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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春光 林格啾 22618 字 2个月前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白刃,只能试图做最后的劝服:“收手,我先生……我先生是钟邵奇,你不相信我有钱,总该相信他,我们给你钱,你停手!……你要多少,五百万,一千万,我们……!”

她的喊声没能让白钢停手,剪刀反倒拐了个弯,转而寸寸逼近她面前。

在无法对抗的力气强压下——

就在这时!

好死不死,躺在地上的徐程程蓦地伸出、沾满鲜血的右手,拉住了白钢的裤脚。

“扶我……起来,”她说,双唇颤颤,几不能组成完整字音,“你还要钱,就扶、扶我……”

她还留着最后一口气。

这短暂的打断,果然令白钢力气一松。

阴恻恻的眼神,扫过苏慧琴、陈昭,最后,低头看向满眼不甘的徐程程。

这男人突然笑了。

“钱、钱,我是想要钱,但现在我要了钱给谁?我儿子怪我,我老婆,哈哈,我老婆这时候学会装好人了,恶女人当老好人,哈哈哈,恶女人扮老好人!”

笑到最后,话音陡然一转,白钢脸色瞬沉,右手高高扬起!

“——你老板早就说了,杀完陈昭杀你,你急什么?”

一剪刀下去。

直中后颈,鲜血喷涌而出,撒了白钢一头一脸。

徐程程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唯有最初,微微扬起头颅呼救的动作,僵在原地。

因一瞬间疼痛而睁大的双眼,瞳孔收缩数下。

一头栽倒。

苏慧琴吓得惊声尖叫,陈昭也吓得不轻,却反应过来、连忙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死死攥紧她手腕——

趁着白钢分神、低头处理徐程程的工夫,把门栓一拔、开门,扭头就向外跑!

“砰!”

门被陈昭狠狠甩上,关门的瞬间,还伴随着一声怒吼。

“给我回来!”

“……跑!”

空间过于狭小,根本拉不开距离,绕过客厅杂物,两人好不容易先一步跑到防盗门前,陈昭满头大汗,手指颤颤,以至于折腾数秒才扭开门锁。

刚要迈步,苏慧琴突然尖叫一声!

相差也不过就是这几秒钟。

后脚赶到的白钢面色狠狠,右手霍然伸出,绕过苏慧琴、卡住陈昭的脖子。

向后一拽,将人拉到沙发边!

向下一摁。

“跑,我让你跑!”

他不知何时摸到那把大菜刀。

不要……

窒息感逼上喉口。

陈昭满脸通红,拼命地拍打着对方的手,意识模糊间,不知为何,不知过了多久,时间仿佛静止,竟连苏慧琴的声音和拉扯都感觉不到。

“不要!”

眼角余光,只来得及看见白刃一晃,继而高高挥舞,向下——

带着冷风和一声破门而入的巨响。

堪堪,停在离她面庞不过数厘米的高处。

“……!”

有人死死攥住了白钢手握剪刀的右手。

过于用力,以至于那双从来似乎只需要握着钢笔、又或弹奏乐器、与人温柔相握的纤细手指,此刻骨节泛白,再往上,小臂青筋毕露,微微发颤。

陈昭分明没有与他对上视线,只是这么一眼,只是看见那么一眼,便已经认出来人。

白钢松开手,而她侧过身,蜷缩着,大喘着气:“钟……”

没来得及喊出这名字。

下一秒,便见身前的白钢被人霍然拎起,狠狠砸向地板。

一声闷响。

钟邵奇一脚踢开他手里那把菜刀,右脚踩住他手,霍然跪地,单膝抵住他咽喉。

仅剩的左手挥舞着,也被一把摁住。

一拳挥下。

白钢翻着白眼,鼻腔涌出鲜血。

又一拳。

又一拳。

经受过多年训练的人,深知如何叫人剧痛而不致命。

是故,能听见拳拳到肉的闷响,到最后,却连一声痛哼都再听不到。

陈昭呆呆躺在沙发上,不住轻抚自己隐隐作痛的脖颈。

胸口起伏,恍惚间,甚至听见耳边传来鼻骨破碎凹陷的声音。

明明不过数拳,白钢早已经痛晕过去。

最后一声落下。

一群壮硕的保镖恰是时,匆匆跟进房间——显然是追在后头,有几个都有些喘不过气。几人围成一圈,为首的Mark在钟邵奇身边单膝跪下,低声耳语:“少爷,大陆有他们的规矩,已经通知到警察,他们马上赶过来,您……”

“我知道,”钟邵奇活动着手指,站起身,沉声叮嘱,“把律师团带过来,交给他们处理。”

室内一片狼藉,他的右手滴着血,身上也全是四溅到的血迹,这样的境况,怎么看,都仿佛他才是那个杀红了眼的犯人。

可他不在乎。

转过身,绕过惴惴不安看向自己的苏慧琴,钟邵奇走到沙发边,只是俯下身,定定看着陈昭。

右手不住在沙发上擦拭着,干净的左手,则小心翼翼,抚过她汗湿的头发。

陈昭也看着他。

明明只想勾勾嘴角,说一句“我没事”,却在他温暖手掌贴近面颊的瞬间,突然鼻子一酸。

她笑着说:“我很疼。”

而钟邵奇扶起她,抱住她,轻声说:“……我知道。”

“我很怕死,我怕见不到你,我很努力不让自己死,我还没告诉你,我们有宝宝了,我们、我、我们……”

“……我知道。”

他很深很深,很深地拥抱她。

头埋在她脖颈间,一下又一下,抚过那逐渐泛红的掐痕。

可由始至终,沾到鲜血的右手,却没有触碰过她一下。

他可以为这个家披荆斩棘,可以丢弃伪善的皮囊,成为最凶狠的狩猎者,可以满手是血。

但是他绝不会——永远不会,让她再碰到这些脏兮兮的东西。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我答应你,所有参与在内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昭昭,我们回家。”

=

【今日快讯:普陀区破获一起恶性绑架案,夫妇伏法,现场发现一青年女性尸体,另有一名女性被成功营救,疑似商业纠纷引发冲突杀人。】

【劲爆!一口吃两家,钟氏太子爷地下女友与宋家三少秘恋?点击看高清组图!】

【金融速报:下午开盘,因宋家卷入某贿凶杀人案,警方介入调查,引发大高度关注,恒成股价暴跌,至今仍未有相关发言人出面澄清!】

晚间七点。

汤臣一品别墅,Kingsize的大床,洛一珩睡在床榻一角,婴儿般蜷缩姿势。

室内漆黑。

唯一明亮的,便是正对大床那高清43寸挂屏电视,此刻,正连续播报着今天搅动风云的数起大型事件,而事件中的关键当事人之一,宋家三少——准确来说,是现在完全一脸懵、被绑在床榻另一侧的宋三少,也在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些新闻。

时不时地,侧过脸去,剜骨饮血般痛恨视线,扫过睡得正香的洛一珩。

手机不知所踪,自己又被绑住手、无法行动。

莫名成了被诬告的杀人犯加第三者,一口气憋在喉咙口,简直真杀人的心都有。

“妈的!”

他怒上心头,猛地一脚踹去,将完全没有防备的洛一珩狠狠踢到床下,伴着一声钝响加闷哼,穷凶极恶的事件始作俑者睡意顿消,只慢吞吞地、揉着额头,扬起脸来看他。

睡眼朦胧,还似笑非笑,“怎么了?”洛大明星明知故问,“……受刺激了?三少,你坚强点好不好?”

