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法想象自己做出那样幼稚的举动,洛如琢会是什么反应。
那时,他分明也才四岁半的年纪。
阿拉伯数字和讨厌又古怪的英语字母像是种诅咒,剥夺走了他所有本该在草坪上蹦蹦跳跳、玩着幼稚的纸飞机,甚至和同龄的孩子一起看看幼稚动画片、拼乐高的机会。
而观望着这一切、永远守在他身边的洛如琢,永远只是温温柔柔地劝慰:“你是钟家人,这是你天生就该会的——你想想,等到你爸爸死了,钟家的一切都是你的,到那时候再学,是不是太迟了?”
她说得那样确信和笃定,眼里全是几近迸发的欲望和果决。
可他分明从来没有见过什么钟家人。
也从来没有听过哪个家庭里,会有为人妻,为人母的女人,如此地盼望自己的丈夫死去。
他只能竭尽全力地控制住自己所有的难堪、不满和迷茫,点点头,假装附和。
这一妥协,就妥协到,许多年后,他长成一个十七八岁,沉默又寡淡的少年。
他一路上着最好的学校,有最出色的名师一路保驾护航,仿佛无所不精,全有涉猎,无论在哪,都是人们私下议论着的“高枝”和“阔少”。
这些在旁人眼中的光芒万丈,于他而言,说到底,却不过是笼中的金丝鸟等待着被人放上展台,供人拍卖估价。
他的母亲正全力筹备着钟家继承人的意外过世。
而他,就是那个注定要被亲手送上拍卖台的新继承人。
即便想清楚了这一层,他彼时尚且年少,确实也有郁卒和烦闷到无从忍受的时候。
于是,并不记得是从哪天开始,他偶尔也会在母亲的默许下买上一包烟,在少人经过的小巷,在烟雾缭绕、大脑被尼古丁熏得恍惚松懈的瞬间,取下眼镜,揉揉眉心。
卸下所有疏离伪善的面具——
这是不需要为人所发觉的难得任性。
而后。
也就是在这样稀疏平常的一天,有个女孩忙手忙脚地冲过来,一把撞进他怀里。
这么一撞,两相狼狈,人仰马翻,连礼服的扣子都被扯去一颗,前襟大开,手里那副金丝眼镜也被猛地甩飞,再拾起时,镜片支离破碎。
他默然无言,只得先撑地起身,拍了拍身上灰尘,复又扭头,看了这闯祸精一眼。
……虽然是个闯祸精,却生得很好看。
黑发如瀑,扎成个干净利落的马尾,足够深邃精致的五官,无需浓妆艳抹就颜色潋滟的眉与眼,她分明长得如同个唇红齿白的瓷娃娃,脸上的表情,却又像个满身戾气、扮狠吓人的霸王花。
那天。
或许是老天注定,阴差阳错,他并不那么情愿地,救了身陷囹圄的闯祸精一次。讨要纽扣不成,反倒告诉了她自己的名字。
却没有想到,这个叫“陈昭”的闯祸精,还是个不折不扣又固执的粘人精。
次日下午,他望着自己课桌上那一大包零食,发了会儿愣。
小纸条上,字迹倒是漂亮娟秀,写的是一句:钟同学,你好啊,我是陈昭,谢谢你昨天帮我。
他本想把这张纸条,像无数封情书一样,塞进抽屉里暗无天日的角落。
想了想,又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这一大包膨化食品实在和自己格格不入,以至于给他留下了难免深刻的印象,所以,这张纸条也格外获得了优待,被他折起,夹进课本里。
这一夹,就是两年。
他开始在无数个地方和她“巧遇”,有时是耀中的小食堂,有时是午休前的树林长椅,有时,是出校门一拐的公交车站不远处。
她总像是跟自己无比熟稔的样子,挥手打着招呼,笑得眼眉都弯弯,问一句:“钟同学,怎么这么巧啊?”
这把戏实在有些过于笨拙。
他心知肚明,是故,待她和待所有女生的态度也都差不多,至多不过微微颔首,就目不斜视地径直离开。
把一切看在眼里的司机不止一次地提醒他,这女孩在临安女中是多么的声名狼藉,出了名的不务正业和行踪诡秘,这样接近,一定是居心不轨。话里话外,总把她和坏女孩挂上钩,显然是洛如琢提点过的委婉劝告。
他却并不接话,不置可否,只说了句:“她没妨碍到我……总会适可而止的。”
不得不承认,确实是他低估了这位陈昭同学的执著和耐心。
似乎只要认了一件死理,就能把一件事做到让人潜移默化、甚至开始默默习惯的程度。
一个月,两个月……大半年。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开始养成时不时侧头向右,望向窗外的不良习惯。
——从那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学校后门那面低矮的红色围墙,如果适逢中午,偶尔,还能看到那女孩动作利索地翻墙而过,拍拍膝盖上沾到的灰土,蹦蹦跳跳脚步雀跃地消失在高楼阴影下。
然后,他就会知道,下课铃响,自己离开教室下楼以后,又能够“凑巧”撞见她。
装作漫不经心。
却总会放慢脚步,等着她从角落里凑出头来,笑嘻嘻地挥手,说一句:“钟同学,又这么巧啊!”
他明明很讨厌这种习惯。
又莫名地,开始有那么一点期待每天的“巧合”,似乎死水无波的生活里,有一个咋咋呼呼的粘人精闯入……也并不是想象中那么糟糕的事。
如果一切就这么平静地发展下去。
他并不确定,陈昭能在自己的人生中,留下一个怎样的位置。
是隐秘喜欢过的女孩,还是并不讨厌的跟屁虫,又或许,逐渐隐匿在记忆里,多年后,和旁人一样,沦为一个稍有印象的名字。
可惜,或者说幸好,就连老天爷,也早早地在他身边,为她留下了一个位置。
在高二那年,那个九月的周末。
钟礼扬,他那至今素未谋面的亲生父亲,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在遇害者名单里,除了司机和两名保镖,还有他同父异母的弟弟,钟家的嫡长孙,钟邵坤。
消息传来时,他正在上课,老师着急忙慌地把他“请”到办公室,接听洛如琢打来的电话。
他早就知道这个消息不过是早与晚的差别,也以为多年夙愿终于“得逞”洛如琢,会笑得放肆开心,因为从他出生的第一天开始,她似乎就在诅咒钟礼扬英年早逝,不得好死。
可是电话那头,传来的,只有洛如琢近乎崩溃的哭泣。
“你爸爸死了,”她说,“死得真好,你看,他那么没出息,凭什么占着你的位置?阿齐,这是你的机会,我太开心了……这是你的机会。”
开心?
