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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鱼焰火 林格啾 25542 字 2个月前

我会。

我不想做。

这是很好的机会。

“我会。”

艾卿牙关发抖,把头埋得更低。

整个人几乎全蜷进了双手圈起的小小一个区域里。然而她依然努力地在说服自己。

就像她也曾经真心的、无比真心的觉得自己是个天生的好人。

她问自己:好人怎会恨人?

不可能的。

打懂事起,她就悲天悯人。奶奶信佛,经常教导她要助人为乐,所以她是从有零花钱开始就疯狂攒钱一毛不拔、但在路边看见乞丐也会伸出援手的人。天灾来时号召捐款,她是会把自己的小金库全捐出去的那种人。人生过去的许多年里,她都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扶老奶奶过马路、拾金不昧、友善待人、团结集体……所有用于形容好孩子的话都可以用来形容她,怎么不好呢?

怎么敢不好呢?

她应该是好的。是友善的,是温和的,是对世界充满好奇且充满敬畏的。

然而,在看向聂向晚那一瞬间。无论是多年前,几周前,还是几小时前,每一次都是这样——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自惭形秽吗?一记重锤吗?都不是,她一次次的记忆犹新,都是因为惊悚。

惊悚于自己竟然在表示友好之前,下意识的、恶毒地开始审视起对方来。

她的目光在那一刻变得尖刻,心缩得狭隘乃至于抽搐不止。她在对方亲密的动作和表情中,露出惊恐而惶惑的表情,试图找出她的缺点,试图发现她丑陋、无知、低俗、又或者蛮横的一面。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失败了。

老天锲而不舍地试图告诉她:世上真的有这么一种人。

就是有这么一种人,他们不用讨好这个世界,就能自如地站在那,高傲地接受所有人的审视。赏赐给一无所有的人迫切需要的资源。就像许多年前,在她甚至会把“EL”拼成“el”的年龄,也只因随口夸了一句聂向晚身上很香,第二次见面,便收到全新的一瓶香奈儿五号香水。足够抵过她大半个月的生活费。

——这不就是人们希望看到的“女主角”吗?

不仅貌美,而且富有。

而且聪明,而且温柔。

在大部分的故事里,聂向晚都该成为当之无愧的女主角。

就连她自己看小说,也常常会把里面女主角的角色自然而然地代入聂向晚的脸:仿佛只有像聂小姐这样的、真正的公主,才能够成为世界的焦点。至于她这样的路人甲,就应该仰起头来接受公主的垂怜,继而感动落泪,最后跪着磕头感谢对方的不计前嫌吧?

所以也不怪那一刻。

当她们四目相交,不知为什么,她竟突然想起了许多年前,奶奶过地铁闸机时、惊讶的一声“呵!”。

——“呵!”

那声音分明是极小的。

却突然将她吓了一跳。

好像把心里的胆怯和魔鬼都一齐唤了出来。她不由变得很小很小,小得像一粒微尘,伸出手去,满是汗。

而聂向晚却顺势握住她的手。

微笑着,开朗地说:

“艾小姐,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

这曾是一段故事的结束。

如今,却成为一段故事的开始。

关于被摧毁的天生好人,和骄傲如初的真正公主。

“……合作愉快。”

艾卿说。

16. chapter16 “下次还敢吗?还……

数日后。

下午三点, 海淀区某文化大厦一层。

艾卿拎着包一马当先走在前,身后,电梯门二度敞开, 周筠杰亦紧随其后跟了出来——他本就个高腿长, 步子迈得大又着急, 原本几步便已追上她, 却反而在靠近她时灰溜溜地放慢脚步。

退了半步又半步。最后只不近不远跟在她身边。

直跟出楼宇,走到大街上, 才小心翼翼喊了一声:

“艾卿。”

“……”

“艾卿呀,艾卿。”

她不理他。

反倒若无其事、抬起手腕看了眼表。见时间还早,索性又拐了个弯,快步往学校方向走去。

烈日熊熊。

这会儿正是日头暴晒的时候,她很快走得满头是汗。

结果刚走到校门口——准确来说,是T大的校门口,她宝贝电瓶车的半永久“泊车地”。揣在开衫兜里的手机又开始频频震动。

是导师打来的微信电话。

电话那头人声喧沸, 似乎是自家老师急着当众人面笑着夸她,说下午在会议室里做的提案表现不错, 节目组和院方目前都觉得满意, 之后继续保持云云。她亦简短应了几句。很快恭顺地挂断, 再把手机塞进更难发觉响动的包里。

不想,只低头再抬头的短短工夫,头顶却突然撑起一道意料不及的荫蔽。

“……?”

