃不了。”

“官家”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后,顾三娘躯身一颤,“怎会这样?”

“其实,做官也没有什么不好,这样我就能找机会去地方任职,借此离开丁家,离开东京。”一方无斗争的小天地,踏踏实实的做官,远离着世道的阴险。

只是这世间,只要有人的地方,总是少不了恶的。

相识五载,丁绍德只字未提过要迎她入府之事,可那予取予求,顾氏能求的,顾三娘缺的,除了她,还有什么呢?

为此,顾三娘神情有些低落。

丁绍德思索着自己刚才的话,似乎连今后去到地方都想好了,“三娘可有想去的地方?”

“顾家祖宅在金陵,秦淮。”

“秦淮”丁绍德起身走出楼阁,望着夜空缺口的月眨了眨眸子,“晚凉天净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

“是,后主的词。”

“是。”

“后主的才华,令人惋惜,世道不公,让其绝后无人承其才,更是令人痛惜,他词中的金陵,我也曾一直想去看看。”丁绍德喜读李重光之词,慕其才华。

顾氏眼里重新燃起希望,喜悦道:“你是说”

空予人希望,这种人才该诛,“三娘,可有喜欢的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顾氏心中一颤,从温暖的阁内出来,心已经被寒风吹凉。

淡淡的月光下,她的眸子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瘦弱的身影,心中苦涩道:你这是,让我如何回答你呢,还是你,想要什么回答呢?

丁绍德的眸子很干净,干净的一尘不染,干净的里面只有一轮弯月。

弯月从眼眶中慢慢上移,变成了灯火映照的宫殿。

“你想要我回答你什么?”

“我”垂在锦袍旁的手颤了一下,连同她眸子内泛着皇宫宣德门前的火光微动了一下。

“喜欢的人,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

转梯上来一个女使,隔着珠帘轻声道:“姑娘,有个女冠求见丁四公子。”

女使的话打破了僵持,得以让丁绍德逃避。

雕刻牡丹的朱漆扶梯响起了轻缓的脚步声,男儿走路大多都是迈着大步,重步,所以踢踏木梯都是发着较急的噔噔噔之声,而女子体轻,漫步,故而木梯发出的声音都是细微柔和的。

而像这般的无声,竟是让人察觉不到有人来。

“是你!”

“你是?”天下道士多乾道,为女冠的坤道不多,大多都居于观内,所以能见到的女道士极少。

像晏璟这般出尘的女冠更是少有,至少,顾氏瞧她这第一眼便被深深吸引了。

被吸引的,可不只是这个凡尘的女子,这个道家高门的传人同样惊醒着眼眸。

明明她是来找丁绍德的,晏璟浅笑,笑自己,“贫道来找蝶,却无意间发现了花。”

顾三娘听了晏璟的话捂着嘴嗔笑,“花是有的,可那蝶不赏花。”顾氏走近她,惯用起了丰乐楼那些女子的手段,“不知,真人可愿赏花否?”

晏璟笑了笑,后退一步,“孤芳,可自赏。”后退一步是觉得太近了不好说话。

话说完了,她走近,还未等顾氏回说便抓起了她的手,手心贴手背,使之被抓的手掌呈现在她眼里,“姑娘这命”

晏璟又瞅了一眼丁绍德。

“你会看手相?”顾氏倒不惊讶,细盯着这个不同寻常的道人。

“她是扶摇子的传人,太清真人的弟子,凌虚真人。”丁绍德缓缓道。

“姑娘心事太重了,何不放一放呢?”

顾氏抽回自己的手,被戳极心思,黯然失色道,“如何,放啊~”

“自然是想,就能。”晏璟从怀中取出一片刻有先天图的玉叶子放到她身旁的桌上,“这是我门中信物,若哪日,姑娘觉得无望了,可到长春观来寻我。”

不得不说,清冷出尘之人无意间撩起人来,很难让人不心动。且她一点都不冷,反在这严寒冬日如暖阳般温暖。

她准备绕开顾氏,却被顾氏伸手拦住,“我不要这个。”

顾三娘放着这玉制的珍贵叶子不要,反倒是对她头上的桃木簪子起了心思。

“我要。”顾三娘转着眼珠,勾嘴一笑,“这个!”说罢就倾身过去取她的簪子。

簪子乃固发所用,而头上的桃木簪子对晏璟来说是自幼所戴,她极为珍视。

自然是不会就这般被她轻易拿走的,晏璟侧身,让顾三娘扑了空,又怕她摔倒,于是伸手去扶,顾三娘却因此又得了机会伸手去夺。

如此,一夺一防,各不相让,两个女子就在阁内打了起来。

只不过晏璟把握着分寸,不曾碰动阁内一桌一椅,就算是因顾氏的不小心碰了桌椅,也能被她圆回来。

顾氏不似她,是一点也不怜惜这阁内精致陈设的,矮几上垫的刺绣绢布被她抽出,上面摆着玉杯,瓷杯,在她拉扯下都将掉落木板地面。

“争强好胜,可不太好。”她似很轻松,杯子不但没有落地,还和绢布一起被重新安置回了桌子上。

丁绍德坐在一旁,吃酒看戏,

几番下来,顾氏自问学武多年,在东京城鲜有对手,今日竟是不敌这个突来的道姑,而且这人对起她来十分游刃有余。

顾氏吃了亏,自知打不过于是服软,喘气道:“难怪你这般年轻就成为了扶摇子的传人。”

晏璟轻挑起眉头,还以为她生气了,于是将桃木簪子取下,换上了原本才符合她身份的玉簪子。

“你想要,给你便是,何必抢。”她走近,将散发着清香的桃木簪子送到她手上,浅笑。

手心余温的木簪碰手的瞬间,顾氏的心是颤动的,卷握起木簪转身,望着晏璟走向丁绍德的背影,欲言又止。

52花应开在人来时

晏璟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顾氏的木然, 她没有忘记今日是受人之拖来此的, 缓缓走到丁绍德身前,再次细细打量了她,“气色倒是好了很多。”

少年身姿偏瘦弱,面容姣好,晏璟阅人无数,早在开封府衙门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我自幼命大, 死不了。”

“你命中三劫,皆已经过了, 暂时是死不了的,不过你要是不爱惜身子, 可就说不准了。”

丁绍德皱起眉头, 不悦,“你是来说教我的?”