宋致宁咬牙切齿:“你他妈的,你就真这么有自信,能玩得过钟邵奇?玩得过我们宋家?再不收手,洛一珩,我告诉你,你没有回头路走了。”

他话说的真挚又掏心窝子,没有那么多生意人的弯弯绕绕,或许也正因此,洛一珩反倒很坦然,答了句:“你说得对,发展成现在这样,还真有点出乎我意料了。”

甚至也跟着真挚的,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心路历程”。

“其实呢,我真的想过给自己留一条回头路的,听到陈昭说我不是一个坏人的时候,看见你不计前嫌、愿意来找我商量怎么办的时候,我就在想,其实我这么个大坏蛋,这两年还是有点朋友的,虽然你们一个比一个嘴贱又混球,但是啊,但是是真的,对我还不错,是吧?”

比如,陈昭每次做完造型都要唠叨很久,说这个不好那个不好——却总是为了一点细节熬夜、总是拼了命地,想要让我出头,为了我疯狂在微博上和那些喷子对骂,措辞好笑又泼辣;

比如,你也没少嫌弃混娱乐圈的“戏子”,可还是一部又一部的投资,流水一样的花钱。

做朋友,做兄弟,又何尝不是有今生、没来世。

他撑着下巴,低声笑叹:“但是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机会一旦送上门,不管怎么劝自己别动手,还是会忍不住,想要抓住最后的机会尝试一下,好像不做,连死都不甘心,部署了这么久,花了这么长时间,怎么能功亏一篑。”

话音落地,沉默良久。

洛一珩侧过头,看向那发亮的荧屏,轻声说:“其实我已经收敛很多了。不然的话,就算陈昭活着,PlanA失败,我还有planB的嘛。我只要杀了你,亮出钟邵奇表弟的身份,再把你的死反过来栽赃给钟家,好像,也同样可以让你妈闹得宋笙不得安宁,让宋笙和钟氏打擂台,是不是?”

宋致宁眉心一蹙:“……”

靠,还有后招。

一声轻响。

靠近洛一珩那头的床头柜被拉开,里头,放着一把弹/簧刀。

这是个很适合的凶器,攥在手里,向人靠近时,配合着室内漆黑、窗外死寂,更显得像杀人案事发前五秒。

这最后的五秒。

宋致宁做好了用双脚抵抗的准备——有总比没有好。

停在他身前,洛一珩却只突然地,轻声问了一句。

“那你呢,”他把玩着弹/簧刀,“宋致宁,你觉得,我是个好人吗?”

第57章

上海,涵璧湾花园别墅,晚上十点。

欧式装潢的蓝白主调大厅里,浅灰色长沙发上,身披白大褂的家庭医生沉吟良久,取下听诊器,复又耐心地同坐在沙发一侧的陈昭询问了多方细节。

他问她答,好半天过去。

末了,医生方才为难地轻咳两声,低头,同好说话的陈昭轻声交代。

“其实呢,您的身体非常健康,下午在医院检查、一切指标都很正常,因为您怀孕的时间不足八周,暂时无法检测到胎心,这也是很常见的情况。介于钟先生强调说您受到惊吓、近几天睡眠严重不足的问题,我还是给您开一些简单的安神药,之后也会安排营养专家为您制作一个周期左右的药膳调理身体,但是其他的问题,是真的暂时……”

陈昭完全从他那紧张的眼神里看出了“怎么办完蛋我还要说什么不说行不行”的情绪。

不由捂住脸,闷笑一声,她善心的开口,打断对方:“好,我知道了,谢谢你啊医生,”说着,复又指了指门口,“辛苦你大晚上过来了,不耽误你休息,咳,趁着钟生上楼去拿东西,你先回去吧。”

医生如闻大赦。

最后瞟了一眼亮着薄灯、安静的楼上,他忙不迭收拾了自己的小药箱和简单的医疗器械,连声道谢后,便脚底抹油一般,飞也似地离开。

大门合上,“啪嗒”一声响。

陈昭扶额,轻笑着叹息两声。

也不怪他这么担惊受怕,她想,自从今天下午被带着在妇产科走了一圈,她已经深有体会——实在是自家钟生在某些问题上太较真又太难搞,比专业医生还专业那副架势,往往能把医生问得哑口无言、满头大汗,仿佛现场开了一次医学研讨会。

正想着,刚刚被她支开的钟邵奇正好下楼来,手里拿着件浅粉色针织外套,

“Dr.杨走了?”外套披上她肩膀,钟邵奇眉心微蹙,在她身边落座,“怎么走的这么急?我还没问他,今天下午在医院检查,有些数据我觉得需要……”

“可以了,钟生,你怎么比医生还啰嗦,”陈昭失笑,踢了脚上的拖鞋,蜷上沙发,依偎在他怀里,“我觉得我肯定怀了个登天哪吒,不然怎么这么顽强,总之,医生都说没事,只要好好调养一下就好,你不要这么担心,我看今天一下午,你皱纹都多了两条。”

相当熟练地运用转移话题这一招。

说话间,闲不下来的手又扒拉上去,一把取下他那金贵眼镜,捧着他脸,仿佛作势真要仔细看清、那随口虚构、多出来的“皱纹”。

“来,我看看……哎呀,瞧瞧瞧瞧,这眉头皱的……”

一顿折腾下来,直把钟邵奇的脸当成个橡皮泥左拉右拽,就是再心情不愉,也被她逗笑。

他蓦地弯弯嘴角。

任她贴近面前,只伸手扶住她肩膀,怕她闹得凶了,把外套也给掉下去。

“我只想要万无一失。”

等看她闹累了,顺手帮她提溜上一截睡衣衣领,方才轻声说了句,“不只是孩子,其实比起孩子,昭昭,我最担心的是你……只要你平安无事。”

对于他而言,孰轻孰重,尽在不言中。

陈昭闻声,弯下腰,坏心眼地同人磨了磨鼻子。

不等他反应过来,又猫一样缩回他怀里。

“好吧,你都这么说了,那我承认,其实当时确实是有点怕,白钢那个人,我一直就觉得他有点神经病,”她小声咕哝,“但你也知道的,钟生,我很小就明白,怕又没用,怎么解决问题才是关键,最后能做的我都做了,而且,还真熬到了你来救我。虽然吧,现在回过头来想想,不怕是不可能的……”

话音一转。

“但是呢,和害怕比起来,现在能坐在这里跟你说话,对我来说,就足够让我忘记那些很害怕的经历了。因为我知道,钟生你嘛……”

她仰起脸来,冲他笑,嘴角酒窝深深,“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能讨回什么‘公道’,但只要你在,我受的委屈,你都会陪着我讨回来的,对不对?”