既然开心,为什么哭得连话都说得囫囵哽咽。
洛如琢固执了一辈子,他不会愚蠢到去戳穿她最后的自怜自爱与可悲的自尊。
唯有一个想法,是平静而清晰的。
——从今天开始,他是真的没有父亲了。
他很想保持体面与冷静,就像当初平静接受洛如琢安排的人生那样,却近乎不受控制地全身发抖。
冷着脸回到教室,他人生中第一次,全然不顾众人打量探寻的眼光,什么也没有拿,只从书包里掏出盒烟揣进兜里,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光明正大地逃课逃校。
在那个光线昏暗的小巷子里,只有散乱的垃圾箱、无人经过的静谧、烟草和尼古丁的呛人气息。
他倚着墙,吞云吐雾,视线漫无边际,仿佛又看到四五岁时,那个草坪上拍打着小皮球的男孩。
他羡慕的从来不是那孩子能够肆无忌惮地玩乐
而是那孩子的皮球滚远以后,孩子的父亲会笑呵呵地帮着追球,而后,高声喊着孩子的名字,重新扔回男孩手中。
父子情浓,是旁人的家事。
而自己,从来只是一个满心羡慕的旁观者。
“……”
他长睫轻敛,某种情绪哽咽在喉口,不上不下,再没了发泄的由头。
一阵匆匆脚步声,却在这时由远及近,传到耳边。
他抬眼看去。
一路狂奔而来的女孩,停在离他四五步远的地方,扶住膝盖,气喘吁吁。
他不着痕迹地挪开指间的烟,喉口滚动,半晌。才挤出一句冷冰冰的:“你来干什么?”
女孩脸上霎时间不知所措的情绪落入他眼底。
他几乎以为,自己这句不知用来欺骗过旁人多少次的清冷质问,会把她吓跑。
可她呆了半晌,涨红着脸,也只是问一句:“我……我请你吃饭吧?”
这回答要是换了别的地方,一定是个不及格的答案。
笨拙地没头没尾,一点也不懂得看脸色。
可是很奇怪。
他竟然真的在这份提议说出口的瞬间,想象到和她坐在一桌,哪怕再平凡不过的,吃上一顿饭。
有烟火气的,家长里短的。
没有什么用餐礼仪,更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冷漠安静。
他掸了掸烟灰,一声叹息,借着半点失笑的无奈,自唇边轻溢。
裤兜里的手机阵阵作响,不用看也知道,是洛如琢提醒他赶快回家,在这样的当口要积极表态云云。
他默不作声地按掉电话,只碾灭烟头,直起身子,冲陈昭说了句:“走吧。”
不知道是妥协她,还是纵容自己。
谁让她,总是能在他最无处倾诉的时候,一无所知,却用最真实的样子,安慰了他所有无需多言的情绪。
那一天傍晚。
他们一起吃了一顿并不怎么好吃的麻辣烫,他照顾着她的情绪,不愿意让她体会到自己的半点不适应,所以只是安安静静地忍着不适全部吃完,然后骗她说很好吃。
他明白她的拮据,想要把吃饭的钱全部还给她,又怕让她误以为自己是因为讨厌她才这样客套冷淡,只得趁她不注意,在路人愕然的观察里,拽下了自己的一颗纽扣,然后悄悄放进了她的口袋。
他陪着她等公交车。
他试探性地告诉她,自己名字背后的许多故事。
虽然她似乎并没能体会个中玄妙。
可他,却在听到她的回答以后蓦地一愣——
而后,人生中第一次,被女孩仓促而惊惶地亲吻了侧脸。
女孩落荒而逃,公交车也在夜色中驶远。
不过是发生在一瞬间的事,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却还呆在原地,摸了摸左脸,一下,又一下。
某种奇奇怪怪的情绪,夹杂着惊惶、难窥天日的欢喜、不知所措与羞怯,在他心里酸涩得厉害,怎么也缓和不过来。
他平生第一次,就那么傻站在原处,直到被风吹得头晕脑胀,这才回过神来,打电话给司机,让人接自己回家。
他的母亲早已经在那个家里等了他很久。
不管再怎么逃避,都躲不过她对他生养之情的背后,从来都不曾遮掩过的算计。
他进门,走过一片狼藉的大厅。
看到老管家满脸瑟瑟地伺候一旁,而酩酊大醉的女人斜卧沙发,长发铺陈,不住扶住垃圾桶干呕。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女人见了他,不过颤颤巍巍喊一声“阿齐”,眼泪便争先恐后地往下掉。
不知道透过他,是究竟看到了谁。
是了。
她从不和他分享哪怕半点有关这个家庭、她未能成婚的丈夫的回忆,却只会在这样的时刻,要求他共享这份悲伤。
可他早已经度过了自己这道坎。
他的悲伤只是为自己错失的家庭情分,既然已经错失了,再哭,已经没有意义。
“你为什么不哭?阿齐,”他的母亲却还问他,“死的是你爸爸,你为什么能一滴眼泪都不掉?”
这一问令他发笑。
仿佛下午时,那点无足轻重的哀切,都在这一声笑里消散殆尽。
他甚至前所未有的轻松起来。
甚至走近沙发,蹲下身,捂住女人冰冷的双手,一字一顿,轻声地问:“妈,为什么我的爸爸,从来没有陪我吃过饭,陪我玩过皮球、看过电视?”
女人的哭声僵在半路。
断得突兀,没了下文。
而他松开手。
仿佛松开一个,压在身上不知多少年的束缚。
他说:“晚安,妈妈。”
=
他并没有告诉她,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在那顿并不好吃的晚餐里,他看着自己碗里堆起小山的肉和陈昭碗里可怜兮兮的青菜,第一次知道,原来家和喜欢的涵义,是在蒸腾雾气里,一起吃饭,一起说话,然后把自己最爱吃的,都给了最喜欢的人。
他想起总是偷偷出现在自己抽屉里的零食和牛奶;
也想起她每一次的巧遇,好像永远学不会认输的顽固与坚持。
她教会他,原来被人喜欢和珍惜是这样的。
是不求回报,是一刻窥见永远的热忱和两眼装不下的真挚。
是小心翼翼,也是勇敢和温柔。
他不得不承认。
陈昭或许从来不曾是他门当户对的良配,可上天给了她,在最适当的时间,与自己相遇。
在他十七岁的,最最沉默寡淡的青春里,无论重来多少次,他都会被这份炽热打动,会把她奉为犹如白纸平淡的人生里,唯一的浓墨重彩与盎然生光,
在那之后。
他准备了一张银行卡,原本是准备告白那天才拿出来,却在一次意外的争吵里,没忍住情绪,先一步递给了陈昭,这是他第一次告诉她,自己喜欢她。
在那之后。
她有好几天没出现,他每一天都心神不宁,终于在运动会的下午,逃了闭幕式,想要去找她,却和她巧遇,收到了一个布娃娃——这个布娃娃,后来放在他的床头整整八年。送她离开之前,他又一次提起那张银行卡,告诉她:“什么时候愿意要了,直接拿去,随时都行。”
这是他第二次暗示她,自己喜欢她。
还有那个匆忙出逃的圣诞节,他抛下了整个钟家,受住了洛如琢那狠狠一巴掌,找到了在电话亭里瑟瑟发抖的她。他不懂怎样说些足够动人的话,只能微微弯腰,轻抱住她,一遍又一遍地,唱着“WewishyouaMerryChristmas,andahappynewyear.”
