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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与君厮守 于欢 17434 字 2个月前

141摇摆不定的皇帝

继王旦病逝, 朝中一批老臣相继告老, 大中祥符五年时任枢密副使的陈尧叟升任宰相,充枢密使。

天禧元年初春,陈尧叟晚年患疾向皇帝递请辞程,由于王旦与向敏中的相继请辞以至中枢缺人,便未得到允许,陈尧叟因此告假在家养病, 此后几月内再三上疏请辞相位,皇帝便派其出任河阳通判。

直到王旦逝, 河阳又传来消息,陈尧叟病危, 皇帝召其回京。

天禧元年冬, 陈尧叟回京还不到半月就病逝家中,皇帝废朝二日, 赠侍中,谥文忠。

又以成德军使王贻永为同知枢密院事。

中书无主, 枢密院使也辞别人世, 如同房屋里的房梁老旧坍塌,使得屋子摇摇欲坠,才有后来皇帝梦中的恐慌,丁谓进言, 主动迎回寇准。

天禧二年,寇准回京复任宰相,进王贻永为枢密院使。

————————

天禧三年, 福宁殿。

“官家前几日染病至今都未好全,这会儿子怕是睡着了。”在此之前,周怀政就已经拦了不少大臣的求见。

“圣人参预朝政,凡事皆问丁谓,官家不能再坐视不理了!”如今的朝中,敢直言的贤臣皆以化作黄土,只剩下一些奸佞在君王耳旁迷乱。

寇准事太宗时,就曾经筵讲学教授过为太子的皇帝,深知其为人,今上虽不惧开疆扩土之胆,但也求安宁,不曾怠慢政务,以仁孝延先帝政策,是为守成,亦不愿做昏君。

只是需要一个说得上话的人,来打醒犯了糊涂的人。

周怀政合着袖子,左右察视了一番,旋即命人将殿门打开,凑近低声道:“圣人曾嘱咐不允任何人打扰官家,如今她去了移清殿,虽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但你也莫要待太久,她如今对你很是提防。”

寇准点头,提步入了内。

福宁殿内寂静无声,压迫得让人喘息不过来。

“臣寇准,参见陛下。”寇准屈膝跪地,左手按右手,拱手于地,头也随着手背稽首。

病榻上的皇帝缓缓侧过头,见乌纱帽下的头发苍白,知是寇准,“卿家何故见我行此大礼?”

“臣是来劝谏陛下的!”寇准抬起头,“太子年岁渐长,又仁孝聪慧,理应监国。”

上午太子还来福宁殿探望过皇帝,替他尝药,又喂药,时过境迁,连太子都长大了,自己已是满头白发,他感慨道:“太子是不小了。”

“圣人先前与朕提过,让丁谓辅佐太子。”

“陛下,如今的朝堂,已不再是陛下当年那个朝堂,后宫权重,丁谓、王钦若与钱怀演都是奸佞之人,圣人偏信奸佞误国,以至于弄得朝中乌烟瘴气,试问这样的人又如何能辅佐太子呢?”

见皇帝眉眼间有所触动,周怀政添道:“陛下,前几日您卧榻时太子每日都来,可因为圣人不允,太子便只能在殿外远远看上一眼就要离去。”

“陛下,除了中书省,满朝文武尽听命于圣人,殿前都指挥使是皇婿,可惠宁公主向来与圣人亲近,自也是圣人的人,枢密院使王贻永又与殿前都指挥使交好,此乃军国大权尽落他人之手啊!”寇准的愤言之声充斥整个房中。

震耳欲聋的劝谏使得榻上的天子如梦初醒。

赵恒强忍着疼痛坐起,他竟不知自己卧病之时,大权已经旁落,又深深反思了这些年来自己所为,痛定思痛,“朕违背了先祖遗训,为女子迷惑,实朕之过错。”

“但,只要朕还有一口气,朕始终都是天子。”赵恒抬手,微动食指,“朕允你所奏,由太子监国,卿家可替朕辅佐太子否?”

寇准拜下,“臣愿辅佐太子,匡扶大宋基业。”

“钱怀演王钦若皆在翰林,无人起草,这可如何是好?”他这才感觉到自己的朝堂,原来不是千疮百孔,而是早已经被腐蚀殆尽,挫败与无力感瞬间占满这个暮年天子的身心。

“陛下,还有杨亿。”

赵恒失声一颤,无可奈何道:“是了,还有杨亿。”他吃力的抬起手,指着书桌上的方盒。

周怀政忙的上前替他将方盒捧来,他将其打开,一枚雕刻的盘龙的方玉,上面刻有,“承天受命之宝。”

这是太.祖建国之初所刻的玉玺。

遥想当年,自己不过是个庶出的王爷,既非长子也非嫡子,之所以能够让太宗认可成为储君,一部分是来自于眼前的这个老臣,还有一部分则是如今欲夺皇权的枕边人。

太宗不喜她,她自请离去,直至太宗驾崩,她才回到他身边,此间一直有联系,但联系所言不过都是她在教他如何当好储君为百姓做事,以此博得太宗欢心。

回首数十年来的往事,他不忍道:“圣人是朕的妻子,是太子的母亲。”说罢,轻轻挥了衣袖,闭目躺下。

寇准听明白皇帝的意思,遂叩谢,“圣人母仪天下,臣明白。”

————————————

“寇准与杨亿密谋太子监国,欲废中宫退居后省。”影卫藏在府中竹林一角,低头禀报。

——哐当!——

秋风拂过的地面被茶水打湿,白瓷碎了一地。

李少怀闻声侧头,挥了挥紫色的袖子,影卫消失不见。

旋即转身走近,握起双手道:“别担心。”

“太子监国是迟早之事,寇准辅佐也不是坏事,可若如此,不过是换了一个人专权罢了。”

“退居后省,那便只能任人宰割。”

听着赵宛如的话,李少怀睁了睁眼睛,“圣人与恩师的斗争,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么”

李少怀放下手,看着旁边碎了一地的瓷片,颤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我知你夹在中间不好受,我不为难你。”赵宛如转身欲入宫。

还未来得及迈步就被身后之人一把拉扯住,李少看着她回过头来的泪眼,“你是我妻,如何叫做为难,我身为女子,怎能去阻女子当政呢,这天下又不是男人的天下!”

李少怀正了正衣冠,提步向院外走去,“来人!”