她摇头, “我师弟说你的自幼落下病根,若不好好医治, 可是要减寿数载。”

原来是李少怀所挂念, 想到之前自己为保命而置身事外,丁绍德心中惭愧,合手抱拳,作道家之礼, “季泓真是小人之心了,先前还怀疑你们。”躬身赔礼。

盆中的炭火无人加持新炭,渐渐火小变暗, 木炭燃成灰烬。

风吹帘动,阁内只剩少年与一个女冠。

“你这病根,是中毒所致。”

丁绍德没有犹豫的点着头,眼前这个真人的眼睛似乎可以洞察一切,眸中又充满着柔和。

道家人,总是让她看着舒服,喜欢的。

“未能当即妥当医治才落下病根,便是我们也无法,”晏璟瞧着桌上的流,“即便无法根治,你也不能这般不在意,病是需要好好调养的。”

丁绍德笑了笑,“大相国寺的主持替我算过命,说我活不过三十岁。”

见她说得这般淡然,晏璟轻轻摇头,“某些时候,你与我师弟倒是十分相像。”

“不过,不至于三十岁前早逝的,少动怒,少忧思,常与称心之人相处,自然就长寿了。”

“称心之人?”丁绍德玩味的笑了笑,“是真人你吗?”

晏璟上杨起眉,“你怎和方才那姑娘一样…”看到丁绍德的笑脸,“怪不得你的纨绔,装的如此真。”

丁绍德再次大笑,“季泓,不敢有称心之人,即便存,也不敢求。”

门楣下的珠帘被风吹起,豪无规则的摆动,珠子相互碰撞,发着嗒嗒嗒的声音。

晏璟摇头,“你不知道风何时会来,她来了,你也不知道她何时会走,又或许她来了,你不知道而已。”

“可我,抓不住。”

“可你,没试过。”

被风卷暗的灯笼被换下,阁中瞬间明亮很多。

转梯的楼下是一个空旷的隔层,顾氏在楼下等着上面的人谈话完,也是在等着楼上的女子。

捏着细细的长针挑弄灯芯,烛火时而明亮时而暗淡,墙上映衬着她的身影,由浅到深。长针被放下,桃木簪子在烛光下似有些油光,看得出来这簪子是有些年头了的,虽是木制,但被保护的十分好。

簪子的样式很特殊,因为戴此簪的人是出家人。

安静的楼阁内总生有一种微妙的感觉,突然多了什么,让她一下子紧了心。

顾氏自幼习武,阁内安静得无声,即便走路不曾发声,她能察觉到微弱的呼吸。

阁层卧榻上的女子身段妖娆,侧躺着身子直直的盯着她,“你是在等我?还是,”晏璟微一抬头望着明亮的楼上。

“她我不需要等。”

“那你是在等我,为何?”

顾氏拿着簪子起身,抬头注视着她头上的玉簪,想着玉簪才是她应该戴的吧,至于这桃木簪子,“这簪子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簪子静静的横在女子的掌心中,晏璟泛着平淡的眸子,“入山门时,师祖所赐,此簪共有七支。”

“你师祖扶摇子?”顾氏走近,“既然重要,怎随意赠人。”她欲将簪子还她。

“不是你说的不要信物只要簪子吗?”

顾氏呆愣了一会儿,“晏真人,你可知,赠人簪子的意思是什么吗?”

晏璟并非居于深山不出世之人,怎会不知,不过见顾氏这般认真在意,她兴起了玩笑,故作不懂道:“何意?”

“你真不懂?”顾氏见她不像是那种天真不懂世俗的姑娘,即便她不涉凡俗,但起码应该是知道的。

“簪子尤以女子所戴居多,在我们丰乐楼,若郎君有称心之人,想要带走,便会赠簪子,若那女子接了,则表示愿意与他走,皆大欢喜。若是拒还…”

她故作深沉,“若是拒还,如何?”

“当然是表示不愿意了,不过红楼女子都是卑贱之人,能够博得某家郎君喜爱被带走,就是脱离这苦海了,自然不会有人拒绝,且一般能替姑娘赎身并带走的郎君不是富甲一方的员外老爷,就是家世显赫的勋爵子弟,被贱籍女子拒了,又怎会善罢甘休呢。”

晏璟拱起细细长眉,不曾想这花红柳绿之地的是非这般多。

顾氏俯身笑着,“这红楼内,真人不知道的水深,多着呢。”

“簪子,就赠你吧,你我同为女子,就当是我给你的信物。”簪子很重要,可于她眼里,这些都是身外之物,“大道三千,殊途同归,你不属于这些是非之地,楼上那人非你良人。”

顾三娘握起簪子,转过身背对着她,侧头道:“你们道家人,都喜欢这般擅自揣测别人的心思么?”

晏璟摇摇头,“你早日放下,早日脱离苦海,你还这般年轻,莫要葬送了。”

“相传扶摇子能通人心,测将来,你看到了我什么?”

回头时,四目相对,顾氏看到晏璟眸子里的是安静,祥和,不兴波澜的江海,江海本是宽广汹涌的。而晏璟看到的却是一双充满执念的幽暗眸子。

“执念是没有尽头的,她只会害了你。”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是晏璟所认为的。

她通的不是人心,也不能预测未来,只是比一般人懂的要多,观察要仔细。丁绍德并不是不值得托付之人,恰恰相反,是长情之人,可长情之人,很难动情。

方才她要离去时,丁绍德托付她一件事,她只是沉默着未答应。

喜欢是喜,赶也赶不走,不喜欢是不喜,强求也强求不来。

有情的女子,值得更好的人,情是相互的,她希望她能够自爱。

晏璟的话,她只听懂了一半,“许我,真该孤芳自赏。”

“不,”晏璟否决,“花,应该开在人来的时候。”

漆黑的夜路,可用明灯照亮,但人心中的黑暗,是要由点灯人牵引。

谁会进入内心,成为点灯人,往往取决于自己。

楼下庭院内的寒梅,一夜开尽,等待着次日天明,懂花之人的到来。

东京国子监乃宋最高学府,总国子,太学,广文,四门,律,书,算凡七学,除此外还增设医学,武学。学府内亭台楼阁房舍一应俱全,但学府内的学生却寥寥无几,诺大的书院,不足二百人。插班补缺,旁听者屡见不鲜。

人虽少,但胜在都是世家中品学兼优的贤良子弟,才学自不用说,礼仪规则都是自幼受教,尊师重道,不过也不乏顽劣之徒。

冬日寒冷本是休学的,皇帝嗜学,继位初便给自己定制了经筵时间,避开酷暑与严冬。不过因为明年开的恩科即将到临,国子监便从礼部与翰林院特调了几个直讲与教授过来。

赵静姝回东京不满一年,又居住在禁中,所以认识她的人不多,国子监没有女子入学一说,即便是王公贵女,不过皇帝若实在想让自己的女儿入学也不是可能的。

只不过这样一来太过招摇,不仅授课的老师变得拘谨,就连同窗的学生怕也是要恭恭敬敬的了。

皇帝的意思,杜贵妃就是不愿意也不敢如何,只得反复叮嘱着赵静姝要小心,毕竟书院里都是男子。

赵静姝做书生打扮,洗净脸上的粉黛的人变得格外清秀。

原本她就生得貌美,着这书生的长衫不失为一个美少年。

冬至几日的假期早就过去了,国子学已经在上课了,赵静姝本就晚去了几天,今日头一天上课她还迟到了。

国子监内只有杨亿与判监事知道她的身份,判监事原先给她安置了一座独立的别院,赵静姝觉得太特殊,拒绝了,于是将其安置在了上等官员子弟住的宿舍之中。一院两个房间,一个房间住一人,房间很大可以与侍从一起住。

杜贵妃派给她的贴身宫女如今也做一个书生打扮为她的伴读。

“千凝,你快帮我看看,头发正了没有?”