这是第三次,他把所有的珍重馈赠予她,祝愿她,拥抱她。
还有烟火下的许愿,他想要成为实现她愿望的人;
还有在爷爷家的那一顿饭,他点过头,答应过,要穿着爷爷做的中山装回到上海,娶她回家;
还有,在最后的车站,他告诉她,如果要有一个家,什么都没有也没关系,只要那个家里有她。
他无从回忆,这一切的珍视究竟是从哪里开始。大概是因为,曾经被那样热切的喜欢过,无论未来的命运如何,他都想要把最最好的一切与她分享。
只可惜。
在他并没有能够窥得全部真相的时候,在那个炎热的夏天,在钟家的大宅,他被狠狠地推开,眼睁睁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远,然后,就这样——把倔强而固执的陈昭弄丢了。
他明白那必然有着钟家背后势力的推波助澜,也曾经暗中托付,让人在上海找了她整整八年。
可他找不到。
每一天每一天,都找不到。
在爷爷家,在公房,在大街小巷小弄堂,在每一个她曾经出没的地方。
他独自一人去旁观她的毕业礼,拍了照片,却再也没有能够分享的人。
唯独庆幸的是,自己有着并不输给她的固执。
既然找不到,他想,既然找不到,能做的,就只有不要把她忘了。
所以,他写下了2800封短短的信笺,寄给自己,也寄给不知什么时候,才会从人海茫茫里重新出现的星星。
他做着自己的事,艰难地、一步一步向上走,成为一个滴水不漏的大人,然后,安静等待着她回到,自己能够看到她的地方。
终于有一天。
在香港,在兰桂坊,在那个乱糟糟的酒吧里,仅仅只是讨人憎恨的纨绔子弟一两句描述,他突然回过神来,匆匆跟出门去。
视线四处逡巡,心跳有如擂鼓。
然后,在那样的境况里,他看见她,就那样慌张地,隔着一条街,坐在便利店的长凳上。
时隔八年。
她看起来变了很多,长高了些,好像也更加纤细,画着群魔乱舞的妆,落魄却鲜艳的模样。
她躲着他,避之不及,手忙脚乱地跌下长凳,躲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离她有多远?
一百米,或是更近?
距离已经殊无意义。
他只是一步一步,向她走去。
第27章
2017年3月。
东方风云榜音乐盛典,后台化妆室。
人来人往的喧哗走廊上,站满了工作人员和歌手经纪,安排艺人流程的PD来去匆匆,精神高度紧绷,一有动静,便不时停下脚步,对着耳麦叮嘱两句。
“莫芜飞机晚点了?前面协调一下,主持人台本上别cue她了!”
“暖场的不是C-U-K剩下那两个?洛一珩是颁完十大金曲以后单人solo,报幕怎么搞的!通知洛一珩候场了没有?……”
不管筹备和彩排多么严密,问题总是接连不断。
这厢人着急忙慌地安排补漏,那厢,刚从后台成堆的记者里杀出重围挤进门的女人,偷摸听了个墙角。
她脖子上挂着根崭新工作牌,手里提着人堆里幸存下来的一打咖啡。
假装不经意地路过着急忙慌的PD身边,径直向前的脚步猛地一顿,倒回几步,在一间化妆室门口停下脚步。
扭头,大波浪的卷发一甩,女人把墨镜往下扒拉了几公分,开腔,一口中文说得……相当不地道。
化妆室上贴着的名字,她就认得中间那个,不过也够了。
“对,就是……罗、一、哼。”
和昭姐说的一模一样。
她红唇微勾,当即放下心来,吹了个口哨,毫不费力地握上门把手,推门,探进头去——
“sur~pri~se……”
灿烂的笑脸咧到一半。
手里示好的咖啡还没来得及展示,她眼神掠过空荡荡的化妆室,末了,看到角落里好整以暇、同样望向自己的女人。
僵在原地。
末了。
她迟疑半晌,像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站得端正,低头,乖乖巧巧叫了声:“昭、昭姐。”
被叫做“昭姐”的女人,看着二十来岁年纪,一头黑发如瀑,肤白却胜雪。
分明已经生得一副潋滟面孔,轮廊深邃,眉不摹而青,唇不点却红,再配上一身露肩上衣与A字及膝小皮裙,高筒靴也遮不住的细长小腿曲线,活脱脱一个叫人移不开目光的美艳俏佳人。
既美且凶,咄咄逼人。
正是这两三年声名鹊起的业内顶级造型团队Venus的创始人、当今首席流量偶像洛一珩的专用造型师之一,陈昭。
时尚杂志摊在膝上,手肘抵住杂志纸页。
陈昭盯着女孩骇然的神色,好半晌,方才撑着下巴,似笑非笑地回了两句:“Tina,终于来了?——你的顾客都已经上台唱歌去了,礼服呢?”
“啊!礼服!”
不说还好,一提到礼服,叫Tina的女孩慌忙捂嘴尖叫,“I’msosorry!我买、coffee!把礼服忘记在Starbucks……”
这墨镜红唇的打扮,配上夸张的语调和动作,让人感觉看了场滑稽电影。
连宣传标语陈昭都给想好了:当代职场悲剧!周家曼托集团海归大小姐倾情主演,洛一珩惨成炮灰。
“……”
一声叹息。
陈昭摊了摊手,起身,从Tina手里那一打咖啡里随手挑出一杯,脸上写满了“我就知道会这样”七个大字。
“Tina,我提前三天就告诉过你,今天是我去医院探望老人的日子,有可能挤不出时间过来帮你,而且,考虑到你是新人,所以就连最基本借礼服的事,我也安排助理,帮你和Burberry那边联系好了。”
说话间,陈昭复又点了点手表。
“只是,不知道是你时差没调好,还是星巴克的咖啡实在太诱人,你现在已经迟到了四十五分钟。如果不是洛一珩提前电话联系我,你让他穿什么衣服上去唱歌?他那个印着皮卡丘的睡衣吗,嗯?”
笑里带刀的骂完了,不忘喝一口人家带过来的热美式。
……别说礼服搞砸了,就连咖啡也都透心凉。
她在心里叹口气,所以说,现在年轻的小孩,时间观念差到这地步,要不是这位Tina小姐顶头上有靠山,这种连咖啡都能晾凉的新人,实在是在糟践她这几年好不容易揽到手里的资源。
Tina紧张兮兮地站在原地,双手合十,不住道歉:“昭姐,sorry啊,我记错了流、程,下次不会了,那我现在应该——”
“现在,联系你买咖啡的店,把礼服要回来,”陈昭揉了揉眉心,把喝了两口、却再难下嘴的咖啡放回化妆台上,“还有,亲爱的,下次买咖啡让人送外卖就好了,你是来给洛一珩做造型,不是来给他做助理的,OK?”
Tina皱了皱鼻子。
“别这幅表情,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陈昭一边回身拎包,再扭头,也不忘做做样子,拍拍人肩膀,“医院的预约时间快到了,我先走,你记得好好做事,别掉链子……”
话音一顿,不知想到什么,陈昭又蓦地唇角勾起,附在Tina耳边,压低声音。
“当然,如果你哥愿意提高两成赞助费,随便掉,我年纪大了,最有时间给你们这群小年轻收拾烂摊子。”
“……?”