“将院中收拾一下,备马。”

“喏。”

马行街的快马直奔皇城,入了宫后,殿前司的一行人火急火燎的赶往枢密院,从枢密院借来虎符,调殿前司的禁军将城西寇宅与城北翰林学士杨亿的府邸团团围住,控制府上人口进出,李少怀随后将事情禀报刘娥。

皇城司戒备宫中,刘娥只身一人气冲冲的赶到了福宁殿。

于榻前震声质问道:“官家于我夫妻多少年?”

病榻上的皇帝面露难堪,故意装病重,含糊其辞,“你说什么”

“官家不用与妾装病,前阵子太医说了官家只是风湿而已,还没能到头脑发昏的地步!”雍容华贵的女子静立榻前,仪态万千,直让皇帝都失了颜色。

“三郎为韩王的时候,妾就已经陪在三郎身边了,那时妾所求不过是三郎你这个人罢了,后来太宗不喜妾的出身,替三郎娶王妃,妾自知身份卑微,亦无怨言,也不敢有怨言。”

“直到三郎成为了太子,登基为帝,三郎接我入宫,我于心中感激,以为此生找到了良人,无心争宠,可倒头来得到的是什么,三郎难道都不记得了么?”

刘娥含泪之语,刺入暮年天子之心,他扭转过头,眼中含着泪水,“我不曾忘,你一直都是我的发妻,从前是,现在也是,一直都是!”

“我不会要你的江山,可我还有两个孩子要护。”

赵恒张开口,颤道:“他们皆非你所生,你”

“是,她们都不是我生的,却是我一手养大,却是三郎你为数不多的嫡亲骨肉,你这个做爹的糊涂了,我可不能糊涂,朝中的人是个什么样子的,我不会比你还不清楚。”

“可如今三郎却要太子监国,让寇准与杨亿辅政,独揽大权,废除中宫。”

他老泪纵横道:“不,这不是朕的本意”旋即又含糊道:“朕不记得,朕与寇准说过此事,一定是他污蔑!”

刘娥从福宁殿出来,命皇城司戒备宫中,寇准密谋太子监国一事暴露后皇帝将事情全部推到了他的身上。

“门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寇准,事先帝与朕,格尽职守,然念及年事已高,终日操劳政务之辛苦,特进太子太傅,封莱国公。”白麻旨的诏书由通事舍人直接入府宣达,并未在百官之前告知。

此诏书读完后,跪在最前面的寇准登时站起,指着前面一干绯红圆领袍子大臣的鼻子,怒骂,“天子昏庸,女主为政,奸臣当道,国将不国!”

拿着诏书的几个大臣相视一眼,无奈的摇着头,“国公爷安心在府上颐养天年吧。”

在刘娥领心腹大臣力压下,罢寇凖为太子太傅,封莱国公,相位再次空缺,赵恒欲立李迪为相,李迪推辞不受。

同年次月诏书下达,以李迪丁谓为左右丞相,寇准失权,被监视家中,此事件过后,通事舍人将寇准的骂言传呈皇帝,原本病愈的皇帝再次卧榻,一病不起。

马车刚停在莱国公府片刻,就有几个禁军持刀走近驱赶,“去去去,此处不能停留马车,赶紧走。”

车夫笑眯眯的递过一包钱袋,“军爷行个方便,国公府如今连探望都不允许了吗?”

士卒一把推开车夫递来的钱,“我等乃殿前司禁军,赶紧走,这里可不是你们能够打听事情的地方。”

“军爷既然说不能停留,那便走吧。”车厢内传来较为柔和的声音。

“喏。”车夫无奈,只好扬鞭将马车驶离。

车内的人掀开车帘,远远的瞧了一眼莱国公府字样的门匾,长叹了一口气道:“去杨客省使府上。”

“驾!”

“兄长真的要铤而走险吗?”

“怀信跟着我在禁中侍奉官家多年,刘娥此次夺权将平仲罢相,接下来一定会趁机一网打尽,届时你我皆在其列啊。”

“刘娥宠信奸佞,她既然不能明辨忠奸,我们如此做,不过是拨乱反正,造福百姓罢了。”

“若成事,则名垂千古。”

“不成功便成仁!”

“可是我总觉得杨崇勋此人不靠谱,他虽有太原的郡兵以及禁军,可距京千里”

穿青袍便服的人抬手,“我要的不是杨崇勋的手中的兵,而是他事东宫时,在朝中积攒的人脉。”

“京城外有朱能将军驻守,朱将军忠心于官家,更不忍大权落入妇人之手,此不用担心,而杨崇勋是我旧友,我熟悉此人,贪婪卑鄙,我手里握有他诸多在藩镇苛役士卒的证据,不怕他不同意。”

“若太子登基,那么兄长您就是最大的功臣,日后太子,哦不,日后官家亲政,定然要感激您,配享宗庙亦不是难事。”

“我是个太监,这辈子配享宗庙怕是无望了,但求官家能念着恩情,有我一世安稳富贵。”

142暴风雨下的宁静

“周怀政昨日出宫了。”妇人端详着一尊金塑的菩萨。

“原来圣人已经知晓了。”临旁站着一个穿盔甲的将领, 铁甲衬得人格外威严。

“我虽不出皇城, 可这东京城中的事务,没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眼下周怀政已经找了杨崇勋与杨怀吉为内应。”

刘娥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看着她,“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李少怀低下头,拱手道:“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 此事一旦开始处理,势必会牵连众多人, 杨崇勋是老将,高门出身, 若是臣, 会先看看杨崇勋的决定。”

“等待是最漫长的,也是最凶险的, 杨崇勋手里有禁军,稍有不慎, 或许东京就真的变天了。”她说着有可能发生的凶险。

李少怀浅笑, “圣人有臣,东京变不了天。”

年轻人笑的很是自信,她问道:“你有什么良策?”

“杨崇勋此人在藩镇的名声不好,贪婪又怕事, 能应下周怀政必然是有什么把柄落于人手,但臣觉得他不会胆大到去造反的,若他中途反悔, 势必会找到一个他认为可靠,又能保下他的权臣来依附。”

“能够保下他的人,就只有我与丁谓,但周怀政反的是圣人,扶持的是寇准,那么杨崇勋就不会选择我这个寇准的学生,如此一来,丁谓得到此消息必然会先斩后奏,向圣人邀功。”

“这于圣人而言,一本万利,一个居功自高之人若登上了权力的巅峰,必然要忘形,不出三年,圣人可借此事,肃清朝野。”

刘娥直盯着她,李少怀虽穿着甲胃,但给人的感觉还是那样的温柔,可说出来的话则让她惊讶,“好一个,捧杀!”

