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从包里掏眼罩的动作随着这话音而一顿。
“瞎说什么,”末了,也只在内心的些微权衡过后,挤出一句,“你这大忙人,就别分心来打量我了,我还想多活几年,不想被你粉丝喷死。”
她不着痕迹地往窗边靠。
还没来得及空出最大距离,这不管不顾的大明星,却在周遭人讶异的视线中,蓦地向她靠近——
伏在耳边,压低音量,男人低哑轻笑:“前几天,有人通知姨妈,我那位表哥在大陆的身份证,在海关那有出入登记,虽然已经做了手脚掩盖过——但既然连姨妈都能查出来,我想,还是更小心点好,是不是?”
陈昭:“……”
四周窃窃私语,灯光如灼,而洛一珩的眼神里,满是隐约试探,和她看不清切的情绪。
自己还在“失忆”,他这问得,倒像是已然清楚这个中的把戏。
洛一珩见她沉默,耸了耸肩膀。
分明是彻底放松了的动作,顿了半晌过后,接着抛过来的,却是更进一步的烫手山芋:“还是说,昭姐,你那位先生另有打算,根本没准备彻底隐藏行踪。方不方便跟我悄悄透漏一下,他这是回来干嘛来了?”
他一边说,而陈昭的眼神,只习惯性地,扫过他垂在膝盖上,不自觉摩挲裤缝的手指。
——和宋致宁不同,洛一珩一向自认是个见过大世面的狡猾家伙,难得连细节处的紧张都掩盖不住,不是自己觉得心虚,就是在放假消息引人上钩。
一时间,心下便有了成算。
嗤笑一声,陈昭戴好眼罩,给自己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靠上椅背。
没了眼神接触,她登时装出副闷声闷气无精打采的样子,回应他一句:“你想太多了。你不知道女人三十如狼似虎吗?我昨晚累到了而已,你就别打扰我睡觉了,大明星。”
=
抵达纽约后,整整两天,陈昭的精神都处在高度紧绷中。
作为造型团队的“主力”,她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密集接收来自品牌方和国内媒体营销号的信息,时刻调整自己团队给出的着装方案。
通稿一天天写“艳压”和“饱受赞誉”,国内给人吹耳边风吹得她压力山大,唯恐出了点什么纰漏,砸了自己的饭碗。
好在,这事虽然每年都来这么两三回,今年却格外不一样。
一摞摞纸页散乱摆在酒店书桌上,一旁的电脑屏幕荧光渐弱,而它们的主人陈昭小姐,五分钟前,接起了一个视频电话,此刻正对着手机屏幕那一端的人,像个幼稚小孩,嘟嘟囔囔絮叨着洛一珩的难搞和媒体的“白目”。
“钟生,我跟你说,洛一珩今天那个造型,我们特意让发型师给他脑袋上撒闪粉,做得像演唱会似的,就不信还有人说他天天一到时装周就像个路人——
结果,你不知道我们国内的媒体有多爱嚼舌根,非要把他和五年前的谢蘅拉过来一起比,你说,谢蘅拿的是三金影帝,洛一珩走的是纯流量路线,这能比吗?国内又把他们俩撕得腥风血雨,我这天天盯着,就怕又撞了细节。”
“还有,我们组那个Tina,她一到纽约就跟插了翅膀一样,天天见不着影,要不是周家今年给我们投资,硬是要把她塞进来,我真的……啊,气死了。”
她说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
而他在屏幕那头无声笑笑,轻揉眉心,从不教育她什么,只搭腔两句:“知道了。”
比起指导和絮叨,这正是她最需要的回应。
——“不过话说回来。”
抱怨完这天的种种不愉,陈昭忽而想起前两天忙昏天而忘记向他提起的、飞机上自己和洛一珩的互相试探,当即话音一转,“钟生,你这次……回来,有告诉过洛夫人吗?”
钟绍齐在键盘上敲敲打打的动作丝毫不受影响,话音平静:“没有。我妈妈和爷爷的立场,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所以,暂时不必跟他们解释的太清楚。”
对待陈昭的私事和对待自己的“公事”,他仿佛能毫无障碍的自在切换两种模式。
她不由顿了顿,考虑片刻,还是将洛一珩说的话一五一十,尽数复述给他听。
话到末了,忍不住又问一句:“所以,洛一珩到底算是哪边的人?”
说是站在洛家那边,但他似乎没有什么攻击性,说是站在钟绍齐这边,又何必几次三番话里话外都在试探自己的口风。
她实在搞不懂这些个豪门恩怨,只能对洛一珩保持基本的警惕心。
那头,钟绍齐却像早早料到这处境,并没有什么讶异之色。
唯独有点——可爱到犯规的,大概是他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却扑了个空,而因此引来的喉间一哽。
陈昭憋笑。
而钟绍齐在视频里斟酌着用词,不经意间,倒向她透了个从未想到过的秘辛。
“以前,洛一珩跟宋家的那位小三叔有点交情。说到底,我那个表弟是个两边不得罪的墙头草,非要说,唯一能影响他的,应该既不是我,也不是我妈妈那边——而是宋家的态度。”
虽说那位三少已死,剩下的,不过是个纨绔子弟“小三少”。
但洛一珩会不会因为这微妙的相似而偏帮宋家,是谁也摸不准的事。
陈昭:“?”
感觉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八卦。
“总之,”钟绍齐适可而止地刹住话音,复又看向他手边的电脑,流露出一个一闪而过、复杂的表情,手指重新敲敲打打,“昭昭,你不用有太大压力。随你开心,想交朋友还是保持距离都可以——你完全不必为了我的计划而影响自己的圈子。”
从始至终,他的计划里,也没有打算过把陈昭当做关键一环的牺牲品。
陈昭愣了愣。
回过神来时,刚要开口,视频那头,却忽而浮现出网络卡顿的提醒,画面静止在钟绍齐微微侧过脸去的剪影。
不知道是看见了谁,他眉心紧蹙,下颔线紧绷成一条僵直的线——
手机霍然震了震。
一眨眼间,视频被对面切断,陈昭还来不及反应回拨,不过区区数秒后,那头便发来信息,问一句:【明天你会在哪?】
她没多想。
只一溜烟跑下床,到书桌前顺手翻了翻行程安排,手指轻点纸页、确定无误后,便很快回复:【明天都在曼哈顿这边,林肯艺术中心,大概要忙活大半天。】
感觉话才说了一半,那头又没了动静。
陈昭等了好半天,依旧无人应答,只能索性放下手机,在书桌边落座,想安心做会儿工作,再等他下文。
无奈,重执于手中的中性笔点点画画,总也没个着落。
终于,十来分钟过去。
好奇心已被勾起的陈小姐,翻来覆去看了手机好几次也没见着回复,便恢复本性,主动出击。
【可你不是在长岛吗?】
【明天你会到曼哈顿来?那我们可以去第五大道走一走啦。】
配图是一个兔子捧脸的表情包。
换了平常,无论钟绍齐有多忙,总不会半途而废,放了她的鸽子。
可这天,不知何故。
陈昭:“……”
她的眼神频频扫向手机。
聊天框里,依旧只有自己大片的留言。
直至深夜。
也没等来那头,只言片语的回复。
第37章
陈昭对着手机心神不宁了好半天。
末了,也只能无可奈何,凭借三杯黑咖啡续命,顶着昏沉沉的脑袋克服时差,埋头苦干——以保证能够按时交出三套方案,和Venus的其他成员汇总讨论。
一句【那我们可以去第五大道走一走啦】被冷落的叫人茫然失措。
末了,也只有安静的聊天框和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键盘敲敲打打,陪她渡过漫漫长夜。
直至凌晨四点,收笔,起身。
电梯楼层一路上升,到酒店六楼。
洛一珩住的隔壁房间,此刻正被临时挪用为化妆室,大门敞开,灯火通明。
不过清晨,整个随行团队都已经“整装待发”,几个艺人经纪与助理在两个房间进进出出、来回穿梭,不消片刻,品牌的衣服便已层层叠叠挂满衣架。
陈昭进了门,随手摆布那临时搭建的衣帽间片刻,便一边招呼几个新人,把服装搭配的所有方案都依次对照摆出来,一边拉过几把椅子——
一摆开,一坐,就地和发型师、化妆师开了个小会。
“今天和SteveRolland见面,这个设计师所有作品,突出的就是那些个优雅高贵、皇室气派,”她轻叩纸页,不住强调,“今天我们不做多余的设计,整个妆容突出karol本身的混血轮廓,脸上的高光一定要跟上,发型……一定记得帮他把刘海吹上去,做蓬松点,冷峻的感觉,记得重点避开14年谢蘅看秀的那个黑发造型,OK?”