“走了。”
五分钟后,被热情的粉丝围了个里三圈外三圈的会场外。
陈昭不知从哪里随手抄来一顶鸭舌帽,帽檐压低,脚步匆匆,硬是在一大堆粉丝里杀出条血路,在震耳欲聋的应援声里,艰难地“保有全尸”,安全离开。
手机从刚刚开始就震动个不停。
她也不接,只举目四望,不一会儿,嘴角抽搐,视线也跟着停住。
其实根本无需细找,大马路边,一辆拉风的红色法拉利敞篷跑车,堪堪靠边停住,从她的方向看,只能看到一个骨节浑圆的白净手肘搭上车窗,不时抖抖——
高跟鞋踏在地上,“噔噔噔”一阵响,由远及近。
很快,副驾驶座一旁,纤细的手指在微微凸起的金色按钮上一摁,车门应声而开。
在宋致宁反应过来之前。
陈昭把包一扔,从容落座,一边系上安全带,不忘撂下一句先声夺人的:“时间刚刚好,走吧。”
“……”
宋致宁侧过头,瞥她一眼。
末了,没好气地轻嗤一声,却也没再多话,收回不安分荡上方向盘的竹竿长腿,给自己系上安全带。
他咬牙切齿:“滴滴司机54238竭诚为您服务。”
她一本正经:“宋少,愿赌服输啊,你这态度可有待——”
没说完,后背推力一震。
陈昭脸色一变,赶紧扒拉住窗边的扶手,下一秒,跑车点火,起步,换挡。
宋少一副“不把你坐吐不罢休”的果决姿态,油门一踩,风驰电掣、疾驰而去。
=
这“愿赌服输”说来话长,倒也简单。
打从四年前,陈昭被洛一珩正式带入行,又先后创立Venus和小规模艺人经纪团队以后,每年开春,基本上都能雷打不动蹭了洛一珩和宋致宁的面子,在宋家的春季晚宴露个面,认识认识圈中新贵,开拓一下略显可怜巴巴的人脉。
正巧,洛一珩和宋致宁两个天生不对盘,晚宴结束,总要开个赌局互相羞辱一番,来开始新的互为死对头的一年。
结果这位宋三少连输三年过后,终于荣幸地、在今年继续以压倒性的劣势,输给意外代表洛一珩出赛的陈昭。
她好心不刁难,只不过是让他给当次专职司机,搭个顺风车,结果——
到是到了,到地儿的时间还比预计短了十五分钟。
唯一的副作用,是她抱着养老院门口的垃圾桶,惨无人色地干呕了半小时。
陈昭:“……”
这个天杀的宋致宁,活该每年开春一赌都做冤大头——呕!
她是不舒服了。
但一见她示弱,宋致宁的心情就格外好。
好到停完车,还不忘途径她身边吹个口哨,一手递包,一手递纸,满脸不掩幸灾乐祸的“怜惜”。
“行了行了,你好歹也当过我两个月的秘书,我的作风还不了解?别耽误时间,快进去。”
“……”
陈昭挎着包,头也不回地进了门,下定决心跟这个不长记性的冤大头划清界限。
这人倒还不死心地在背后冲她吹个口哨:“陈大师,我可在这等你啊,别浪费我宝贵时间。”
她翻个白眼,不理睬。
——“您好,是陈小姐吗?”
却没有什么置气横冲直撞的机会。
刚一入内,笑容满面的前台小姐便温声叫住她,“老人最近的状况还不错呢,正在楼上休闲房等您,麻烦,请来这边登记一下。”
和过去闸北区的医保医院不同,这家名叫凯恩国际的养老院红墙白瓦,设施齐全,是上海近几年入驻最顶级的养老机构之一,虽然有着号称宾至如归、面面俱到的服务,却因高昂的陪护费用,常叫人望而却步。
但对于陈昭来说,没有什么比给爷爷一个足够舒适的养老环境来得重要。
所以,自打三年前她攒够第一桶金,便把爷爷转入了这所养老院,成为了长期续约客户之一。
陈昭闻声顿步,转而走向前台,俯身写写画画。
“最近老人家情绪是不是比较稳定?我能不能把他接出去住几天?”一边登记姓名和探望时间,也和前台的工作人员攀谈两句,“立春都过了,也该多点晴……”
话兴正浓。
她一边扫过登记册上的信息,没两下,匆匆写就的笔迹,却倏而一顿。
墨渍在某处晕开,她咽了咽口水,没说话。
纸页的最上方,四十分钟前的登记单上,是似乎有些眼熟的笔迹,苍劲有力的六个字。
姓名:钟绍齐。
与病患关系——
孙女婿。
就连耳边,工作人员今天对她的语气,也格外客气温柔,“可以啊!随时都可以,陈小姐,正好,今天还能让您先生帮忙,是再好不过了。”
第28章
——“我靠,钟邵奇?!你没看错?”
陪爷爷坐了一个多小时,又吃了顿轻便的晚饭。
陈昭和院里的陪护人员约定好,周末过来接爷爷回家住两天,随即便离开养老院,坐上了宋三少在大门前久候多时的车驾。
回程的路倒是平静很多。
唯独的波澜壮阔,是她在车上随口提起今天登记簿上窥见的名字,引来宋三少一句愕然惊呼。
吓得她嘴角一抽,微微侧过脸,“这么惊讶干嘛,你认识?……不会是你的哪个朋友在恶作剧吧?”
宋致宁冷汗直冒。
分明听得话音轻松戏谑,他握住方向盘的手,却跟着不受控制地抖了抖,好半天,方才挤出一句试探性的:“不、不知道,就是听着有点耳熟,香港钟氏集团那个太子爷,是不是也叫这个名字?”
陈昭沉默。
似乎真的认真思索着,想到眉心微蹙,唇角紧抿。
比起钟邵奇这个名字,“孙女婿”三个才是让她心里一惊的罪魁祸首,结果听了前台小姐打趣,匆匆跑上楼看了一眼,除了一束康乃馨,一提果篮以外,似乎也并没有什么旁的痕迹证明曾有人来过。
倒是爷爷看起来状态不错,甚至能认出她,说两句家常话,有这份喜事冲淡,她也就早把这场恶作剧抛之脑后了。
如果不是宋致宁这反应稀奇,她根本不打算细究。
末了。
思索无果,陈昭抱了手臂,笑一句:“你别吓人了行不行,那个登记簿上叫钟绍齐,介绍的绍,整齐的齐。”
“再说了,”顿了顿,她摊手,“我有你这么个纨绔子弟老朋友就够了。钟家,你当我是长臂猿啊,高攀到哪里去了。”
“哈,也、也是,陈大师,你还蛮有自知之明,确实,怎么可能这么巧。”
他讷讷应和两句,努力不露破绽地圆着谎,补着缺。
唯有前视镜里,映出他面上表情莫测。
“你怎么看起来这么心虚?”不知何时靠上椅背、闭目假寐的陈昭,冷不丁地,复又补上一句。
“说起来,钟家那个太子爷,本来应该跟你姐结婚的吧?要真是这么恶作剧,你可得告诉你姐啊,我可不想莫名其妙被小三了,千万别把你们豪门恩怨跟我这种小人物扯上关系。”
话音稀疏平常,还带着三分打趣,换了平常,他铁定要搭腔调侃。
然而今天不一样。
“他……”
喉口嗫嚅着。
宋致宁悄悄侧过视线。
一旁街灯昏黄,透过车窗,映在她脸上,映出长睫微颤,仿佛只有累得安安分分的时候,才难得有这样的平静温柔。
许许多多的话,便都这样咽回腹中。
“知道了,”末了,他说,“谁敢惹你这个泼妇,放心吧,陈大师。”
泼妇?
