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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春光 林格啾 22357 字 2个月前

她呆呆盯着屏幕,许久许久。

眼见着进度条见底。

一段急促的杂音,突然传到耳边。

“你干什么!他妈的,谁让你这么干的!”

“宋少,对、对不起,您别生气,是洛先生安排我们……他在纽约远程遥控,他说您、您有什么问题,直接和他联……”

“话筒给我!”

又是一顿噼里啪啦的刺耳动静。

而后,她听到宋致宁满口脏话、破口大骂:“去你奶奶的,你什么下作玩意儿,以为你是谁啊,要你用这么脏的手段帮我?我告诉你,就算你证明陈昭没失忆,证明钟邵奇还活着,也干我屁事!她没亲口跟我说,谁知道在哪边才是演戏,你马上给我把它停了!”

以及。

洛一珩前所未有的冷静、淡漠乃至刺骨话音。

“别自作多情。我不是帮你,是帮宋家,帮……已经死了的宋思远。宋致宁,我以为钟邵奇喜欢陈昭已经够蠢了,你别告诉我,连你也来真的,”他顿了顿,倏而冷笑,“退一万步说,拿着这个录音,也是你以后献给你姐‘尽忠表态’的底牌,是你往上走的梯子!说到底,你只是宋家的表、亲,这点豪门职业素养,不用我提醒你吧?”

这话森寒着落地。

陈昭,便与音频里的静默,一同无言许久。

在最后的五秒。

“滋滋滋”的电流音突然一下,遮盖住宋致宁隐隐约约暴怒的回应。

“外部干扰!洛先生,好像有人提前发现……”

她听不清切,唯有“滴”一声。

音频,便这样被直接切断。

第46章

钟绍齐拎着那提临时叫人加班加点赶工出炉的蛋挞回家时,已是下午五点多。

彼时,陈昭正呆呆抱住膝盖,人挤在沙发与茶几中间的空隙——光明正大的发呆。正前方,低矮的小茶几上,左边摆着倒盖的名片,右边则是U盘。

直至钟绍齐合上门时的“咔哒”一声轻响,方才将人惊动,霍然一顿,抬起眼来。

“昭昭?”

热腾腾的蛋挞盒放上茶几一侧,不见陈昭一如既往话音雀跃,说着忙碌一天,反倒对上这迟疑眼神,他略有些诧异。

却自然也察觉到她的低落。

原本正要走进厨房准备晚餐、挽起袖口的动作也跟着顿住,钟绍齐轻声问了句,“怎么了?”

陈昭垂下眼睫,把玩着手指,不答话。

该说什么?一来,叶昭昭确实让她有点不安;二来,宋致宁这次把录音原件寄来,某种程度上而言,让她有点觉得……很不好意思。

面对这位冤大头,觉得自己“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这还是头一遭。

她并不觉得自己是在生气,充其量,只是觉得有点累。

不好从哪里说起,唯独心里憋闷着,无处着落。

这沉默却也难得引起他们二人之间的尴尬气氛。

陈昭很少有这样主动发起这种类似“冷战”攻势的时候。

钟绍齐下意识地便认为是中午失约的事引来她难得愤愤,一时有些愧疚脸色,跟着蹲下身来,视线与她平齐。

他习惯于耐心解释,这次也并不例外。

“中午的时候,江源集团的黄年久突然过来,说是关于合作的事,还有些细节要接洽。他是我爷爷那时候很看重栽培的一个前辈,这次我和江瑜侃——有些事需要他搭把手,所以没推得了,谈的时间又长,没能及时告诉你。”

“如果下次还有这样的事,我会提前跟你说,也就不会这么反反复复,”他拍拍她脸颊,“吃蛋挞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说话间,正要将人扶起,陈昭却将手指转而一伸,按住茶几上那张名片,捻起,在他眼前,有模有样地扇动几下。

一副“你为什么不主动跟我说这个人”的兴师问罪模样。

钟绍齐握住她手腕,凝神辨认了半晌。

“叶昭昭?”他将名片接到手中,念了念名字,短暂迟疑过后,却是不答反问,看向陈昭,“……她来找你?”

这算什么回答。

陈昭心里已经有些不开心,却还强撑着冷静,活动活动发酸的小腿,僵笑一声:“钟生,你知不知道我们这样说话,好像电视剧里那种抓奸现场?”

钟绍齐默然。

一边顺着她终于不再与他僵持、兀自伸过来的双手,将人扶起,一边不着痕迹地把那名片对折,再对折,随手放到茶几一角。

“今天中午,她跟我们一起吃了顿饭,因为觉得不怎么重要,就没有跟你提,”他眉心微蹙,一顿,“我没想过她会过来打扰你,不会再有下次了。”

“……”

陈昭盯着他。

很低很低的气压。

心里很沉很沉、仿佛挂着一颗越来越往下陷的大石。

她不是怀疑钟绍齐变心——她本就该比任何人都清楚,钟绍齐对自己的用心。

她只是很不习惯,突然一下出现一个女人,用着自己的名字,预言着自己不知道的事,而后,光明正大地来了又去,暗示着自己她和钟绍齐之间的微妙和“不足为外人道也”。

“钟同学,”然后她说,“你记不记得,其实很小的时候你就问过我‘陈昭,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适可而止’,当时我怎么回答的?你还觉得我是那种,得到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就会乖乖等着你处理好麻烦事、揭晓一切那天的女人吗?”

那是电视剧里立下“误会分□□血收场”Flag的前兆,不是她陈昭的生存方式。

更何况,他们之间经历的已经足够多,完全不必用这样的方式来欲盖弥彰。

终于。

一双大手在她头顶拍了拍。

钟绍齐起身,拿了个蛋挞过来,递到她手里,这才重新坐到她身边,开了口:“我和叶昭昭是大学同学,在牛津念研究生的时候,跟的是同一个导师。她是黄年久的掌上明珠,但毕业后没在江源工作,而是去了大陆,这几年,才逐渐在江氏里冒头,坐到副总监的位置。”

“江源的不表态和拒绝合作,可以稳住星辰IT的下跌趋势,但如果叶昭昭听从江瑜侃,为了救恒成,劝服她父亲,会有一点小麻烦,影响我们下一步的布局,”他斟酌着用词,“我并没有……想要隐瞒什么,我对那位,从始至终,都只是称呼一句‘叶小姐’,仅此而已。”

世上不会有第二个“昭昭”。

所以,才连提起名字都微妙,能避则避,不提则不提?

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以叶昭昭那种正宫示威的姿态来看,这其间的弯弯绕绕,一定没这么简单。

“……”

陈昭吃了口蛋挞。

明明是平常最爱的葡式口味,外酥里嫩,但吃进嘴里,突然地,却引起腹中一阵翻覆难受。

她及时地将嘴里没咽下去的那半口吐进了垃圾桶。

末了,起身,理了理蹲了大半个下午而发皱的裙摆,低声说:“行吧,”不追问也不吵闹,声音放轻,“钟生,我不吃晚饭了,有点不舒服。”

“还有,”她刚走到卧室门前,手按上门把,复又回头,“医院的事处理的也差不多了,还剩一点细节要确认,你能不能派个人帮我核实一下?”