她下意识抬头看去。

“……啊!”

脸颊却紧跟着被什么东西一贴。

冰凉的触感激得她肩膀一抖,手又去捂脸。便碰到塑料水瓶冰凉凉的外壳。接着是某人的手指。她慌乱之下,不经意紧攥了一下。于是原有的惊喜浪漫荡然无存, 反倒是两人都吓了一跳。

不知是谁先松的手。

等她反应过来,只听见“啪嗒”一声,可怜的水瓶已骨碌碌脱手落地, 滚了老远。

好在周筠杰反应及时,赶紧追上去弯腰捡起,这才让它免于狂奔进大马路、殒身车胎下的命运。然而再到手的瓶子却依然是脏了。

艾卿看在眼里,刚想说要不算了。却见他想也不想,马上拿西装外套当抹布,低头擦啊擦。

直到擦得光洁如初。

才明显松了口气,又拿在手里递给她。

“喝口水吧,艾卿。”

他说。

如果忽略那窘迫而致的耳根通红,光看脸,笑容倒仍是一如往常的灿烂。

见她没有反应,周筠杰复又微微晃动手里伞柄,示意道:“那个,对了,还有你忘记拿伞了,我赶紧追出来还给你来着……今天天气实在太热了。你等下有事吗?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哦。

原来是自己的伞。

艾卿还在看着那瓶水,若有所思。被提醒才想起抬头。

一看熟悉的花纹,心说刚还在想怎么拎包出来的时候轻了不少,原来是把这金贵的遮阳伞给落下了。好歹也百来块钱。于是精打细算如她,顺带的,也终于还是对热心肠帮忙送伞的周筠杰态度好了不少。

“不用了,我自己开……骑了车过来。辛苦你跑一趟了。”

她扯动嘴角笑了笑。

亦没辜负他好心,顺手接过那塑料水瓶,不对嘴地喝了一口。

见他似乎也没别事,干站着也尴尬。于是低头说了句谢谢,便接过伞柄、准备要走。

才刚转身。

他却又拉住她。

准确来说是“碰”了一下。

才刚握住手腕,便急忙避嫌似的松开手——也许是想起今天上午他曾也这么拉过,被她黑着脸警告中国人不会随随便便摸女孩子的手。见她回过头,眼神下意识往他手上扫,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尖。

“那个……”

他欲言又止。

那么高的个子,没在伞下,人站进阳光里,也足够给她遮阳了。

她仰起头,甚至能清楚地看到他鼻尖冒出那一点汗意。眼睁睁看他酝酿了至少有半分钟。

“艾卿。”

最后,却也只颇无力地挤出一句:“你还在生气吗?”

“你指什么气?”

艾卿挑了挑眉毛,“我觉得我最近工作还算尽力吧?不至于生气?”

“不是这个气。”

“嗯?”

“就……我的意思是,我不该没调查清楚就给你介绍工作。我以为你们之间,你和Alice的关系真的是不错的。这对你来说或许也是个好机会,”他说,“所以,所以我想到你,就提出来了。你是我在国内为数不多的朋友,我很珍惜我们的感情……没想到反而给你惹了麻烦。结果,就让你也不想不理我了。”

他越说汗越多。

想必这话早打了许久的腹稿,说出来却还是紧张。擦了鼻尖擦额头,脑袋仍不住一低一低的。十足十一个落魄大少爷的神态——却莫名让她想起来亲戚家里的小侄子了。犯错惹事的时候,每每也是这模样。眼睛水汪汪的,恨不能变成一只小狗,窝在你脚边上摇尾巴才好。

错了吗?

错了。

下次还敢吗?

还敢。

于是她托着下巴,老神在在地看。

越看越好笑,亦越觉得他十足像那“不知道哪错了反正我先学人家认错”的小小男孩,终于忍不住,“嗬嗬”笑了一声。

“……啊?好、好笑吗?”

他瞬间汗涔涔抬头。

大概是最近都被她的低气压笼罩,在节目组见到亦好像陌生人一样、招呼都不打。

又总忘不了那天她在办公室里一声不吭、唯有肩膀颤抖,看起来在哭一样的背影。此刻倒被她这突如其来一笑,笑得有些手足无措。

而艾卿失笑摇头,没回答他。

只低头从包里掏出包手帕纸,拆出一张,又伸手给他擦了擦汗。纸巾一点一点被濡湿,他的眼神也从紧张到逐渐柔软下来。

“你总不能要我一下就心平气和,接受自己和……关系不那么好的人共事,某种程度上她还是我的领导,”她说,“所以我一定是有一点迁怒的。但我知道你是好心,这是我自己私人的事,不该拿来怪你。”

“我知道错了。”

“你连我和你那个Alice大姐姐为什么吵架都不知道,就知道我生闷气而已,你就知道错了?”