陈昭眼也不睁,嘴里蹦出个字:“滚。”
“不滚,要滚你滚,跳车吧要不你,”他笑嘻嘻地,仿佛再不记得方才的纠结难堪,“我还得送您回家,滴滴司机54238,竭诚为您服务。”
“……”
她不说话了。
不跟蹬鼻子上脸的冤大头计较高低。
这么一送,不知过了多久。
养老院为了保证环境适宜,建在上海远郊,陈昭买的那区区六十来个平方的新房在静安区,等到车停在小区门前的临时泊车处,宋致宁抬起手腕一看表,已经是晚上九点四十。
自己的夜生活还没开始的时候。
他还没来得及侧身去拍拍肩膀把人叫醒,副驾驶座上,陈昭便相当之自觉地睁开了眼,满目清明,没有半点睡意。
说是假寐——在他身边,她好像确实从来没有安心踏实地睡着过。
保持着对商业伙伴的礼貌,还有一点插科打诨又在分寸之内的玩笑。
宋致宁撇了撇嘴。
那厢,陈昭显然并没意识到他的心情波澜,只拎起包,撂下一句:“走了,不用送。”
他笑笑,不搭话,只吊儿郎当地做做样子摆摆手。
而后,目送她下车,刷卡进门,身影在小区门前的树荫中隐匿,再看不见半点残影。
他许久地盯着她离去的方向。
半晌,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摁下几个熟悉的数字,拨通电话。
“喂?对,李局长,是我,宋致宁,这么晚真不好意思打扰你。”
一边对着电话那头说着客套话,他一边划过屏幕,若有所思地调出一则收藏已久的旧新闻。
那是2015年的1月26日。
在香港,发生了一起街头恶意械斗事件,并因之引发了意想不到的连环追尾车祸,造成25人受伤,7人死亡。
那则新闻,引发了两地三岸巨大的讨论狂潮,当日,港股暴跌3.6%,无数媒体争相报道,到最后,所有的矛头,都指向这场意外中不幸罹难的豪门子弟,香港精英。
他往下拉,手指摩挲着屏幕上,遇难者名单的倒数第四行,那个熟悉的名字。
“……哈,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拜托你帮我查查最近几天的出入境记录。对,我要查的人是——”
=
陈昭在楼底下连跺好几下脚,好半天,年久失修的感应灯才终于应声而亮,昏黄灯光照亮狭窄楼梯通道。
上海的房价过于恐怖。
虽说为了工作方便,她年前一咬牙在静安区买了套房子,但最后百般权衡,买的也只是个老式小区、并不那么受欢迎的八楼顶层房。
物业说装电梯说了一年多,总也没有实际行动,她只能日复一日,懒洋洋地扒拉着楼梯扶手,一步步往上挪。
大抵是触了冤大头那飙车的霉头,晕车的后劲还没过去,今天头格外痛,眼格外酸,总觉得楼梯爬不到底似的。
甚至刚走到一半,恼人的电话铃声还跟着响起,她只得微一蹙眉,低头,看了眼来电人。
【洛大明星】
最最粘人的老主顾和大财主。
她一挑眉。
摁住绿色的接听键,往上一滑。
“说吧,什么事儿?”心里疑惑,话倒是依旧说的开门见山,“洛一珩同志,别告诉我你这么晚还要我□□,我可不是什么睡衣设计家。”
洛一珩话里总带笑,听的久了,活生生起一身鸡皮疙瘩:“话说到哪去了~我们可是公私分明的好朋友,这么晚还过来打扰你,当然是讲正、事了。”
“……”
陈昭的头疼来得愈发强烈,只挤出一句:“那你就说,别拐弯抹角。”
那头传来玻璃杯碰撞的声音。
洛一珩似乎是抿了口酒,顿了老半天,方才直说来意:“别那么大火气嘛。我只是想问问你,最近有没有时间?下礼拜纽约时装周,我可不想只是带着曼托塞进来的那个小丫头一起。”
有钱拿,算得上名利双收的事,陈昭当然不会拒绝。
只是,分明是好端端的公事,话到末了,洛一珩又突兀地说了句:“你最近要注意安全,这一换季吧,很多不安分的事儿就冒头了。”
让人心里怪发毛的,仿佛这谈话都变了味。
她敷衍两句,挂掉电话。
心里却清明得很:隐隐约约总觉得这天大家都不对劲,一个赛一个都藏着秘密,又不愿意好好坦白说清——
“噔。”
什么声音!
她无来由的沉思被一下彻底打断,登时一个激灵,后退数步。
四顾无人,抬起头,楼层的声控灯只亮到自己所在的这一层。从她的位置往上看,只能看到七层的拐角阴影里,隐隐约约,露出半点人影,对方指间夹着的烟头,亦在昏暗视线中带来一丝绰约火光。
烟味呛鼻。
裹着密不透风的口罩,帽檐压低,倚着墙,微微弓腰,吞云吐雾。
她只能依稀分辨出来,对方是个男人,也是个纤瘦的高个儿,身材是好,脸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心下发紧,脚步便也跟着顿住。
她不上,他不下,在安全的距离范围内,陈昭攥着手机,步步后退。
可高跟鞋的响动到底骗不了人。
男人看着她,直起身子,手里那根残烟抖了抖,被丢在脚下,碾灭。
“……”
相顾无话。
他在阴影里凝视她。
在对视的瞬间,陈昭有些恍惚。
她没从那个眼神里看出半点阴狠威胁。
却莫名其妙地,像是久别重逢,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眼神——
温柔到骨子里的怜惜啊。
好像要问她很多。
却最终,什么也不必问,就已经知道了答案似的。
男人走下楼,一步一步,刻意放慢的脚步,走到感应灯所能照到的明朗视野中来,也与一动不敢动的陈昭擦肩而过,自始至终,陈昭不发一语,身体僵直,搁在手机紧急拨号键上的手指从未挪开过。
直到耳边沉重的脚步声愈行愈远,渐渐消失在楼道中。
陈昭松了口气。
奔命似的,她一边往上走,一边着急忙慌地摸索着包里的门钥匙,时不时往后看一眼,确认对方不是玩的欲擒故纵的把戏。
还没顺利开门。
突然地,她脚下像是踢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
心里“咯噔”一声。
她忍着恶寒,低头一看。
还好。她擦了擦汗,只是个……丑不拉几的娃娃?
她停下手里开门的动作,弯腰,将那个做工粗糙的布娃娃攥在手里。
观摩半晌,才勉强辨认出那身黑色礼服,金丝眼镜——似乎还是个蛮正经的男娃娃。
只是边边角角似乎都被烧过,破破烂烂的,填充的棉花也有些漏,看起来像是隔壁家两三岁的小女孩才会拿来玩过家家的小玩具。
她失笑,好心地帮娃娃掸了掸灰,末了,复又伸直手,把娃娃随便塞进了隔壁家的防盗门门缝里。
随即,扭开钥匙,进门,脱鞋,关门,一气呵成。
“……!”