她可不是什么见好就收的白莲花。

她是睚眦必报、恩怨分明的小魔头。

所以,还有什么要担心的,只要‘大仇得报’,她一定一蹦三尺高。

钟邵奇揉揉她绵软黑发。

忍不住的弯唇,又轻轻应和她,点头。

“……对。”

——而今,所有牵涉在内的相关人员里,绑架案进入警方流程,白钢伏法,叶昭昭涉嫌参与绑架,和苏慧琴一起被拘留,等待保释;

至于确定重伤不治的徐程程,则由自认是她男友、全程陪护尸检的洛家管家李耀阳收尸,这一遭,怕是还要细算;

是故眼下,唯一“逍遥法外”的,只有洛一珩,和那个——据说是平白当了冤大头的宋三少。

“……”

两人窝在沙发上。

陈昭听着钟邵奇为她一一细数完眼下的线索。

最后的结论,正是她最不愿意见到的情况。

他的手垫在她后脖颈,她得以用最舒服的姿势窝在他臂弯。

听得耳边声音沉沉,为她解释着状况:“白钢现在在向警方叫嚣,是宋致宁□□,让他背罪,警察全城搜捕宋致宁,但到目前还没有消息,反倒是洛一珩,自始至终,把自己的‘犯罪证据’隐藏和消灭的很彻底,我想,你的口供应该不够让他认罪。”

话说到这份上,她不由心里一紧,断断续续问了句:“宋致宁该不会真的要……”

那家伙可真的——明明帮了自己不少忙啊。

闻声,钟邵奇垂眼、伸手,捏捏她紧蹙眉心。

只是谈及宋致宁,话音依旧冷静无波:“这就要看宋家愿意为他做到什么地步,以及他什么时候才能活着回来了。如果他死了,或者是失踪,对于宋家的声誉,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

也就是说,现在所有的输赢对错,都赌在宋致宁的生死上。

“洛一珩算准了这个消息出来,恒成会大跌,想让我趁机和宋家对台,但是他没算到,江瑜侃先他一步,和我签了方案,所以对我而言,这个时候为了钟氏去吞宋家,并没什么好处,而且SZ现在需要养精蓄锐,”他话音一顿,“但是。”

“……?”

陈昭抬头。

“我知道你想救他。”

虽然是完全多余的事。

但如果你想。

他说:“所以,我做了点小动作,如果洛一珩能及时发现的话,宋致宁不会有事的。”

陈昭:“嗯?”

知道她满心疑惑,钟邵奇抬头,看了一眼时间,随即伸手,摸到沙发缝隙里的遥控器,抬手按开电视。

屏幕上,一轮金融播报、今日快讯过后,又插播一则紧急新闻。

“今日凌晨,位于近郊区的宋家陵园突发事故,疑似有盗掘者在……”

陈昭看着,眼也不眨。

直至两分钟后,这则新闻被一带而过,方才偏过头来,讷讷问了句:“钟、钟生,那要是他看到了,恼羞成怒把宋致宁杀了怎么办?”

“洛一珩这个人太意气用事,看到新闻,第一反应不会是杀人,而是扭头就走,”他说,“而且——宋致宁很命大,说到死,还轮不到他,不是吗?”

=

次日清早。

一共有两件大事,如石子入水、涟漪震荡,以挽救危局之势裹挟而来。

其一,是远在香港,刚刚离开ICU的钟老爷子在病床上接受采访。

实时画面里,老人满头华发,而话音迟缓却不掩庄肃:“婚姻不同儿戏,毁约过一次就够了,我孙儿有自己选择的权利,时候到了,也会自己出来说个明白——请各位媒体朋友,看在我的面子上,给年轻人留点空间。”

对此,彼时正哄人早上喝牛奶的钟邵奇,给出的评价是:“他怕我只顾SZ不顾钟氏,所以我才说了,这次我倒完全没……等等,昭昭,喝完这一口,你……!”

其二。

宋家三少宋致宁终于露面,出席记者发布会,澄清事实。

他脸上带着淤青的伤痕,相当坦然直白、又巧妙避开和钟邵奇的那笔交易,最大限度解释了自己被卷入其中的原因,并表示会配合接受警方调查,希望广大民众对恒成保持信心,相信他的清白。

记者会的最后,宋致宁起身鞠躬,却在正准备退场的当口,被一群八卦记者围追堵截,挡在后台。

“你好三少,我是大宇娱乐旗下【有点娱乐】自媒体公众号的代表记者,我想请问,您怎么看待之前网络上公布的、据传是您和钟氏集团太子爷钟邵奇地下女友密会的一组照片呢?”

“根据可靠消息,这位陈小姐还在您的部门工作过一段时间,关于网络上所传的‘旧情复燃’说,您怎么看待?”

“这种消息是否属实,会不会影响恒成地产集团与钟氏集团的未来合作呢?请您回答一下!”

镁光灯闪烁不停,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反应过来的保镖不断疏散人群,而宋致宁愣了愣,只是回头,扫过一眼那些张牙舞爪的脸,

不知想到什么。

他忽而主动走近那群媒体记者,抢过其中一只话筒,“我的私生活是什么样,你们这群人都知道啦,既然你们到处都在问,我就最后再澄清一次。”

他面向镜头。

他勾唇,桃花眼配上那冷嘲弧度,看起来还是万年不变的纨绔子形象。

“别问,问就是没有,希望你们专业一点,记住啊,我喜欢的,是十八以上二十以下的辣妹,干嘛上赶着跟人家钟少抢女人?你们嫌我命不够长是吧?”

一片面面相觑与唏嘘声。

宋致宁一副混不吝模样,摇摇晃晃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是一点都没喜欢过,你们这下满意了?别不识相,要是我看见你们谁还敢闹到女方那边去,你们知道我脾气的啊!”

宋家三少,永远扶不上墙的阿斗,做了平生唯一一件、不需要被知道而温柔保护某个人的蠢事。

毕竟,他可早就习惯被钉在八卦新闻的耻辱柱上了。

一切到此为止。

吹了个口哨,他复又耸耸肩膀,“让让,”扒拉开几个还不死心的记者,穿过人群,“记得,见好就收啊你们,等我证明清白了,你们再来采我,得了吧?”

第58章

那两则新闻之后的数天,绑架案的细节开始被层层披露。

由于涉及到钟、宋两家所谓‘豪门内辛’,再加上媒体造势,有意无意撩拨大众,称有‘某明星参案’,末了,有关这起绑架案的各种关键词,甚至多次登上微博热搜,在国内引发一轮讨论狂潮。

直至陈昭把苏慧琴保释出来那天,舆论仍甚嚣尘上,层出不穷的讨论随处可见。

一辆劳斯莱斯幻影停在街边不远处。

而警局门口,春夏之交的绵绵细雨里,苏慧琴和陈昭并肩而行。

女人瑟瑟缩缩,跟陈昭躲在同一把伞下,等到交接的警察都转身离开,这才壮着胆子,轻声问她:“我、我这是没事了吗?我不会再被抓了吧?”

下着大雨,陈昭将她往伞下拉了拉,免得右边肩膀淋湿。

“不会,”末了,方才低垂眼帘,说了句,“……你肩膀的伤,还是要去医院好好治,这次好不容易出来,你年纪也大了,别赌了,带着陈耀祖好好过日子,知不知道?”

这话出自她口,显然,说得苏慧琴有些茫然。

她似乎有些不解,这个从来对自己扯着嗓子说话的女儿,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温柔。

只能讷讷着,点点头,想说什么,又咽回嘴里,眼神四处飘,惴惴不安的模样。

陈昭看着她,放慢脚步。

恍恍惚惚间,突然地,又不由有些感叹。

时间过得真快,小时候自己总觉得苏慧琴长得好高、力气好大,一巴掌下来,打的人耳朵嗡嗡响,而现在,自己已经比苏慧琴略略高出半个头,低头一看,就能清楚看见她发间的银丝、眼角的皱纹、和长年累月浸泡在水里,手指上层层叠叠的褶子。

她长大了,苏慧琴老了。

那些曾经以为深刻入骨的怨恨,好像也都跟着某场大雨,某次痛哭一起,静静地消散在不知名的某处。

倒不是忘记,只是或许,连自己也想放过自己。

“先停一下,拿着伞。”

“嗯?”