比比划划间,她神色专注,俨然一副主导者气派。
隔壁睡眼惺忪的洛一珩洗漱完毕,走进这头房间,一眼看见的,便是她这“指点江山”的架势。
除了提笔修改细节的陈昭,团队其余成员都纷纷起身,向洛一珩打声招呼。
“瞧瞧我们昭姐,这是熬夜给我做方案了?”他倒也习惯了陈昭的“肆意妄为”,只路过她身边,拍拍她肩膀,比了个左右摇晃的大拇指,“不愧是大造型师,幸好把你也请过来了,不然我还不被谢蘅那群粉丝给撕成碎了?”
陈昭一嗤,拍开他的手。
嘴上不说,心里依旧对他这频频转变、又突然变得异常热情的态度颇感不适应。
“谁敢怠慢你这大明星,”她复又抬手,示意洛一珩坐到化妆台边,“今天好好表现,抱上Steve的大腿,你以后在顶级高奢圈也算真混出头了。”
不仅如此,自己的Venus以后也算是真正在时装周有点实质成果的团队,这对她格外看重的业内名声而言,无异于锦上添花。
洛一珩歪了歪头,不置可否。
末了,兀自坐上椅子,任由化妆师开始在自己脸上涂涂抹抹。
陈昭望向镜中,正与他不安分四处逡巡的视线对上。
两人心照不宣的沉默片刻。
自知瞒不住她火眼金睛,洛一珩笑笑,问了一句直白的:“今天怎么又不见那个大舌头的,周湛的妹妹……嗯,周彤?”
经他这么一提,陈昭扫视四周,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关键时刻,Tina今天又神秘失踪了。
除了每天吃饭的时候准点出现,这位大小姐也不知道天天忙着什么世纪大事,神神秘秘,不漏口风。
她一下也想不出什么细节,只得敷衍一句:“她英语好,安排她先进秀场核实座位了,”说话间,她正要扭头去指导那头新人们搭出来的几套西装,突然,又灵光一现,扭头,“等等,你怎么没事又找起Tina了?”
“没什么。”
洛一珩拨动两下刘海,手指纤长,从她的角度看去,恰恰遮住双眼,看不清他眼神暗变。
只听得一句:“之后让她跟紧我点,别让她乱跑了……不小心坏事就不好了。”
=
彼时的陈昭,当然没对洛一珩话里话外的有意提醒回过味来。
比起这些不明就里的试探,她对工作和报酬更上心,也更乐意卖力。
毕竟说到底。
所谓时装秀,比起看秀,对于艺人团队而言,更像是份彻头彻尾的苦劳工,也是一次性价比极高的“扬名立万”机会。
陈昭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脑屏幕上、修图师的劳动成果。
手指在照片上洛一珩的下颔角比划着角度,“这边修得过了,调低点锐化度……这边台阶是不是歪了?把腿拉长点,操作精细点。”
一套图比对修改下来,劳心劳力,眼角生疼。
好在发回国内反响不错,粉丝对造型的吹捧难得真心,也让她终于能伸个懒腰,从紧张的气氛里抽身而出,享受几分钟难得的闲暇。
很快。
撂下一句“这边忙完了,我出去走走,之后的设计师谈话让Joy跟”,她便轻车熟路、避开嘈杂的媒体簇拥——
任由里头秀场气氛如火如荼,作为重头嘉宾背后运筹帷幄的总造型师,只是拖着沉重步伐,走到广场的喷泉前,在长椅上落座。
阳光炙热,风也熹微。唯独白鸽飞舞停留,人群络绎不绝。
抬腕一看,已将近是纽约时间下午三点。
她揉了揉太阳穴,与身旁不知何时也后脚落座的陌生少年一起,往后靠,贴近椅背。
掏出兜里的手机摁亮,一夜半天没有回复的聊天框依旧空落落。
真不像是钟生的风格。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他对大多数人的风格,对待自己,也绝没有出现过这样淡定冷落的先例。
难道是突发状况,在纽约遇到麻烦了?
迟疑片刻,她复又划出对话框,敲敲打打。
刚写出半句“你现在是在”,蓦地,肩膀一重。
——“在等男朋友回信息啊?”
不知何时凑过头来的少年,用一口娴熟的国语和她搭话,配合那不知轻重的拍肩动作,吓得陈昭手指一抖,险些把手机摔落在地。
“……”
好不容易及时捞住攥紧,她下意识地侧头一看。
身旁半人宽的距离,坐着的少年生着一张纯正的亚裔面孔,看起来虽然不过十四五岁年纪,依旧瞧得出剑眉星目、清朗俊秀的“帅哥预备役”潜力。
尤其是那鼻梁生得端正高挺,如果架上一副金丝眼镜——
陈昭蓦地蹙眉。
那少年似乎预料到她的反应。
是故,也毫无讶异之色,倒是满脸无辜,不掩窃喜地冲她眨了眨眼。
任由沉默半晌,尴尬蔓延,他还在一脸期待的盼着她的回答。
屁股又往她这边挪过半寸,愈靠愈近,问一句明知故问的:“怎么了?难道我们在哪里见——”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流行多年,近于完美的搭讪话端,他私下里演练过无数次而趋于尽善的语调,失败率低至1%……
在三秒后,被陈昭一句“小屁孩,别学大人泡妞”生生打断。
太过于直白而表露出心情不佳的回应,让这少年的笑容霎时间僵在原处,仿佛凭空听得大脑“轰”一声,血液倒流,满脸通红。
陈昭撇了撇嘴,被打断的思绪无从修复,一时间,半点没有内疚心情。
满脸都写满“这是哪里来的臭屁小孩”,她一边站起身,一边把手机收进裤兜,背对他摆了摆手,径直往秀场走。
不料没走出两步,臭屁小孩又气急败坏地冲到她面前,一把拦住去路。
“你别不识好歹!”他说,成语甚至还用的挺专业,“我让你靠近我,做我的女朋友、甚至未来妻子,是对你宽待有加。别以为你长得漂亮就可以为所欲为!天哪,你竟然这样胸无点墨、没有家教,我可是长辈,你、你这是大不敬!”
一溜儿成语连珠炮似的倾吐,听得她脑袋发昏。
没打算回应,她只垂下眼,瞥过对方扣住自己手腕的白净手指,瞧着年纪不大,却是个练家子,不消一会儿,已经隐隐叫人生了痛意。
等等,现在这状况……
话又说回来,什么不识好歹,什么长辈?