一声闷响过后。
没了旁的动静,楼道的灯,不一会儿也灭了。
那娃娃在阴影里,像个多余又可怜兮兮的黑团子,被塞在可怜的缝隙里。
漏出来的棉花没人补上,偶尔冷风一灌,就吹落些许,飘在地上。
仿佛世上没人再记得。
它也曾,是某个人的无价之宝。
第29章
次日早晨。
陈昭刚洗完头,披着湿漉漉的头发,正对镜遮瑕,试图掩盖住自己昨晚哭肿了的眼皮和失眠的黑眼圈。
一阵有气无力的敲门声却恰时从客厅那头传来,打断了她愤愤动作。
等到她拉开防盗门,平视的视线里空无一人,往下看,这才发现,隔壁领居家那个不过自己膝盖高的小女孩——和女孩高高举起的手里,紧攥着的破旧布娃娃。
“姐姐,是你的吗?”女孩童声清脆,“我上次不是告诉过你,我从来不玩布娃娃的吗!你怎么丢到我家门口啦,还给你。”
话说完,娃娃一塞,女孩扭过头去,蹦蹦跳跳回了对门。
陈昭:“……”
她摸了摸布娃娃。
在隔壁家吹了一晚上的风,掉了一晚上的棉絮,里头某处,硌人的手感还是没有消失。
“没办法了,丑不拉几的,让你当门神得了。”
她随手把娃娃放上鞋柜,对准大门的方向,不忘扯过一张纸手帕,把它屁股上棉花有些漏出的地方遮好,“你最好感慨一下,已经两年了,不然,我一定直接把你扔垃圾箱里。”
话说完,她耸耸肩膀,又坐回梳妆台前。
半小时“作法”完毕,行云流水地换衣,拎包,出门。
Venus的造型工作室坐落于陆家嘴成业商务大厦17层,是宋笙丈夫江瑜侃名下的重要单位之一。
她作为名义上的创始人,实际的运营则交给了后期加入的、经验更加丰富的艺人经纪Joy姐。如今,Venus已经小有规模,具备一个微型公司性质的整体架构,全年的收益也相当可观——
唯一的缺陷,大概就是如今太像个公司,以至于到现在,陈昭女士还没有实现自己天天睡到日上三竿的愿望,依旧还得身为表率朝九晚五,准时到岗。
早晨八点半,她刷卡进门。
提着咖啡和早餐,还没来得及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填饱肚子,就先被人叫住,脚步一顿。
“……”
她呼吸一紧,看着自己被紧紧攥住的右手手臂。
抬眼,对上Tina焦灼的视线。
“姐!”
我又惹祸了——这是潜台词。
陈昭扫了一眼工作室里其他人看好戏的神情,半晌,揉揉眉心,默不作声地把手抽出来,就势退后半步,指了指办公室,“进去说。”
五分钟后。
陈昭坐上老板椅,一口咖啡,一口沙拉,等了好半天没听人说话,这才好整以暇地一撑下巴,看向死活不肯落座的Tina,“行了,没别人了,说吧。”
“姐,我、真布是估、意的,”Tina语无伦次,结结巴巴,一个好端端的娇艳少女,一下子挤出个苦瓜脸,“事、情是这样的……”
按照早就排好的行程,明天下午,洛一珩理应出席杜莎夫人蜡像馆的蜡像揭幕式。
这次的蜡像,以洛一珩首度触电大荧幕饰演的旧上海爱国青年为原型精心打造,也算是为半月后上映的电影造势,因此,斥巨资一手促成这次活动的制片方,要求洛一珩穿着剧中戏服出席活动。
“但是、我,把这个中山、装,泡进水里,变形、变小了,穿不了了。”
Tina颤巍巍地从自己手里拎着的牛皮纸袋里,掏出那件明显和洛一珩的尺码相比小了一个size的黑色中山装,“展示”给陈昭看。
陈昭:“……”
如果她没有记错,这件戏服据说是当时剧组高价买来的老古董,只在全剧最重要的一场戏里出现过一次,现在生产线已经全线绝版。
实在没办法,倒不是不可以在活动现场拿个高仿糊弄一下现场媒体图,问题是这衣服可是要还给剧组的,之后还有粉丝拍卖——
陈·一个头两个大·昭扶了扶额头。
Tina双手合十,“我真布是故意!昭姐,Iamsosorry!我会叫我哥哥,大力赞助,Please……”
嗯?大力赞助?
陈昭装模作样地连连摇头。
但不得不承认,这四个字微妙地踩中了陈昭的神经。
大脑飞速运转,在做出回答之前,她先一步接过了Tina手里那件缩水的中山装,前后左右打量一眼。
别的不说。
既然是中山装,自己应该还是有点渊源,有点办法的。
“赞助多少?”
她轻描淡写地问一句。
“或许、五、五百万,够不够?……一千万?”
可以,超额完成任务。
她于是一笑,将手上这件中山装叠好,收回牛皮纸袋里,“行,我有路子,先交给我吧。”
=
下午两点。
挂牌“上海宝林高级成衣定制公司”的写字楼前,一抹倩影堪堪顿住脚步。
她穿一身MILIN红色斜肩裙,露出弧度优雅的天鹅颈和轮廊明晰的锁骨,一头黑发如瀑,披散肩膀。
黑色系带高跟鞋,不功不过五厘米,踩上门前瓷砖地板,声声脆响。
穿过自动感应门,她走进一层大厅,环视一圈过后,在保安讶然的视线里,落落大方颔首,继而向前几步,轻叩前台桌面,叫醒了正对着电脑发花痴的礼仪小姐。
“你好,我是Venus的负责人,陈昭,上午我打过电话,和贵公司邵总预约了下午两点半……”
前台小姐打断她:“邵总是吗?”说话间,扫动两下鼠标,咕咕哝哝,“怎么才上任那么两天就有人找了,我的钻石王老五……行了,看到预约了,这边上去四楼,您说找邵总,王特助会带您过去的。”
陈昭微笑点头。
心里却暗忖,这好歹也是上海老字号,有百年历史的宝林成衣,现在这青黄不接的落魄氛围,确实是就差没写在脸上了。
好赖还有个电梯,不至于爬楼梯上去。
不多时,陈昭便上了四楼,见到那位王特助,也被引到据说是总经理专用的一间老旧办公室里。
她双腿交叠,撑住下巴,望着眼前那杯浓茶冒出的热气发呆。
不知等了多久。
连耐心如她也开始昏昏欲睡的时候,身后终于传来了一声轻微响动。
门扉被推开。
陈昭霍然站起,转身,扬起标准的温和微笑。
却并不直视,只微微低垂着眼,视线所及,第一眼,看见的是对方伸来的右手。
纤细修长如白玉,连骨节也圆润,这本该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一双手——
如果不是那条横亘于掌纹正中心的长长伤疤太碍眼的话。
有如活生生把他右手切断的狠戾轨迹,经过时间的修补,虽然逐渐平缓成一条泛红印记,却依旧扎眼得很。
她心头倒抽一口冷气,末了,还是伸手与人交握。
“您好,我叫陈昭,耳东陈,昭然日月的昭,Venus的负责人,电话里已经跟您助理说过具体情况了,您也清楚吧?”
“……”
对方沉默了半晌。
办公室里静得鸦雀无声,唯独能隐约感受到,对方掌心里传来的熹微汗意。
仿佛一种僵持,又仿佛是某种无措。
许久,他说:“迟到了十分钟,对不起。”
陈昭眼睫一颤。
她突然说了句:“只有十分钟吗?”