宫女将赵静姝头上插歪的玉簪取下,重新插好,带上帽子,“好了,姑娘我们走吧。”

赵静姝与侍女千凝抱着今日要学的书一路飞奔在学府错综复杂的路上,如今换下红妆她便不再拘谨,边跑边笑着,“我已经好久没有这样跑过了,没人管真是自在。”

到了冬日,学府学生不足百人,有时候分堂讲课,若有德高望重的老师来讲课时,生徒们便全聚在一颗大槐树下听讲。

国子监太大了,足足跑了好久也没有找到书院入口,最后好不容易找到了授课的讲室,她还入错了讲室。

“对不起,学正,学生迟到了~”赵静姝抱着书喘着大气抵在门口。

她是等老学正讲完话才进去的,只顾着焦急进去了,忘了看讲堂外面的门牌子。

学正正在教习贡举内可能会考到的诗书,被这个突然来的小生给惊了一下,“你是谁的学生?”

赵静姝挑起眉头,“谁的学生?”

“哪里来的小少年,长得倒是白白嫩嫩的,我们这儿可都是明年参加省试的举子。”

听课的学生里有人说道,惹来哄堂大笑。

赵静姝本想反驳,“若新生入学第一天,讲堂是在甲一室。”怕赵静姝不知道在哪儿,继续道:“就在前头那颗槐树左边,离这儿不远,你出门左转一直走就是了。”

赵静姝的怒火被这突然来的温和之言给浇灭了,只是那说话之人让她木讷,“你”

“我?”少年呆愣愣的指着自己,细细瞧了瞧前头的身姿比较瘦弱的赵静姝,突然觉得他有些熟悉,“我是不是见过你?”

“没有!”赵静姝抱着书,朝学正躬身致歉后退出了讲室。

赵静姝走后学正继续教书,“凡考试,皆有翰林院与礼部共同商讨出题,而审题看题都在于各翰林学士,学士皆是学识渊博之人,所喜好的文章风格也不一…”

少年身旁坐着的是李公武,“四郎,你是识得那小生?”

丁绍德十分犹豫的摇着头,“很眼熟,但是说不上来。”

老学正边说从讲室后面慢慢走至前,“熟悉风格,投其所好只是为当时之应考…”

李公武继续翻看着自己书,“劝你,今后最好不要去招惹她。”

“殿试中,官家问话前会有一道诗赋,对诗,填诗,作诗,殿试登第的进士都是为官的,所考诗赋也都与家国大事息息相关,你们翻到”

“公武兄,认得他?”

“不认得。”李公武摇头,“但我见过!”

“公武兄说的这般神秘,他该不会是什么了不得的人吧”

“她”

“李公武,由你来背诵杜少陵的《奉酬薛十二丈判官见赠》。”老学正走到他们身前厉声道。

53玉不琢何以成器

李公武侧头看着丁绍德, 瞪着眼珠子, 丁绍德则捂着嘴幸灾乐祸笑道,“学生,洗耳恭听。”

李公武盖书起身,“忽忽峡中睡,悲风方一醒自云帝里女千秋一拭泪吾闻聪明主,治国用轻刑荣华贵少壮, 岂食楚江萍。”全诗共六十句,他一字不漏无差错的背了出来。

李公武坐下后, 丁绍德打趣他,“公武哥哥过目不忘, 泓佩服至极。”

“丁季泓, 你来说一下此诗全诗的意思。”花白胡子老学正,怒睁着眼睛凝着他们二人。

“丁教授, 学生也,洗耳恭听。”

“我”丁绍德踩了他一下, “你”

老学正大怒, “放肆,春闱在即,你二人却在此荒废度日,李公武你是仰仗自己天资聪颖吗?丁季泓是觉得身为大相公息子, 家中恩荫候补就不用学习了?”

李公武羞愧的站起躬身,“学生知错了。”

丁绍德不为所动,李公武便用手肘推了推她, 她合起手躬身,“学生知错,但学生若考不中,即使一生不为官也绝不会用家中候补名额。”

丁绍德的话让讲堂其他学生哄笑了起来,因为在此之前,几乎无人看好她,他们的目光中充满了鄙夷与不屑。

这些学生不过都是十七八的少年,家中父辈皆是朝官,自幼受资历老道的学究先生的教授,纵使不好学但那肚子里总会有些墨水的。

老学正在国子监教学多年,威望极高,眼光也十分厉害,成不成才,有没有才,他看一眼便知,丁绍德并非真的不学无术,像乐律这样极为复杂难懂的东西她能够在此年纪就有极高的造诣,已不是聪慧二字能够表她的了。

而且此人年纪轻轻便有这样深的城府,难道不是一个做官的好苗子?

至少老学正觉得,她该是生而在朝堂的,该是成为皇帝的心腹,“你倒是硬气。”

“下堂后,你二人到槐树下顶书三刻,作为惩罚。”

李公武为杨亿徒,颇受杨亿喜爱,杨亿与老学正交好,丁绍德没来之前,李公武可是国子监的表率,出身高贵,却为人宽和,与其他师兄弟相处的融洽,为各大老师称赞。

丁绍德刚来没几日,李公武就随着她一同受罚了。

槐树是一颗老树,树干宽广到要由十几人张臂环抱才能抱住,树下有一个圆形的讲坛,丁绍德与李公武便罚在此处顶书。

“你不是比我这个老师还看好公武吗,怎的也舍得罚他了?”杨亿今日来国子监巡查,一来便看到了槐树下围观的场面。

“《孟子·梁惠王下》中言:‘今有璞玉于此,虽万镒,必使玉人雕琢之。’”

杨亿笑了笑,“玉不琢,不成器,这可是一块好玉啊!”

从槐树空缝中杨亿看到了李公武身旁那个同样顶着书瘦弱的少年,惊讶的问道:“他是”

杨亿有些眼熟,但是想不起来了,老学正摸着花白胡子眯眼一笑,“璞玉。”

杨亿覆上自己的下巴,摸着那一小撮胡子,深邃的望着,“璞玉吗?”

槐树下来往的人很多,且旁边长廊内的讲堂是最近新生授课的第一堂教室。

“这不是杨教授的弟子,李公武吗”

“公武兄,你怎的”李公武的少年玩伴惊讶的上前搭话。

李公武顶着书,不能动,只能无奈的眨着眼睛。

“今儿太阳可是打西边出来了,贤弟居然也被老师罚了。”也有些人落井下石。

“旁边那个是谁,怎么从未见过?”