这是国际碰瓷惯犯了吧?
她嘴角一抽,不再多言,熟练地左手搭上右手,两手使劲,猛地一拽,也不管对方站没站稳,一个不甚熟练的绊腿——
少年骇然惊呼:“喂!你!”
人群中,一道熟悉的声音:“天哪!昭姐,等……”
可动作已出,自然不会等人反应。
“嘭!”
一声沉闷钝响。
陈昭装腔作势,拍了拍手,毫无愧疚心地接受了对方五体投地的大礼,顺带恶狠狠视线问候周遭一群瞎咋呼“打抱不平”的观众。
或许是她强悍作风作祟,人群逐渐三两散去,这倒给了之前被挤来挤去的姑娘难得机会,从一旁扑出,径直跑向倒在地上的少年。
动静之大,活像饿狼扑虎。
“……”
好吧。
陈昭扶额,这个动作像在唱大戏的姑娘,似乎就是自己失踪了几天的助理,千金大小姐Tina周。
顾不得这头陈昭满脸问号,那厢,Tina大惊失色,扬声喊了句:“喂,未婚夫!”
一边喊,一边伸手扶人,不料却被人一把拍开,瘫倒着退开三四步。
少年脸色比她还惊悚:“shutup!救命,别这么叫我!我刚和那边那个、那边那个漂亮姐姐订婚了——”
好一出人间闹剧。
莫名其妙变成Tina爱情中小三的陈昭指了指自己,脑袋一歪,“我?”
少年盯着她,猛点头。
Tina盯着她的身后,疯狂摇头。
唯有陈昭得到三连点头肯定过后,登时柳眉倒竖,又重复一遍:“我?我……”
我去你——
耳旁一阵风。
没出口的嘲讽,被身旁蓦地伸出的白皙手掌捂住,倒吞入腹。
“……”
她闻到熟悉的川贝药香。
还没来得及侧头看清究竟,肩膀便被人一揽,并不过分招摇,却足够温柔的动作,轻轻将往人怀中一带。
来者安抚似的拂过她黑发,轻拍两下。
无需多言的默契,无声胜有声的交流。
“钟礼烨。”
而后,男人话音平静,一字一顿,叫出这个她似乎隐隐有印象的名字。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你聪明。”
“嗯?”
那少年前一秒还对Tina避之不及,到这一刻,反而下意识地死死攥住Tina胳膊。
他目光闪躲,不敢直视,却被钟绍齐温声一句,吓得一个哆嗦——
“有进步。”
陈昭侧头,看清钟绍齐并不像是开玩笑的眉心紧蹙。
“你总算找到让我发火的正确方式了。”
第38章
约莫半小时后,曼哈顿街边随处可见的一家露天咖啡厅雅座,两男两女,均是亚裔面孔,对坐静默。
匆匆点单过后,不多时,金发碧眼的女侍从便自店中施施然出来,微微弓腰,轻声询问一一将咖啡布好。
四人中年轻些的少年撑着下巴,不时往她那弯腰时过分袒露的性感曲线投去打量视线,刚要开口,便被身旁的女孩扯扯袖子,被迫别开视线。
“糟透了,”他被人一扯,当即小声嘟囔,“周彤,你最好别老是管我,说过一万遍了,你不是我喜欢的款。”
言下之意,喜欢的大概是现在正大放秋波那一位的类型。
Tina没吭声,掰着吸管,搅了搅面前的冰咖啡,招来钟礼烨不耐又有些许愧疚的一瞥。
不料,热情奔放的女招待仿佛真听懂了他话,摆完咖啡,也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反倒将托盘一立,抵住桌边。
钟礼烨来不及喜上心头,便见她不知何时从工作服胸前的口袋里抽出只笔,扭捏片刻,和点单的小本一起,递到面前——准确来说,是钟礼烨对面,黑发的亚裔男人面前。
钟礼烨:“……?”
满腔怨怼化作一句习以为常的:“我靠。”
好在,东西递过来时,钟绍齐正侧头和陈昭耳语些什么。
她面色不佳,咕咕哝哝,他为此好声好气地向她解释经过,这时话刚说到一半,眼下倒突然多了纸笔,蓦地,便眉心一蹙,抬起头来。
女孩与他对视,登时露出灿烂笑容。
眨了眨眼,向他做口型:“Givemeyourphonenumber,sir,we’llhaveagoodtime.”
钟绍齐显然已经见惯了这类不着调的搭讪。
轻拍陈昭肩膀,他侧过身,接过笔,对面坐着的两个小年轻正面露惊讶,却见他只是将笔掉了个个儿,盖上笔帽,又将纸页褶皱抚平,交还给那愕然的女招待。
“Thanksalot,”他说,“butmywifemaynotsatisfied.Hopeyoustillhave
aniceday.”
优雅周到,甚至刻意略微压低声调以照顾女孩面子。
却也疏离,连纸笔交接时,也竭力避开哪怕丁点的接触。
这段小插曲,看得钟礼烨和Tina面面相觑。
真正应该有点危机感的陈昭,倒丝毫没把旁人对钟绍齐的搭讪放进眼里——她对自己和钟绍齐,有着毋庸置疑的信任。
她只在这短短的间隙,也跟着偏过头来。
视线并不看向扭头离开的女招待,而是盯着这个叫“钟礼烨”的少年足足十来秒,又回头,瞄一眼钟绍齐。
跟钟绍齐刚刚解释的无出左右:作为钟老爷子在国外安排人工胚胎代孕而出生的钟家“小叔叔”,亲密的血缘和优质的基因,并不吝啬于赋予钟礼烨同样出众的皮囊。
当然,微妙的相像之外,从整体感官而言,阅历和沉淀带来的差别也同样一目了然。
钟礼烨被她盯得发毛,打了个寒噤,藏在座位底下的手,悄悄拉扯一旁Tina的衣袖。
Tina连忙放下轻啄一口的咖啡,两个小年轻对视一眼,这时倒谁也不敢先出声,末了,还是钟绍齐轻叩这咖啡厅玻璃桌面。
想来自家女孩终于哄好,注意力不再纠结于自己这几天的行踪,他方才能不再忽视两个惴惴不安的少年人,转回正题,说几个淡然字眼:
“想够了就道歉。”
六个字,凑成个平静简明的祈使句。
钟礼烨咽了咽口水。
似乎觉得眼下坐在咖啡厅的处境,远比之前大马路上的剑拔弩张要来的安全,他那眼珠子滴溜溜转一圈,四处打量着,精明得很。
好半晌。
大抵是确认四周没什么“埋伏”,他竟还生了点底气,不顾一旁Tina连连拽他袖子的小动作,结结巴巴回一句:“我、我道什么歉!怎么说我都是长辈,我也是要面子的!就算算辈分,她也顶多是我一个漂亮侄媳——”
话音未落。
“……噗!”
“咳,我,咳咳——”
用来镇静情绪的一口咖啡没来得及咽下肚,倒灌进鼻腔,陈昭登时呛得惊天动地,咳嗽不停,只得一手搭在钟绍齐肩膀,另一只手不停拍着胸脯顺气。
她那惊诧倒不全是来自于对方过于轻佻的称呼。
更多的,是因为明白这小孩的出现,对于钟绍齐在钟氏之中的地位而言意味着什么,联想到钟老爷子几年前对自己的威胁和眼下这少年的不着调,又急又气罢了。
这就是钟家取代钟绍齐的接班人?