“可以,但……”

“我明天想回一趟上海。”

“……”

她背对着他,他看不清,此刻陈昭究竟是怎样的表情。

可过了数秒,她又回过头来,冲他笑笑,“你这边也很忙,有很多事要做,我不太懂,但我太久没回去,爷爷该想我了,老屋也没打扫,我放心不下……”

找了很多很多的理由。

最后,指了指茶几上的U盘。

“那个USB,你用我的电脑听听吧,监听的事应该算是解决了,帮你了却一个小烦恼,只是,我又多欠了个人情。”

他没来得及回答什么。

主卧的门被推开,关上,动作行云流水,并不给人反应的机会。

钟绍齐捏了捏眉心。

只起身,从自己带回来的一叠文件里挑出来一份,从西服内袋里拿出钢笔,龙飞凤舞,在最后的签字栏里写上自己的名字。而后,便将那文件对折,放进陈昭电脑包的一侧。

整整一夜。

茶几上那一提蛋挞,在静默中凉透。

她在卧室里睡着,他在书房里,忙于工作,直至凌晨。

很有默契的互不打扰和各自冷静。

后半夜,厨房里温着的鸡汤被热过几轮,钟绍齐这才端了一碗到卧室,放在床头柜上。

陈昭并没睡着,蜷缩在被窝里,一双莹亮莹亮的眼睛静静望着他,没说话。

他温热的手掌抚上她额头,一下又一下,抚平她刘海,整理着她散乱鬓发。

“爱情只是相处的开始,不仅仅是很多人的不支持,我们之间,确实也有很多不同的为人处世方式,或许这也是慢慢会发现的差别,”他说,“但那并不意味着我对你的爱有减少过哪怕一点,不是这样的。”

她闷声闷气:“我知道。”

“我和叶昭昭只是工作伙伴,我想不出来有什么别的需要报备,但如果你问我,我都会告诉你。”

“……我知道。”

钟绍齐沉默了半晌。

末了,还是问出那句:“所以,昭昭,你为什么不开心?”

陈昭笑了笑。

“钟生,你总是把所有事都做得那么胸有成竹,但是她给我的感觉是,后面……不会这么顺利的。你让我回上海静一静吧,我想看看爷爷。”

=

陈昭一向是个风风火火,说走就走的性格。

钟绍齐半夜同她说了很久,也没能说动她,只能同意。

次日上午,她便清点了并不太多的行李,也不要人送,自己拎着个包,就这么独自去了机场。

繁琐过程一箩筐,两个半小时以后,连睡意都没褪个完全,就这么落地上海。

或许是昨晚失眠太久,飞机落地时又颠簸数下,一下飞机,她便在女厕所吐了个昏天暗地。

好半天没缓过劲来。

等到终于晃晃悠悠走出机场,正打算叫辆车,却见路旁一辆宾利里,有个陌生男人探出头来,冲她连连挥手。

陈昭:“……?”

凝神一看,说陌生倒也不算陌生。

虽然老了很多,但她还是认出这张脸。

如果没记错,应该是自钟绍齐少年时,就一直跟在身边的司机张叔。

男人下了车,一边向她招手,一边打开车门。

陈昭不情不愿地走过去。

“钟先生让你过来的?”她话里有些不太高兴,“我说过了,我这次回来主要……”

主要是来看爷爷的,不必这么大张旗鼓。

这借口明明在心里排演了好几万次。说到一半,却偃旗息鼓。

不为别的。

她看见后排座位上,一双素色纤细的手,再往上,是白玉般一截手臂——

“陈小姐,好久不见,”洛如琢轻叩前座椅背,“我等你很久,终于舍得回来了?”

第47章

陈昭几乎一瞬间就意识到自己做了些什么糊涂事。

在上海,她是遭遇刺激凄惨“失忆”的陈昭,刚才毫不犹豫出口的一句“钟先生”,已经将天机尽露。

可话已经出口,挽救是来不及了。

是故,明明只是这样,和洛如琢一个车上、一个车外,这样僵持着,甚至连对话都不曾发生,这几天来一连的晕晕沉沉,竟都霎时清醒。

冷汗霎时爬满了她的后背。

而洛如琢脸上了然的微笑始终不变,见她慌张,还不忘轻声提醒:“外头太阳晒吧?要不要进来坐坐,”说着,又扬扬下巴,“反正老张也知道你爷爷住的养老院,我们送你过去,不是方便很多?”

“……你知道?”

洛如琢从容笑笑,话说得客气温柔:“当然,我的未来儿媳妇就剩这么一个亲人,我怎么能不多关注一下。”

至于是怎么关注,也就留给听者自行回味了。

暗里戳刀,话说到这份上,陈昭脸色一变,终于不再犹豫,将行李往后座一放,确定能横亘两人之间之后,方才上车,坐在行李一侧。

司机老张紧跟其后,坐进驾驶座。

车钥匙一转,车辆随即发动,短暂调试过后,很快平稳上路。

导航声一板一眼,播报着此行的目的地:【凯恩国际养老院】。

“陈小姐,”同在后座,洛如琢侧头看她,一副寒暄的闲适姿态,“别这么紧张,我们之间就算有不愉快,也是过去的事了,我看起来像是很严格的长辈吗?放轻松……对了,之前你在一珩那工作,他还没少在我面前夸你呢。”

正对后座的空调冷风,吹得人鸡皮疙瘩冒了一手臂。陈昭摩挲着手,还在想自己最初一不小心漏了底的事,被猛一下点破,登时脖子一缩。

“说到哪去了,而且一直是他照顾我得多,”她客套着,“我能在圈子里走到今天,也是他对我关照……”

客气话还没说透。

洛如琢打断她:“他当然要照顾你,阿齐发过话,他也不好不听。但我想,说到一珩,陈小姐,你应该还不知道你离开上海这几个礼拜,出了什么事吧?”

“……嗯?”

警惕的一眼。

陈昭的手悄悄摸进随身斜跨的小包,动作极其轻微地翻找着手机。

她一向是个很有预防心的人,正打算故技重施,拨出个电话——

却就在触及的前一秒,仿佛预料到这反应。洛如琢一手霍然伸出,按住她肩膀,压住她动作。

面上微笑不改,另一只手,也摊到她面前,“耐心”地掰着手指,为她一一细数。

“宋致宁折戟香港,星辰IT股价大跌,倒逼恒成股票动荡;一珩在纽约回来以后被公司暂时冷藏,中止活动,导致经纪公司,也就是江瑜侃持股超过15%的大宇娱乐,也深陷泥泞。这一环扣一环的,牵扯进这么多人,无论怎么看,都像是在逼着江瑜侃出手救市。”

陈昭对股票是个十足的外行,听了个云里雾里。

只忙着挣脱对方的束缚,收回不安分的手,方才反问一句:“是吗?”

洛如琢耸耸肩。“我没必要骗你。可你说,我那个在香港幕后指点的乖儿子,是不是太聪明了?聪明也就算了,但他要做什么,又从来不跟我透底,”她托着下巴,“你呢,跟了他这么久,知道些什么,乐不乐意跟我说说?”