“不过圣人还是需要注意一下丁绍文。”

“他们虽是父子,但是丁谓此人最大的私心还是自己,况且我已下了他的权,已过去多年,还有什么不妥?”

“正因为他们是父子,丁谓迎寇准多半是他的主意,三衙掌管天下禁军,然更戍法使得我仅识得京城各部,城外之军不受我调度。”李少怀知道自己的恩师还有一个心腹将领,此人正执掌着一只军队,于是躬身,合起双手请求道:“请圣人许我持虎符调兵之权,以防突变。”

三衙无调兵之权,虎符在枢密院,刘娥沉下脸,“你倒是敢求。”

“圣人可以看得见臣的心,臣便敢求。”

“看见你心的不是我。”刘娥负手缓缓朝殿外走去,“你直接去找王贻永要虎符吧,反正不用我的命令,他也敢将虎符借给你不是?”

刘娥走了两步又转身,“我不是疑你,历代帝王都不允许大臣们勾结在一起,可纵观前朝数千年,哪一朝又能完全制止呢,遂我也明白,你自己做到问心无愧就行了。”

“是。”

寇准获封莱国公却被罢相,几个女婿也因此称病告假在家不敢朝,国公府在皇城脚下,对临原先的万寿长公主府。

殿前司极一匹棕色骏马疾停在国公府大门前,前来牵马扶人的是围府的禁军都头。

“这段时间可有人来探视过莱国公?”

“有,都是莱国公的女儿女婿,不过都按殿帅吩咐,未让任何人入府。”

李少怀下马,抬头看着寇宅新换的门匾。

都头挥手急唤道:“开门开门!”

有爵位在身,莱国公府的吃穿用度还保留了丞相正一品的规格,府上的人除了不能自由出入,一切皆如常,寇准喜奢华,因此寇宅并不比对面的长公主府小多少。

李少怀入府,女眷及下人纷纷回避,静坐中堂等候要见的人,而在此期间,连一杯茶都没有。

“汝还来此作甚!”远远就听见屏风内传来寇准沧桑的声音。

李少怀起身拱手,“恩师。”

“哼,你不用唤我恩师,我寇准生平坦荡,为人光明磊落,没有你这样的学生!”

“学生不会忘记恩师的恩情,只是朝中的斗争,恕学生难为。”

寇准歪坐在座椅上,连看都不去看她,冷哼道:“是老夫技不如人,才让你们这些乱臣贼子当了道。”

师生隔阂的越来越来大,李少怀自知劝不动,“恶人不会长久下去,奸臣也不会一直当道。”旋即作揖道:“学生会还天下一个真正的繁荣盛世,还请恩师保重身体。”

看似安宁的东京城,实则暗潮汹涌,繁华的夜市中处处暗藏杀机。

“周怀政许咱们高官厚禄,勋爵田地,可若事情败露,这不就是造反吗,造反可是要株连的!”杨怀吉苦着一张脸,先前在一番诱惑下,二人答应了逼宫一事,如今细思后果,不禁害怕了起来。

杨崇勋摸着自己花白的胡子,扭头看着杨怀吉,“怀政与我是八拜之交,我这身紫金鱼袋还是他替我邀来的,说起来,我在东宫时与寇相也有些交情。”

“可谋逆是无可赦免的死罪,哥哥与我年少时就侍奉官家于东宫,至今已过去三十载,官家尚在人世,若成了,周怀政或许是有功之臣,可咱们身为武将,难免要被世人诟病,再者,历来的武将,功高盖主者有几人是善终的?”

“太.祖杯酒释兵权,那些老将们不也只剩下了富贵么,咱们老了,还不如将此事揭发,守着安稳的富贵,少争些名利保平安。”

杨崇勋沉着一张老脸,此事由他与周怀政里应外合,再加上京城外还有一个守将朱能,不是没有机会成功的。

见杨崇勋犹豫不决,杨怀吉跪下道:“哥哥!”

“哥哥就算不顾及自己,也要看看家中的女眷,我们两家上上下下加起来数百人,若未成,便要血流成河。”

“如此一来,怀政他就不过他若死了,对我倒是没有坏处!”杨崇勋横过心,只是还是有些惋惜,“只是…寇准便要因此永远翻不了身了。”

“哥哥可是可惜寇准的才华?”

杨崇勋点头,“澶渊之战,我亲眼见寇准领军之才,实在可惜。”

“也不可惜,寇相虽有才,然恃才傲物了些,否则又为何弄得朝中人人都不待见他?”

“眼下棘手的是,此事要向谁说才好,直接报给圣人,恐获罪己身,咱们得找一个承担风险的人。”

“如今圣人跟前的红人是殿前都指挥使,此事无论告诉谁,只要向圣人禀报,便是头功。”

杨崇勋摇头,“不,殿帅不同于其他人,他是寇相的学生,又极念旧情,我们不能冒风险。”

杨怀吉走进一步,压低声音道:“还有一人,右相!”

夜晚的开封府街道上有禁军巡逻,巷中耸立的樊楼灯火辉煌,舞乐不止,食客搂着女子涨红一张脸。

一辆马车途径汴河驶入甜水巷,车夫提拉缰绳,将马车稳稳停在晋国公府门前。

栀子灯的红光映照人脸,未等着蜀锦的来人开口,看门的厮儿就笑盈盈的躬身迎了上去,“杨使深夜到访,可是有要事要找阿郎?”

“正是,老朽是来寻晋国公的。”

“阿郎在府上。”厮儿后退一步,伸手示意入内。

正值深夜,偏院的灯火都熄了,刚刚泡完脚的丁谓也准备吹灯休息。

——咚咚——咚咚——

“阿郎,杨将军求见。”

刚伸脚脱鞋的人顿住,“哪个杨将军?”

“马步军都虞侯,客省使杨崇勋。”

“杨老将军?”久处官场,以他的经验来看,老将军深夜造访必有大事,于是又起身踩进脱了一半的靴子,拿了件褶子就出去了。

边走边更衣的人快步走入待客的中堂,笑眯眯道:“杨老将军!”

杨崇勋从座上起身,一把拉住走过来的丁谓,湿红的眼眶一闪一闪,意会的丁谓向中堂左右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喏。”

直到所有人都走后,杨崇勋才颤声道:“右相,有人要谋反啊!”

杨崇勋的话使得丁谓大惊,“什么?”