好一个小叔叔,好一个——
她刚想开口回呛两句,却突然感受到背上传来的,不轻不重的拍动。
话音瞬止,不上不下。
而面色平静的钟绍齐,也只是一手在她背后轻拍、给她顺气,另一只手攥住纸巾,帮她擦了擦嘴角。
他侧过身,并不看向钟礼烨,只微微蹙眉,轻声说一句:“不仅是为了今天的事。钟礼烨,昨天被你扔掉的手机、一脚踩烂的电脑,里头有很多这两年钟氏的重要合作方信息,你觉得,你不需要对我道歉?”
钟礼烨灌了口咖啡,一口下肚,又撇了撇嘴。
“那还不是因为你不给我看她照片?”他满面愤愤,“天天就知道管我管我,可你都可以和漂亮姐姐谈恋爱,我为什么看都不能看?小气鬼。你还不是怕我跟我爸告状!”
跟他爸爸……钟老爷子告状?
陈昭柳眉一挑。
明明两年多之前,确实是钟家和外人联手试图“清理门户”,把钟绍齐逼入绝境。可不知怎么,眼下这情况,怎么看都不像钟绍齐要和钟家彻底决裂。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钟绍齐眼下的角色,似乎更像是钟礼烨的长兄、老师——甚至父亲。
果不其然。
钟绍齐扶了扶眼镜——好吧,又一次扑了个空。
陈昭给他做的造型还没被弃用,黑色的瞳片取代金丝眼镜,以至于,他手指轻触鼻梁,又堪堪顿住。
陈昭侧头看他。
挑眉,收手。
而他看向对面少年时,依旧神色淡淡。
“你会不会向他告状我不知道,但如果你不诚恳道歉,我会马上给他的特助发一封电邮,让你回香港做新太子爷,天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他话音一顿,不忘补充,“顺带一提,前几天我看到好几条关于十四岁少年过劳死的新闻,如果有需要,我随时发到你邮箱。”
钟礼烨:“……”
Tina:“这、这,小钟哥哥,我昨天也在,我、我帮他给你道——”
钟礼烨别过脸,打断她颤巍巍话音:“shutup!不用你道歉。”
三秒后。
钟家未来太子爷,秒速上演服软大戏。
“啊啊啊啊,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少年抱了头,把自己中分的水兵月刘海揉得像个鸟窝,咕咕哝哝,“对不起还不行吗,我做错了,下次不乱扔手机,也不乱叫媳妇,特别是不叫你媳妇作媳妇……我真知道错了,你可不能向死老头告状啊,我还想多玩几年呢。”
道了歉,敬了茶,钟礼烨自忖这天大概算是流年不利,美人没到手,反倒挨了一顿训。
不仅如此,没过半小时,身为“晚辈”的钟绍齐便随口打发走了这垂头丧气的少年,和他那不知何故开始犯花痴的未婚妻。
目送两人打打闹闹地走远,他回过头,正撞上陈昭打量眼神。
夕阳渐落。
咖啡厅外,女人黑发如瀑,披散肩上,一袭黑白色调鱼尾短裙,露出的一截长腿如白玉胜雪,又纤细笔直。
她手里捧着杯冰美式,嘬着吸管,樱桃色的唇釉在边缘留下一圈诱人的红。
瞧着他,沉默着,她不发一语。
但他冲她伸手,却还是迎来毫无犹疑的十指相扣。
钟绍齐轻声说:“……走吧,散散步。”
他们像小孩子一样贪恋这种无声的亲昵,又有着成年人之间合适的互相尊重和斟酌。
是故,一向泼辣大方如陈昭,也只在内心无数次择选最适合的措辞过后,才在并肩走过、人流如织的街道旁,语调轻松地问一句:“其实,钟生,你回来这些天。对我是不是有点太神秘了?”
钟绍齐正往自己左耳按上一只蓝牙耳机,闻声,转过脸来,“嗯?”
是连他自己都难得有点心虚的轻微鼻音。
耳机里,司机颤颤巍巍告知往第五大道的路线,面前,陈昭面色凝重,不容四两拨千斤的巧言躲避。
他不由笑叹了口气。
摁掉电话,继而指了指不远处人流密集处,“那边就是中央公园,我们沿着主干道逛逛,往前不远,第五大道上有很多你喜欢的品牌,我们一边买一边聊,好不好?”
“诶?”
她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
半晌,十指紧扣的力度紧了紧。
“好啊!”她答,又看向他,“一起逛街——我很早就想跟你一起逛街了。”
=
电影《蒂芙尼的早餐》里,奥黛丽·赫本对着Tiffany珠宝橱窗一脸向往,美人剪影如画,眉眼勾人,正是第五大道有名的典故之一。
难得来一次,陈昭也装腔作势地学着记忆中电影的画面,让钟绍齐给自己拍下张造作的摆拍。
说起来,她这两年其实已经来过纽约许多次。
每次都是为了工作昏天暗地,闲暇的时间,一概不是在酒店睡觉,就是在医院因过劳而打着吊针,倒从来没有过这样悠闲而欢愉的时候。
“钟生,我们去看看LV好不好?”拍完照,她又指了指那头的店面,“我喜欢它们今年出的早春系列,CitySteamer那个中号包包,昨天在秀场上看见我就好——想——买啊,走吧走吧。”
一到这样的购物天堂,他便只有被她拉着走的份。
但他似乎早就料到这局面,很是淡定,只悄没声息的,在揽住她肩膀时,把一张特意设置成跟她一样密码的银行卡塞进她包里,便任由她拽,走进店里。
而对此一无所知,只觉得自己要赚钱养家的陈昭女士,则是在结账时大义凛然。
“我来结账,”她抢在钟绍齐前面,“我这次来,洛一珩给的工资很高,我们给爷爷存一部分,剩下的来购物足够啦!”
钟绍齐点点头,伸手,“帮她”从包里掏出那张连外形都一模一样的卡。
憋着笑,钟生说:“结吧。”
毫无知觉而身怀巨款的陈昭女士丝毫没有怀疑,输入了自己的生日六位数,结账。
“呼……”只在离开店面时,悄悄舒一口气,“我都忘记汇率换算了,幸好,应该是工资已经打进来一半了,不然,我还怕不够呢。”
是故。
既然有了工资,这购物显然也就暂时没完。
不消片刻,提着新包包出来,自觉还有余款的她,视线逡巡一圈,又指向那头的万宝龙橱窗。
“你看!这个袖扣是不是很适合你?我们也买一对好不好?”
钟绍齐知道她正在兴头上,自然只会点头。
是故,她便在这样无声的溺爱里,兴致盎然,仿佛个总也停不下来的小蜜蜂,拉着自己的钟生,穿梭在第五大道上、那些叫人眼花缭乱的名牌店。
钟绍齐待她,从来是不厌其烦,甚至乐于看她像个初出茅庐的“小妻子”,为自己挑选着各种各样的衣帽和饰品。
“我很厉害吧?”试衣的间隙,她凑在他耳边问他,“好多女孩都看着你,因为你穿的很帅。”
他笑:“那就都是托你的福了,”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待会儿去给你买新衣服,昭昭,我什么都不缺。”
陈昭一愣,手上帮他整理领带的动作也跟着慢下来。
“你是不是试烦了?”