“……”

陈昭并不觉得自己比洛如琢所知道的能多到哪里去。

事实上,对于钟绍齐的商业蓝图,她从来都是一知半解,虽然知道他的野心绝不仅限于情情爱爱,但他真正做了些什么,大多数时候,她都只是从别人嘴里听说。

可话都说到这份上,摆明了是知道她这几年装失忆的底细,她也只能尴尬一笑,不再掩饰自己和钟绍齐在香港的事——毕竟眼前坐着的,是钟绍齐的生母,无论如何,应该也做不出什么真正捣乱文章。

“……”陈昭摇了摇头,“我都不太清楚,我们只是各自做各自的事。”

能说的只有一句:“但钟生不需要我们担心,他有自己的规划,您是他妈妈,一定也总是希望他好的。”

这话分明是句十足的托词。

可不知哪句刺痛了人心,洛如琢猛地上下打量她一眼,十足狐疑的视线。

末了,方才靠着椅背,叹息一声:“你说得对,我把自己当他妈妈,把一辈子的大半精力都投进他身上——但他似乎不把自己当做是我的好儿子。当年那场车祸之后,我为他伤心了多久,结果呢,他回来以后,连一次也没有联系到我,就连他活着的消息,我都是从我侄子嘴里听来的。”

“……”

好像是有点悲惨,陈昭想,但那其中很多的因果,不都是你一手酿造的吗?可惜——

陈昭瞥了洛如琢一眼。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位洛夫人,恐怕这辈子都无法理解自己与钟绍齐离心的原因。

洛如琢自然不会理会晚辈眼里可笑的同情。

她只是没头没尾的,转而问了一句:“你也见过钟礼烨了吧,陈小姐,那孩子长得怎么样?”

难得有个松快的话题。

陈昭并不觉得有什么异样,便答得诚恳:“还是小孩脾气,有点任性,性格和钟生南辕北辙的,但看得出来,钟生对他来说像是哥哥,也像是老师,还算是一直对他悉心栽培着……”

“悉心栽培?”

洛如琢敏锐地抓住了这句话里的重点,声调扬高了几度:“阿齐他真打算当钟业斌手里的一条狗,帮他培养接班人?!”

“……”

陈昭蹙眉。

什么叫做钟老爷子手里的一条狗——她很不喜欢这个形容。

但显然,洛如琢的不悦比她更甚,几乎是一瞬间,脸色大变,满脸不可置信,喃喃了一句:“一珩真的没有骗我,他不要钟家,居然……”

陈昭觉得,眼前这个女人瞬间的神情,大抵能是“活见鬼”三个字的最佳例证。

她从没见过自诩优雅的洛如琢有过这样的不可置信和失态,不过匆匆两句,仿佛就活生生摧毁了某座她的精神堡垒,原本不怒而威的气派都被一夕攻破。

“阿齐他,怎么能放弃钟氏,我培养了他一辈子,就是为了拿到钟氏,这是他爸爸留下来的,本来就只有他有资格拿在手里……他疯了!一定是疯了!”

自矜和颓然一时之间在她脸上恍惚交错。

陈昭想起自己昔日在女人堆里混迹时的生存智慧。

对待像这样情绪濒临临界点的女人,最佳的自保方法只有能避则避,于是,她的眼神不是瞄向窗外,眼见着前方大路尽头,不远,就是养老院的正门口,这才放下心来。

洛如琢不是那种会用自降身份、卑劣手段的人,这点她很有自信。

果不其然。

三分钟后,车在养老院大门外的路边临时停靠点上稳稳停住。

陈昭打开车门,拎起行李,飞也似地下了车。

而后,方才微微弯下身来,靠着窗边,说了句:“洛夫人,再见。”

洛如琢抬眼看她,晦涩不明的脸色。

末了,她说:“别急,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陈昭一愣。

不及问清楚这话里意味,司机老张便出声提醒,示意她避让。

她倒退半步。

只能眼睁睁看着,车辆扬长而去,隐约的剪影里,洛如琢似乎拿出手机,拨通谁的电话。

=

虽然洛夫人并没言明她的来意,但正常人似乎都不难察觉,她对于钟绍齐的不满,此刻因为他最终在钟氏的去留问题,已经趋于爆发。

陈昭无意间做了次煽风点火的罪魁祸首,一时之间有点愧疚,只得也兀自停在养老院门前,打个电话,告诉了钟绍齐这大半天的遭遇。

电话过了许久才接通。

那头难得嘈杂,并不像是钟绍齐日常的工作环境,她听不清切,只听清几句激烈争吵里喷薄的字词,什么“江瑜侃”,什么“SZ股份”,似乎是场气氛并不好的——或许是某个股东大会,不然,平素也没什么人敢在钟绍齐面前这么拍桌子。

刚说了两句,那头实在吵得厉害,钟绍齐便起身,换去隔壁房间,等到四周安静了,方才问了句:“昭昭,你慢慢说,怎么了?”

陈昭将今天和洛如琢的几句“闲聊”尽数复述给他听。

“……”

提及洛如琢对钟氏的执着,他沉默了许久。

末了,却到底也并没责怪她这次的莽撞,只叮嘱她在上海一定要注意安全,最好是能够只在Venus和养老院以及家附近转悠。

“你常去的几个地方,我安排了人保护,不是监视,你不用觉得不自在,”他沉声说着,鲜少的唠叨多话,不胜耐心,“最近因为恒成股市的动荡,两边都有点人人自危,多一个心眼总不会错……你回上海没问题,但我不想你出事,一切都没有你的安全重要。所以昭昭,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知不知道?”

一边听着,陈昭一边想到:不得不承认,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知道劝服不了她回上海,就不会强求,但不管他有多忙、多么分身乏术,又都绝对会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提前做好所有的“软性布置”,让人拒绝不了,万求万事面面俱到。

这样的人,不知道得有多累,却总不会用这样的妥帖来对谁邀功。

懂的人自然懂。

为此,有那么一瞬间,她确实开始有点后悔,自己这么不听他的话回到上海,会给他增加不少麻烦。

毕竟,她原本自信安全的心态,在遇见洛如琢精确掐点围堵自己以后,就已经有崩塌的趋势了。

陈昭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这几天我带爷爷出去走走,回一趟老家,之后再去Venus安顿一下,不会跑远的,”顿了顿,她又补充,“……你也注意安全。”

“知道了。”

说完这句,半晌无话间,却也没人先挂断电话。

最后,还是她凑近电话,轻声说:“我最近有点神经质,心情不好,其实叶昭昭的事,我知道你不是刻意瞒我,但我就是小心眼,就是觉得心里闷得慌,对不起,钟生。”

像十七八岁的时候细声细气为自己的任性道歉那样,她说得一点底气也没有。

说到底,她本来也知道,自己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感觉跟到了更年期一样,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钟绍齐闻声,在电话那头笑笑:“你又不是我的宠物,怎么能没有自己的脾气,说明我们昭昭还是小姑娘……没关系。”

她松了口气。

感觉自己心里的憋闷和一下车就昏沉欲吐的不适,都因此消散了不少。

“那亲亲。”她说。

“嗯?”