艾卿笑道:“那你觉得,当年我和Alice为什么吵架?谁对谁错?她能一笑泯恩仇我却做不到……是不是我太小心眼?这些你都没想过吧。说到底,你就只是想解决一下我生气这个问题,挽回一下我这个‘朋友’而已。如果是的话,说出来就行了,我接受。”

“你的意思是不生气了?”

“不知道。”

“……”

“但你如果继续问下去,我大概又会想起来吧。”

意思是现在已经忘了。

虽然艾卿并没有解释太多,但也好在周筠杰难得聪明一次。

于是短暂愣过之后,满头大汗亦笑了起来,重重“哦”了一声。

她转身去找自己的“美乐蒂”。

他又毫无芥蒂,跟屁虫似的跟上来,一会儿说听说《剑侠Online》出了新资料片,不知道她玩过没有?一会儿又说那家猫咖最近重新加装了不少温馨软装,老板上次没见到他们,最近热情邀约他再去玩,问她有没有时间。

至于艾卿,则不管问什么,一概摆手说没有——事实上也是真没有。本来为了课题进度她就很忙,再加上这个节目名为顾问、实则就是拉她来给自家导师打下手写讲稿,昨晚她甚至熬了个大通宵。现在别说玩了,她只想骑上自己的小电驴,回宿舍倒头就睡才好。

她只恨自己刚才一时心软。

“真的没时间吗?那过几天怎么样?”

周筠杰仿佛一下进入了小孩子和好后的黏糊期。也不怕打击,锲而不舍地跟在后头问:“那我们约周末好不好?周末我请你吃饭。”

“周末我要去国图查档案。”

“那也要吃饭的啊。正好国图离知春里也很近,我可以开车来接你^^。很快的。”

“……”

艾卿额角青筋跳了跳,“所以那家猫咖现在是要倒闭了吗?”

“啊?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只是你这么殷勤,我以为缺了我这个冤大头,他们的营业额会不好看。”

欺负华人华侨听不懂阴阳怪气罢了。

他们一路吵吵嚷嚷。

顶着大太阳,你一句我一句,最后整一瓶矿泉水都喝干,艾卿才总算找到了电瓶车堆里、自己格外扎眼的那辆“美乐蒂”——然而悲剧亦紧随其后。

不知是哪个急着充电的想要插队,竟然把她的充电插口给强占了。她算是一点电都没充进去,检查一看,果然,好家伙,电量剩下百分之二十。

大概是开到一半就得推着回通州的程度。

艾卿满头黑线,心道难道是上天都觉得她该蹭一轮别人的顺风车不成?

忽却听得不远处传来两声颇刺耳的车载喇叭声。

周筠杰顿了顿,抬起头,显然比她还先一步注意到路边那格格不入的宝蓝色——循声望去时,那玛莎拉蒂也同样正好降下车窗,露出某个熟悉人影。

“皇……哦,那是……”

他挠了挠头。

一下竟不知道该在艾卿面前,喊人家作“吃面的大众脸学长”,还是“唐家的唐进余”。顿时有种介绍人老大难的感觉。

然而此刻的三方相对竟还不是最尴尬。

尴尬的是,副驾驶座上,很快又下来了一位衣着雍容、妆容精致的妇人:犹如年夜饭桌上,你和同辈的姐妹兄弟一桌,突然来了个管事的“大人”。这种格格不入的氛围不仅让周筠杰哽了一下——大概率是在想这位夫人在哪见过、如何称呼。也让旁边的艾卿瞬间变了脸色,不知不觉间,默默站直了身。

都不用她打招呼或出面表示什么。

唐母下了车,亦很快看到了她。

两个女人遥遥相望。一时间,实在很难形容唐母脸上是个什么样的表情:大概是先惊讶?而后下意识回头,最后颇为宽慰地看向她。一种大人怜惜苦命小孩的神情。紧接着,快步向这头走了过来。

停在了艾卿面前。

“……你男朋友?”