好吧,她得承认,自己遇见完美的衣架子,职业本能,加上对这位先生的“天生热爱”,实在让她的购物欲显得有点夸张啦……
思绪漫无目的,脑袋却被轻轻一拍。
她登时一撇嘴,抬起头来,伸手就要给他解领带。
手指却被人攥住。
小心又温柔地,摩挲几下。
“没有烦,”他说,“只是我比起自己,更想看你。”
第39章
这天的最后。
伴随着店员们热切的笑容和银行卡划过机器、“叮”的一声轻响,三个多小时的购物,这才正式宣告结束。
走出el,陈昭两手空空,拖拉着脚步。
只挽着钟绍齐的手臂,小声咕哝着:“买东西真是累死人了。”
颇有些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无赖做派。
西装革履的青年提着六七个满当当的牛皮纸袋——某人酣畅淋漓的购物成果,手上分明累赘,听得她这声撒娇抱怨,也只是笑笑。
不料陈昭自觉娇气的说完这句,没等来人接上后文,倒猛一下扬起头,正见他若有所思,唇边带笑。
陈昭:?都不接话,笑什么嘛。
她撇撇嘴,便蓦地问出一句:“钟生,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将纸袋全腾在右手,空出的左手,微微将她肩膀一揽,不着痕迹地堪堪避开对面、走起路来没个正形的行人,“我只是在想,得要好好赚钱了。得多雇几个人,才能提的完昭昭买的东西。”
钟、钟绍齐……
居然也学会逗人了。
这话招来陈昭在他肩膀上的轻轻一拍。
“我可勤俭持家了,”她红红脸,“偶尔、偶尔买一次,放松一下身心,我平常都……”
“要经常买。”
话没说完,他微微弯腰,凑到她耳边,纠正一句,“吓你的,买东西开心,就要常买——常买常开心。”
她又拍一下他肩膀,这次是重重一拍。
收回手,却是指尖揉揉鼻子,笑了。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沿路散步,直至帝国大厦脚下。
眼见着夜幕深沉,行人已渐寥落,陈昭忽而扯了扯钟绍齐袖口,指着前方路边空出的长椅。
“我们在那坐会儿,这么提着也太累了。”
牛皮纸袋放上长椅一侧,摩擦间发出细碎轻响,他从西裤口袋掏出一块手帕,替她将落座处的微尘擦拭干净。
他轻轻一指,陈昭便先一步在被他干净的那片地方坐下,抬头,瞧见他垂落的刘海,刚好遮住那眉间疤痕,微抿的唇角,不掩笑意,原本冷削的轮廓眉眼,一时间都柔和许多。
而今的他,仿佛和往昔那副清冷到不可接近的模样大相径庭,莫名其妙,叫人看出点柔和温煦的影子来。
岁月待他刻薄,可他从始至终,从没将半分戾气,馈于世间,馈于她。
如果可以,陈昭想,她倒真的不在意SZ究竟能不能重回正轨,更不介意,她的钟先生是否能重回昔日钟氏万人之巅。
她所希望的,不过是钟绍齐由始至终,能够平平安安,像现在这样,在自己的身边,留下一个容她栖息的位置。
那是她从十七岁开始,就一直盼望的并肩同行啊。
好半晌。
他坐在她身边,微微活动着被勒红的手指,而她跟着伸手,捂住他暖呼呼的手指。
轻轻摩挲着,十指相扣,末了,才在长长的静默里,问一声:“买也买完了,我的心情好多了——也不怪你瞒我,但现在,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一点点事了?”
钟绍齐:“……”
他不说话,陈昭便侧过头,倚在他肩膀。
“关于你和钟家,和宋家、还有江瑜侃的恩恩怨怨打算怎么了结的事,如果你……把我当做未来那个家里,不可缺少的一位,那我应该做个知情人,尽量帮你,而不是做一个被蒙在鼓里的糊涂虫,对不对?”
于情于理,有理有据。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哪里派出来使美人计的小间谍。
他识破这美人计,还是拿她没办法。
无奈间,只能笑叹口气,反手,轻攥住她手指。
虽然,他确实是不想跟她在过分严肃的场合谈及自己的筹谋规划。
如果可以,倒希望她从来无知而无畏,不管闯出什么样的小错大错,总还有他为她默默收场,而不用她时时刻刻为自己担惊受怕。
但如今既然瞒不住了——
“我们回家吧,”钟绍齐说,“回家再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不会瞒你。”
陈昭眨巴眨巴眼睛:“家?长岛那边吗?”
和钟礼烨一起住的那边?
“不是,就在不远,上东区,那有一间……我朋友的私人公寓。”
至于交通方式。
他指了指几步远外的车道,“我正好有个朋友在附近,等会儿车应该可以借给我们。”
果不其然。
不过十五分钟后,与他所指分毫不差的位置,一辆劳斯莱斯幻影静静停稳。
驾驶座上,司机打扮的青年男人一眼看见两人并着一堆大包小包,连忙下车。
男人毕恭毕敬地递来钥匙,钟绍齐接到手中,还没来得及出声纠正对方的职业习惯,便见人已先一步为陈昭拉开车门,不忘捎带一句让陈昭颇感“受宠若惊”的“请进”。
钟绍齐捏了捏眉心,一副亡羊补牢的架势,只得补充道:“我的朋友,比较有礼貌。”
陈昭便弯弯眼睛,回过头,冲更加受宠若惊的青年男人道谢:“谢谢你啊。”
钟生在心里轻舒一口气。
但凡有车,都是借的。
但凡有房,都是租的。
他严苛地遵守着“穷人”的人设,让乐在其中的陈小姐享受享受保护他的感觉。适时地,再巧妙调开点话题,也就让陈昭的粗神经顺利发挥作用,再不记得多加细问。
等到司机离开,两人都坐进车里。
发动之前,他不忘偏过脸来,提醒了一句:“昭昭,要不要跟你团队的人说一声今天不回去的事?”
一语惊醒——偷懒人。
“也是,”她轻咳两声,掏出手机,手指在页面上划来划去,“不过真是奇了怪了,今天时装秀怎么这么顺利,洛一珩那个烦人精不找我就算了,难得什么事也没——”
嗯?
微信聊天群里确实风平浪静。
但好巧不巧,她余光一瞥,屏幕上方的推送悬浮窗,似乎有个让人汗毛倒竖的名字,和洛一珩放在了一起。
【谢蘅洛一珩秀场狭路相逢?设计师Steve大赞谢蘅完美年度首秀!】
【疑似谢蘅洛一珩后台冲突,洛一珩摔门而去引发粉丝热议!】
如果说第一个新闻仅仅只是被抢了风头,第二个,联系前者来看,对于洛一珩而言,无疑是近乎一边倒的负面报道。
谢蘅怎么说也是前辈,而且,还是个资历比他强悍、粉丝基础比他牢固许多的“大前辈”。敢和谢蘅公开撕破脸的人,大多都会被他战斗力强悍而饱经“锻炼”的粉丝们撕个身败名裂——
但是,为什么?
她眉心愈发深蹙。
谢蘅近几年明明专注于进军好莱坞,行事作风趋于低调,有彻底转型的态势,何必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洛一珩针锋相对?他们明明应该没有什么直接利益冲突才对。
车辆平稳上路,而她突如其来的深思沉默,则在拥堵的空隙里,引来钟绍齐微微侧头过来的打量。
视线准确无误地掠过那大字新闻,他短暂停顿过后,复又看向前方。
末了。
迟疑片刻,陈昭那句“我还是先回酒店一趟”还没说出口,身旁,钟绍齐便已经理清这新闻个中诡谲,先一步出声阻止:“没有回去的必要,昭昭,”他话音一顿,斟酌着适度的用词,“我猜,按照现在的架势,这次冲突,应该是有意不告诉你的。”
“嗯?”