“亲亲,”她凑近手机,装模作样的“啾”一下,“亲亲说明我们不生气了。”

“……”

诡异的沉默。

良久。

电话那头,传来“啾”地一声,轻轻的亲亲。

“早点回家,”他说,“等事情稳定下来,我们可以接爷爷来香港,有时间,也能和你爸爸见面。”

——到时候,你和我,还有爷爷,以后还会有我们的小朋友,我们一家人住在一起。

这句话虽没说出口,但他几乎可以想象那样的场景。

所以,总是对眼前的艰难险阻,都能有无限、坚信能迈过的信心。

陈昭也一样。

所以,才会笑了又笑,轻轻应一句:“……好。”

第48章

驾轻就熟地,陈昭在养老院前台办理了登记手续。

和负责日常照顾的护士长确认了最近两周老人的情况都比较稳定、甚至偶尔能够认清几个人之后,又专程上楼,和院里的专家协商,打算趁着回上海这几天,带老人回上海郊区的老家看看。

“我会在院里临时聘请两三个护工——毕竟我力气还是不够大,上下车搬轮椅之类的,有时候还是比较费力,”她和专家耐心解释,“最近我都很忙,难得回来一次,正好有时间,还是想带他回老家走走,熟悉的环境,应该对他病情康复也有帮助的。”

事实上,之前这样的临时出院也不是没有,通常还都比较顺利。

是故,专家们协商之后,也没太多异议,只再三跟她叮嘱不要让老人受到惊吓、准时送他回来后,便在她的申请书上签署了同意意见。

为此,陈昭心情好了不少。

陪爷爷吃了顿晚饭,又推着他在养老院后花园转悠了大半天,心里话、最近的经历、和陈正德的见面……不论好坏多少,总归一一都说给他听。

爷爷虽然听不懂,但近来能认得出人,便总是一见她就笑。

“我做的还不错吧,对不对?”陈昭伏在他膝边,锲而不舍地问,“不管怎么说,托他的福,我有世界上最厉害最帅的爷爷了,爷爷,你说,我做的……我没让你失望吧?”

爷爷的口水流在围兜上。

颤巍巍的手指,不住拍着她肩膀,嘴角一咧,像是笑的模样。

陈昭便也笑了。

“我明天就带你回老家住两天,”她伸手,用手里纸巾给爷爷揩了揩唇边湿濡濡痕迹,“回南天都过了,家里肯定乱糟糟的,幸好家里养的鸡和鸭早都托给邻居了——我想家,你肯定比我更想,爷爷,是不是?”

次日一大早。

陈昭陪了一晚上夜,大清早,方才专程回了趟家,换了套轻便的运动服,带着自己那堆可怜兮兮、正好可以直接拎去老家的行李,重新赶到养老院。

折腾了大半个小时,终于和临时聘用的两女一男护工一起,把爷爷推上了车——原本她总习惯租车或是偶尔借用宋致宁的车,不过昨晚跟钟绍齐打过电话以后,这次便用了他在上海车库里——据说是“租用”的车。

陈昭:“……”

果然,身为男人,不管什么性格,对车都有种深入骨髓的执着。

在一堆豪车里,陈昭挑了辆最最低调的宝马X5,即便如此,负责开车的男护工还是不免感叹了一句:“陈小姐,看不出来,你这还真是够阔绰的。”

两个女护工一前一后,也纷纷应和,热络的夸个不停。

陈昭闻声,却并没有什么为此而生的洋洋自得与雀跃,反倒第一次、正色打量了几人一眼:都是似乎之前没怎么见到过的生面孔。

事实上,有好几次她借宋致宁的车,对方车库的夸张画风,什么玛莎拉蒂雷克萨斯法拉利,不说价位,至少在大众直观的心理预期上,都远比这辆车要夸张,也在养老院招来不少议论。

这几个人的夸奖,不管怎么听,都让人觉得——怪刻意的。

可终究没来得及多想。

身旁老人开始有些晕车的症状,一下打断了她的思索,只得先侧过身去,和坐在另一侧的女护工一起,把人先安抚着。

一时间,神思便跑远,半点疑惑,也被跟着抛诸脑后。

从养老院到上海远郊的老家,大约是三个半小时的车程。

八点多出发,到抵达的当口,已经是家家户户香气扑鼻、折腾着午饭的时候。

男护工刚把老人抱下车、放上轮椅,住在隔壁的邻居听见汽车经停的响动,已经探出头来瞧——见是陈昭,老妇人当即喜上眉梢:“昭昭儿!你怎回来了?回来住几天哇?”

“两天咧,”陈昭走上前,也没顾忌对方围着脏兮兮的围裙,便跟人抱抱,笑眯眯地摊手,“正好见到,不用特意找你了。阿喜婆,钥匙给我一把吧,我又忘记带了。”

这头民风淳朴,邻里都熟悉,自从陈昭搬进城里、不怎么回家住,想着家里又没什么金贵东西,便索性在去年,把备用钥匙交给了村里以前的赤脚医生、人又最热心的阿喜婆保管。

阿喜婆了然,低头,从自己腰间的一大串钥匙里扒拉出一把黄铜色的取下,放到她手里。

“到我家吃饭伐?”还不忘问一句,“反正我也是一个人,你李阿婆最近也不回来陪我吃,孤单的很咧!”

陈昭闻声,也没多想,便一口应下,“行,我们进屋看看,等会儿就过来吃饭。”

“好好好!”阿喜婆比她更开心,咧嘴一笑,露出“缺斤少两”的一口白牙,“我这就给昭昭儿做最爱吃的红烧肉!”

身后,几个护工虽有些不大乐意,但也拗不过雇主,在简单安置了老房子、随意检查了一通过后,五人还是绕到隔壁家,围着一张缺了角的豁口木桌,陪着阿喜婆吃了顿聒噪的午饭——几乎都是阿婆在说话,热热闹闹的,停不下来。

“你阿爷以前在宝林的时候,那是可威风了,你是不晓得,以前宝林的旗袍……特别是那个中山装,哎哟,卖的是有多好多贵,但你爷爷心善,我儿子结婚的时候,少收了我整整一百块,我一世都记得他的恩呢!”

说话间,阿婆给陈昭夹了块红烧肉,复又侧过头,看了一眼呆呆坐着、被护工喂着饭的老爷子。

“就是他现在这样,唉,是有点遭罪。还好有我们昭昭儿这孝顺孙女,你阿爷小时候没白疼你,真的是把你捧手心里怕摔碎了,含嘴里也怕化了……”

老人家絮叨起来,总是不带停的。

好在陈昭一向对老人很有耐心,也没露出半点厌烦,低头,扒了口饭,又夹起那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真好……”

夸奖的话还没说出口。

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倒是先一步来袭,随着“五层楼”肥瘦相间滑入口腔,那一瞬间,她脸色大变,登时随手扒过脚边的一个塑料垃圾桶,俯身就吐——

“呕!咳咳,咳,”呛个不停,满脸通红,还不忘解释,“不是红烧肉……呕,我是,应该是最近感冒了,吃什么都想吐,呕……!”

本来早上没吃什么,午餐也还没来得及吃两口,吐出来的都是酸水。

好不容易来人家做客,竟然吐的这么狼狈,难免又有些尴尬。

陈昭正想着怎么跟人解释,阿喜婆却猛一下拍拍她背,又捧起她脸,左右观察。

大概是过去做赤脚医生时的本能,老人家捻起她手腕,细细摩挲片刻,一副正儿八经望闻问切的专业模样。

良久。

陈昭望着她,不好意思打断,只得眨巴眨巴眼睛,“怎么了?”

而阿喜婆摸了又摸,最后问了句:“有男朋友、不是,有老公了,怎么也不带回来看看?”

陈昭:?

“傻昭昭儿哟!”老人一脸恨铁不成钢,拍了拍她额头,“你怀孕了,虽然时间不长,我就怕摸得不准,但估计是八九不离十了!”