先是微笑抬头、看了周筠杰一眼,温和地颔首示意。她继而又看向艾卿。

迟疑片刻。

忽然,又如旧亲昵地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说“孩子,你瘦了不少”。

“小卿,”唐母拉着她的手。似乎字斟句酌,又似乎不知从何说起。半晌,亦只轻声说了一句,“……好久没见了,怎么样,这几年……过得还好吧?”

17. chapter17 “剑来!”……

“这几年过得还好吧?还在读书吗?”

“没, 已经毕业了,现在留校当了老师。”

“当大学老师?”唐母歪了歪头。视线看向正对面的Q大校门,半晌, 复才了然地一点头, 又微笑道, “那也蛮好的。当老师是蛮适合女孩子的。”

说话间, 轻拍了两下她手背,又抬头看向旁边的周筠杰。

似乎作势认真打量了半天, 仍是欲言又止。

两相对比之下,最后反倒是周筠杰先反应过来,开口喊她阿姨,又解释自己和艾卿目前还是朋友关系。气氛这才和洽起来。紧接着到他自我介绍,唐母听完,却忽的面露诧异。

又突然开门见山问:“周邵是你什么人?”

天底下姓周的虽多不胜数,然而周筠杰这个名字, 她却只听过那么一两回。

而且都还是在不那么愉快的场景下。

记忆也就不由自主地深了些,连带着拉住艾卿的右手也不知不觉加大了力气。艾卿有些莫名所以, 亦只得跟着瞄了周筠杰一眼。

“他是我小叔。”

好在, 被问的那个早已习以为常, 也没显出有多诧异。

当下笑容满面,敞亮且客气地回答:“我才刚回国。所以小叔说他很多朋友、都还没来得及介绍给我。阿姨,你也认识我小叔?”

什么认不认识的。

唐母闻言,笑容里多少掺了点尴尬的意味,但仍是笑, 说是啊,是认识的。

几人便不知再说什么。

两两搭配或许有话可说,三个人却总有种“隔墙有耳”的不适感。直至唐进余停好车, 快步走过来,这种气氛才稍稍有所缓解。

艾卿转过脸看他,用嘴型问他们来这干什么,而唐进余皱了皱眉——他这天一身休闲打扮,长袖衬衫混不吝地扎到手腕,手腕上红木珠子圈了三圈,与平日里那副西装革履的模样相比,难得多了几分久违的少年气。瞧着也不像是到这来谈什么公事。

正要开口解释。

“进余……还有阿姨!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早?差点就要让你们等了。”

身后却忽传来一道熟悉女声。

艾卿下意识扭头往回看,便见聂向晚手上扶着谢教授,一手撑着阳伞,两人正慢吞吞向这头走来。

她顿时一阵头皮发麻。

头先那种狭路相逢避之不及的感觉又找上门来。

然而不等她先说告辞,并不知晓中间恩怨旧情的谢教授,却隔着老远、已好心向她招手,“艾卿啊,小艾,”老人笑得眼角都是褶,“小周还是追上你了?他看你没拿伞,直接就下楼给你送了。我还怕他追不上。”

“是啊、是的。”

“你们年轻人还是体力好,”谢忠摆了摆手。视线在两人身上短暂一停,又笑着看向唐母,“对了乐婷,正好给你介绍一下:这边这位是艾小姐,Q大的博士,今年入职的青年教师A岗……听说她和进余以前认识?你应该也见过的。”

唐母:“……”

“筠杰就不用介绍了吧?周家的小孩儿,今年刚回国,在哥大念的新闻系硕士。两个孩子都是好孩子。我们向晚这次的节目,还多亏有这么一批年轻人,前景有望啊——当然,也感谢你们都给面子,还麻烦你专门过来跑一趟,我这老脸也算是沾了光了、沾了光。”

“哪里的话,”唐母闻言,忙开口接茬,“我从香港嫁来都多少年了,读书时候的事,早都忘得差不多。还能接受邀请参加这种学术对谈,就算只是让我不露脸、单纯给点建议,也是我沾光才对。”

“你就是客气。我这一而再再而三地请,只怕你家唐公都得有意见了,说我净给你找事儿,耽误你家里养的那些花花草草,哈哈。”

“没有的事,”唐母笑着摇头。说话间,又挽过唐进余的手,“他哪有意见?我们家早都是进余说了算了。进余说了来,又有您老在,我当然是要给面子的。别说从上海到北京,就是从国外,那也得马上飞过来捧场。”