分明上东区就在邻街,钟绍齐手中方向盘依旧微微向右一摆,转入曼哈顿大桥。
绕行远路,悄没声息的给自己争取时间。
前视镜里,映出他表情莫测,似乎思忖着什么,又是片刻沉默过后,方才沉声开口:“谢蘅跟北方的魏家关系很紧密,而魏家,又一直和宋江两家走得很近。如果我没记错,之前他应该从来没有跟洛一珩有过直接的冲突吧?”
她托着下巴,默然点头。
而他直视前方,接续前话。
“既然现在闹出这样的新闻,又刻意想要避开你,我想,应该是洛一珩做了什么宋家内部不认可的事,而这件事是针对你——很有可能,也因此打乱了宋家的计划。所以,谢蘅才会一点也不顾及宋家,出面给他一个警告,而洛一珩,也刻意避开你,来私下处理这件事。”
陈昭:“……”
确实有点道理。
能在演艺圈混到如今的地位,谢蘅必定不会做亏本生意。
只是,究竟洛一珩做了什么让宋家不顾昔日“小三叔”的情面而大肆打压?
她心里疑云密布。
可思来想去,到底也没想明白这短短几天,洛一珩除了试探过自己一两次以外,做过什么过分的事。
但最终。
她还是听了钟绍齐的建议,假装蒙在鼓里,给Joy留言今晚不回酒店过后,便将手机收回兜里。
“希望别出什么大事……”处理完这一切,她靠着窗边,低声喃喃,“洛一珩这家伙,是贼呼呼了点,但真不是什么大坏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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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因为这一段小插曲,原本十分钟的车程,最后还是花了四十分钟,才拐回应有的车道。
车辆驶入黄金海岸以东的上东区。
直至公寓大楼,地下停车场,又在T-3车位堪堪停稳。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钟绍齐从后座提走那些个牛皮纸袋,这才登上一路往上的VIP电梯。
楼层数字不断跳跃着,而后,在大楼七层顿住。
不一会儿。
他腾出手,从西服口袋里掏出的钥匙对准匙孔,碰撞之间,窸窣作响。
生疏的动作过后,折腾半天,这才终于听见“咔哒”一声,门被拉开。
他顺便侧身一步,摁亮玄关处的壁灯。
亮堂而暖洋洋的灯光洒满房间。
陈昭也跟进去。
第一眼看到的,却既不是那雕琢华贵的中式红木鞋柜,也不是那半人高的白瓷花瓶,而是两座类似于机场检查违禁物的金属探测仪。
“在家里摆这个?”她挠了挠头发,有些失笑,“钟生,你朋友也太有警惕心了。”
谁说不是呢。
他淡淡带笑,放下手中纸袋。
这间公寓购入的时期,正好是钟礼扬在香港车祸身亡后不久,钟老爷子为了纪念爱子,在钟礼扬生前常常念叨的上东区购置房产,特意叮嘱加强安保系统,不外乎是“不想让悲剧重演”。后来,又把这座单位划归他名下,也是为了纪念那位名义上的父亲。
如果不是今天左右权衡,这里是最安全的去处,或许再隔十年,他也不会回来。
幸好,这伤情并没持续太久。
回忆尚未完全,陈昭已换了拖鞋,先一步迈过安检仪器,又在机器那头,冲他挥挥手,“钟生,也不是完全没用嘛,就当多一层保护了。”
钟绍齐回过神来,便也跟在她身后迈进客厅。
和他近来同钟礼烨居住的长岛别墅不同,这间公寓的装修完全没有丝毫欧式风格的影子,而更偏向于完全浓厚的东方气息:无论是苏州锦缎铺就的地毯,还是薄如蝉蜕的丝质窗帘,碧青色的古典色调。
总是——或者说,很大程度上,都让钟绍齐想起自己的母亲洛如琢过去曾经经常念叨过的洛家老宅。
不明就里的陈昭坐在沙发上,好奇的视线在室内四处逡巡。
而他站在原地,久久地,凝视着不远处露天阳台上、早已枯萎的的花架和破败秋千。
虽然刚才已经叫司机安排钟点工过来打扫清理,但枯败的花不比一扫而过的灰尘,时间走过,要枯木回春,实在有点太为难人。
良久,他在她身旁落座,轻而又轻的声音飘忽着,不过一句:“我妈妈以前说,她年轻的时候,很想来纽约读书,有一间自己的公寓,在阳台上看看书,画画行人,累的时候,就在那睡一觉,晒晒太阳。”
只有在面对陈昭的时候,他从不吝啬分享自己心里突如其来涌上的回忆。
有关父母,有关家庭,有关他的过去。
“那很好啊,”陈昭冲他笑笑,复又扭过头,低垂视线,一边晃晃酸痛的小腿,嘴里不忘咕咕哝哝,“你喜欢的话,以后我们也换一个有阳台的房子,我给你也摆个书架好不好?”
钟绍齐:“……”
他伸手,无声间,只揉了揉她绵软长发。
是了。
他看到的都是回忆,她想到的都是未来。
于他而言,虽然牛头不对马嘴,却又不失为一种微妙的弥补。
不堪回首的记忆总会消散,他只需要守住有她的未来,生于这般家庭天生的迫不得已、矜贵清冷,都会成为无需回忆的过去。
她察觉他的失神,歪歪头,问:“钟生?怎么了?”
这话惊醒他片刻怔怔。
只收回手,转而起身,拿来个沙发枕,垫在她身后,复又把西装脱下,盖住她膝盖以上的裙摆。
陈昭:“?”
钟绍齐笑:“别动就好。”
确认没有走光的危险,这才轻轻扶起她的腿,搭在自己膝盖。
“不是要听我打算做什么?”他调开话题,手上力气不轻不重,帮她按着发酸的小腿肚,“我慢慢说,你慢慢听。”
“那、那,好。”
陈昭只能点头。
她……她在心里捂着脸。
实在有点害羞。
寂静的客厅里,遂只有男人声音沉沉,将因由结果,娓娓道来。
“当年那场车祸,我爷爷并不是‘主谋’,充其量,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江瑜侃在香港兴风作浪了一回,当然,这里头少不了宋家的掩护,”他言语中情绪淡淡,“既然我这个拦路虎不在了,我爷爷也就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钟礼烨身上。但你也看到了,昭昭,过了两年多,他费尽心思从小培育长大的好苗子,似乎并没有帮他振兴钟氏的能力。”
听话是听话,可钟礼烨的成长环境,实在太缺乏向上的推动力。
犹如温室里的花朵,见风易折,对于一个守业者而言,他所欠缺的品质太多。
说到底。
应了那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她心里一声叹息,默认了钟礼烨与宋致宁在某种程度上、纨绔子弟的共性类似。
“所以呢?”却又问一句,“钟老爷子把钟礼烨——托付给你了?”