陈昭:“……”

这下是真懵了。

阿喜婆倒已经先唠叨开:“最近是不是老觉得想吐,又心烦意乱,总是莫名其妙发脾气?你这女娃娃家的,也不细心点,这第一胎吧?又是最开始一两个月,是最不稳定的时候,你可得千万多长个心眼——这红烧肉就别吃了,太油腻,等会儿阿婆给你熬点汤送到隔壁去,打扫你也别打扫了,阿婆帮你弄……”

这消息实在来得太突然了点。

为此。

一个发呆又神游天外。

一个唠叨又老眼昏花。

自然也没注意到,三个护工齐齐对了个眼色,手上喂饭的动作,也逐渐慢了下来。

末了,男护工借口要上厕所,把碗往另外一个单出的女护工手里一塞,便出了门去。

徒留下两个神色不定的女护工。

以及,还在怔怔不知言语的陈昭,和突然一下想起什么,猛地一拍脑袋的阿喜婆。

“对了,之前回南天,天气发潮,想着你把钥匙给我,这么信任我,总得多帮你帮衬点家里,就给你打扫打扫了房间——你这粗心丫头,每次都不晒床板,底下木头都发霉了,好在我发现,然后把它拆出来想去晒晒……结果我一翻开,看见下头有个黄木盒子,大概是你爷爷留给你的,我也没弄开,想等你回来再看。”

说着,阿喜婆当即起身,转头就在在自家电视柜下头一顿翻找。

好半天,终于从一堆废瓶子里找出那个大黄木盒子,没上锁,只闲闲扣着。

阿喜婆把盒子塞进陈昭手里。

两人都还没说话,一旁,正乖乖吞咽着饭食的陈家爷爷,却在看到那个黄木盒子的瞬间,像小孩子一样胡乱挥舞起双手,脸上涨红着,一巴掌正中红心,把给他喂饭的其中一个女护工扇开。

“别动我的盒、盒子!”他喊,难得清晰,难得端正的发音,“昭、昭的嫁妆!谁、敢动!我要打你们!”

=

最后,还是上厕所上了整整十来分钟的男护工姗姗来迟,勉力“制服”了闹腾的老爷子,好不容易把人安抚好,这才让陈昭“趁其不备”,抱着盒子偷溜出去,回到隔壁自家老屋。

“阿喜婆,我让爷爷在你这坐一会儿,我看看就回来,”她最后说,“给你添麻烦了哈。”

“不麻烦,……你小心脚下!都是当妈妈的人了,别这么……诶!别跑起来了!”

陈昭早听不得那么多,兀自跑回老屋里,也不顾厅堂桌椅还带着灰,便一屁股坐下。

左右上下,认真端详着眼前这个从没见过的黄木盒子。

她觉得,今天这趟回老家,实在有点过分惊喜加惊吓了。

还没从“疑似怀孕”的惊喜里回过神,手里这个沉甸甸的盒子,似乎同样给她预留了意想不到的——

深呼吸一口气,她低头,一扒拉,锁扣被轻松划开。

受了潮的黄木盒子有些免不了的霉斑,里头厚实的一打纸页也没能幸免,字迹糊的难以辨认。

陈昭随手拿起一张,看到里头写的是:“今收子正德5200元,用于fuyang昭昭。1992年2月1日,给昭昭买新衣服,170元;工资收入480元。余:5510元。”

又一张,“1997年8月20日,付苏慧琴昭昭学费huoshi费500元,余:9020元。”

陈昭一张张往下翻,每个月每个月,结余都在缓缓地往上累积,到1998年,爷爷正式退休,这才慢下来。

那时候,他只能靠养鸡养鸭、每个月捡废纸瓶,偶尔接点闲活来攒钱,再加上身体逐渐不好,药费又是一笔昂贵的开支,或许是因为越攒越慢的缘故,他还在其中某一页写上:今天起只能抽一支烟,太贵。

轻飘飘的一句话,和后头那句“记得给昭昭买过冬的棉袄”放在一起,就变得过于沉甸甸,以至于陈昭看着看着,终于忍不住揩去眼角酸涩。

在那叠纸的最底下,还有两个大包。

陈昭伸手去把其中一个拆开,里头是扎得厚厚实实,一千块一叠,有零有整的钞票,足足十八叠。

而另一个——

裹得格外严实,一层又一层,还夹杂着塑料包装纸摩擦的声响。

陈昭耐心地解开,到最后方才看清,是一件折的整整齐齐、黑色面料的中山装。

比不久前洛一珩的那件针脚更完整、更细密,一针一线,都是老人良苦用心。

一张小小的纸条,夹在那包装纸间。

老人的笔画和儿子一样歪歪扭扭——他干了一辈子的裁缝,从学徒到老师傅,念书却只上到小学五年级,连字认不太全。

可他写:【我最亲爱的孙女陈昭:这是爷爷这bei子做的zui后一件中山装,我悄悄量了你那个同学的尺码,人老了,不知道zhun不zhun,也不知道他会不会长高,但是爷爷xiwang,你的新lang,会是世界上,最帅的。】

还画了个朴实的笑脸。

陈昭摩挲着那个笑脸,仿佛又看见,很多年前,鸡鸭满地跑,大黄老是乱吠的自家小院里,爷爷搬着个小板凳,叼着自己的老烟枪,坐在院子里,等着自己放学回家。

“今天怎么不带你那个帅哥同学回来?”他总是笑,“爷爷还想多看几眼孙女婿呢,害羞什么嘛!”

老不正经的爷爷,是世界上最细心,最温柔的爷爷。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件中山装叠好,和十来摞钱一起,收回盒子里。

摸出随身带着的手机,她低头,从通讯录里找出钟生的电话,按下拨通键。

电话抵在耳边。

一头是“滴滴”呼叫声,等待被接起。

另一头,似乎是脚步声,由远而近——

她霍然回头。

“啊,吓死我了,”分明初来讶异,语气却因为来者而平缓下来,“是你们啊,我爷爷他……”

话音一断。

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好巧不巧,却正被接通,那头传来钟绍齐的声音,问了句:“昭昭?”

“唔!钟——唔!!放……”

“昭昭?!”

有人蹲下身。

纤长手指,拾起那手机,视线在屏幕上亲昵的备注上逡巡一圈,若有所思。

而后,毫不犹豫地,将电话挂断。

第49章

时间倒回到“绑架”事件发生前的八小时,香港。

一切动荡的起因,都来自于上海大宇娱乐旗下的“有点娱乐”自媒体公众号,在凌晨四点,发布的一则报道:“钟家预备太子爷钟礼烨在美惨遭车祸?钟董事长大受打击,被送ICU!”

而后,便是连锁效应一般蜂拥而至的八卦新闻,惊醒了钟氏公关团队的一众好梦:

“钟礼烨、钟绍齐还是钟邵奇,太子爷究竟有几个?”