“是吗——?你这么一说,那我家向晚一定是很开心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

甭管场面话和真心话各占了几成,总归聊得乐在其中,根本不管旁边几个小的的死活。

是以唐进余越听脸越黑。

艾卿越听越想走。

只剩下一个周筠杰在状况外,听得津津有味。

眼见得话越多越难收场,最后,还是聂向晚几步上前,一手拉一个。

“好了好了,”她两边“各打三十大板”,瞧着像是忍俊不禁。梨涡一现,面上却是又羞又喜的神情,“外公,霍阿姨,咱们两家都多少年的老交情了,你们还在这客套呀?走了走了,去吃饭了。”

“好、听你的,”谢忠最是心疼她这个外孙女儿,当即欣然点头。又看向久不做声的艾卿和小周,“还有你们两位,这是不就叫择日不如撞日?上回是小艾你请我吃,这回也让我这个老人家做东——”

“不了、不了,不打扰。”

“……?”

“不好意思教授,”艾卿却想也不想,当即连连摇头,“我已经有约了。今天就不打扰几位了。”

“有什么约?”

“我……”

“你这孩子,就是见外。而且什么叫打扰?小周,你呢,你说说,今天给不给我老人家这个面子?”

谢忠不知是没察觉还是故意忽略,旁边诡异的沉默和唐母微妙的脸色。几乎是过分热烈地向艾卿表示欢迎。说到兴浓处,又连连向周筠杰打眼色。

几个人站在一起,各自心怀鬼胎。艾卿原本只是个旁观者,此刻却莫名其妙被推到风口浪尖,仅剩的一点耐心眼见就要告罄。听人又扯到面子不面子的来压她,终于忍不住、抬头瞪了唐进余一眼。

就一眼。

她已是压抑够了的反抗,自己也说不清这一眼是警告更多,还是哀求更多。唐进余亦看着她。然而还是一样,正要开口,谢忠与聂向晚又打起“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组合拳。

眼见得再说下去就要露馅,艾卿知道他脾气,唯恐他当面把过去全倒出来或拉着自己就走,以后还怎么和谢忠这个长辈打交道?又只能急忙开口说算了、算了。

算了。

她几乎就要认命。

心想什么饭不是吃?最多就是埋头吃饭装聋作哑罢了。

然而,沉默良久的周筠杰,却在这时突然开了口。上前半步,把她挡到了身后。

“可是我和艾卿,”他说,“我们俩之前已经和宝儿约好了。宝儿现在……这个点,她应该已经在等我们过去了吧?”

谢忠闻言一愣。

第一反应自然是看向艾卿——然而艾卿哪里又知道什么宝儿什么贝儿的?当然,也是一脸莫名其妙。唐进余的表情就更是微妙。

这么微妙着。

神秘着。

直到周筠杰拉着她上车,坐上那辆眼熟的、曾被光荣抄牌罚款的红色法拉利,看着她避之不及的几人在后视镜中光速远去,她才想起回头问他:“宝儿是谁?”

*

事实证明。

很快她就知道是谁了。

*

下午五点整。

周筠杰同艾卿一前一后进门。

名为“catcat”的猫咖一楼,谢宝儿背对着他们,正忙着哄一只缩在窗台边缘睡懒觉的大胖猫,好言好语让它赶紧下来。说是不然掉下来会骨折、妈妈担心你云云。

只可惜,不知说了几多好话,那猫仍高姿态地一动不动。

反倒是她最后耐心耗尽、暴跳如雷。又不知从哪搬来一把梯子,便直接本人上阵,在一众员工高呼“小心”的背景音和客人们“咔嚓”不停的快门声中,干脆利落地拎住后脖颈、把那猫拎了下来。

“喵……”

“还喵!不摔一次不知道疼是不是?忘了上次大白怎么摔的了?”

刚才还气派十足的白猫,瞬间如霜打的茄子,窝在她怀里病恹恹地撒娇。

谢宝儿也不惯着。

把猫交给员工,气呼呼地灌了一整杯咖啡下肚。似乎正要找人发作,然而视线一转,注意到站在门口不远处的周筠杰同艾卿。四目相对,瞬间却又笑了起来。

“果然是你!”

她走到艾卿面前。

也不管对方满面愕然,嘴一下张大得能吞下鸡蛋。便又自来熟地、一把拉起她手,“那天我们见过啊!同病相怜、冷都男、妈宝男……还记得我吧?”

艾卿点头。

“是吧?我就说,我们明明还加微信了!”