“今日下午,昭宣使周怀政找到下官,与下官策划发动兵变,欲废皇后,诛杀右相您,复相寇准,扶持太子登基,让官家退位为太上皇。”

“这这这”刚还一脸笑意的丁谓登时吓的煞青,不禁后怕着,若杨崇勋没有来禀报,明日一早,自己怕是要尸横街头,“你随我入宫去见圣人!”

“爹爹!”

隔空传来的一声喊话,吓得丁谓缩头一震,回头见是自己的长子,遂松了一口气,“伯文这么晚了还没有睡?”

“方才的话,孩儿全听见了,孩儿以为,爹爹不应该直接去见圣人。”

“为何?”

“圣人虽重新启用了爹爹,可是猜忌之心仍旧,爹爹若全夺了此功,日后功高盖主,怕是更要引起忌惮,不如去找风头正盛的太师,曹利用,与之商量对策,这样一来不仅可以消除圣人的疑虑,还能有调兵之权,先发制人!”

长子的一番话,使得丁谓恍然大悟,“我倒是忘了,曹用之从景灵宫回来后官家许了他一支禁军。”

丁谓的话也让杨崇勋惊吓了一番,心道:好在自己有先见之明,否则明日兵变,曹利用与殿前都指挥使各有一支可供调度的禁军,真要对阵起来,输赢还不一定呢。

于是丁谓听从了长子的话,深夜去见曹利用商量对策。

寅时三刻,万物俱静,连那夜市都冷场了不少,只剩下花酒楼里还有些寻欢作乐的酒客,枢密副使曹利用从城东的城防营中调出一支禁军,将赵恒赐给周怀政的府邸团团围住,又连夜敲响了宫门,将此事通报给了刘娥。

——哐!—— 城楼鼓声想起。

“四更到!”

惊醒的人从榻上起身的,和起中衣,将袍子随意一披就出了房门,今夜屋外无人守夜,长廊内的栀子灯都熄了几盏。

月光静洒在庭院中,李少怀抓着袍子的领口慢慢走下石梯,院子东边十几丈远就是马行街,她似乎听到了兵刃以及铁甲的摩擦声,似乎看到了火把的光照。

身后忽然响起了一句轻柔的问候,带着点点慵懒的睡意,“你怎么就起来了?”

李少怀转身,连忙走近将身后披着的衣服披到了她身上,“我睡不着。”

披过的袍子温温热热的,上面还带着淡淡的清香,“可是为了周怀政一事?”

李少怀点头,看着自己方才拿出的虎符,继而负手看着月明星稀的夜空,“今夜许不是一个血光之夜,但注定有人要为此难眠。”

“明日你与泱儿好好待在家中,哪里都不要去。”

赵宛如心中一紧,“你”

她转身将握虎符的手提到她跟前,“明日城中会有变故,但你放心,我自有分寸,绝不会有事。”

她将手包裹住,走进她的怀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心中五味杂陈。

抬起头,看着她被月光所照的侧脸,深知,只有风暴过后才有真正的安宁。

143尤恐惊魂入梦来

江宁府。

“东京密报。”影卫将密信递交后转身消失不见。

东京城发生剧变, 丁府加官进爵的消息让丁绍德紧张害怕了起来, 颤颤巍巍的将手中的黄麻纸烧毁。

接着又浑浑噩噩的处理了一些江宁府的公务,直到入夜才回到家中。

赵静姝正在院中的石柱灯旁拿着肉干逗猫,丁绍德揣着官帽,缓缓步入院中,最后在离她几丈远的地方站定下来,楞的看着她们嬉笑。

赵静姝不理会她, 依旧喂着猫儿,千凝站在中间, 看看姑爷又瞥回姑娘,旋即走近蹲下, “眉霜你都这么胖了, 还吃这么多。”轻轻扯了赵静姝的衣袖提示后便将眉霜抱走了。

“公”

“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到你有这样的表情了。”

丁绍德润了润眸子,“这些年随我奔波诸州, 辛苦了。”

赵静姝站直身子,转身朝她慢慢走近, “所以?”

“季泓无德, 亦身体孱弱,致无嗣出,已递交折子上奏天子,请求和离!”

——啪!——

她的话音刚落便迎来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干净白皙的脸色迅速浮现掌印。

“这话你也说的出口?”

垂在下裳旁的左手颤抖着握紧,“殿下也还没有看清自己的心,既无法岂及, 臣便也不奢望。”

她又开始看不明白她了,究竟是为什么,她问不出口,可也极为讨厌她这样的说辞,于是冷下脸,颤笑道:“好,和离。”又冷嘲道:“我与你成婚,本就是逢场作戏,是我为了逃避大内的束缚,是我利用的你罢了。”讽刺讥笑,“至于真的夫妻,我与你皆是女子,又怎么可能。”

若前面的话只是让丁绍德有所心痛,那么后面那句话就如同刀子,一刀刀割在她心上,即使她知道这是气话。

“殿下想什么时候回京就让小六子来通知我,我去准备车马。”

“不用了,你既然这么迫切的赶我走,我又何苦在多待一刻自讨没趣呢,况且我也呆够了,早就厌烦了,就不劳烦丁知府相送了。”

“”天色暗淡,可她又说不出劝阻的话,望着公主离去的背影,丁绍德如鲠在喉,湿红的眼眶里含满了泪水,却又不敢轻易流出,“殿下啊,丁家的灭顶之灾,不是你能承受的住的,也不该将你牵连进来!”

东京城。

次日一早,周怀政极其党羽全部被抓入狱,宫内宫外皆找到了今日兵变宣布让位的诏书以及任命的布告,染病的皇帝亲自到牢狱质问,周怀政供认不讳。

赵恒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最亲近的人,竟然为了一己私欲策划兵变想让自己退位,“你是服侍朕最久的人,朕自幼与你一同长大,视你为亲哥哥,给了你所有宦臣所不能及的荣誉,地位,甚至朕还赐你府邸,允你成家,你”

“是奴一时糊涂,还望官家恕罪,念在念在老奴服侍您这么多年的份上,饶奴一命!”兵变一事被人告发,禁军围周府时,周怀政还不慌不忙的与禁军对峙。

以为自己与皇帝的交情之深,又以自己对皇帝的了解,觉得赵三郎会留自己一命。

只是他忽略了一件事,彼时的赵三郎,是韩王府的赵元休,而此时的人,却是大宋的皇帝赵恒,更何况谁又能容忍背叛呢,此事还牵扯到太子,他甚至有了废太子的念头。

皇帝脸色有些苍白,颤着没有血色的唇,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望着牢中脱下紫衣,盘着一头凌乱头发的老人,他终是露出了冷漠决然的眼神,遂挥了挥黄袍袖子。

皇城司禁军林列的天牢廊道极为阴森,油灯扑朔,只见皇帝一身黄袍,身形消瘦,恍若失神的走出了天牢,孱弱颤抖的声音回旋牢中,“剥去官爵,抄没家产,午门外,斩立决,以正视听!”