“钟家继承人风波从何而起?点击观看原文即可看前因后果。”

彼时,几乎谁也搞不清楚,这群大脑上头的疯子究竟是怎样抢在钟家得到消息之前,拍下了钟礼烨突遭车祸的事故现场发回国内,坐实消息的真实性;

又在公关组紧急删号处理的当口,杀下一记回马枪,极具新闻嗅觉地与两年半之前香港街头连环车祸导致的“钟邵奇疑似死亡”事件联系在一起,在香港吹起了一阵无名风火。

但可以确认的是。

这场自新闻媒体而生发、一路“沿线肆虐”的惊天八卦,的确,仿佛一把及时来到的偃旗息鼓令,将钟氏近两周以来,因为和江源宣布的新合作案而在股市上有所回升的信心截止此地。

也终于把隐藏在幕后,草蛇灰线的“主谋”,逼到大众视线之中。

北京时间凌晨六点。

钟绍——钟邵奇,在向医院确认消息属实,钟老爷子病情急剧恶化、乃至失去意识后,第一时间召开公司高层会议。

在公司里,面对的是吵嚷不休的各派股东,安抚与威胁并行;

在公司外。

介于事态不断发展、趋于爆发,新闻广泛传布两个小时后,钟氏终于公开举办临时记者发布会。

出席发布会的青年,以香港大众们最熟悉的形象之一,在镜头前致意,淡笑,落座。

雪白西装,戴一副金丝眼镜,举手投足之间,永远不失贵族气派,无从挑剔的优雅和高高在上的距离感。

当日,钟邵奇代表钟氏,正式对外宣布,将受钟老爷子所托,暂时代管钟氏一切相关事宜。

自此,钟氏内部、经由钟邵奇一手设计,原定的狙击恒成及江氏的计划,面临内忧外患,巨大危机。

尽管他依然在媒体面前谈笑风生,姿态从容,巧妙地避开回应钟老爷子病情的后续问题,转而大谈特谈钟氏接下来将要在大陆和香港同时推进的楼盘发展计划,试图及时止损,挽回危局。

可无奈,光是他出现在镜头前——这新闻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就无异于“死人还魂”的诡异事件。

一时间,香港各大媒体闻风而动,将钟氏内外堵得水泄不通,镁光灯和镜头全无缝隙,向他对准。

“请问钟生,两年半前的车祸事件怎么解释?您是怎样‘死里逃生’的?”

“为什么整整两年没有任何消息,是出于什么考量呢,能跟大众分享一下吗?”

明明处境已经令人焦头烂额。

他依旧只能将谙熟于心的托词平静相告,一句“内部机密,不方便透露”,便微笑颔首离开。

整整一个上午。

钟氏大楼第五十七层,会议室中,大小股东齐聚一堂。

公关组、地产部、财务部、专用风险投资人小组的各大成员也列席参与。

电脑键盘上的敲敲打打和压低声音的对外通讯实时跟进。

会议室中央,巨大的显示屏上,股价上上下下,红绿相间,每一小时,都是一场惊心动魄。

从92块港币每股,跌到87块、85块……又因为钟邵奇的及时对外宣言,缓慢回升到90块。

却来不及喘口气。

中午十二点半,钟邵奇接到来自上海的电话。

他一边抬手示意股东们继续发表“高见”,一边将电话抵在耳边。

几年前就一直安排在陈昭身边的侦探,这次扮成男护工在她周遭保护,似乎是突然听到什么好消息,再也沉不住气,只在电话里连声恭贺他:“老板,这次可以给我发奖金了,我说真的,这次是真……哦对,我都激动坏了,什么事都忘记说——陈小姐应该是怀孕了!”

钟邵奇原本听得并不算太认真,腾出一只手,还在临时处理方案上写写画画。

闻声,笔尖却一顿。

手中钢笔晕开墨迹,迟迟不曾挪动。

良久。

才迟疑又惊喜地问一句:“真、真的?”

他很少在旁人面前,甚至无措到,连说话时都打着结巴。

对方嘻嘻一笑,给了他肯定的回答。

刚笑完,还沉浸在涨工资的喜悦里,不知想起什么,又突然问了一句:“但是老板,现在这个情况,需不需要把主要人手都调到这边来?本来以为陈小姐会在Venus附……”

“等等。”

钟邵奇打断他,“这些事你看情况安排,记住尽量不要离开她身边。她电话打进来,我先挂了。”

话说完,也不等对方再回应,便兀自切断。

有些不为人知,又暗暗激动的迫不及待。

他滑动手指、接起电话,短暂的“滴”声过后,顺利接通。

没人说话。

钟邵奇右手抵住鼻尖,遮住大半张脸,也遮住微微勾起的唇角。

可话里却依旧掩不住隐隐的笑音,念及她的名字时,亦格外温柔。

“昭昭?”

“……”

回应他的,是猛的一下跌落响动,和那头一阵匆匆脚步声,混杂着几下争执的闷响。

他心头一阵不安感腾升而起。

迟疑着,惊怒之下,复又喊了一声:“昭昭?!”

声音语调扬高,引来几个股东诧异的一眼。

可他已经顾不上这么多,只听得右耳陈昭挣扎似的几次短暂呼救、惊怒的尖叫,在左耳那群股东的吵吵嚷嚷下,愈发听不清切——

钟邵奇猛的一下,拍案而起,怒喝一声:“安静!”

刚才还在热烈讨论着内部决议的股东大会,霎时间静无声息,众人面面相觑。

而他凝声静气,听着最后的那点细微动静:己方侦探的几声质问,争吵声,重物落地的钝响。

最后,是最不愿听见的,那“滴”的一声。

电话被挂断。

钟邵奇:“……”

他双拳死死攥住,面色铁青。

没有任何绑架预警,尽管知道电话在拨通中,也没有趁机传递更多的要挟。

与其说是绑架,不如说,是给自己一个极度克制的提醒——对方手里,握住了一个对他而言,最重要的筹码。

不会撕票,可随时随地,都是对他最大的警告。

他心头焦灼的无名火四处乱窜。

大抵算是人生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失态到双眼通红,颤颤无措。

是,这个当口,他本该把她好好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下。

可千算万算,还是被人找到突破口,把陈昭逼回了上海——

钟邵奇霍然回头,一手揪住助理衣领:“联系黄年久!让他把叶昭昭给我找出来,现在,立刻!告诉他,五分钟后,我要马上跟那边视讯通话。”

“是、是,钟生……”

四下寂静里,他撤手,不再言语,只双手撑住圆桌桌面,深呼吸。

只有先发制人,才能取得转胜的机会。

或许投降也有同样救人的效果——但他背后是钟氏,是无数买着钟氏的股票,当老婆本、棺材本的香港普通公民。

他没有任性和缴械投降、就此收手的资格。

他只有赢这一个选择。

良久,钟邵奇抬头,定定望向正前方,那上下浮动的实时股价。

四周静得能听见呼吸声,众人的动作仿佛都一时间,因为他难得外露的情绪而堪堪顿住。

而他一字一顿,沉声说着,不过一句:“看这些不够,把星辰IT、恒成和江氏集团的股价图调出来。”

这一天。

将会在不久以后,成为千禧年后,钟氏的第一场,足以称作“改朝换代”的商业鏖战。

但现在,敌暗我明,胜负未分,他作为钟氏而今唯一的顶梁柱,是唯一有敲响这迎战信号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那大屏幕聚焦。

受江源和钟氏合作的影响,星辰IT近日来,一直被疑公司实力造假。

之前受总公司恒成地产注资,又侧面证实经营不佳,再加上公司法人宋致宁这段时间传出的和宋家不和消息,股价仍在持续下跌。

子公司境遇不佳,恒成的股价也因此波动。

而江氏的曲线,则相对平缓,总体而言,稳定在85块左右。

“从现在开始,紧盯星辰IT,”他说,“——财务部,到昨天为止,我们收了多少散户手里的恒成股票?”