谢宝儿见状,笑得毫无顾忌。

波浪卷长发飘然带香,一个拥抱便将艾卿蛊得飘飘然,说话间,又招呼着店里员工给泡咖啡准备甜点,嘴里仍咕咕哝哝念道:“就是没怎么聊天,哈哈。”

“要不是你微信名就叫卿卿,我还联想不到呢——这也太有缘分了吧?幸好我去问了周筠杰,不然差点把你当……哈哈,哈哈,反正,我们就是很有缘。”

可不嘛。

想起那天相亲最后、谢宝儿骑着小电驴拉风远去的背影。

又联想起此人和聂向晚同出一门却截然不同的个性,陡然之间,艾卿倒升起一股知音相逢的亲切感。两个女孩话题颇多,遂热热闹闹聊开。

反倒是给她们“牵线”的周筠杰这会儿被晾在旁边,也只能一脸好笑又无奈的表情,没有打断,默默旁观。

直到饭点将近。

客流量肉眼可见地多起来。谢宝儿又是个凡事都要亲力亲为、停不下来的性子。很快便不得不忙碌起来。左右抽不开身,只得抱歉地招呼两人先上楼玩会儿电脑,自己等忙过这一阵再上来继续聊——周筠杰早就等她说这句话,当即领着艾卿上楼。

艾卿却一听玩电脑就大呼不妙。

果不其然,刚一上楼,电脑开机,《剑侠Online》的图标已明晃晃摆在那。

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却已闻到“酒香”。

最后,亦实在耐不过某人喋喋不休的自来水宣传,只得久违地,又登入账号上线。

不想画面才刚加载出来:那奇诡的滤镜,漫山遍野到处跑的红名怪,顿时吓了她一跳。正准备操作[楚辞秋]往山下跑,结果没走几步,路边又瞬间窜出一只“孤魂野鬼”——实打实的孤魂野鬼!不仅造型吓人,伤害也尤其惊人,一爪子挠掉她半管血。

“这……什么鬼?!”

艾卿只有逃命的本事还在。赶紧狂敲键盘往回跑。

旁边的周筠杰闻声探过头来,看清她所在的地图,亦忍不住面露惊诧:“你上次不是和我一起在城外头下线的吗?城市是安全区,没有这种野怪。你这是在哪啊?”

艾卿:“……”

别提了。

这话她也很想问来着。

上次和[一剑霜寒]被传送过来的时候她就看过了,地图上只有“???”三个大问号作标示,想来应该是某个刚开的新地图。她哪知道唐进余把号停在这干什么?而且当时这里就只是荒山野岭,半个玩家和怪都没有,她还以为相当安全来着。

怎么现在——这么热闹了?

艾卿心虚道:“呃,本来,确实是跟你一起。但是后来发生了……一点事。你不看贴吧的哦?”

“不看啊,”周筠杰摇摇头。顿了顿,却又一脸好奇宝宝状侧头问她,“不过贴吧是什么?和微博一样吗?我回头看看?”

“没什么没什么。落后时代的产物了,我们老人才看,你别看了。”

话音刚落。

艾卿眼角余光一瞥,忽见得一众怪堆中出现一黄名NPC。

按照以往的经验,八成都存在一段以NPC为中心的安全任务范围,她心说自己现在还揣着一把“大宝剑”,可不能随便死外头,遂急忙施展轻功、几个连跳落到那NPC面前。

正打算原地打坐回血。

然而,视线落定在人物状态栏,却又忍不住“啊”了一声——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几乎满管、下一秒消去小半截、再下一秒又恢复一段的血条。这才注意到自己状态栏中不知何时,亦多出了一红一灰、两个明晃晃的buff图标。

红色那个叫[有情痴]:

“人间自是有情痴,虽逝千年犹不悔。在“百鬼夜行”场景下,持剑者进入无敌状态,每分钟回复生命值20%,内力值20%。倒地后有50%的几率原地复生。”

灰色的,则叫[长恨歌]:

“人间千年长游荡,遍寻郎君在何方。因鬼魂千年怨恨作祟,持剑者进入中毒状态,每五分钟损失生命值8%,且状态可叠加,叠加到第十重时,人物血条清空。进入鬼魂状态。”

艾卿:“……?”

艾卿:“=A=!”

鬼、鬼魂状态?

建国后不许成精没听说过吗?

她嘴角狂抽。

一时间不明所以,正准备问下周筠杰知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剑侠》搞资料片,真把策划都给搞魔怔了?