苏慧琴站在原地,呆呆攥住伞柄,不解地看着突然停下脚步的陈昭。

而陈昭没有抬头,只兀自从斜挎的小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她手里。

“这里有五十万,你拿着,别嫌少。”

手心沁着汗意,她们一个死死埋着头,低声说;一个茫然四顾,无措地听。

好像一生只有这么一次,能够安静的对话。

陈昭认真地向她细数,话里,是一点不隐瞒的真诚。

“这些年我总共的积蓄,满打满算,也就一百三十来万,我在香港,钟生帮了我不少,但我还是用自己的钱垫了……陈正德的医药费,那里花了六十多万,给你五十万,我剩下二十万不到。哈,可能不多,但是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挣的,干干净净的钱。”

她说:“你养我花了多少钱,我不知道,但是我从十八岁开始,就已经没花过你一分钱。妈,我很少叫你妈,这是我做你女儿,能给你的最后一点东西——我保你出来,拿着这些钱,从此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她自认这话说得问心无愧。

苏慧琴一听,却急了,连忙把银行卡往回塞。

“你觉得我不是你亲妈,你就、你就再也不愿意理我了?”她打着结巴,手舞足蹈地比划,“我为你挨刀子了,我、我是打过你,可我不是不疼你,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你想清楚!”

“你才是要想清楚。”

陈昭也不挣扎,任由她塞,“这钱你不要也可以,丢进垃圾桶也没关系,话我已经说明白了,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钱,这些年的恩恩怨怨,我们都一笔勾销。你在我身上榨不出油水了,还没想明白吗,钱到底要不要?”

苏慧琴愣了愣。

迟疑着,又把卡往回收了收。

从前,陈昭也不是没有对她放过狠话,可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么平静,不容解释,甚至温和。

她有点发自心里的害怕这样的处境,连大闹的由头都没有,好像和陈昭比起来,自己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你……“

“我很谢谢你那天救我,”陈昭打断她,“但是那不能改变你打了我十几年,苏慧琴,谢谢你做我妈妈,但是有下辈子,还是别让我当你女儿了。”

说着,她忽而,又冲苏慧琴笑笑。

咧开的灿烂笑容,是苏慧琴从没见过的、那种真心感谢着,被爱着的笑容。

“妈,其实从小到大,我一直只是想听你夸我一句,对我说一声‘辛苦了,昭昭’,虽然从来没听到过,有点遗憾,还好,我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她拍了拍苏慧琴的手背,离开伞下,冒着雨,背过身,冲苏慧琴摆了摆手。

最后一句话,说的是:“拜拜。你拿着伞,从警局出去,打的士回家吧,别感冒了。”

=

陈昭钻进车里的瞬间,一件熏着淡淡檀木香气的西装便盖上脑袋。

某人纤细手指按住她金贵的后脑勺,恨铁不成钢一般轻揉几下,给她擦了擦水。

眼前,汽车后座设计的置物格上,报纸放在一侧,钢笔笔帽都没来得及盖上。

她悄悄叹口气。

别人家的霸道总裁天天环游世界泡妞,谁家的豪门贵子这样砥砺勤勉——除了她的钟先生,似乎也没别人了。

陈昭咧咧舌头,脑袋还被蹂/躏着,也不敢反抗,只忙对着前视镜里偷偷往后看的司机阿德挤眉弄眼。

对方双手合十,冲她做口型:“好像真生气了。”

“……”她扶额,摆摆手。

得了,不该淋雨的,耍酷得不偿失了。

果不其然。

钟邵奇一边给她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轻声‘骂’她:“昭昭,你都是要当妈妈的人了,我说让你多带一把伞你也不带。淋湿头发不吹干,到时候头痛,是谁哼一晚上?阿德,”说话间,他偏过头去,冲前座的司机轻声嘱咐,“先送太……送陈小姐去大厦三栋的造型工作室,让那边找人帮她弄干头发。”

“是,钟先生,但会议——”

“没关系,送我到一栋,后面还有Mark的车跟着,你负责帮我盯着陈小姐……把头吹了。”

闻声,司机阿德点了点头,不再多话,只忙不迭将车发动。

“……”

人家主仆俩你来我往,答得一丝不漏。

好半天,倒是陈昭没憋住,听完了,死死抿住的嘴角,突然蹦出一个,“……噗。”

钟邵奇扭过头,看向她,微微挑眉。

这表情实在过于伟光正,以至于陈昭没忍住,蓦地就是一串笑声。

西服一丢,猛一下扑进人怀里蹭几下,闷声笑他:“喂,钟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布置什么机密任务,吹吹头发而已嘛,要不要这么郑重其事?”

搞得人怪不好意思的。

钟邵奇轻轻拍拍她后脑勺。

见人开心了,方才不再故作严肃,正正经经说了句:“还不是怕你见了人,心里不舒坦,现在觉得好受点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这一主一仆,是故意设计来逗她开心的。

她由是故作惊奇:“喔,我们钟生,现在居然学会巧妙地哄人了?”

悄悄掩盖住一点点的感动。

而他驾轻就熟:“……经验成自然,还不是多亏昭昭教导。”

一本正经,有理有据。

陈昭笑笑——这次是真被逗笑了,复又埋进他怀里。

“好多了……反正,我把该做的事都做了,你可别笑我笨啊。还有,”她顿了顿,认真补充了一句,“SZ那边如果很忙,你今天就别来接我了,我自己回去也行。反正没结案之前,还有一些警察在私下里做证人庇护的嘛,我这边不会有事的。”

说起来,确实是有点头疼。

钟邵奇至今还滞留在上海,除了要处理SZ股权转让的细节和分公司整顿以外,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绑架案至今依旧没有完全解除证人警戒,陈昭还在警方保护之下,严格限制出境。

洛一珩一天隐藏在幕后不知所踪,案子就一天疑云重重,虽然在宋家的政界影响力下,白钢已经“主动”认罪,但是这件事背后的硝烟,似乎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散去。

毕竟,不只是钟邵奇要找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宋家,也绝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谁知道一个疯魔的人,会不会再继续隐藏在暗处,做点让人措手不及的攻击性行为?

或许也是因为想到这一层,钟邵奇默然片刻,最终还是否决了她的“提案”。

“我过来接你,有Mark他们一队人在,我比较放心。”

陈昭仰起头,看见他不知何时、又下意识紧绷的下颔线,隐隐约约,泄露出半点难得紧张。

对于那次的绑架案,她似乎比钟邵奇要“心大”很多。

换言之,直至今天,他还依旧对差点…失去她的事,心有余悸。

“所以,钟生,之前你派人跟宋笙说掘了宋思远的,咳,坟,洛一珩明明去了,是怎么逃掉的?”她察觉到这沉重情绪,连忙松快了语气,转移话题,问起一个之前都忘在脑后的问题,话里半带调侃,“我就不懂了,他明明是个明星,怎么搞得跟个特工似的?”

没想到,却从钟邵奇口中,听得一个完全愕然的回答。

“某种程度算是吧——他从小接受的培训虽然不全面,但基本上都是纯军事的训练。”

陈昭嘴角一抽,“像你一样?击剑、柔术……之类的?”