“钟董,大约两成不到,”财务部的负责人连忙站起,向他解释,“但市面上现在有一群人在持续跟我们抢着接货,估计是收到什么利好消息,保守估计大约两小时后,恒成会缓慢回升,我们现在继续收货,成效不大。”

他默然许久。

末了,突然问了一句:“宋致宁,还有他母亲宋如茵,手里有多少恒成股票?”

财务部齐齐一愣,似乎没料到有此一问,当即都忙活起来。

两分钟后,才给出肯定的回答:“大约在22%左右。”

作为家族企业,宋家人的持股量果然很惊人。

加上宋笙手里的四成,江瑜侃手里一成半,留给外人的空间极为狭小——

钟邵奇不再答话,执笔,随手扯过一张白纸。

由于提前从陈昭口中得知江宋两家有结婚喜讯,所以他一早料到,江瑜侃此前迟迟没有出手,绝对不是见死不救,而是想要一箭双雕。

一边悄悄组织人在股票市场和自己抢货,一边等着恒成跌到近几年来最低谷的时候,等到那时,联姻消息一公布,伴随着其他合作案“冲喜”,恒成必然会有大幅回升,触底反弹。

到时候,江瑜侃手里的股票与宋笙夫妻共同持有,只需要保留大股东身份,其他的恒成股票卖出后,资金量反倒会在一跌一涨之间,收获颇丰。

也因此,按照原定计划,钟氏本打算在恒成受子公司星辰IT影响而下跌的总趋势下,收购大批恒成股票,以资金量和江瑜侃拼一把,比的是谁赢得多,之后,才在持股量上做文章。

但是现在,情况显然不容许他等着这个被动的消息何时到来。

“不用再收恒成,已经够了。”

钢笔在纸页上划出一条长线,漫长的不等式公式走到尽头,推算的投资性价比被猛地圈住,落笔。

钟邵奇看向正在不住擦汗的财务部负责人:“财务部,等星辰跌到27块的时候,全线收购散户股票,今天之内,不计代价,推高星辰。”

他的计划来得突然,不说外人,连一众股东也措手不及。

“钟董,我们不是不信任你,”被推出来发言的中年人终于举了举手,“但是以星辰的规模,我们完全看不上眼,而且,它还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之前宋笙出了五亿注资,也没能把它推高。总之,如果不是恒成这样的大公司,我们都认为,没有出手的必要……”

钟邵奇闻声,扶了扶眼镜。

“是,星辰很小。”

他肯定了对方的说话。

思绪平静下来过后,话音却恢复一如既往的稳重,以及不容置喙。

“但是,这家子公司不仅仅是间小公司,还是宋达当年一手创立、送给宋如茵的嫁妆之一,后来宋达过世,才又经由宋如茵,转交给宋致宁——对于那群最重视家族联系的宋家人而言,它的人文价值,远胜于商业价值。那打了水漂的五亿,就是明证之一。”

“作为大股东,我向你们担保。”

他说,“这场仗只会赢,不会输,大家有钱一起赚,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说话间,视线却胶着在星辰濒危的股价之上。

29块。

28块七。

终于。

或许是出于对他这段时日以来所展现能力的信任;

或许是因为简简单单,他是钟邵奇,是钟家曾经最给予厚望的太子爷,是香港说一不二的人物。

股东们对视一眼,纷纷落座,静窥其变。

而财务部的同事,手指停留在键盘之上,静静摩挲,只待一声令下——

28块五。

……

28块。

钟邵奇抱住手臂,一个字,轻轻落地。

——“买。”

第50章

一片狼藉的老屋,被放倒在地、脸色惨白的男护工。

陈昭被一左一右两个女护工架起,肩膀一卡,霎时之间,两条手臂就像被直接卸下,钝痛无比,丝毫动弹不得。

“……唔!唔唔!”

也不管电话分明已被挂断,其中一个,还不忘单手严严实实将她嘴捂住,方才的温顺乖巧,一下子都原形毕露。

她一边挣扎,余光一瞥,甚至正瞧见对方衣袖下头微微暴起、完全不亚于强壮男性的肌肉,和她那竹竿似的胳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

靠。

自认识时务,陈昭很快就放弃了这种实力完全不均衡情况下的无力抵抗,转而,只死死盯着眼前攥着自己手机左右把玩的女人。

女人注意到这刺骨视线,复也望向她。

定定一看,唇角一勾,声线压得温柔:“这么看着我?”她摆摆手机,“老同桌,才两年不见,不至于吧。”

陈昭只得怒目而视。

无奈嘴还被箍着,只能发出几句毫无威慑力的闷声:“唔唔唔!”

女人听得这动静,一边把手机塞进自己兜里,一边扬了扬下巴,向那个捂住她嘴的护工示意。

“松开点,”她话音轻慢,“我还真想听听,我这老同学打算跟我说点什么。”

话音刚落。

嘴上得了自由的陈昭,当即厉声一喝:“徐程程,你到底想干嘛!你以为在演电视剧?绑架是犯罪懂不懂,你别以为我不会告你,你别太过分!”

一大串说完,喘了口气,又小心翼翼、踢了踢腿边还躺着的男护工——刚才还扑过来说要保护她,结果被女护工迎面一个右勾拳,打得现在也没能爬起来的……呃,好惨一男的。

“你还好吗,没事吧?”

没等到这男人的回答。

反倒是徐程程先一步开口,纠正她:“我不是绑架,是请你去做客。我现在的老板可不像宋致宁,是个很讲道理的男人。”

陈昭怒极反笑:“你见过做客是这样的吗!架着我去?你怎么不直接把我敲晕了送过去?!”

“确实有过这个想法,但刚刚不是才知道,你可能怀孕了,所以方式需要温柔点,”徐程程很坦然,“所以,别逼我用更粗鲁的办法,现在走吧?”

陈昭:“……”

一口银牙狠碎,也改变不了现在的局面。

她终于屈服,被人拉扯着,趔趔趄趄、跟上女护工的步子。

刚走动几步,便听见隔壁阿喜婆的喊声:“昭昭儿,怎么还不过来呀?你爷爷这吐水呢,不知道是怎么了,快来搭把手!”