钟绍齐沉吟片刻,给了个并不彻底明确的答案:“算是吧。”
经过当年的订婚事件和车祸,哪怕他们明面上能把这些不愉快从容揭过,但是不可否认,爷孙离心,已是难悔之局。至少比起钟氏,现在自己更看重的,是SZ是否能绝地一击、起死回生,而非钟家究竟走向何方。
他微微蹙眉。
“……我需要钟氏的力量帮我扳回一局。现在,除了我名下持股之外,SZ的第二大股东,就是在这两年间先后买进了SZ接近20%的股份的江氏集团,为了拿回主导权和引入后续资金,接下来,会有一场很凶险的仗要打。”
钟老爷子比他更清楚这其中的变化。因此,才用钟氏四年的实际掌权,作为他跟江、宋对局的筹码,换取他在钟礼烨成年之前的栽培。
毕竟,除了为钟礼烨安排周家联姻辅佐之外,他们爷孙之间的君子协定全凭道德约束,钟老爷子依旧吃定他的为人,给了他基本的信任,而他对钟家,也并非全无感情。
陈昭听出他话里的半分落寞。
望向他时,看见男人眼帘低垂,长睫投落的熹微阴影下,却看不清那眼神中究竟一瞬之间,有怎样的暗潮汹涌。
末了。
也不过听到,那一句不知在他心里酝酿过多少年的盖棺论定。
“我爷爷算不上一个坏人,作为商人,他为了公司形象,也做了很多慈善、救了很多家庭——站在我的立场,我只是有点遗憾。”
“……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做我的家人。”
他们之间,从来只有教导和训斥,而没有温情的瞬间,他——
……?
眼前一动。
某位不安分的陈小姐,大概是在心里排练过数百万遍,因此才这样动作迅捷、稳准狠……凑到他跟前来,鼻尖抵鼻尖。
殷红的唇畔近在咫尺,她颈间香气亦萦绕鼻尖。
思绪和手中动作,便这样一齐顿住。
钟绍齐抬眼,尚未看清陈昭而今神色,一只冷冰冰的手,却先一步,倏地探上他侧脸。
纤长五指,描摹着他眉骨,自眼睫而下,复又停留,摩挲唇畔。
她生的过于艳色无双,呼吸太过灼热。
她也太懂他的软肋和敏感,所以,就连屈膝抵住他的腿侧,都计算精密,仿佛早已算计好这一天,等待被亲吻,被采摘。
她说:“钟同学,我觉得,能让你忘记过去的方法只有一个。”
他听出她的言外之意。
回应的声音,也因此略显沙哑:“嗯?”
果不其然。
陈小姐朗朗大方,不容置喙,留下一句:“是我。”
甚至,得寸进尺,步步紧逼。
她说:“钟同学,你上次把我嘴唇咬破了,这次我咬回来……好不好?”
“……”
钟绍齐低垂眼帘,下颔紧绷。
而压倒他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却不过是陈昭的一句——
“我总觉得,我们会有一个家。”
一个温暖明亮的家。
一张漂亮的书桌,一个满当当的书架。
一群长得像你也像我的小孩。
“所以呢,我亲亲你,你就笑笑,好不好?”
她颊边酒窝深深。
却又这样,仰起头,捧着他的脸,如此虔诚而温柔的亲吻他。
轻啄的动作尚未深入。
后颈却被人按住,几乎嵌入她发间的力气,将她拥进怀中。
遮盖裙摆的西服,揉皱在地。
她微微仰起的颈线修长,额间汗意涔涔,十指紧扣,按在身侧。
男人沤红的眼圈由上而下,俯视着她同样绯红的脸颊。
末了,膝盖抵住沙发,他将她拦腰抱起。
相抵的脖颈间热气盈盈,不过是客厅到主卧室那几步路,却走得空前漫长。
直至后背触及柔软床铺。
直至男人沿着她唇畔一路而下。
不知过了多久。
微阖的房门之中。
唯有生理性的泪水夹杂着断断续续的低吟、似有若无的喘息声。
终于,再无从遮盖,带着哭音,殷殷切切。
一夜无眠。
第40章
次日,纽约时间,早上九点半。
大理石餐桌上,接连几声轻响。
好一会儿,便被摆得满满当当。
一碟色泽金黄的荷包蛋。
一盘淋上些许蛋黄酱的鲜嫩罗马生菜。
两杯牛奶,两片火腿。
房间里的陈昭原本睡得迷迷糊糊,蓦地闻见香气,肚子里的馋虫……很不客气的,就这样先于睡意而清醒。
她闭着眼睛,撇撇嘴,在床上磨叽了好几个滚,任头发乱的像个鸟窝,纤长白净的手臂,方才慢腾腾伸出被窝,四下摸索。
——昨晚实在累得太狠。
闹到凌晨三点多,她原本早想倒头就睡,可非是被搂着洗完澡擦了身子,又耐着性子吹干头发,才得了“大赦”而入眠,以至于,睡到日上三竿,依旧眼皮耷拉,没半点力气。
好不容易摸到床边不知何时备好的睡裙,躲在被子里换完,她揉着朦胧睡眼下了床,依旧是哈欠连连。
光是在主卧卫生间里洗脸刷牙就耗去十来分钟,等到好不容易顺着香气小步挪出门,脚步停在餐桌边,钟绍齐恰好从厨房出来。
一身家居服,难得休闲。
她没来得及咕哝说声早安,眼皮子底下,又多了一盅汤。
玉白色的汤盅一旁,是通电的面包机,伴随着“叮”一声响,热乎乎的面包片也跟着出炉。
“……”
陈昭瞥了一眼,转过视线。
她像个没骨头的笨熊,先是扒着钟绍齐的肩膀,被人捧着脸揉了两下,又负气地拍开他手,一扭头,一落座,脸贴着桌面,总也睁不开眼的样子。
“可没人告诉我这么累的,小电影都是骗人的——”她控诉,“钟生,我昨天、我昨天……”
昨天至少喊过七八次“不来了,睡觉吧”。
虽然确实是呜呜咽咽喊的自己都听不清楚。
但是!
她右手捂着眼睛,嘴里嘟嘟囔囔:“下流,无耻,钟同学,你假正经。”
钟绍齐:“……”
他耳根通红。
默不作声地,只给她做了个三明治,对半切开,配上牛奶。
指尖抵住盘边,往她面前推了推。
“先吃早饭吧,”他话音低沉,还真带了些许能听出的愧疚歉意,“下次……不这样了。”
他话说的这样真挚,陈昭却没憋住。
遮住了眼睛,没遮住嘴角,唇畔一勾,几声闷笑便倾泻而出。
“还有下次啊?”她一边装模作样地凶人,一边,却直起身子,把餐盘扒拉到面前。抿了口牛奶,又咬下一大口三明治。
顿了顿,扬起脸看他时,分明素面朝天,偏带三分天生娇俏,连得寸进尺也可爱,“哼,你得亲亲我才有下次。”
无论什么年岁,自觉被人爱时,总像个刁蛮又骄纵小孩。
好在即便如此,也能换来他俯下身、蜻蜓点水的一个吻,一顿平静温馨的早餐。
如寻常爱侣。
“我不吃生菜,也不吃——诶,等等,钟生,你熬的汤?那我喝吧……我可喜欢喝这个了。”
“你要不要也尝两口?你不试我也不吃了,要一起才觉得好吃啊,要胖也得一起胖。”
餐桌上,钟绍齐听得她这“无赖”嘀嘀咕咕,说得头头是道。
苦笑一声,无奈,经不住她缠,便也微微低头,就着她的勺子喝一口鱼汤。
喝了汤,似乎有些淡,他又起身,到厨房里拿盐盅。
陈昭也不拦着他动作,只撑着下巴,一眨不眨地瞧着他难得多了丝“烟火气”,忙前忙后,虽不如商场上姿态从容,可莫名的,她更喜欢这样子的钟生。
以至于,越看越觉得好看,越看,也越觉得欢喜。
她少年时曾幻想过许多关于轰轰烈烈动人又断肠的感情,什么豪门恩怨,什么爱恨情仇,远走他乡和温柔纠缠。
不过,在这样的一个平凡早晨,她想,自己好像得到了远胜于那些经历的,更珍贵的东西了。
准确来说。
如果不是手机铃声恰好吵人响起,且有绵延不休的趋势,她这份圆满或许能来得更久一些,写篇文章洋洋洒洒也不为过。
那电话铃声仿佛催命,哪怕两人最初都有十足默契的准备忽视过去,响的久了,也不得不齐齐看向那头。
“我帮你去拿。”
钟绍齐终究还是停下手中帮她搅匀汤水的动作。
抽了张纸巾擦净手指,复又到沙发边,帮她拿来不依不挠响了大半天也不见停的手机。
陈昭接过手机,眼见着屏幕上是个十足陌生的电话号码——甚至连归属地都是自己久未接触的香港,心下一时疑惑。
却还是划开绿色的接听按钮,凑近耳边。
那头,是一阵信号不好似的沙沙声,夹杂着隐隐听清、令人不住蹙眉的痛骂,和小女孩的抽泣。
“喂?”半晌,没听到有人说句直白明了的话,陈昭不得不先开了口,“找谁?是不是打错电话了?”