“嗯,”钟邵奇抵住唇角,“除此之外,心理战术、军事选集、近战格斗也是必修课。所以,抓住他才需要格外费时间。”

“诶?!”

钟邵奇捏了捏她脸。

“我没告诉过你吧,其实洛家往上数三代,我的外曾祖父,就是直系军阀洛光远,虽然在我外公的时候没落,转而从文,但是到我舅舅那一代、也就是洛一珩他爸爸,他们……”

话音谨慎的一顿,他蓦地,又避开了敏感的话题,只正色沉声:“总之,我猜,洛一珩这次逃走,应该就是我舅舅用了什么手段帮他,我已经让香港那边派人过来,……昭昭,你放心,不管怎么样,同样的事,绝对不会有第二次。”

陈昭点点头。

一句疑问堵在喉口,刚要说,前座,阿德却忽而回过头来,抢在她前头,说了句:“钟先生,电话。”

一边说,手里递过来的,则是他三部私人手机中、最为隐私的哪一部。

来电显示,是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钟邵奇接过电话,抵在耳边。

“喂?”

“……”

这单方面的对话,以逐渐拉长的间隔,持续了三次。

每一次,对面都没有回应,却传来渐次有序的“滴滴”声。

陈昭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盯着看。

而后,钟邵奇将手机拿开,仔细地盯着那电话瞧了半晌。

摩斯密码?

陈昭想起那些奇奇怪怪的细小响动,好奇心提到嗓子口。

短暂的停顿过后,他将电话重新贴近耳边。

对着电话那头,沉声说了句:“你应该知道做了错事的下场。”

对方终于说话,用了变声器的男声,腔调奇怪:“当然,所以,你不是撬了宋思远的坟,来当做对我的惩罚了?”

“如果你主动认罪,法律会惩罚你;如果你不认罪,我会动用私刑。你很清楚,以钟家手下的社团和社交网,除非你待在舅舅那里一辈子,永远不再露面,否则,绝对不可能躲得过。”

对方笑了:“我知道,我如果怕死的话,就不会主动惹你了。”

闻声,钟邵奇默然,垂下眼,只和陈昭四目相对。

他揉了揉陈昭的头发,不置可否,沉默良久。

末了,他问:“所以,你选择后者?”

“不,”洛一珩说,“我当然是选择,唯一能从你手里逃生的办法——能不能和陈昭说两句,表哥?”

第59章

事实上,接起电话前,陈昭脑子里还漂浮着许许多多的疑惑。

譬如洛一珩到底还想要做什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跟她说话,会对她说什么——

诸如此类种种。

可等到接起电话,听见那头虽然腔调奇怪,却依旧元气十足又熟稔的一句招呼:“早啊,我们陈大师”,仿佛还是什么时候都没发生过、对她说的一句玩笑话,这些疑惑,又一瞬间,变成满心的责怪、不解、又急又气。

她等的是一句解释、一句道歉。

不是这样轻描淡写的一页揭过。

“……”

自然而然,面色随着心情一同沉凝。

沉默数秒过后,陈昭冷下声音,回了一句:“直接说吧,你找我干什么?”

这话说得明明一副刚正不阿、正气凛然。

电话那头的洛一珩,反倒跟着“噗嗤”一声,笑得不遮不掩。

“我知道你生气,”笑完,才说一句颇不正经的,“所以我先向你道歉嘛,对不起,这次的事是我的错,我让你接电话,就是因为只有你原谅我,钟邵奇才会放过我。看在以前朋友一场,我们之间能不能好好谈谈?”

这也太实诚了。

实诚到让人心里憋着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说完了?”陈昭问,“说完了那我挂了,还有,你当我圣母玛利亚啊?说原谅就原谅,说跟你谈就真跟你谈,再——”

“等等,你别急。”

洛一珩却掐好时间一样,精确地、先一步打断她。

“你难道忘了,我可是Venus的大客户,不说别的,那就看在一起工作了两年的份上,是不是可以多跟我说几分钟?”

不说Venus还好,一提到,陈昭怒极反笑:“你还敢说Venus?”

如果不是钟生就坐在身边,如果看见她太激动,洛一珩就真的——反正,就这一秒,她简直想要钻进手机里把洛一珩掐死,“因为你失踪,被警方调查,你的粉丝哭天抢地,我们Venus也被波及,停工十天了,就这十天,我们和品牌方损失了三百多万!”

更可怕的是,大部分的损失都需要她来承担,抛去品牌分摊,还有一个五十来万的资金缺口。

既然是她自己一手创办起来的工作室,她也不想靠钟生来还债,所以说,以后就算怀着孕,可能还得伏案画图跟品牌方谈合作——

简直是越想越气。

陈昭深呼吸,不得不别过脸去看窗外,避开钟邵奇探寻的眼神,调整着表情。

耳边,是洛一珩言笑晏晏:“我的错我的错,所以我这不是来跟你谈补偿方案了?”

“嗯?”

“第一,你应该在宋家的家宴上看过卓瑶吧?丰业公司、卓家的长女,她名下的高定品牌Elliana五年前就进军米兰,在业内声誉很高,我让你们公司的Joy代表Venus跟她谈了一笔交易,如果你答应,不仅你们公司的资金缺口能够补上,有卓瑶的帮助,说不定你们还能再拓展一下时尚圈的人脉。”

陈昭:“……”

不得不说,对眼下的她来说,这个、这个交易确实是有那么一点点诱惑力。

“第二,你不会不知道,那天晚上为了把我引开,你的钟先生伙同宋笙,一起让人撬了宋思远的坟,我想这个行径,比我设计的绑架好像也好不到哪去——当然,我不是用这个来比较什么,在那样的家庭里长大,他们的手段从来也不比我干净,只是钟邵奇从来不会把这一面展示给你看。

但是,如果我告诉你,我那天放了宋致宁,不仅仅是因为这件事,也同样出于对作为我为数不多朋友之一的你……的愧疚,你会不会觉得,我也不算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起先的玩笑话过后,说到这,倒有些难辨真假的触动。

陈昭撇撇嘴,没吭声,唯独手指在靠垫上摩挲两下,又被钟邵奇靠过来的右手,轻轻攥在温暖手心。

轻拍两下。

陈昭抬眼看他。

耳边,恰是时,又是话音轻快:“是不是快到目的地了?陈昭,那作为小礼物,我最后告诉你一件事,咱们以后应该也就不会再见了。”

“什么意思,你……”

“知不知道我第一次盯上叶昭昭那条线,最早是在什么时候?”他有点回忆般慢腾腾的语气,“那年我才十七岁,钟邵奇,啊,我想应该是十九岁左右吧,他刚刚回了钟家,第一次家宴。虽然洛家早就不行了,但我那天,还是在姑母的安排下蹭了他的光,去见识了一下钟家的排场。”

到处是人,觥筹交错,而钟邵奇被围在中央。

从容不迫的少年数度举杯,不慌不忙,末了,又被人拦下,介绍着自己的掌上明珠。

那位含羞带怯的掌上明珠,正是彼时,同样尚且年少的叶昭昭。

“我呢,当时看见那个大小姐自我介绍,前面明明还好好的,我那个对人做事假惺惺的表哥,也对她和颜悦色,但她一说,”洛一珩捏着嗓子,有样学样,“一说,‘我叫叶昭昭,你叫我昭昭就好’,钟邵奇一下就变了脸色,也没顾得上她老爸在边上挽留,扭头就走。真不符合他学到骨子里那些迂腐礼仪,是吧?”