随行的禁军以及大臣们站定,纷纷楞视,旋即答道:“喏。”

周怀政被诛,京城外的守将朱能是寇准的心腹,以皇帝昏庸而发动反叛,几乎反叛的同一时刻,东京就已经有所防备。

殿前司调骑兵精锐于城外镇压,使得战火未蔓延至东京,不到半日反叛便被压下,主将朱能兵败自杀。

此次反叛不仅朝中发生了变故,在外竟有人举兵造反,而且造反之人是旧相莱国公的人,于是连同周怀政在内的十一个老臣皆获罪被诛,家中安坐的寇准也被牵连,同时更激起了赵恒废太子之心。

刘皇后借此机会,先是削寇准莱国公头衔,贬至相州,再贬至安州最后迁道州,使之远离京城。

李少怀赶入李府,商议废太子之事,同时又害怕李迪也会受到牵连,“此次周怀政策划兵变,辅持太子登基,太子在东宫无所知,被迫受到牵连,兄长你为左相,又为太子师,可劝谏官家。”

“如今是风口浪尖,兄长只需保下太子,至于其他的,切勿去提及,如今的朝堂风起云涌,当务之急是自保!”

李迪看着昔日的弟弟变得有些陌生,让他都认不出了,“我一直以为,你与我是一样的。”又正色道:“圣人有过错,为何不可以说?”

“兄长只是看到了表面,怎么就是不信呢?”

“你是圣人的女婿,我不是!”

“太子无过错,我自当会保下他,要我与丁谓这种奸佞之人共事,绝无可能,圣人除寇相,难道没有私心吗?”

“这天下有私心的人太多了,你我皆有,人心难除,不如放一放。”

“你我自幼一起长大,自你入仕娶妻后,便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李少怀了。”令李迪没有想到的是,随着李少怀一路迁升掌握大权却逐渐向中宫靠拢,助纣为虐。

“我虽事圣人,却不与丁谓同,哥哥能看透丁谓,却不曾去想圣人的处境,女子在后宫之苦,远要比你家的后宅之艰。”

“圣人为皇后,母仪天下,享人间供奉,一世荣华,安居后宫,难道还不够吗?如今还要将手伸向朝堂,染指朝政!”

意为,女子就该安居后宅,李少怀起身,突然怒目道:“凭什么?”

怒目圆瞪的眸子让李迪怔住,“你”

“你们只知道武则天是李家的罪人,却看不到她的功绩,不是你们看不到,而是你们装瞎,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李少怀扔下一句愤愤不平的话,也没有等李迪回话,甩袖离去。

李迪沉思着李少怀的话,长叹了一口气,吩咐左右道:“备马,即刻入宫!”

关闭的宫门在深夜开启,赵恒连着几夜都未曾睡好,是害怕入睡后会梦到一些可怕的事情。

“卿家深夜入宫,是有何事?”

“臣听闻陛下是想在明日朝议上废太子?”

“你”赵恒指着李迪,“此事圣人都不知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圣人居后宫,而臣在政事堂。”

赵恒放下老皱的手,一步一步缓慢走向书桌,欲伸手问左右时,才发现身旁的掌事太监已经换了人。

于是挥手遣走了殿内所有内侍,“不错,若没有太子,朕不会痛失这么多人!”

李迪抬头看着这个白发有些凌乱的老人,“臣子若要谋逆,那是朝堂的问题,太子年幼,何关乎太子呢?”

“他带着储君的身份,对朕,难道不是威胁吗?”

李迪上前一步,争论道:“敢问陛下如今有几个儿子,就要废储君?”

一语惊醒,若废太子,则后继无人,再要立储就只能从宗室中挑选,即便同宗血脉,可论亲疏终究是差了些,待自己百年后,他人之子继承皇位,那么谁可以保证新帝会如何待后宫里先帝的家眷呢,他嘲笑着自己,“是朕老糊涂了,竟差点忘了,我原是个福薄之人。”

“陛下,如今的朝中已无正直之人,曹利用虽平乱有功,可却是与丁谓一样的小人,故不可辅佐太子。”

赵恒微眯着眼,想了许久才道:“此事,朕自有主张,卿家先回去歇息吧。”

“陛下!”

“来人,送丞相出宫。”

李迪出宫,细思后的赵恒密召曹利用进宫询问。

年迈的天子正襟危坐在龙椅上,威严不减当年,足足盯了连夜赶入宫觐见的老臣一刻钟。

被盯着的人心中有些发慌,终忍不住将头抬起,可也不敢直视皇帝,只是远远看着皇帝的裙摆试探道:“陛下?”

“卿家如何看丁右相?”

“”曹利用心中一惊,大脑飞速的转着,先前寇准请奏太子监国就说明皇帝已经发觉了什么,遂看着笏板回道:“右相在地方时可以不动兵刃、安抚边民,辽人侵我宋右相又巧渡黄河、机智退敌,在三司时减免赋税,整顿经济秩序,以及建造玉清昭应宫,这些都足矣证明右相之才。”见皇帝沉默不语,他又道:“然后来他所行之事,实乃小人行径,不应该。”

“那么卿家以为,左相如何?”

“李迪柳开曾言左相是公辅之才,如今确实,不过左相为人太过刚烈。”

“李迪方才来见朕,言及卿家与丁谓是一种人!”

曹利用慌的抬起了头,尽管皇帝没有直言,但由李迪说出来,必然不是好事,于是替自己辩解道:“以一纸文章受到陛下的赏识,臣不如左相,而冒着生命危险进入凶险不测的敌军之中,则左相不及臣。”

皇帝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有眨,过了一会儿后,才沉声道:“朕知道你们都是圣人的人,朕也知道朕的朝堂早已经离心离德。”

皇帝的话直吓得他腿软跪下,“陛下!”

“这其中的道理朕都懂,朕不怪你们,朕老了,需要好好休息了。”他吃力的从椅子上坐起,撑着扶杆,挥手道:“退下吧。”

他还想再问什么,却又不敢问,只得起身后退,“喏。”

比起丁谓与曹利用,如今更让他担忧的却是位高权重的另一人,刘娥为他的妻子三十多载,他清楚其为人,可李少怀呢?