陈昭脸色一变。

但徐程程这群人,显然不会为了一个老人的死活而停下押解的动作,她只得拼命扭头,冲那个地上的男护工低声叮嘱:“帮我照顾我爷爷!还有,帮我通……”

帮我通知钟生。

没说完。

徐程程警惕的一个眼神,身旁的女护工复又把她嘴捂住。

这次,指缝间还夹着一块手帕。

鼻腔吸进的气味引人昏昏欲睡。

眼皮越来越沉,思绪更飘到不知名的远处。

最后的最后,听到的,不过徐程程假惺惺的一句:“阿婆,我是陈昭的同学,她身体不是特别舒服,我们带她去医院看看,你别担心哈,对、对,没事的,我们……”

=

再醒来时。

陈昭是被一阵对话声惊醒的。

准确来说,是因为一道虽然听不太清切、却总觉得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这才勉强睁开眼。

适应着眼前过分刺眼的光线,左右环顾,活动活动酸麻的手脚。

好半天,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正坐在一张红木太师椅上,衣物完整,身体……除了右手被绑在椅背扶手上,是个解不开的死结以外,倒没有什么其他束缚。

徐程程和两个女护工早已经不知所踪。

而她所身处的这个房间,比起卧室,感觉更像是个会客室,格格不入的中国风装修,轻纱竹帘的,配上明晃晃的白炽灯,看得人两眼自带光晕。

“……”

什么鬼地方。

陈昭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顺手抚过并无异动的小腹,舒出一口气。

虽然对现在的状况基本一无所知,但至少,目前来看,自己还算是安全的——也因此,以她的脾气,就绝不可能坐以待毙。

说起来当然是雄心壮志。

无奈真说起实在功夫,再三打量四周,也找不到趁手的工具割开绳子,不得已之下,她只得试图拖着椅子移动位置,刚一动作,对话声又从不远的门缝处渗进来。

侧耳倾听,隐约还算有来有回,针锋相对。

她索性顿住细听。

男声沉沉。

分明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却是她从未听过的,冷静而暗藏威胁的语气:“你应该知道骗我的后果,叶小姐。”

而女声娇俏,云淡风轻,丝毫没有半点负罪感:“我当然不会骗你,邵奇,我很清楚你的性格,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的同学,我不会轻易去试探你的底线,你也看到了,我现在在洛阿姨的别墅里做客,我怎么可能去绑架陈小姐?你相信我好不好?”

说这么一大串,此地无银三百两。

陈昭在心里骂。

“……”

那头,钟邵奇也跟着一哽。

以陈昭对他的了解,谈话里突然一哽,且很久跟不上后文,比起触动,对他而言,似乎更像是某种无语。

类似于【你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的无语。

但是很显然,这位叶昭昭女士并没意识到这点。

“你还是怀疑我?”她受不住对方的沉默,接着说,“我刚才已经向你解释过了,真的,那天在医院看见陈小姐,纯粹是因为我有个朋友住院,我去看他……就连我的保镖也可以为我作证。至于主动去和陈小姐说话,我从你这知道了她,好不容易见到真人,所以打个招呼,这也错了吗?”

还说的有理有据、振振有词的。

可钟邵奇毕竟是钟邵奇,绝不是这样三言两语就能糊弄过去的角色。

他的语气彻底冷下来,明显是不想再和死鸭子嘴硬的人浪费时间。

“我想我的判断不能影响你的价值观,”话音淡淡,乃至愈发沉声,“但是你最好祈祷她一切平安,是谁诱导她回了上海,我心里很清楚。你既然说你了解我,那应该也知道,我在迁怒一个人的时候,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叶昭昭连忙接腔:“你……”

他却没再给对方留下解释的时机。

话音落下的瞬间,视讯通话霎时挂断。

一片死寂的沉默扑面而来。

换了寻常时候,陈昭大抵要忍不住笑出声,但此时此刻,受制于人,就只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扇没关拢的房门。

身体绷紧,时刻准备着应对此刻应该是憋了一肚子火的叶女士。

连要说的话都打了遍腹稿。

然而等了半天,门外也没有动静,反倒是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话里隐隐嘲讽——

“叶小姐,看来你并不是很得我儿子的欢心啊。”

洛……如琢?

陈昭心里一惊:自诩优雅金贵的洛如琢,竟然连这种把人“请来喝茶”的招数也跟着参与,难免有点自降身价,也和她印象中那位杀人不见血的洛夫人形象相去甚远。

屋外,洛如琢的话虽然说得半点不带遮掩。

但叶昭昭依旧待她很客气,虽然看不到神态,从语气里,也能听出点伏小做低的忍让:“邵奇现在应该还在忙着钟氏的工作,有点脾气也很正常,而且以他的聪明,猜出来是我为了江氏……在背后动了点手脚,更不稀奇。”

坦然的完全不像个心怀鬼胎的绑架犯。

话说完,甚至还笑了笑,“更何况,连夫人你也默许了我这么做,他有可能是因为这才更生——”

“闭嘴!你不说话,我不会把你当哑巴。”

话没说完,洛如琢便冷声呵斥,一把打断。

“我早就说过了,我的目的跟你们完全不同!只是做个交易,我告诉你们陈昭的下落,你们帮我把阿齐逼回钟氏,大家各取所需,警告你,叶小姐,别用这种把戏来惹恼我。”

“别这么激动嘛,”见人已经有些恼,叶昭昭还算明了人情世故,见好就收,“我们只是请陈小姐吃个饭,喝个茶,电话也打完了,我就不打扰您,这就带人走。”

说着,似乎便起了身,往陈昭这头的房间走。

脚步声愈来愈近。

纤细玉指搭上门把手,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她那头发尾枯黄的弯曲卷发,而后是鹅蛋脸、病弱般的黄白脸,似笑非笑的唇角。

“……”

陈昭也无意装睡,就这么静静盯着她。

怎么看的人背后发毛怎么盯。

大抵是被看得不自在,叶昭昭猛地别过脸去,对着门外角落的几人使了个眼色。

女护工和徐程程,三个人一个不少,熟悉的架起,熟悉的——这回不捂嘴了,原因无他。

恢复力气的陈昭,狠狠把人手指咬了一口,险些嘬下来一块肉。

“啊!!”

被咬中的女护工惊叫一声,一手高高扬起,下意识地,对着陈昭便要来个狠狠巴掌。

她不闪也不躲,就那么直直把脸迎上去——

风声贴面而过,堪堪停住。取而代之的,是徐程程面无表情,死死攥住了那只贴近她面庞的手。

哦,这下看来,是真的不敢打了。

陈昭心下终于了然,冲着叶昭昭笑,露出嘴角两个甜甜酒窝:“既然要请我喝茶,我现在身子又重,是不是对我客套点好?”

不知想到什么,她眼神往客厅里一瞟,又刻意扬高语调,“我肚子里现在有多金贵,出了事你们谁负责任,刚才听电话的时候,心里都有底了吧?现在可还没撕破脸,你就对我这个态度了?叶小姐?”

果不其然,几人脸色齐齐一变,捎带着,客厅里也传来一声脆响,似乎是摔了茶盏。

叶昭昭假笑到咬牙切齿,“对,我只是想请你去我家坐坐,没有别的意思,你们几个,把陈小姐放下——扶着她,好好扶着。”

陈昭也不挣扎,随便她们调整,虽然还是被一左一右钳制着,至少姿势舒服了点。

徐程程趁机走到叶昭昭身边,附耳说了几句。

两人低声讨论片刻,也不等陈昭再也逞口舌之快的机会,便让两个女护工带人离开。

三人在前,两人殿后,叶昭昭最后给洛夫人道了个别,便扭头离去。

“……”

洛夫人默然看着几人走远,不阻止,更不会挽留。

末了,突然又侧过脸,冲着一直侍候在一旁的年轻管家问了句:“耀阳,一直看着刚才那个徐什么的女的,很熟啊?”

管家一愣,忙摆手:“不是、不是,是以前的同学,现在早不熟了,我、我现在心里只有……”

“不用说了,我不感兴趣。”

说着,洛夫人猛一蹙眉,扬扬下巴,复又示意桌上不知何时放上的车钥匙,“开车跟着,看看她们去哪了,随时跟我保持联系,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