国子监的学生,都是规矩的世家子弟,多是家规严厉不允外出的,因此很多人都不认识丁绍德,也没有见过她。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不过我说出来,肯定让你们大吃一惊。”监生人群里有人故意卖弄玄虚。

“这人是谁?”

“就是那东京最有名的混混,丁参政家的四郎,丁季泓。”

他们不认识,但都听过其名,有些家中长辈教书时还会拿丁绍德出来做说教,告诫着族中子弟,莫要像丁四郎那般不学好,让家中蒙羞。

“这人怎也可到国子监来读书?”

“大将军的儿子怎和这个混混到一起了?”

“少言几句吧,人家可是副相的息子,又有做殿帅的哥哥,是朝中大贵。”

着长衫的监生们听罢言止,不过私下还是有些小声音在讨论着。

随着讲室旁水漏的水装了一半,竹筒倾倒,敲击在另外一块竹片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这堂课就结束了。

“赵容,今日你迟到了,罚你抄《文苑英华》第二册。”

赵静姝站立桌子上嘟起嘴躬身道:“是。”

教授走后赵静姝翻开书,“我的天呀,这第二册是全诗。”翻了翻后皱起眉头,“这么多,我得抄到何时呀!”

“姑”千凝想了想如今她们的身份,于是改口,“三郎君,这书还是您翁翁下令编纂的,主两万篇文章,教授只让您抄诗,算是罚得轻的了。”

赵静姝抱起书,“这还轻?不管了,咱们去抓几个字写的好的,”心中想着该到哪里找倒霉鬼,“我可不想真的一个人抄完。”

千凝跟在她身后摸着头,“可是咱们人生地不熟的”

厚厚的诗集顶在头上使得他们不能做大幅度动作,“都怪你,非要找我说话!”

李公武睁开闭着的眼睛,一侧头,头顶的书差点掉了下来,赶忙用手扶着,“怎的赖我了,明明是你”想了会儿,好像是自己先找丁绍德搭话的,“我”

“折四哥,你瞧那儿?”讲堂长廊栏杆处,三五个少年围在一起,以一个身才略魁梧的少年为首,他们称呼他为折四哥。

除他之外,其他几个少年都长得俊美,其中一个亦如女子那般,看着弱不禁风。

折四卷身躺在栏杆旁,微眯着眼睛看着前面走过来的人,手指轻轻敲打着栏杆,“楚腰纤细掌中轻。”

折四身后站着那个白脸少年,如今正抚弄着他肩头上的发带,“四郎可是看上了?”

折四将自己铜黄的手搭上少年白皙纤细的手拍了拍,“怎么,你吃醋了?”

“千凝,他们那么多人围在树底下是在看什么?”

千凝踮起脚伸长脖子瞧了瞧,摇头道:“人太多了,小底看不到。”

怀揣着好奇,赵静姝往树底走去,却不知自己已经被几个人盯住了。

自魏晋来男风盛行,青楼中不仅有女娼妓,也有长得俏丽若女子的男娼,到如今东京城青楼遍布,男风达到前所未有的鼎盛,豢养娈童之事普遍,许多高官子弟纷纷效仿。虽也有相关的禁娼法令,但却没有真正的执行。

“两位郎君长得这般俊俏,这是要去哪儿呀?”

赵静姝被三两个少年堵住了去路,千凝见状将主子挡在身后,直挺着小身板,警惕道:“你们是什么人,要做什么?”

“小公子不要害怕,我们都是好人~”

听着身后想起的阴阳怪气之声,赵静姝耸肩转身,“你是内侍说话这般阴阳怪气的。”

对于赵静姝错把他当成了净身的阉人,那少年的白脸瞬间涨红,“你!”

折四将少年拉扯到身后,握着扇子拱手道:“我这小弟幼时伤了嗓子,才这般,在下没有别的意思,只想与小郎君结交结交。”

眼前的人虽然说的很有礼貌,可是赵静姝看着他打量着自己的眼神,就如一个老色鬼一般,她深思,莫不是被拆穿了身份?

“我不想和你们结交,请你们让开。”赵静姝准备绕开他们。

“不识抬举!小子,你可知道你眼前的是谁!”白脸少年不让路,叉腰抬手呵斥。

“我管你是谁!”赵静姝没好气道,觉得今日真是运气不佳。

“在下乃云中折氏,名惟信,先父折御卿。”

“折家”赵静姝深皱起眉头。

千凝拉了拉赵静姝的袖子,俯耳压低声音道:“三公子,折家是云中大族,也是和杨家齐名并列朝中的武将世家。”

少年们见二人脸色突变,于是昂首蔑视了起来,“怎么,怕了?怕了就”

赵静姝不想惹事生非,也不想惹到这种权臣的弟子,只是这些人实在让她厌恶,厉声道:“让开!”

“哎,你别不识抬举”见说的没用,少年们便推搡着出手。

赵静姝将书堆给千凝,撸起了袖子,与这群出身仕宦的世家子弟扭打在了一块。

此番若是被她母亲杜氏瞧见,估计得训斥到次日天明。皇家礼仪下,少烈女,多是赵衿那种温婉贤淑,像赵静姝这般的,怕是也只有她自己了。

天性不喜权势争斗,但是性子烈,连道观十余年的清修都不能将她的性子磨平,何况是宫闱里嬷嬷半年的教导呢。

三五少年围拢,为表示君子作风,先只是由一个人出手,只不过貌似这些世家子弟的手只拿得动书本。

竟然被一个瘦弱的小少年给轻松打趴下了

长廊就在槐树底下,打斗的动静声太大,将槐树下监生们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有人议论有人喝彩,还有一些修养极高的子弟叹息摇头或者是去找教授。

李公武爱打抱不平,对这种欺负幼小之事最不能忍受,“贤弟,那儿好像有人在打架,听着声音有点像折惟信。”

丁绍德顶书打着哈莫不在意道:“折四啊”

“定是那折四在欺负人了!”说罢将头顶的书拿下箭步冲了过去。

“公武兄”丁绍德很是无奈,也只得放下书跟了上去。

嘴里念叨着,“折四不是出了名的国子监霸主吗,管那么多作甚”挤进人群站定时丁绍德僵住。

走廊与栏杆上趴着两个叫苦的人,将门出身的折惟正与一个孱弱的少年动着手,仔细一看他竟然处于下风,再瞧仔细了那个少年,不正是今日那个迟到的新监生吗。

丁绍德越看越觉得眼熟,直到少年身上的佩玉因交手时掉落出来。

旁边蹲着查探伤情的人见老大折惟信快要打不过的样子,准备起身一起上。

“折四,你莫要欺人太甚!”丁绍德比李公武还要早开口。

闻这一声不算大的呵斥,折惟信停了手,栽在一个新生手里他极为不甘,于是将这不甘转移到了丁绍德身上。

他一向不喜丁绍德,多年前就不喜,如今来了国子监他的地盘便处处挤兑她。

“哟,这不是我家三娘看上的丁四公子嘛?”折惟信竖着眼睛,咬牙切齿。

东京城无论哪家公子都想迎回府的顾三娘,却偏偏只钟意一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弟。

折惟信的话一出,众人唏嘘不已。

“原来顾氏,真与丁绍德有染!”顾三娘与折家是表亲,折惟信的话在他们眼里,应是最可信的消息了。

丁绍德拾起那块玉佩,拂去上面的灰尘,它虽质地一般,可也在这冬日暖阳照耀下散发着璀璨的光芒。

54不识庐山真面目

四合的小院里, 寒梅开的正盛。

—咚咚—咚咚—

门窗被轻轻敲响颤动, 承接而来的是少年清润之声,“赵赵容贤弟,我能进来吗?”