看着废立的诏书,他颤巍的拿起笔。

还未等他落笔,殿外就有人通传,“圣上,沈婕妤求见。”

次日一早,李迪替寇准伸冤指责丁谓与曹利用奸佞,触怒皇帝因而被罢相,后被贬至山东郓州为知州,与寇准一个在北,一个在南,皆离京城数千里。

又以丁谓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尚书左仆射,以曹利用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尚书右仆射,以殿前都指挥使李若君兼太子太傅,丁家因功满门迁升,丁绍文得以再入殿前司。

自此之后,朝政大权完全落入刘娥之手。

禁中后苑的池塘吹来秋风,无数条锦鲤张嘴乞食,华服女子用生了皱纹的手抓了一把鱼食扔去,竟还有鱼儿跃起,“我把你的人调走,你不会怪我吧。”

着紫袍的年轻人静立起旁,摇头道:“臣知圣人是良苦用心。”

“李迪并不是不能开化之人,得让他带着偏见在边境好好瞧瞧,女人是如何为政的,等他看明白了,我自会召他回来,不会埋没你辛苦替太子选的人才。”

144十年修得同船渡

半月后。

“江宁府那边传来消息, 丁季泓请罪和离, 元容也跟着闹和离,怕是已在回京的路上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和离,他应该是察觉到了圣人会动丁家了。”

“丁绍德若以驸马之身”

李少怀摇头,“就算他能保得性命,但也免不了身败名裂的下场,政治斗争, 从来都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以丁家的罪行就是元容也会受其牵连的。”

“那眼下?”

“他既然能够想的这般长远,便说明他是有能力的, 也许和离, 并没有那么不好。”

“我只是可惜丁季泓,她曾为元容死过一回, 能为人死的爱,我已想不到这世间还有何能超过的了。”

“死过一回吗”李少怀眨着眼睛, 轻轻撩拨她耳畔的头发, “也许,都是命数呢,我们重来了,他们也是的。”

“好了。”她从她怀中转身离开, “你不是还有公事要办吗,我也该去大内接泱儿回来了。”

怀中的温暖柔软突然一空,她楞的跟上前, “是有公事要办,那我派人护送你吧。”

赵宛如转身,抬头盯着她,拒绝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被李少怀抢了先接道:“殿前都虞侯丁绍文。”

又添道:“他现在是我的手下!”

这句话直让赵静姝举袖掩笑,“没成想,你坏起来的时候,也不比别人差。”

她走近,趁势将她搂紧,坏笑道:“我坏起来的时候,元贞难道不是第一个尝试过的人吗?”

几日后,赵静姝被接回了东京,将和离之事闹到了御前。

杜氏躺在病榻上,支走了钦明殿所有宫人,苦苦哀劝着赵静姝,“朝廷发生这么大的变故,你爹爹身子也不好了,若是你爹爹一旦病去,你便彻底失去依靠,届时想要回头都难了,丁家现在的富贵,若忍耐忍耐,是可以保你一世无忧的,你莫要任性了。”

“是她要与我和离,是她要赶我走,我有什么办法?”赵静姝侧坐在榻上,“反正我也不喜欢她,反正也不可能喜欢的和离就和离。”

杜氏瞧得出来,“可你也并不讨厌他不是吗?”

“否则,你又为何在众多才俊里挑了一个都不看好的纨绔,又为何随着他奔波,因他官场之事屡次去求你爹爹。”

“可这些不都是人之常情吗,我与她相识,自不会看着见死不救的。”

杜氏摇了摇头,“这是一种心底的认可,他是你的丈夫,感情,是可以相处而来的。”

杜氏的这句话,确实说中了赵静姝的心,她置身其中却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样做,有些时候仅仅是下意识的冲动,包括生气以及埋怨。

那就是所谓的感情吗,她不曾直视过,便也不曾开口说过,这么多年过去如何相处早已经习以为常。

虽然平淡,可是她却觉得很快乐。

“但是和离书,已经送回金陵了。”

“你的婚姻,是天子所赐,你若不答应,你爹爹也是不会让礼部操办和离的,何必赌一时之气?”

即便赵静姝有了悔意,和离书还是送达,指印,私印,以及行书的签名,一应俱全的和离书从江宁府返回了京都。

天禧四年初,三公主与驸马以驸马过错和离,丁绍德因此获罪遭贬至台州,三公主请复合,未得允许。

上元节至,宣德楼前的大街两旁,各家已经搭起了看棚,挂上彩绘的灯笼,灯轮、灯树,沿着宣德门前的御街一直向开封府去,可见开封府前搭起了数丈高的灯楼。

东方黑白交织,禁中的鼓声敲响,皇城司戒备,城中各角鼓声一应而起,城卫取钥匙送往各个城门。

门下省的官员从三省领了几道旨意分别赶赴宣德门,朱雀门,登上城楼,里城东西南北四个正门下集满了人,“门下,天禧四年正月十五,上元,开关扑三日,城门不闭,允彻夜出游。”

禁中张灯,官员放假三日,连国子监的太学也放假一日。

驸马府上下变得忙碌,古朴华丽的宫灯被一一换下,新挂上的灯笼样式不一,有龙凤虎豹腾跃之状以及彩绘各种人物山水。

一大早就有殿前司的同僚赶到驸马府祝贺。

“你们这是做什么?”

“下官们知道殿帅进士及第出身,名列金榜,官家称举世之才,故厚着脸皮来求殿帅赐字。”

殿前司虽是武官,可进士出身的人也不少,李少怀有些看不懂他们,“莫不是想博个好彩头?”

“正是,我等虽都是粗人,可家中孩子读书,便想来沾沾殿帅的光。”

平日里在三衙一起共事,李少怀便也不好驳了他们的脸面,吩咐道:“十三,取笔墨来。”

“是。”

挤满了人的院子里一阵吹捧欢呼声,时不时有穿梭在长廊的宫人会驻足下来仰头观望。

一群武将聚在一起不比武,竟然吟诗作画起,真是稀奇。

“外面好热闹啊~”坐在镜台前梳妆的少女扭头看向窗外。

“坐好。”赵静姝拍了拍她的肩,“那你是爹爹的同僚们。”

李洛泱扭头看着母亲,“母亲,今日我们陪翁翁用了膳后可以回来吗?”

“怎么了?”