“我那时候就在想,哇,我从没看见过他出过什么纰漏,这还是第一次,所以,我的心理学老师告诉我,以后如果要对付钟邵奇,一定要从‘昭昭’入手。可惜,我学了皮毛,还是没有学全。没学透,对钟邵奇这种人吧,一般在乎确实是可以利用,太在乎的,他又太偏执,结果呢,没捞到好处,反而搞得我引火烧身。”

话到兴头。

连陈昭也在想,那是不是就是钟老爷子让自己从监控里看到的那场宴会,是不是钟老爷子突然叉掉监控就是因为——

突然地,那头却传来一阵挣扎叫喊,闷声闷气,也掩不住仓皇挣扎。

“喂?”她一愣,猛地扭头看向钟邵奇,指指手机,话里问着,“你那边是什么声音?!”

洛一珩避而不答,只是笑说:“陈昭,我一辈子只跟三个人说过对不起,你是第三个,谢谢你说过我是个好人——虽然我对你做的事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人,反正,那就祝你幸福咯,小表嫂——”

就在电话被挂断的前后数秒间,车在天业大厦一栋楼下停稳。

陈昭摆摆手机,正想对钟邵奇抱怨一句这人没头没尾,突然,一声巨响,自正前方车窗传来!

“砰!”

整个车厢震动,耳边轰然巨响,陈昭尖叫一声,不及扭头,便被钟邵奇死死箍进怀里,捂住眼睛。

“阿德!”

前座,司机当即回过头来,“是,钟先生,我马上联系Mark!”

而后,车门开合的声音,车窗拉下半面、陆陆续续传来的急促脚步——甚至紧随其后的警笛声,都响彻在耳边。

陈昭想要抬头,却难得一次,复又被自家钟生强硬地按回怀中。

“钟生,”是Mark的声音,她听得隐隐约约,不甚清楚,“高空坠物……已经死亡,负责证人庇护的警察准备拉警戒线了,……是,钟生,不如先下车?意外事故,我们没有直接责任,还是不要耽误您的会议。”

话音刚落。

很快,两三个警察便围到车窗边。

为首的一个,越过Mark,轻叩两下窗沿,很是“识礼数”地微微弓腰,低声道:“钟先生……还有陈小姐是吧?抱歉,受惊了,有人跳楼,应该是从大厦五楼跳下来,恰好砸中了您的车。我们法医部的同事已经在做事,不忙的话,麻烦你们出来录一份简单的口供,也方便你们的人联系保险公司。”

临要下车了,陈昭这才得了空隙,从钟邵奇怀中抬起头来。

却还是又被一把捂住眼睛,看不见那头的惨状。

一头雾水。

末了,也只能听见,录完口供以后,钟邵奇低声问了句那警察:“有没有查清楚跳楼的人什么身份?”

“啊,是这样。”

原本就是因为绑架案来保护证人,这群警察临时遇见这档子事,不知为何,话里倒有些突然捡到宝的窃喜,答得很是轻快:“前两天其实就有重要证人向我们举报,那个已经死了的女案犯徐某,她的男友可能也参与了绑架案,而且是重要的幕后人,负责向您勒索……说起来也是巧,刚才法医部的同事已经初步确认了,今天跳楼的就是他。”

一阵纸页翻动的声音。

“叫李什么——哦对,李耀阳,”话音一顿,警察复又看向他,“怎么了,钟先生,你有印象?”

“……”

“没有,辛苦你们了。”

=

陈昭有些不解钟邵奇突如其来的些微愤怒。

说起来,就连她自己也对这个死者的名字毫无印象。

或许是因为由始至终被捂着眼睛,并没有任何画面支撑恐惧,因此,对她最大的触动,大概也只是感叹生命无常,巧合常在,竟然连跳楼也能砸在自家车上。

——但不管怎么说,似乎也没闹到工作狂钟生连会议也不开,就拉着自己换车回家的地步。

陈昭:“……”

眼下,一群保镖坐在前排,一语不发,如坐针毡。

连最闲不下来的阿德也静悄悄的,气氛一下变得古古怪怪。

好吧。

只有她这不怕死的,在这当口,仍然凑到钟邵奇眼皮子底下,想了想,说了一句:“刚才吓到我了,有点不舒服——宝宝都在我肚子里踢了我一下。”

“……”

正沉思想着什么的钟邵奇登时眼皮一动,回过神来。

“哪里不舒服?”他眉心微蹙,伸手摸了摸她额头,又摸摸她发烫的脸,“是不是头发——昭昭,我忘了,你头发没全吹干,会感冒的,等会儿回了家,先吹干头发我再带你出去。”

很显然,是只听到了前半句就“醒”了。

不记得多少次被遗忘的宝宝在她肚子里申诉,不轻不重,又抽痛一下。

陈昭扶额。

“不是,钟生,我、我刚才确实被吓到了,但是,就是,你是不是该先告诉我,这是怎么了,你会都不开了就先回家?还有,我们接着去哪儿?洛一珩的电话我都……”

他拍了拍她头。

“就是因为他的电话来得太巧了,”钟邵奇说,“和跳楼的人时间掐的太巧合,死的人、用的变声器都太巧合,我觉得有必要和某个人确认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从来没有说过要放过洛一珩。

钟家人的脸面放在这里,他一天没倒,一天就是钟家的顶梁柱,那群人哪里来的胆子,找了只无关紧要的替罪羊,就想把人放走?

“嗯?”陈昭有些不解,没听懂这巧合来巧合去,究竟有什么玄机。

而钟邵奇低头看她,缓和了面色。

“一点小事,”他说,“就当去散散步,回去先吹头发,知不知道?”

第60章

直至钟邵奇一边帮她吹着头发,一边低声说“等会儿去我妈妈那边坐一坐”,陈昭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之前说的“和某个人确认一下”——这个某人,就是他的母亲,也是陈昭一直没有跟他提起过的、绑架案共犯之一,洛如琢。

房间里静了片刻,只余下吹风机呼呼作响。

“为什么专门跑去见洛夫……见你妈妈?”她想了想,复才抬头看他,目光疑惑,“跟洛一珩有关?”

“跟绑架案有关。”

钟邵奇放下吹风机。

说话间,复又拢了拢她满头乌发,接过她反手递过来的皮绳,生疏地系了个马尾辫,“她也该对我们有个解释了,所以,趁着事情没进一步发展之前,我们过去坐坐。”

他并没把事件的细枝末节说得清楚,好在陈昭也无意对这些个事问出究竟,只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所以起先倒也没什么。

只是等到把自己收拾完、换了衣服,她坐进车里,看向窗外,方才有点小小感慨浮上心头。

洛一珩的事暂且不提,但是洛如琢和绑架案之间的联系,她从没透过半点口风,现在这样过去见一面,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在钟邵奇这吹了不少耳边风。

可她那里有这么笨。

就算讲清楚洛如琢参与其中,除了增加母子之间的裂痕之外,她总不能要求钟生把亲妈也给绑了吧?

真来那么一遭,豪门悲喜剧上演现场?母子械斗爱恨交加?……

“昭昭,笑什么?”