这话太尖锐刺耳,与她这两年早已练就炉火纯青的圆滑格格不入。
话音落下,无人应答。
陈昭松开手,在裙摆上揩了揩,又接着说两句更刺耳的:“昨天你把名字写在那,就算我不跟宋致宁说,一定也会有人查到——好吧,这点算我错,我没想到,你回来的第一件事,会是去看爷爷,结果把宋致宁也给带过去了。”
她刁难他没人搭腔。
但她一责怪自己,男人却很快接上话。
“没事,他查不……”
没等他说完。
陈昭先一步,在他尚未反应过来之前抬头。
不过匆匆一个对视。
她霍然伸手,有如排演了千万遍的狠而准,迎面,是一个重重耳光——
“啪”地一声,清脆,却恍如震耳欲聋。
她看着那张脸。
微微别过,久久没有转回的脸。
分明是无比熟悉的五官眉眼,金丝眼镜,西装革履,一切都好像从来没有变过。
只他的右眼眉尾,却多出来一条骇人疤痕,整张脸虽平白显出三分英气,也掩盖不了,昔日那一场连环车祸留下的痕迹。
她的手发着抖。
仿佛那一巴掌的余震,更像是伤人一千,自伤一千五的“自作自受”。
分明那样生气啊。
他却依旧只是回过神来,揉揉脸颊,继而弯下下腰,轻轻将人抱住,五指深陷她发间,说一声:“没事了。”
不知道为什么。
大概是眼泪先一步来得突兀又汹涌,她觉得委屈,更觉得荒唐,于是,设想中的从容以对,都变成哽咽的控诉。
她说:“你别误会,我没消气。只是昨天我吓呆了,没来得及打,现在补上而已。非要说的话,我现在还不认识你呢。”
他说:“我知道。”
顿了顿,她又补充:“只是有个同事闯祸了,刚巧,只有宝林能救人一命,我想你应……我想着,宝林这里应该有备用的,就过来一趟,我来了,你刚好也在,就是这样。”
钟绍齐说:“好,昭昭现在这么厉害了。”
像哄小孩。
像这两年他从没缺席过一样,夸她一句,就这样让她所有的抗拒和迁怒,都溃不成军。
陈昭终于还是伸手,抱住他的脖子。
而他揉揉她的头发,无论怎样的年纪,仿佛都还是许多年前,圣诞节也好,焰火会也罢,在那样的亲昵里,有无声的默契。
“我怎么会死在那一天啊,”他说,“那天是你的生日。”
如果死在那一天,你最最喜欢的生日,有很多很多美好回忆的生日,就只剩下那一天的火海冲天和惊涛骇浪,不是太可惜了吗?
所以,也不过,在她的无声哽咽里,在她耳边,落下轻轻一句。
——“昭昭,没事了。”
第30章
倘使要回忆2015年那一场震惊全港的恶性事件,陈昭想,或许应该从更远的地方溯源,才能把那起事件背后真正的前因后果说个分明。
2014年,对于香港而言,是一个充满政治敏感事件的多灾之年。
盘踞数十载的商业帝国人人自危,纷纷借机表态,站对立场,唯恐被风云诡谲的舆论民意殃及。
年底,香港钟氏集团率先宣布,与大陆恒成地产十五项重大合作案,两家一时之间被外界视为“一条绳上的蚂蚱”,恒成地产,也成为了钟氏进军大陆的重要桥梁。
媒体的长/枪短/炮由是争先恐后地对准了两家的私下联系,追寻着蛛丝马迹。
终于,在2014年的12月5日,有官方媒体披露,钟氏集团太子爷钟邵奇与宋氏一众子弟一起,出现在北京八/宝/山,祭拜宋老爷子宋达——那位曾经在革命时期屡立奇功,后受封开国上将的响当当人物。
新闻一出,两岸哗然。
虽未明示,但这样的待遇,似乎已将坊间盛传的钟宋两家联姻一锤定音。就连有隐退之势的钟氏集团董事长钟业斌,也多次有意无意在公开场合喊话媒体,暗示又一场世纪婚礼举办在即。
消息传来的时候,陈昭正在一板一眼地画着设计图。
彼时她已经从恒成地产辞职,更多的时候,是跟着洛一珩的团队到处跑,在狭窄的化妆间里忙活。
穷追不舍送来“前线消息”的宋三少明明已经如约给了工资,给李阿婆大笔拆迁款,和她算是一干二净,却仿佛依旧跟她杠上,不见她伤痛欲绝的表情誓不罢休,
简而言之,一如既往有着张欠扁的嘴脸。
诡计得逞,小人得志。
宋致宁叩叩她桌面,“陈昭,你怎么这反应?钟邵奇要是成了我姐夫,你就不失落?”
“知道了,那你说,我该怎么表现,”她手里的铅笔划在纸页上,窸窸窣窣一阵响,“又不是拍戏,难道还哭给你看?”
宋三少一脸自讨没趣的无语表情。
不一会儿,电话狂响,又有另外的美人邀约,他耸耸肩膀,难得不再纠缠她,拍拍屁股走人。
而她,也不过只是看似认真无匹。
一回神,纸页上那些个写写画画,实际上却也不过只是毫无章法的乱涂。
陈昭:“……”
把笔一放。
她的心比那些乌漆抹黑的铅笔印更乱。
自个儿愣了好半天,末了,方才从牛仔裤兜里掏出手机。
里头的通信记录最后一条,也不过是昨天晚上睡前,钟邵奇一如既往淡淡一句:“晚安。”
自从他返回香港,两人之间的交流似乎就局限于这雷打不动的早午晚安里,他并不像小说里的男主角一去无踪,也没有旁人想象中的对她事无巨细,唯独能够解释的,大概是他既不懂太肉麻的表达,又把和她保持联系当成了一种习惯。
可他从没有一个字提及钟氏与宋家的利益交涉,以及那一桩很有可能成行的婚姻。
正踌躇间,手机倏而一震,陌生的号码拨进电话,看到归属地在上海,她没多再想,以为是新的客户,当即接起,“你好,这里是……”
“你好啊,陈昭小姐,我是宋静和,”电话那头的人先一步抢去她话音,言笑晏晏,“我们应该见过一两次的,还有印象吗?听说你最近开始涉猎时尚界了,恭喜啊。”
宋静和说自己是被宋致宁介绍来,约她这周末在香港帮忙挑选订婚要用的小礼服。
陈昭呆愣在原地,讷讷半晌,问了句愚蠢无比的:“和……钟邵奇吗?正式订婚?”
“哈哈,陈小姐,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不知为何,陈昭莫名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些许咬牙切齿的意味,“除了他这么精打细算的贵、公、子,还能有谁。”
陈昭:“……?”
她紧攥手机的手臂微微有些发颤。
“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这可是你们造型师千载难逢出名的好机会,如果造型我满意,钱不是问题,这周末,12月10号,你提前一天过来吧——时间OK吗?”
陈昭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
末了,方才眼睫低垂,答一句:“好,宋小姐,我知道了。”
2014年,12月9日,陈昭自沪抵港。
当晚,她却并没有一如心里隐秘期望的那样,见到传闻中的新郎,只陪着宋静和与其他造型团队工作人员一起,一遍又一遍试着后天订婚宴要用的造型。
钟家特意为宋家一行人的到来,准备中环四季酒店七间豪华海景房,琳琅满目的珠宝和高定礼服铺陈一室,而宋静和左挑右捡,总也不满意。
就连随行送嫁观礼的宋笙和宋致宁都点了头,宋静和依旧不依不挠,末了,宋致宁脸一黑,把忙前忙后的陈昭拽出房间。
走廊里,宋三少抱了手臂,眼神在她一如往常的平静神色上一顿,问了句:“你这是真疯了还是假卖惨?”
陈昭言简意赅:“拿钱做事而已,没事的话,我进去了。”
她当然不会向宋致宁透露自己的半点想法。
可宋致宁又一次拽住她,不顾四周路过工作人员的讶异眼光,压低声音:“我总感觉宋静和这次不太对劲,一点风声也不透,那天先把我调走,又特意瞒着所有人把你约来香港……我告诉你,这场联姻,两个当事人都不同意,但的的确确是两家大家长都点过头了的,宋静和巴不得出点事——但要是你负了这个责,你能不能活着离开香港,你想明白了没?”