“家、家姐……”
或许是她这句质问惊动了对方。终于,电话里传来一句抽抽噎噎的回应。
女孩用结巴的粤语,称呼她一声姐姐。
几乎是瞬间,陈昭握住手机的五指猛的攥紧。
她默然半晌,拿起牛奶灌一口,末了,又冷冰冰反问一句:“你是谁,凭什么叫我姐姐?”
哪怕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但让人回忆其当年的不堪和种种郁卒,实在有些太残忍,她宁可——
对方却并没给她细想和选择的机会。
女孩“哇”的一声,在电话里痛哭失声。
“家姐,阿爸就嚟死,佢想见你,呜,你返嚟一趟好唔好?”
(姐姐,爸爸快死了,他想见你,你回来一趟好不好?)
她没回答。
撂下这句话过后,电话反倒叫那头挂断。
“……”
手中的玻璃杯,被重重磕上餐桌。
陈昭有一百万种理由拒绝这个充分无理的要求。
因为她的父亲自她五岁之后,再也没有履行过任何做父亲的责任,甚至于,她可以理直气壮的说,不给任何理由而逃去香港的“父亲”,某种程度上,正是把她拖入生活深渊的始作俑者。
就连当年她为了爷爷,也为了保住父亲在香港的生计,不得不签下协议,在香港摸爬滚打的那六年,多少次上门——不仅是为了“讨债”过生活,而是希望见他一面,都被拒之门外。
如果说充满暴力和谩骂的原生家庭,不负责任的生母和继父,是她无论走多远、过得多幸福,都在午夜梦回,无法避免想起而感到遗憾痛心的经历。
那么父亲,之于她而言,就是一个英雄的坍塌,一个幻梦的重击。
所以,作为一个丝毫不曾称职为之的父亲,他有什么资格,要求她在他临终时予以丝毫的善意?
为此。
一直到坐上车,倚着窗,在微信上打字对Joy说明完情况——“Joy,我的设计方案都在房间里,房卡已经托人交给你,有任何问题,随时保持联系。顺带一提,明天不跟你们一起回上海了,我家里有件急事,麻烦你帮我把行李寄回,之后转账给你。如果方便,也帮我转告一下洛一珩,谢谢。”
她依然还在迷茫于自己果断决定返港之后的内心纠结。
几乎在五秒之内,她就做出了返回香港的决定。
而后,剩余的所有清醒时间,都在质疑自己。
事实上,她更想像复仇逆袭电视剧里演的那样,高昂着头,满脸骄傲,对那些过去抛弃过自己的所谓家人嗤之以鼻,恨不得踩上一脚以表憎恨。
但在那份快意到来之前,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却是自己孩提时,幼儿园门口,有关父亲的、那个撑着伞等待自己放学的剪影。
曾有多么盼望过被拯救。
如今就有多么唾弃着自己的软弱。
“……”
陈昭终于还是闭上眼,伸手,轻而又轻,揉了揉太阳穴。
默然间,又苦笑着,她望向驾驶座上的钟先生。
“我是不是有点太心软了,钟生,其实我不应该回去的。他对我,比苏慧琴好不到哪里去。”
无论态度,起码苏慧琴还养了她十二年。
钟绍齐正调试着导航。
闻声,侧头来看她,半晌无话间,既没说什么安慰,也无意与她做些表面上的“同仇敌忾”。
他只是伸手,帮她理了理出门匆忙而叠进颈间的衣领。
“睡一觉吧,十二点半的飞机,”末了,他说,“我们都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孩了,昭昭,已经有自己思考和选择的能力,如果想回去是你马上就决定的,那就回去一趟——我把这边的事处理完,过两天也会回香港,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如果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就当只是提前回香港等我吧。”
=
午间的纽约拥堵不堪,为此,直至十一点半,两人方才抵达同样位于曼哈顿区的肯尼迪机场。
匆匆换完登机牌,她此行轻便,遂略过了行李托运的环节,直接往安检通道走。
钟绍齐将她送到通道口。
末了,也不忘低声叮嘱一句:“在香港如果遇到问题,随时,”他加重这字音,“随时给我电话,如果有特殊情况,就去找钟氏的人,他们会帮你,记住了吗?”
陈昭点头。
眼见着登记时间将近,后头排队的人已逐渐成群,她只得再冲他摆摆手,“好,我先走了,钟生,你也注意安……”
话还没说完,便被队伍推挤着往前。
大抵是时间紧促,这天的安检效率格外快,没等她频频回望,安检仪已然近在咫尺。
和昨天公寓里那座简直一模一样。
陈昭轻车熟路地在一旁的传送带上放下随身的小包,和负责检查的女工作人员颔首微笑,正要穿过那眼熟的安检仪,脚步一迈——
却蓦地,耳边警铃大作,她霍然抬头,眼见安检仪顶端红灯急剧闪烁,霎时之间,便被三两个机场工作人员四下围住!
刚才还友善示意她配合检查的安检员,此刻面向她,满脸严肃指向安检仪,要求她再次过机检查。
陈昭依言照办。
而后,在同样的警铃声里,她被拉到一边,身体紧绷,任由金属探测仪又一次扫过自己全身上下,末了,在颈后的位置堪堪停住。
无论反复多少次,都是脖颈附近。
那想动,引来无数逡巡警惕的视线。
她正要开口申辩,可能是用于装饰的项链引发警报,却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流利的英语,扭过头,是钟绍齐正在向负责安保的巡视人员解释着什么。
不多时,安保人员放他通行。
而后,他走到陈昭身边,堪堪扣住她手腕、无声安抚过后,便往她颈后仔细拂过摸索。
她并没任何感觉。
可当他收回手,摊开面前,却当真看见一个圆圆的微型电子仪器——从她蝴蝶领衬衫后,被“连根拔起”,还绵连着隐约的线路。
不知为何,第一时间,陈昭想起的,竟然那天在化妆室,某位大明星在自己颈后轻拍的动作。
还有突发的冲突新闻,他和宋家的不合,所谓的“打乱计划”。
“洛一珩他……”
钟绍齐将那仪器攥紧。
“是个窃听器。”
眉心紧蹙,沉默片刻,他复又扭头,向安检员低声解释过后,对方同意让陈昭重新过机。
警报果然不再长鸣。
但陈昭心里的大石,却愈悬愈高。
钟绍齐拍拍她肩膀,指了指前方。
“昨天在我家的时候没有被检查出来,今天又恢复功能,他那边应该有变化”他低声,“去吧,别耽误登机,这边我会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