然而手正在半路,还没来得及全伸出去,忽又听得楼梯处传来一阵匆匆脚步声。

他们本就坐得离楼下近,这声音愈显刺耳。她亦不由蹙眉。摘下耳机,便循声探出头去。

“谁这么……”

“艾卿。”

然而等反应过来这脚步恰是停在自己面前时。

她怔怔抬头,看向来人。

手却已被攥在对方手里。

紧紧攥着,脱不开去。

“……”

“呼……”

唐进余额头上、脸上全是汗。

衬衫前襟更惨。也不知是被人浇的,又或者也是流的汗,总之全都湿透,整个人跟落汤鸡差不多。

她看在眼里,竟惊得一下不知怎么开口:该问他来这干嘛,还是问他之前干嘛去了?搞得这么狼狈。于是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愣是半天都没开口。

她回过神来,觉得这姿态十分不妥,忍不住拽了拽手腕,又被他以更大的力气扣住。

小孩儿赌气似的。

“唐进余,”她只能指了指自己放在电脑桌上的包,“我……拿纸给你擦擦而已。你这么抓着我干嘛?”

“……”

“我还没生气,你生气?”

他眼神闪烁了下。

有些迟缓而不甘心的,轻轻松开她手。然而也是这时,循着她手指方向看去、在旁边默默吃瓜不出声的周筠杰,却忽然“啊”了一声。

啊什么啊?

艾卿心想你这厮还真是会给人惊喜,又觉得尴尬,索性也扭过头看个究竟。

然而下一秒——

“……啊?”

“啊!!!!!”

一语惊四座。

整个网咖的视线,瞬间齐刷刷向这头聚焦。

*

而艾卿不可置信地看了眼键盘,又看向屏幕。

怎么回事??

刚才发生什么了?

怎么直接变黑白了?

她完全一副状况外的表情。

明明提前都算准了的:

这里是野怪不会靠近的安全区域,没有玩家,等于没有危险,充其量只有一个黄名的、没有攻击性的NPC。她又有那个增益buff在身,随时回血,怎么都不该被人这么轻易——

这么轻易,就给挑翻了。

艾卿:“……”

等等。

她环视周遭一圈。

心想黄名呢?刚我那么大一个黄名哪去了?

屏幕上,黑白画面正中央,唯有一个顶着红得能滴下血的头衔称号,黄名变红名不眨眼的……曾经的黄名NPC。正在嘲笑她的“掉以轻心”。

她于是仔细看了看它头顶那三个字。

又看了看这NPC刚才手里还没有、现在却突然多出来的一把剑。

与之相对应的。

左下角的聊天页面里。

两分钟前,亦新增一句……短而有力的发言。

【当前】[信王]【梁怀信】说:吾妻,剑来!

*

剑来。

所以。

还能有什么剑,值得大boss如此大费周章?

世界仿佛一下都安静了。

“负…如来…”

她怔怔扭头,看向同样面露震惊的唐进余。

半晌,唯有由衷地感慨一句:“嗯…你也看到了…现在游戏已经进化成这样了?挺真实啊。呵呵…挺,就挺真实的。你们开心就好。”

艾卿:“方便问一下,这需要索赔吗?”

唐进余:“……”

唐进余:“我打个电话。”

敢情这是来这现场抓bug来了。

18. chapter18 “艾卿,我们结婚……

【世界】系统:“信王寻妻”任务结束, 各野外地图即将恢复正常。

【世界】系统:现开启世界任务第二阶段,地图“酆都”、地图“黄泉井”、地图“小长安”即将开启。请各位侠客找到逃亡的信王,并自主选择将其送回长安镇压(则朝廷亲密度+99, 享受正派NPC好感度加成), 或成全其渡化亡妻、转世成人(获得信王神秘赠礼)。成功任意一项, 将开启世界任务第三阶段, 除此外,完成任务的侠客队伍还将获得丰厚的金钱及经验奖励!

……

【世界】【慕容晕海】说:?

【世界】【为你哐哐撞大墙】说:求个信王坐标, 我不打他,我就去看看热闹QAQ

【世界】【绿萝裙】说:楼上死心吧,他正经红名怪见人就打。来自一个曾被他一掌劈死的路人。说多了都是泪QAQ

【世界】【靓女请留步】说:所以[负如来]现在到谁手里了有人知道吗=。=我要给我老婆搞来当礼物~~重金求购呀~~/爱心//爱心/[楚辞秋][楚辞秋]美女在吗?