她想到这,蓦地有些发笑,引来一旁钟邵奇微微疑惑的一声问。

后脚刚坐上驾驶座的阿德也被这一声“吸引”,扭过头来。

陈昭忙又轻咳两声。

心虚地摸摸鼻子,随口找个话题敷衍过去:“没什么,咳,我在想,第一次去你妈妈家里,早知道就换件更宽松点的白裙子了,这黑的以前买来尺寸刚刚好,可我最近吃太多了……对、对了,钟生,你那袋子里是什么?”

她指了指他手边的牛皮纸袋。

刚才临上车前,他又回楼上专门去取,装进袋子里捂得严实,到现在也没露出过真容。

“一盒磁带,”见是她问,钟邵奇也没藏着掖着,隔着袋子,冲她拍了拍里头隐约可见轮廓的方块状盒身,“等会儿带给她的。”

磁带?

陈昭歪了歪头。

大脑里记忆搜寻好半天,才找出点蛛丝马迹。

“在香港,你……大妈拿给你的那盒磁带吗?”

“嗯,”他点头,看向窗外,话音忽而有些晦涩,“钟礼扬留下来的,我没有听过,但我猜,应该是说给她听的话多吧——以后应该不怎么会过去了,就顺手带给她。”

陈昭愣了愣,蓦地想起他刚刚回到上海的那一晚上。

想起他曾经掏心窝和自己说过的,他与生父之间那点淡到旁人无法想象的感情——连见都没见过一次,没有讲过一次话,不知道哪怕一点对方对自己的感觉,生来做一世父子,实在有点缘薄。

什么话也没再说,她靠近他肩膀,两手一齐,捂住他空置一旁的左手。

孩子气地玩着那手指,直至他笑笑,轻轻地,也与她十指紧握。

“以后我们每年都留一盘家庭录像带吧,”他说,“等以后我们都老了,一起看看,比这个好多了,是不是?”

她笑,用脑袋磕磕他肩膀,“好啊,把我拍漂亮点哦。”

约莫一小时后,汽车驶入洛宅所在的圣安德鲁斯庄园。

与涵璧湾不同,这里犹如一整个园林辉映,人工造就的绿意错落有致,车辆穿行其间,四周隐约有点欧式古堡的华贵氛围。

可以说,完全是那种,就差没把“我们高人一等”写在墙上的风格。

“……”连自认这几年已经见了世面的陈昭,下了车,四顾片刻,也不由感叹一句:“你妈妈还真是……有品位。”

而且还有钱。

上次绑架自己的时候可不是这一栋,在上海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洛夫人就靠着吃这几栋房子的老本,也绝不会落魄到哪里去。

还没感叹完。

钟邵奇便提前一手拉住意图乱跑的她,话音淡淡:“只是撑场面、吃老本而已。”

洛家没声没息已经不是一两年了,只是洛如琢由始至终都觉得自己还是洛家小姐、事事要求尽善尽美而已。

这话说得难得直白,以至于来接人的新管家也忍不住脸上一红,不敢再搭腔。

只得伸直手,往里一指,做出个“请”的手势,“少、少爷,夫人知道您过来,今天特意下了厨,我们还是尽快过去吧。”

钟邵奇点点头。

而后,阿德留在车上,剩下他们两人加上管家,一路从后车库顺着楼梯往上,不多时,便绕到花园,从侧门拐进客厅。

厅里无人,倒是从厨房里隐约传来香甜味道。

陈昭侧头一看——哪怕是在厨房这种烟火气十足的地方,洛夫人依旧坚持一身旗袍,端庄优雅,连挥着锅铲给苹果派翻面的时候,都像是在做缝纫刺绣的精细活。

看得人心惊胆战,生怕她被烫到。

陈昭压低声音,伏在钟邵奇耳边:“我以后也要学这、这么做饭吗?”

好复杂。

钟邵奇弯下腰,同她咬耳朵:“不用,你可以在家里做麻辣烫。”

她笑出声来。

就只这么一笑,洛夫人猛地扭头,看见两人已经到了客厅,随即便将锅铲往身旁女仆手里一塞。

转过头,面带微笑,招呼着在大理石餐桌边落座。

还不到晚餐时间,桌上只摆放着三块黑森林蛋糕、一壶红茶,和随即呈上桌的一碟色泽金黄的苹果派。

“阿齐,难得你过来,我特意做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苹果派,你试一试,”洛夫人把苹果派往钟邵奇面前推,动作间,复又扭头,不失礼貌地冲陈昭颔首,微笑,“哦对,还有陈小姐,好久不见了,你这次过来,我也没有什么别的准备,试试这蛋糕吧,是家里王嫂最近做的新品,不知道你的口味……但我尝着觉得不错。”

一点也看不出来苛待的影子,更别说昔日绑架的时候冷言厉色的模样。

陈昭心里一咧舌,没点破,只低头默不作声地吃着蛋糕。

好半晌,大家都各自“心怀鬼胎”,就等着玻璃纸被捅破的时候。

只是陈昭没想到,到最后,先开腔的竟然会是一贯最沉得住气的洛夫人。

“对了,阿齐,你有没有听说,卓瑶要结婚了?”哪壶不开提哪壶,说的还是一个分外耳熟的名字,“你知道,两年前钟业……你爷爷,让你和宋静和结婚的时候,我就很不看好,说到底,我还是觉得卓家那丫头比较适合你,落落大方,家世背景也没得挑剔,没想到,被别人捡了个便宜。”

死寂。

陈昭正打算尬笑两声捧个场,藏在桌底下、无聊间摩挲着裙角的左手,忽而被人扣住手腕,默默向上,十指相扣。

而后——

上桌。

摆给人看,示意了一下。

“正好说起来,”钟邵奇话音很平静,“这次过来除了有几件正事要说,也顺带告诉您一声,让您见见儿媳妇。”

大大方方,坦然明了。

洛如琢或许早就意识到这一点,却终究是没忍住,脸色一变。

她声音温柔压低:“阿齐,我知道,是因为陈小姐怀孕了,但你也应该知道,我们这种家庭,有孩子不能说明什么,你在外面随便有多少个孩子,但是家里还是必须有一个上得了台——”

钟邵奇点了点头。

“你指的是李卿言和你的区别吗,妈?”

李卿言。

钟礼扬的合法妻子,香港巨富李家嫡女,他的“大妈”。

这个名字一说出口,洛如琢声音陡然拔高八度:“你、你怎么敢在我面前提起……”

“不用管我为什么提起这个名字,妈,我还没有问你,关于怀孕的事,我们没向外界说起过,更没跟你提起过,你怎么知道的?”他一字一顿,“妈,是你神机妙算,还是,某个时间、某个地点、你出现在什么不该出现的地方,嗯?”

陈昭愕然扭头。

“你!”

那厢,洛如琢亦拍案而起,纤纤玉指,直指钟邵奇面门,颤颤不已。

“你是我儿子,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养大的亲儿子,你现在是在质问我吗,你这是什么态度!钟绍齐,你用自己的脑子好好想想,她值不值得你为了她这样跟我说话!”