—吱—

开门的是千凝,望着憨厚的丁绍德捂嘴笑了笑,转头回禀,“三公子, 是您同舍的丁季泓丁公子。”

赵静姝将袖子放下,“让他进来!”

得了主人发话, 丁绍德这才敢入屋,只不过进去站在屏风后面犹豫了一番, 拘谨道:“可方便我进来?”

“你都进来了, 方便不方便,你不知道吗?”

“额”丁绍德轻挑起眉头, 怎个身边的女子都爱说这种反问的话。

“这是伤药,活络胫骨, 治瘀伤。”她将两个白色的小瓷瓶轻轻放到榻上的矮几上。

丁绍德向后看了一眼千凝, 俯身道:“我真见过你,你不记得了吗,冬至前在外城西的金水河畔。”

赵静姝当然记得,眼前这个和师兄一样有清秀容貌的人, 但若她承认了,则等于告诉了他她是女扮男装进来的,“城西, 什么城西,我没去过城西。”赵静姝转身不去看丁绍德。

纵使换了装扮不曾一眼认出,但那块玉她记得尤为清楚,丁绍德将玉一起放上,“你不记得也没关系,我记得就行,你放心吧,我不会拆穿你的!”

“谁要你好心了!”赵静姝见玉瞪着红了脸,傲娇道。

丁绍德摸着后脑勺,莫非这女子也是与那些人一样听说了自己的光荣事迹,不想与她交谈?放她进来只是因为刚刚她和李公武出手化解了先前的纠纷,“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和那折惟信一般。”折惟信仗势欺人,但是善伪装,且不会在东京街上这种引人注目的地方,国子监的世家子弟们就算知道的也不敢外传。

折家虽低调,但与杨家都是掌权的重臣,受皇帝所敬重。

入国子监时除了杜贵妃的嘱咐,还有皇帝的嘱咐,爹爹告诉她可多多留意国子监内有才学的世家子弟,也提到了丁家四子。

“你会不会写字?”

“嗯?”眼前人问的很奇怪,“不会写字我怎能来此读书”

丁绍德支吾说完后,一旁的千凝捂着嘴偷笑,也不知是笑谁。

赵静姝将一本书和一叠宣纸堆到他身前,眼珠打转,“帮我抄诗,兴许我们还能交个朋友。”

丁绍德瞪看着那本厚厚的《文苑英华二册》皱起了眉。

她们本都是女子,如今又都为监生,共处一室是无妨的,只是…

这朋友交的也太辛苦了吧!

今日折惟信对丁绍德说的话让赵静姝充满了好奇,闺中趣事听多了,也好奇起了宫外红楼内的风流韵事,不禁问道:“折惟信说的顾三娘,是何许人也?”

“我知道我知道!”千凝握着墨笔举手道,“她呀,可是丰乐楼的花魁,当年以一曲剑舞轰动京城,让各大文豪赞口不绝,说她是“孤峰独秀”有国之独秀之称。”

千凝的话让赵静姝诧异的看着丁绍德,“那折惟信说她钟意你?”既是国之独秀,眼光岂会差。

握笔的手突然颤动,丁绍德盯着眼前僵了许久,“我与她只是知己。”

“只是知己吗?”赵静姝不信,因为丁绍德此时给她的感觉是一种从心中发出来的无力与愧疚。

“你可信,一眼定终生吗?”丁绍德侧头看着她,“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而她人之心,却不可以换心,亦如徐庶入曹营。我心不在你,自也不会爱你。”

这么深沉的话,居然出自一个纨绔之口,这样的话,竟然直逼入赵静姝的内心,我用此心,却不能换你彼心,是不能换,也不敢换。

丁绍德自嘲一笑,低头喃喃自语道:“这么说来,我倒是个不折不扣的负心人了。”

丁绍德不知道,她的话同样深深刺痛了赵静姝。

也许,名声好的人,不一定就是正人君子,而那种被千万人指责唾弃的人,或许也有他的苦衷,或许并没有那么怀。

书桌旁盏灯内的白烛慢慢变矮,烛油胀满灯芯向外溢出,干凝。灯烛散发的火光照亮着整个房间,千凝与丁绍德一同抄着诗书。

赵静姝卧在榻上昏昏欲睡。

她将兔毫笔轻轻搁至在快要干涸的砚台,小心翼翼的起身,却发现千凝坐住了自己的衣角。

丁绍德扭头看着,“难不成我要断袖了?”遂轻柔的将衣服拉了出来,再从衣架上拿了两件厚厚的披风给赵静姝盖上。

人睡着了,她才敢仔细看她,“明明就是你!”

将衣服轻轻盖至她身上时,丁绍德杨起了嘴角,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笑容,“你们这般没有防备,就不怕我我是坏人吗。”

血脉相连的兄弟竟不如一个只认识了一天的女子。

思及此,她轻轻皱着不算浓的眉毛,“小丫头的纯真,又该需要怎样的大人物来保护呢!”

她摇着头,这不是她该考虑的,重回到座上继续抄书,犯了咳嗽她也是强忍着,怕惊醒榻上熟睡的两位姑娘。灯烛慢慢燃尽,沾湿的砚台再次干涸,窗外天边漆黑的夜也逐渐被白日划破。

碧瓦之上林立的大公鸡扯开嗓子鸣叫。

赵静姝从榻上起身,伸着懒腰,厚厚的披风从身上滑落,半晌之后她才反应过来,“我怎么睡着了”慌忙看了看自己,除了多了一件盖着的披风并无异样,遂松了口气。

抬头时,看见桌上趴着两个人。

厚厚一叠宣纸抄满了诗词,她拿起其中一张,虽不是很大气,但秀外慧中,“果然,人长得秀气,字也是的…他们说的字如其人,可你,很不一样啊!”