“我想在宫外过上元节。”

“一会儿,问你爹爹。”

“可爹爹不是一向都听您的吗?”

“你这孩子。”

作词,对对子,写得正欢时,孙常从内院出来了,唤道:“阿郎,大娘子与大姑娘已准备好了,可以入宫了。”

李少怀遂将笔放下,“诸位,今日上元节,某还要入宫陪同官家与圣人,恕不奉陪。”

众人也都明白,遂笑呵呵的改换称呼,“我等都知道的,您是驸马爷嘛。”

内院出来要经此院子的长廊,话音落后,恰逢赵宛如带着女儿梳妆完出来。

遥想女儿出生时因为不足月而十分小,这一晃便过去了□□年,昔日的幼女已经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眉目间承了李少怀七分容貌,还有三分所承赵宛如,相貌上是更像李少怀,但性格随她母亲。

众人转身拱手作揖道:“公主殿下上元安康。”

“诸位伯伯,上元安康。”李洛泱走出,未向幼时那般直扑父亲怀中,而是侧身向着便装的众人福礼。

诸臣见小公主讨喜的很,又生的眉目如画,仙姿玉貌,纷纷感叹着,“若将来,定又是绝代佳人。”

女儿今日的打扮却实让人觉得惊艳,“我的泱儿长大了。”不知何时起,她已齐至她的胸口,比同龄人高出一截。

“女儿长大了,爹爹就可以教我习武了吧?”

李少怀十分宠溺的笑着,“当然。”

上元节的宫门入了夜在这一日也不会关,皇城司守城的禁军穿的都是红色盔甲,宣德楼前立了一根十分高的圆木,宣德门前原本不允许百姓行走的御街在这几日集满游人,御街两旁的廊道奇术异能、歌舞百戏,鳞鳞相切,乐声嘈杂十余里,昼夜不停。

一到入夜,城中各家各户张灯结彩,寺庙与道观也陈列出了灯烛以及刻画了宗教故事的灯笼。

今日升平楼内大摆晚宴,与往年一样召宴群臣与宗室再前往宣德楼看戏。

“一眨眼,小姑娘都这么大了。”前往升平楼的宫廊上,雍容华贵的女子被众人簇拥,心声感叹,“一眨眼,竟又过去了十年。”

就在之前,李少怀带着女儿从坤宁殿离开前到福宁殿去请皇帝,赵宛如则在旁陪着刘娥。

“是啊,不容易的十年。”明明过去了这么久,她却觉得当年之事恍若昨天。

“再过些年,小姑娘都可以出嫁了。”

“母亲,泱儿出嫁一事还为时过早,我与官人就这一个女儿,所以不希望她过早离开。”

“我省得,做娘的,谁希望子女离开呢。”雷允恭在右侧躬身扶着刘娥的手,“你放心好了,我既然答应了他,泱儿是他的女儿,当然全凭他做主,他既然不想孩子束缚在这大内,我自然也不会强逼。”

又拍了拍赵宛如的手,慈祥道:“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长辈,只能做出指导罢了。”

“母亲所言极是。”

福宁殿内的皇帝老态龙钟,卧榻半年以来每况愈下,掌事的太监出来通传。

皇帝只唤了李洛泱入内。

见父亲似有些担忧,她转过身来安慰道:“爹爹请放心,翁翁最听女儿的话了,旁人都近身不得,可女儿不一样。”

皇帝之前病发,神情恍惚时持剑砍伤了皇城司的护卫,还是她亲自赶入内将事情遏住,才没有外传。

这太监也差点被误伤,极明事理道:“还请驸马爷与小公主放心,沈婕妤在里头呢。”

“沈婕妤?”她若没记错的话,沈婕妤从不出后宫半步,就连宫中的宴席都是称病不来,已经有好些年未曾看见过她了。

李洛泱随着太监入了殿。

福宁殿为天子寝宫,李洛泱轻车熟路,还未到卧房就瞧见了一个别于宫人打扮的年轻女子。

沈氏转身时,李洛泱楞了一下,她是有印象的,对于眼前人,太监俯身低声道:“这就是沈婕妤。”

望着几年前还只能抱在怀里的少女,她有些惊讶,随着年龄的增长,竟与她的父亲越来越相象,不由得感慨,“几年不见,小姑娘都这么大了。”

李洛泱想了半天,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若按着宫里的辈分,这个人是自己祖父一辈,可是她看着实在是太年轻了,喊其姐姐也不为过,“婕妤娘子,上元安康。”

沈昭先是一愣,旋即浅笑道:“小姑娘,上元安康。”

145上元一曲拓枝舞

秋收后的干草在冬至时就被收集起来, 用以制作上元节的龙灯, 将草把缚成戏龙之状,用青幕遮笼,再在草上密置灯烛数万盏,双龙蜿蜒穿梭在东京城的大街小巷。

街边口还有孩童放炮仗,火树银花,各大瓦子里节目不断, 这一夜,百无禁忌, 各个阶层无论男女老少都能出来赏灯游玩,妇人们都戴着珠翠、闹蛾、玉梅、雪柳出行, 未出阁的小娘子还会随身带上香囊, 男子则备好指环,簪子, 因此上元节也是一个寻觅良人的佳节。

膳后,天子与民同乐, 宣德楼下搭起一个大露台, 时辰一到,教坊及民间艺人会在露台上表演,皇帝与嫔妃坐在宣德楼上观看,百姓则在露台之下与皇帝同赏。

“陛下, 时辰到了,宣德楼一切准备妥当。”

众内命妇及宗室子弟已齐聚宣德楼上,皇帝未出现, 故都不敢落座。

病情所有好转的赵恒微笑的朝后面招了招手,“走,陪翁翁看戏去。”

李洛泱本想陪着祖父用完晚膳就出宫的,之前在福宁殿看到祖父气色有所好转,不想打搅翁翁的兴致,便将那贪玩的性子压了压。

看了一眼身旁的母亲,得到母亲的允许,她才提裙走上前。

赵恒拉着外孙女蹬上小辇。

内侍唤道:“起轿!”

皇城司及殿前司诸值班皆跟随其后保护,皇帝乘辇至宣德楼。

宣德楼前的大街上有一座百余丈的灯山,棘刺围绕内设两个长竿,高数十丈,纸糊百戏人物,悬挂在竿上,风吹过时仿佛飞仙。

“陛下到!”