这确实是她一时冲动答应之后没有考虑到的可能。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有蜉蝣撼大树的本领,来这里的本意,不过只是想真正把这场钟邵奇不愿对自己提起一星半点的婚姻,看个清楚。
却不待她反应。
宋致宁往她手里塞了张机票,猛地将人往楼梯口推了一把。
“去楼下拿了行李,坐电梯,走大路,回上海,”他说,“这里我可管不着,但那里是老子的地盘……只要你别在这里碍事。”
陈昭:“……”
她攥住那张机票,侧过头,看了一眼套房里的景况。
一切如常,不过是个爱刁难的顾客而已。但是宋致宁——
“走啊,听不懂吗?!”宋致宁又推了她一把,“老子跟这群人争肉吃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你以为你玩得过宋静和?”
这本不过是句警告。
却一不小心,又一语成谶。
=
2014年12月11日,钟家浅水湾大宅,订婚仪式如常举行。
原也只是为了世纪婚礼预热,再加上订婚仪式安排稍显仓促,阴差阳错,正逢钟家已过世的孙少爷钟邵坤的生祭,因此并未大办,只以家宴的形式,邀请了两岸三地多有往来的商业伙伴,一众媒体则尽数被拦阻在外。
至于宋家那各怀鬼胎的一行人——
不过是悄悄少了一个从来没有对外公布过的造型师,而最爱挑刺的宋三少,也对她的消失心知肚明,大家自然也就如此一页揭过,无人多言。
唯独前两天还百般挑剔的准新娘,今天倒是心情灿烂。
在钟家特意为之准备的新婚房内妆扮完毕,一抬头,正看到一身雪白西装笔挺的钟家太子爷推门而入,更是笑颜如花,温声喊了句:“钟少,这可真是好久不见了。”
一众造型师都识相的离开,钟邵奇背手阖门,闻声,微微颔首,“是好久不见了,宋小姐,辛苦你这么远来一趟。”
全然没有半点未来夫妻的亲昵。
室内只剩下气氛尴尬的两人,宋静和轻哼一声,又从梳妆台前拿起眉笔,描摹着刻意和缓的眉尾。
“又是来跟我说那份合约的事情吧?钟少,大家都是这种家庭出来的,你能这么给我面子,我还真是很感激,”放下眉笔,她揽镜自照,不时又在自己脸上补上那么多余的几笔,嘴上依旧话里有话,“但是,不管怎么想,都到这种时候了,我总觉得自己还是在吃亏啊。”
他话音淡淡:“宋小姐,事实上,如果我不给你任何的让步,这场婚姻,你还是没有拒绝的权利,而我跟你,无论有没有这份合约,都不会发生任何事。”
言下之意,婚前合约里他愿意分给宋静和一部分的财产已经是仁至义尽。
宋静和耸了耸肩膀。
“你说的没错,”她回过头,面上笑容愈发动人,“所以,能让我体面又可怜的留在宋家,而不是在你们钟家做个毫无话语权的傀儡的——就只有你,钟少,只有你逃婚了,我才是最大获利者啊。”
钟邵奇眉心一蹙。
垂眼,看向说话间,她向他展开的手心。
那白净掌心中,不知何时,已躺着一把铜色钥匙。
“其实,我到这来,还请了另外一位姓陈的造型师,陈昭小姐,但据说她身体不太舒服,她是说要回上海啦,可我不太放心,又怕她传染给别人,就让她在我香港一个朋友家里住两天。”
分明没人搭话,没人来接这把钥匙。
但她很明显的感觉到钟邵奇那副金丝眼镜后头微微眯起的双眼,瞬息万变的情绪。
很危险。
宋静和咽了口水,依旧强撑笑脸,“钥匙在这里,至于地址,钟少,只要你一离开钟家,我立刻让人发给你啦……你放心,不要这样看着我,我不会蠢到做什么违法犯罪的事引火烧身的,我只是提醒钟少你,油尖旺那边很乱的,我只把人放在那,发生什么,我不负责的。”
看着他,她面上平静无波,心里突突直跳。
她在赌。
赌,虽然这场婚姻已经几乎是既成事实,但是在钟邵奇心里,那个女人的一席之地,远胜于他这半年多来为这场联姻讨好钟老爷子的苦心经营。
也赌,目睹着黑白两道通吃的钟家逐渐转白,钟邵奇心里很明白,她特意提到油尖旺这个钟家过去的“领区”,有什么言下之意。
不知过了多久,她冷汗直冒,几乎要放弃这个不得已的下下之策而另寻他法的时候,钟邵奇忽而扶了扶眼镜。
下一秒,男人一步步走近她。
纤细的手指与她掌心相触,那钥匙掉了个个儿,落入他掌心,死死攥紧。
她听见他的嗓音嘶哑,不复平常的沉稳冷静,与万年不改的疏离。
“你最好不要耍多余的花招,宋小姐。”
宋静和心里松了口气。
到这个时候,他还客客气气,称呼她一句宋——
“砰——!”
却在她一口气缓过来之前,猛地一声巨响,响在耳边!
随即,是“噼里啪啦”,玻璃往下崩碎。
整面化妆镜一瞬间开裂破碎,正坐在化妆台前的宋静和骇然惊叫一声,几乎原地跳起,四散的玻璃碎依旧划破她露在外头的手臂和小腿外侧,一阵清凉过后,霎时间见了血色。
她几乎下意识地霍然抬头,怒目而视。
“你……!”
后话却因为眼前所见,尽数咽回腹中。
宋静和死死盯着钟邵奇沾满了玻璃渣而鲜血淋漓的左手手背,几乎分不清哪里是伤口,唯有鲜血,仍争先恐后地往外汩汩流出。
无法想象是怎么让人背后发毛的疼痛,可这个男人依旧面无表情。
宋静和后退两步。
眼睁睁地,看着钟邵奇微微弓腰,拾起地上一片尚算完整的镜片。
毫不犹豫地,往掌心到手腕——!
皮和肉和骨。
和并不喷洒,却浸湿他整个白色西服袖口的血。
白与红,扎眼的恐怖。
他流了那么多的血,却还仍嫌不够,紧攥掌心,加深着伤口。
而后,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
“宋小姐,”他额角青筋直跳,“——还不叫人?!”
这天下午。
准新娘房间里的一声巨响,和宋静和的惊恐尖叫,把整个钟宅上下的家仆都召集到一处。
迎接他们的,是几乎让人晕厥的狼藉和血迹,以及少爷手上让家庭医生连连摇头的伤口。
钟老爷子正在大厅与到会的宾客朗声谈笑,闻讯上楼时,自家孙儿那张因失血而略显发白的脸上,写满了似是而非的“预谋”。
他看着他。
不明白个中氛围诡谲的家庭医生还在一边嘟嘟嚷嚷,一边给人做着简单的包扎:“要去医院,这个伤口绝对要去医院,不然少爷的手……”
直至钟老爷子手中的龙头拐杖猛一顿地,四周皆静。
钟邵奇仰起头,看向须发皆白的老人。
“对唔住,阿爷,”他说,“呢场世纪婚礼,受咗伤嘅新郎,好似唔太好参加。”
(对不住,爷爷,这场世纪婚礼,负了伤的新郎,好像不好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