丁绍德写的字秀气,不如她自己的洒脱,不过教授没见过赵静姝的字,她因此拿着丁绍德代抄的字蒙混过了关。

由于李公武的出头,折惟信不敢在明面骚扰赵静姝。

没能得到垂涎的人,折惟信心中很是不甘。

“四郎看上的那人叫赵容,跟着的书童叫赵千凝,是洛阳人,好像无父无母,是杨内翰推荐来读书的。”书生说着自己私下打探的消息。

折惟信深眯着眼睛。

“四郎可是怕了那个李公武?”

“笑话!”折惟信愤怒的拍着桌子,“我会怕他?”

同是将门出身,但是折惟信每次都打不过李公武,而李家门庭显耀,他是不敢暗地里耍花招的,输的次数多了,他怕丢了脸面,每次都刻意避开。

“等我做了官,有他好看的!”他知道,李公武今年也是递了状投,不论出身,就说当今的朝堂,皆是武将世家,但云中折家势大要比李家兴盛。

丁绍德与赵静姝走得近了,更让折惟信憎恨,“还有那丁绍德,不过区区一个庶子!”幽暗的眸子深不见底,仿佛能将人吞噬。

冬日接连着几个大日子,冬至过后是除夕,除夕一过便是元旦,元旦举行大朝会,天下十五路,九州四海来朝。

大朝会之后过半个月便是元宵,接着就要举行贡举。礼部贡举设进士,九经,五经,开元礼,三史,三礼,三传,学究,明经等科,但历朝皆只侧重进士一科,故天下士子趋之若鹙。

《论语》《春秋》礼记》弃置桌边,这些是她少时背的滚瓜烂熟的,恰恰好进士科考这些。

李少怀捧着《国策》“时务策五道,观唐时科举,以儒家与史相结合作论”

“官家虽好道,但儒家终是国教,你想提名金榜,就不能意气用事。”她将一杯冒着热气的茶递给李少怀。

“诸子百家,不管哪家,皆有利弊,只有权衡利弊,取长补短用之方才长久,秦以法夺天下,天下定仍以法治天下,焚书坑儒,梁木倾倒便使得巨屋塌陷,又如当今重文轻武,致使雍熙北伐惨败,不仅燕云十六州未能收回,且使得杨业老将军绝食而死。”满腔怒火,已无心于茶。

就知道李少怀一旦有入仕之心就不会安于现状,晏璟将茶杯稳稳放下,直视着她,“所以呢?”

“你想收复燕云十六州?”

她将桌上的茶具推至一边,摊开了一张羊皮卷,“燕云十六州皆为险要之地,乃我中原北部的屏障,失去这一屏障,意味着门户大开,使我整个中原都裸露在他族的铁骑下。”

“自高粱河一战宋军惨败后,败的不仅战争,更是人心,燕云百姓的心。想要收复,谈何容易!”

“不试一试,如何知道?”李少怀注视着地图上的东京城,□□裸露在了契丹版图之下。

“你,看到了什么?”晏璟看着她有所思的样子,神凝,眼中生有惶恐。

“若不收回北方,契丹人的铁骑终会有一日踏入东京,我看到了东京的沦陷。”

突然,李少怀失真一笑,“东京城破,宋亡,我应该高兴才对!”

李少怀沉着呼吸,颤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这句话,以及李少怀伤秋之心,让晏璟不禁替她深深担忧起来,“这些陈年往事,皆化作古,当初李刺史将你送入长春观只是希望你能平安的成长,师父不让你入仕,不让你来东京,就是怕你执念太深。”

东京只是一座城,皇宫也只是一座宫殿,任时间流逝他都不会变动,可以阻止李少怀入城,却阻止不了城内的人出来。

“如今,困住你的不是执念了。”

困住她的是爱恨交织的矛盾,这比执念更令人痛苦,“开宝八年二月,宋师攻克金陵关城,三月,吴越逼进常州,六月会师灭南唐外援,同月围金陵,昼夜攻城,致使金陵尸横遍野,十二月冬,金陵失守。”

“当年,祖父欲求和以缓金陵百姓安危,赵光义说的便是这句话!”寒冷的风从独开的东窗吹来,将她额前的几根发丝吹乱,凌乱下的眸子里,泪光闪烁,“三十年的今日,是金陵城破,南唐国灭之时。”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李少怀皱起眉冷笑,笑得让人发凉,渐渐笑止,闪动着眸光,“这句话真是…”

“你与你父亲太像了!”情深不寿,多愁之人亦是。

金陵城破已隔三十年李少怀尚且不能走出来,那么她的父亲呢,南唐太子李仲寓幼年丧母,弱冠之年丧父,其壮年时嫡子李正言早猝。

至道二年李仲寓在郢州猝亡,江南百姓闻后父老皆巷哭,后主嗣续殄绝,遗民犹为之兴悼云。

李少怀似乎重走了一遍父亲的路,幼年丧生母,少年丧父。只是她的处境比父亲要好太多,不用寄人篱下,不用整日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

晏璟想起了师祖扶摇子的预言,“她可是你的良药呢!”

早逝的命劫,不是因为她有这个劫难,或许扶摇子早就知道,这个孩子一出生就背负着国仇家恨,若顺利长成,待到懂得情感之时,会被这些触及内心之事所伤。

对于内心积郁的人,解心之人才是良药呀。

晏璟走至窗边,连那风都停住了脚步。

扶摇子于十余年前在石室仙逝,生前爱极了晏璟这个徒孙,认为她将来会像极自己,于是亲赐道号,选自屈原《国殇》中的一句,终刚强兮不可凌。

或许又因她是介于对弈人中间的提点之人,所以她比谁都看得透彻。

55一梦千年醒时空

除了寒食节, 冬至, 元宵规定的七日假外,国子监在除夕之前也会放数日的假,假后便要为年春前的贡举做准备。

——咚咚——

四合院里的门窗如往常一样被人敲响。

“容公子,四公子约您到国子学的藏书楼见面。”敲门的喊话人是李公武与丁绍德身边的玩伴。

国子监内藏书阁很多,有放书的楼阁,也有供人看书的书房。

千凝刚刚出去了, 赵静姝怕她回来没见到人会着急,于是留了一张纸条。

“在过不久就是正月初一的大朝会了~”一年一度的大朝会, 李公武极为期待今年。

“公武哥哥今年取字,按例也是可以入宫参加的吧?”大朝会后的礼宴高官可携家眷参加。

李公武点点头, “幼时祖父尚在, 曾被他抱于膝上观赏过大朝会的场面。”

“大朝会啊”丁绍德凝着一双深邃的眸子,突然怔问道:“惟温呢?”