皇帝至御座上,接受万民的拜贺,“陛下万福。”

他本想说什么,但又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无力,今日上元节,他不想在臣民面前失态,便只是挥了挥大袖子,“开始吧。”

此一夜,万民便可在宣德楼城下近距离一睹龙颜。

“你就随朕与圣人坐旁边。”

“喏。”本想跑下台回到母亲身边的人如今只能无奈的福身坐下。

帝后对李洛泱的宠爱远超当年的惠宁公主,其父李少怀以驸马身居高位更是前所未有,连枢密使王贻永都不如她。

“以圣上对小公主的喜爱,日后谁家要是娶了小公主,必飞黄腾达。”

“瞧瞧小公主,这般年纪就有如此容貌,加之显赫的家世,这将来,不知是谁有这般福气。”

李洛泱端坐在柔软的椅子上,瞧了瞧左右,将城楼上两边都瞧了个遍,寻思道:怎不见沈婕妤

露台上敲响鼓声,上演着三英战吕布,鼓声越来越快,台上愈演愈烈,刀剑碰撞,一声马鸣,鼓声便骤然停止。

退下一群人,激烈的鼓声变成了庄重的青铜编钟声,台上开始了傩舞。

新鲜感过了,再华丽的东西,一旦不感兴趣便就索然无味了,自她有记忆来,每年都能见到这样恢宏的场面,百姓在城下山呼万岁,身着整齐的官员贺喜。

“圣上,今年教坊有一曲特别的歌舞。”

“特别的歌舞?难不成是西域又送人来了?”

“圣上一会便知。”

赵恒也不恼怒,静静的等着他们所谓的特别。

由孩童组成的舞狮子在锣鼓敲响的最后一声停歇,落幕散去。

旋即露台上缓缓出来一个异域打扮的年轻舞女,身穿五色绣罗的宽袍,头戴挂有金铃的胡帽,腰系银色腰带。

女子引起了皇帝的注意,他撑起歪坐的身子,“这是谁?”

一旁的刘娥开口道:“官家连自己的婕妤都不认得了”

“沈氏?”他这才记起来,沈氏的母家常年在西北。

击鼓三声为号,舞随鼓声变换节奏,长袖入华烟,婀娜俏丽,“平铺一合锦筵开,连击三声画鼓催。这拓枝舞由来已久,原是西域石国的一种乐舞,我朝承唐,却又有所变化,她这舞,应加了自己的理解。”

“几年不出面的沈氏,选在今日上元节”赵宛如旋即扭头看向李少怀。

“这可我没有关系!”她连忙撇开道:“她入宫,并未让沈家的仕途有所好转,”旋即又压低声音道:“元贞可想想汉武帝的李夫人。”

不用多说,赵宛如也明白她的意思,于是将视线转向右手边的御座,皇帝原本失色的眸中又重新闪烁着,纵使新衣华丽,也遮不住衰老之容。

“一朝天子一朝臣,古来就没有世家是长盛不衰的,不管她是为了什么,我们过好自己的就行了。”视线之余,她又瞧见了一个极为熟悉的眼神,那是来自于自己的女儿,与她爹爹一样的,恍然当年。

“朕竟然不知,沈婕妤还有这般惊人之舞。”

见惯了汉舞及编排的戏剧,这异域的拓枝舞,一开场便惊艳了四座,成为今夜上元节最为夺目的舞。

比起白天在福宁殿看到的素装女子,这异域的衣服要更称她身,与其说舞美,倒不如说人更艳丽,沈婕妤正值韶华,她不由得痛惜,如此年轻美丽,却要永禁在这后宫内。

李洛泱不自觉的站起,朝城楼的护栏走去,有宫人欲阻拦,被皇帝呵退。

“身为陛下的妃子,公然于百姓面前跳舞,也不怕有失身份,自己丢脸是小,损了皇家的颜面可是大。”不知何处传来女子刺耳的声音。

正巧入了这看入神少女的耳中,李洛泱扭过头,眸中闪过一丝寒芒,像极了赵宛如,“你们所不能及,所以不悦,不悦藏于心中便是,何又为了自己的嫉妒找借口,显得小人之心。”

哪些个没好脸色的妃嫔便纷纷低下了头,长幼尊卑在权力之下,不值一提,以帝后对眼前这个小姑娘的宠爱,极有可能她一句话,就能让她们万劫不复。

惹不起,当然得躲着,只是她们不知,为何小公主要替沈氏说话。

“你看你女儿。”赵宛如见李少怀是一点反应都没有,于是生气的捏了她一下。

“啊疼呀。”李少怀拉过自己的手臂,“看就看呗,娘子捏我作甚,看看又不会看跑了去。”

她便转头看着自己的女儿道:“她一个小姑娘,知道什么,只能说明沈氏这拓枝舞确实跳的好。”

“我如她这般大时,便已在照顾病重的翁翁了,比我大的宗子,比比皆是。”她提醒着李少怀。

李少怀只是笑着握起她的手,“泱儿会有自己的路要走,正如你所说,她与你一样要比同龄的孩子胜出许多,所以她自己肯定是明白的。”

“如今看来,她更偏爱你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鼓声停,舞闭,露台之下迎来一片喝彩,连先前对所有表演都沉默的皇帝也拍了手掌。

上元节本就是普天同庆,天子与民同乐,见皇帝也喜欢,各种吹捧之声便响起,也有的顾及着旁边的圣人未敢出声的。

“官家既如此喜欢,沈婕妤可不能光辛苦了。”这后宫中里的争宠在刘娥还未成皇后时几乎不断,直到刘娥被册立为后,仁慈与宽容大度皆是以往不能比,因此也最受皇帝尊重。

赵恒倚靠在御座上,看着缓缓离开露台的年轻女子,“这般年轻啊。”眼神里充满了惋惜。

“后宫里年轻的女子比比皆是,官家不能每个都去顾及,这是该她们的命数,幸与不幸,旁人说了都不算。”

赵恒点点头,“朕”他欲说什么,却又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遂招手唤来内诸司掌管妃嫔升迁的官员,“今日上元,沈婕妤以一曲拓枝舞最得朕心,着升德妃。”

皇帝口谕刚刚下达,尚书内省的内官就赶去操办了,沈氏由正三品的婕妤越过正二品的嫔直至正一品的夫人,仅凭一舞。

官员们领了旨意退下,回身过来的赵恒见栏杆处的人不见了,旁坐也空着,遂问道:“泱儿呢?”

“回陛下,小公主方才下楼了。”

上元节虽以立春,但是气温还停留在冬日的寒冷,鼓声停止后李洛泱就匆匆跑下了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