她深呼吸,在这种时候,尚且记得摆摆手,让管家和女仆上楼避开,免得人前失态。

末了,调整许久,方才又挤出微笑,语重心长,“她是什么出身,以后你带着她去哪应酬?高尔夫球场,网球场,让她帮你捡球吗?阿齐,就算你不介意,你就不怕给钟家蒙羞,给我们洛家……”

又是这套说辞,又是那种语气。

可惜,陈昭已经不是当年十八九岁的小丫头——话听了一半,已经快要跟着拍桌子了。

她刚要愤而起身,反驳两句,却被钟邵奇轻轻按住。

侧过头,看见他金丝眼镜下微垂眼睫,颤颤之间,再抬起时,已然神色冰冷。

“咔哒。”

一个手机。

准确来说,是一个锁屏照片上、一男一女姿态亲密的手机。

陈昭探头去看了好半天。

这一男一女里,女的……她看看洛夫人,又看看照片。

还有点眼熟。

“我不觉得丢脸,从来都不,”钟邵奇说着,轻点屏幕,“但是妈,你或许也应该想想,你跟李耀阳做‘夫妻’的时候,有没有给钟家丢过脸,给洛家丢过脸了。——当然,你都愿意让李耀阳给洛一珩担罪,他对你的价值,应该和古代面首差不多,所以你放心,我不会拿这件事威胁你什么,只是觉得很好笑而已。”

“……很,好笑?”

这是平生第一次。

他对洛如琢说,真心实意,冷静自持的一句:“我觉得你很好笑”。

永远对她保持竭力包容的少年,她的亲儿子,她一生积蓄心血培养用来报复钟家的亲儿子,对她说,“我觉得你很好笑”。

陈昭看着女人颤颤巍巍,目眦欲裂,一句话下来,仿佛过了漫长时间,以至于几十年如一日要求自己端庄的洛如琢,竟再也撑不住半点雍容姿态。

击溃她的甚至都不是所谓的丑态,所谓的照片,仅仅只是这一句话,她数十年来的苦心经营,便坍塌眼前。

她跌坐回椅上,喃喃自语:“我以为你永远不会、永远不会这样对我,原来你和你爸爸一样,你们都是一样的狼心狗肺,钟绍齐,你不理解,我是做母亲的人了,我的心里……”

钟邵奇打断她:“别再用你是我妈妈来威胁我了,如果你真当自己是我妈妈,那两年前出事的时候你在哪,如果你在,这盘东西,”他从纸袋里掏出黑色磁带,“也不会能够交到我手里。”

洛如琢看向他的视线迷茫。

“这是什么?”

“是钟礼扬留给我们母子的录音带,我没有听过,如果你要,给你。但我跟你换一样东西。”

磁带被抵在桌边。

而钟邵奇话里话外,是不容置喙的笃定:“我要洛一珩的下落,如果你不告诉我,我会现在把它磕碎。”

“……”

一生这一次。

一次,这一生。

洛如琢盯着那磁带,许久,又看向他,沤红的眼圈里夹杂着恨意与痛,却只忽而,惨烈地大笑起来。

“钟礼扬、钟礼扬,他就连死了,留一样东西给我,也都是威胁我、让我们洛家绝种,好,很好,你跟你爸爸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性格……”

她擦拭着眼角的泪水,似哭似笑。

钟邵奇面无表情,将手里的磁带对准桌角——

“把磁带给我!”

霍然,却被人劈手夺过。

甚至没有一丝阻拦的意思,他早料到这个结果。

洛如琢将磁带死死抱在怀里。

“你舅舅已经帮一珩找了替罪羊,带他回日本,”她笑中带泪,指着门口,“你要是找得到,就去找,就去找!”

陈昭盯着钟邵奇。

钟邵奇亦沉默着看向她,很深很深地看向她,末了,扭过头去,平举右手,看向洛如琢。

他的右手中央,是一条横亘始终的疤痕。

“你错了,妈,我跟钟礼扬有一件事,永远都会不同。”

“……”

“我要保护的人,会保护一辈子——就像我十七岁那年,妈,圣诞夜那天晚上,你问我‘是不是一定要走’,我回答你说,‘是’。”

一定要走。

一定不能食言。

一定不能让她一个人在雪夜里,听着圣诞歌一个个都停息,而没有哪怕一首,是为她放着。

要保护她,直至死亡将我们分离。

“看来您不会来参加我的婚礼,所以,誓词,您听听就好,”他拉住陈昭的手,低下头,“好了,昭昭,我们走吧。”

=

那天傍晚。

洛宅一层,视线昏暗,没有一盏薄灯点亮。

餐桌上,只放着一台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老式收音机,和一碟已经冷透了的苹果派。

洛如琢坐在餐桌边,手里把玩着那盒磁带。

不知过了多久,方才下定决心。

她伸出手——

磁带被按进收音机仓门,短暂的磁带回旋声后,开始播录。

年岁一长,里头的声音也跟着磨损,听起来断断续续的,不甚清切。

还好,四下无人,她也不需要装作那个端庄的样子,可以把收音机抱在怀里,贴近耳边,像个孩子一样蜷缩着,仔仔细细地听着,唯恐漏下哪怕一个音节。

“如琢,如果真是你听到这盘磁带,我会很开心,因为这代表,你终于愿意再跟我说说话,虽然,只是我单方面在说……”

或许是因为她太久没见过钟礼扬,也太久没听过他的声音。

以至于,当确切的声音响起,她还有点迷茫:是他的声音吗?是阿扬在说话吗?

应该是吧。

好半天过去,她又想,除了钟礼扬这个混蛋,已经没人叫她如琢了。

“我经常在想,如果当时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做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我会像他一样,蹲下身,在你面前,问你从哪来,怎么这么狼狈,会不会说粤语……如果我做个温柔的人,你会不会不那么恨我。”

“可惜,我知道世上没有回头路可以走,我在你心里,永远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是个混蛋,也是人渣,我想,你没有嫁给我,是你很庆幸的选择吧?我不会阻止你。只是,如果你听到这份磁带,我是不是可以告诉你,其实你二十二岁生日那天,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我在纽约,买了一栋小公寓,像你以前告诉我的那样,我想把它布置成一个很温暖的家,有晒太阳的小阳台,有藤萝书架,还有漂亮的秋千…”

磁带磨损的沙沙声不断响起。

他说了很多,但她听到的太迟,不管再怎么努力,也只能一边擦着眼泪,呜咽嚎啕着,一边捶打着收音机,怪它,怎么就播不出来了?

怎么就播不出来了?

怎么就太晚了呢?

“……但我想,”或许是捶捶打打起了作用,猛地一下,又有清晰的声音响起,她急忙贴近耳边。

听到,最后的残损话音里,他说:“你一定会是个很好很好的妈妈,因为你那么善良,那么坚强,我们的孩子,克绍箕裘,齐家治国,一定也会是个好孩子。”

洛如琢呆了呆。

磁带不再放了,停了,而她把录音机放回桌上,又转而捻起一块冷透的苹果派。

某些回忆,却也在这时与她“重逢”。

——妈妈,你可以,可以做苹果派给我吃吗?对不起,我知道很难,只是我……

——阿齐,你应该先把该做的事做好,再来向我提条件。

很多年前的那一天,她曾经这样无情的拒绝过自己的孩子。

却也是那一天的晚上,她又想起那张失望的脸,偷偷摸摸起床,找了份菜谱,笨拙地学着,做了十几次苹果派。

做到最成功那一次,已经快要天亮。

看起来真漂亮,但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她只是把它小心翼翼地包好,装盘,放在孩子的床头。

她等着他起床的时候,红着脸,惊喜又诧异地说“mom,Iloveyou!”

也等着他拥抱她,像世上所有普通而平凡的孩子那样——

“真怪,这一盘没做好。”

而几十年后,她吃着自己做的苹果派,却迟来的,就这样泪流满面。

“真奇怪,做的这么难吃,那孩子怎么吃了那么多,还说好吃呢,真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