“今日晌午过后就不见他了, 想是有事去了吧。”李公武与光禄少卿沈继宗之子惟温住同院,三人交情甚好。

沈继宗乃太.祖时期宰相沈伦之子, 沈继宗有三子一女, 沈惟温为嫡长子。

“平常他总是不离你半步的”丁绍德皱着眉,突觉得事情不对,“最近折惟信倒是意外安分了。”

“好像是折老夫人一同训话了折杨两家,特赶在了新年之前。”

“即便如此, 可那折四也并非是个懂进退之人。”

折御卿英年早逝,留下四子,当时的折惟信还十分年幼, 年幼丧父,折家几个兄长以及当家的主母便溺爱他,就连一向公正的折老夫人也对这个外甥格外宠爱,以至于养成了他娇纵的性子。

“说及此,惟温前几日惹到了折四,不过折四居然没对他发火…”

就在李公武说话的同时,沈惟温回来了。

沈惟温人如其名,为人温厚,虽为名门之后但却无折惟信那般娇纵跋扈。

来人神色有些慌张,眼里无神,又似刻意躲避着什么,内疚藏于心,自责露于眸。

丁绍德从这慌张里预感不妙,“可是折四唤你去了?他可是对你做什么了?”

沈惟温只是摇头不作声。

“惟温,你好歹也是沈相公嫡孙,怎能如此畏畏缩缩?”李公武见不惯他唯唯诺诺的样子。

沈家不似当年沈伦为相时昌盛,而折杨两家联姻使之成为军事上的第一大家族,折家军与杨家军的名声,海外皆闻。

“季泓!”沈惟温突然放声大哭。

丁绍德忽然明白了什么,呵斥道:“折惟信是不是去找赵容了?”只是厉声问及,也没有等沈惟温回答,拔腿就跑。

箭步回到自己的四合院里,丁绍德破开隔壁的房门,“小容…”

入内时趴在桌子上的千凝揉了揉眼睛,她从下午睡至如今天色都黑了,见着丁绍德颇为惊讶,“哎?丁季泓,我家郎君不是找你去了吗?”

“找我?”

“下午太阳落山的时候我回来,发现郎君不在,留了一个纸条,说是和四郎有约,让我不用去寻…”

“四郎,四郎,哪个四郎,天底下这么多四郎,你家郎君笨,你也笨吗?”丁绍德凝紧着自己的眉头,“可有说去哪儿吗?”

“是说藏书阁!”

丁绍德垂手跺着脚,“哎呀!” 咬着牙关扭头飞奔。

跑到院口时撞到了李公武,丁绍德倒退两步,怒瞪李公武身后的沈惟温,“天底下哪有这般巧的事,知我丁四郎常去藏书阁的你…沈惟温!”

沈惟温懦弱的低下了头,李公武看着一怒一怯的两个人,“这到底是怎么了?”

“哎!你问他!”她不敢再耽误下去,没给李公武解释就又提着步子匆匆跑了。

知折惟信为人的人,国子监之中莫若丁绍德。

藏书楼一共有好几座,若每一座每一个房间寻找,怕是一夜也找不完。

来国子监也有数日,藏书楼是她来得最多最熟悉的地方,脑中不断思索着折四的行事做派,思考着哪儿是最为可能的地方。

“人少,隐蔽…”丁绍德侧动着耳朵,朝西英阁奔去。

李公武看着丁绍德怒气冲冲的跑走,转而问道沈惟温,“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沈惟温瘫软到地上,痛哭流涕道:“折惟信不仅好女色,也好男风,他看上了季泓院里的那个赵容!”

“赵容只与季泓交好,他便逼迫于我…以季泓的名义将赵容约出去!”

“逼迫你,你堂堂一个光禄卿的长子,如何要怕他呀?”

“我…他说,若我不应,便到我家向四娘提亲…”

沈惟温两个弟弟一个幼妹,沈四娘今年才不过十一岁,因书香门第的名门之后,出落的大方,已有不少世家欲有联姻之意。

“这个畜生!”李公武生怒的同时还想起了赵容,“坏了,坏了!”

“你这个呆瓜,你晓不晓得,你这般的软弱,不但保护不了你家四娘,还会连累你整个沈家!”

从犯也是犯,犯到了这天下主人的头上去了,他岂能不替沈惟温担忧。

沈惟温哭止,惶恐问,“这…”

“折惟信这厮不知天高地厚,哎呀!”李公武扭紧英眉,朝着丁绍德去的方向追去。

国子监幽暗的石子路上飞奔着一个少年,石柱灯的灯罩上面都布着满雾气。

寒风凛冽,少年的鼻头都被冻得通红。

太阳下山了,天色越来越暗,临了,夜幕悄然而至,冬阳带来的温暖也消失殆尽,随之而来的是冬夜里刺骨的寒冷。

木制的台阶被踏得极响,蠕动着干裂的朱唇,她猛的推开书阁的房门。

刚入门,她便感到一阵晕厥,幼年中毒,以毒攻毒才得以解毒,如今尽管这些烟雾已经消散的差不多,敏感如她,恐惧如她,心慌如她,捂着自己的嘴,一刻也不敢停,一刻也不敢回头。

书阁偌大,书柜错落,期间还有供阅览的小房间,她一路寻找着,焦急,害怕,从光明走向黑暗,从宽敞走向狭隘,压迫的不仅是呼吸,也是恐慌所致的神经。

阴暗的房间里透着寒冷的月光,内房的火烛被人吹灭,闯入房间的人露着洁白的牙齿。

似是露齿的淫.笑,又是得意的狂笑,通过微弱的月光,被堵塞着嘴的人看到了他眼里暴露无疑的兽性。

“我就就知道,你不是男人!”阅人无数,赏花这方面折惟信比丁绍德在行得多了。

迷烟里有让人短暂失去内力的药物,药效能让她安分一段时间,此时赵静姝越是挣扎,便越是无力。

初入东京看到的灯火阑珊下尽是人心的贪婪与万千丑态,入了禁中则是那朱红深墙下难以窥测的丑陋人心,以及那一张张如花的皮囊之下藏尽阴谋诡计。

她想逃离,想逃,可是她生来就该注定在红墙内,若不是那些阿谀之人胡乱测她的命,许她连之前十余年的安乐都不会有。

她想到了这个读书人来的地方,能够远离红墙,远离心机…可如今她才明白,原来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恶。

当眼前人用丑陋的眼神看她时,她是心如死灰的,不敢去想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也许她还会有命活着,可活着之后呢,就算能将他千刀万剐,还有什么用呢?

她想到了死,可是如今她连去死的力气都没有。

房门被一道道破开,里面全是陈旧的藏书,丁绍德碰了一鼻子灰,脸色煞白难堪极了。

她撑着腰,喘气不过来,脚步却始终不敢停下。

藏书楼有很多层,天越来越黑,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如她的心跳一般。

国子监在外城与五岳观相连,离皇宫相距较远,城西北京郊宅地往下是区别与宫内的大金明池,池子北是琼林苑,为皇家的别苑,金明池附近常有禁军操练。

这些顶着冬日寒风操练以及巡逻的禁军,不少是折家军,杨家守宋辽边境,杨家守西夏边境,如今天下太平,各国贸易往来。

金水河从西郊一分为二,往南注入金水河,往东流入东京城注入大内后苑的鱼池,临近大朝会,连一向纤尘不染的移情殿都添置了一些彩绸变得喜庆了些。

这些时日困于禁中不能出宫,她总爱到后苑旁的移清殿来问道。

月光透过纸窗洒在明亮的地板上,赵宛如静静注视着眼前双手合在腹前的女子,安静而祥和。

“静女其姝,倒是很适用于小娘娘。”赵宛如眨着柔和的眼睛,攒着手中先前李舒赠她的红梅帕子,“娴静姑娘好容颜,送我一枝红彤管。鲜红彤管有光彩,爱它颜色真鲜艳。郊野采荑送给我,荑草美好又珍异。不是荑草长得美,美人相赠厚情意。”

便是她这般娴好容颜,惹来人妒,招来祸患。天命如此,造化弄人,赵宛如心中五味杂陈,矛盾也困于她心。

李舒也不将眼睛睁开,闭着心平气和道:“花虽鲜艳,可也只是一时,昙花一现后”

“昙花一现后,她会存于欣赏人的心中。”

李舒言止忽顿,缓缓睁开温和的眸子,即使睁眸子也只是静静滞住。

“宸妃娘子,宛如最近晚上睡觉时总也睡不好,时常有梦,可又不知梦了什么,梦醒时心中只剩一片空白,白则荒凉。”

“晓人性,我不及师父,通人心,后辈之中以长春的凌虚最有天资。”

赵宛如渴求答案的目光真切,李舒摇着头,“你在乎的东西太多了。”

温和眸子里的少女才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正如那迎着朝露盛开的花一般,“这样,不累么?”

“如果让小娘娘您做一个选择,一念之差,死亡与痛苦,您会怎么选?”

赵宛如的话猛然的触痛了李舒原本平静的心,这颗心已静躺多年不曾触动,充满神色的眸子瞬间黯然,“选择么”

“我会选死亡,可我不会去死!”

“因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爱不了她,护不了她。”莹莹双眸闪烁着,“苦尽总会甘来!”

张庆急匆匆站定偏殿门口,“姑娘,国子监出事了!”

56山河图的一缕光

李公武呵斥着沈惟温擦干净眼泪, 随着一同去找丁绍德了。

紧赶慢赶, 沈惟温跟随着他的步伐,生来就只会提笔诗书的他跑的有些吃力,“你们都这般着急…那赵容?”

连李公武都这般紧张的人,沈惟温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姓赵,莫不是赵氏皇族的人?”

天下姓赵的人有很多, 不单单只有赵氏皇族,而且赵静姝来读书的时候并没有特殊化, 也就没有人起疑心。

“她是官家的女儿!”

沈惟温以为赵容是哪个王爷国公的息子,却没有想到赵容是个女子, 更没有想到…她是皇帝的女儿。

“官家!”沈惟温跑着跑着腿突然一软, 两眼一抹黑,栽倒在地。

丁绍德幼时的毒造成她无缘武学, 而折惟信出身将门,又以赵静姝相要挟, 丁绍德只得想办法拖延时间等李公武找到。

恶贼行窃的时候遇到了人, 自然是恼羞成怒的,何况这是采花的贼,眼看自己将要如愿以偿,突然冒出来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偏偏这个家伙还是他最为讨厌的人。

折惟信先前饮了些酒,心中极其怨恨,以前忌惮着丁绍德是副相之子, 只敢暗中排挤打压着她,今日坏了他好事,新账旧账便都要一起算了。

“啧啧啧,原来你们早就相好了?”折惟信鄙夷的看着丁绍德,“你们这对狗男女!”

房门破开的一瞬间,房外烛光照进,赵静姝被死死的捆绑在椅子上,如今就是恢复了力气也挣脱不了,死寂的眼睛里印着丁绍德瘦弱的身影,眼珠随着她的脑袋轻轻转动,好似在说让他走。

丁绍德睁眼看着微弱烛光下,女子绝望的眼神,笃定心中,上前一步,“你要做什么?”

折惟信见她不跑,又十分紧张的样子,回头看了一眼赵静姝,颤身一笑,“真情,假意,用你的命一试便知。”

折惟信的手托起赵静姝的下颚,锋利的匕首游走在她白皙的脖颈间,丁绍德见状走上前慌忙吼道,“住手!”

“停住!”折惟信眼睛里充满戏虐,侧眼看着丁绍德。

丁绍德伸手顿住脚步。

“你不是在乎她吗?”折惟信将手放下,毫不担心的将匕首扔到丁绍德脚前。

“既然你不想她有事,就让我看看你的真心!”

匕首滑碰到了丁绍德的鞋子,轻轻的触碰,颤动着她整个人,整颗心。

随后被她颤巍的拾起,锋利的匕首在烛火下发着光,丁绍德睁着发亮的眸子看着眼前的锋芒。

折惟信早就想她死了,只是一直不敢罢了,今日得此机会他岂会放过,“怎么,怕了?”

丁绍德颤笑一声,“终究是活不过,三十岁吗。”

“你若是怕”

“好!”丁绍德抬头睁大眼睛道。

或许唯有见血,折惟信才会感到后怕,感到事态的严重,她不知道自己死后折惟信会不会杀人灭口,将赵容也一起杀害。

又要赌吗。

赌,他不喜欢赌,却无时无刻不在赌,她不想赌这些看不到结果的事情,“折四你记住,我与三娘的事情你最清楚,我死了,三娘不会不知道原因的,但我今日把话放这,请阿容姑娘作证,我丁季泓是自愿去死,与你没有半点关系!”

赵静姝就像要咬断堵塞在嘴中的绢布一样,睁着血红的眼睛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烛光下散发着寒芒的匕首从白衣出入的一刹那染满了鲜红的血,“我曾活在不见天日的地狱里,却也曾见过最温暖的太阳,与野兽夺食,却也有傲骨铮铮。”她眼里仿佛真的有太阳,灼灼目光闪烁着。

匕首掉落在木制的地板上,上面的鲜血溅到了靴子以及桌角上,读书人所穿的素色长衫被一泊红色渲染开,顺着颜色最深处,刺眼的鲜红一滴滴往下落至地板。

“阿容”她才想起来,山河图中还缺少一的缕阳光,因赵静姝的出现,山河才得以入画,初见时,如划破黑暗的明日,“笑着才好看!”

泉涌的鲜血从她指缝中不断流出,四肢再无力气支撑她。

“季泓!”李公武箭步飞奔闯入,却看到了丁绍德躺在血泊中一动不动。

被捆在椅子上的赵静姝,失神的双目泪流满面。

李公武怒睁着眼睛,“你这厮!”气急败坏的冲过去揍了折惟信一拳。

而折惟信此时还愣在刚刚丁绍德倒下前的那一幕,他不敢信自己所见,这世间怎会有这样蠢的人,甘愿为了她人去死,为了一个女子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