【世界】【此时一位美女路过】说:老公亲亲=3=

【世界】【月亮像个饼】说:求组队,3=2*缺奶妈,酆都本开荒。

【世界】【你老哥最后一次】说:救命,我那个抓鬼的任务还没做完直接就原地消失了,提示我NPC好感度降了50!!更新之后是什么鬼啊, NPC直接让我言而无信就滚/哭哭/

【世界】【无语到家了】说:排楼上。而且任务难度也太**了吧= =,根本做不了。策划出来挨打!!

电脑屏幕上。

红名NPC不知所踪。画面依旧是黑白。

唯有左下角的世界聊天页面仍飞快刷新着。

只是, 原本还因艾卿那声尖叫而吸引来不少目光的机位, 此刻却已然空无一人。

唯有粉色兔耳状的耳机孤零零放在桌面。

危险的位置, 昭示着主人离座前的慌张。

*

周筠杰低头抿了口咖啡。

喝到嘴里,才发现摩卡不知何时早已冷透。于是侧头看一眼身旁无人的位置,顿了顿,又默默看向不远处的阳台:

那原本是谢宝儿专用来养花种菜的小天地,如今也供顾客看书聊天, 摆着书架同两个精致的藤架秋千。此刻玻璃门却关得严严实实。

里头的声音尽皆被隔离在外。

从他的视角看,只能瞧见艾卿手里拿着纸巾,正好心帮人擦拭着湿淋淋的头发。

她一如既往的表情无奈。

一边动作, 嘴里又嘀嘀咕咕念叨着什么,说一句,对面站着的唐进余便听话地点点头——他个子明显高过她一大截,此刻却因迁就她而微微躬身。只单手撑住栏杆,好方便把脑袋乖乖凑到她面前,便就此不抬头。维持着这个外人看起来颇为奇怪的姿势。

然而站在那的两人却似乎一点也没觉得有哪里奇怪。

那场景甚至有种诡秘的和谐感。

或许是……像夫妻吧?吵架的小夫妻。

吵架又不和好,别别扭扭在试探的年轻夫妻。周筠杰想。而且这种奇怪的和谐感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尽管艾卿从没有说过,但似乎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就像,尽管这两个人从来默契地什么都不提起,有时也笨拙地,在他这样的外人面前装作不熟悉。可关于过去的、某些秘而不宣的痕迹从来没有散去。甚至根本越不过去。

只有她自己没发现而已。

“……”

他静静盯着阳台的方向。无知觉地攥紧了手机。

而阳台边,两人的对话仍在继续。

气氛起先亦还算是和平。

唐进余依旧站着不动,任她“处置”。

只是不时开始抬头,向她连比带划地说些什么,好不容易擦干头发、彻底抬起头来,说话的神情也进一步变得严肃。却不晓得哪句话又踩到了艾卿的雷区。

只一句话的功夫,方才还心平气和的成年人谈话,陡然变成小朋友的争吵。

艾卿霍然色变,正准备推门而出,却又被他按住手腕。

唐进余似乎唯恐她走,眉头紧蹙,表情也跟着着急起来。迟疑没半秒,几乎想也不想,又慌忙低头补了句话。

短短几个字说出口。

艾卿瞬间怔在原地。

半天才回过神来,又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

于是他再重复。

“艾卿,我们结婚吧。”

“……”

“我说我们——”

“你再说废话就给我滚。唐进余,住嘴,你别再说了。我当今天你没来过。”

艾卿如连珠炮般飞快甩出一段话。

脸色转瞬变得比锅底更黑。扒开他手指就要去开门。却第二次被他拦住。

他紧扣住她手腕,同样什么话都不说,紧咬着下唇。仿佛在跟自己又或是跟她沉默中较劲。这种纯粹力气的压制却几乎让她下意识吐出脏字来。

抬起头。

那从未有过的眼神,如今拿来凶狠地瞪他。

“我让你松手。”

“……”

“唐进余,你别太过分。你应该很清楚,我现在在给你面子了……你是个青、年、才、俊,不是路边上的流氓,”艾卿深呼吸,“而我今年二十八岁。你懂?不是那种十七八岁、听人说‘好我们结婚’就开心的找不着北,什么都愿意给人家的小女孩,你如果再不说话给我装傻,我现在就报警你信不信?!”

短暂的和平仿佛只是乌托邦的幻觉。

她比谁都更有资格说这句话,揭露他们是怨侣不是爱侣。是破镜不是月明。唐进余亦当然能听懂。

然而,换了往常,但凡她有一点不愉快的反抗,他都该早松了手。何况是话已说到这种地步。今天却不知脑子里哪根筋抽了,也同样一反常态,不仅不松反而握得更紧,迟迟没有让步的意思。

直到她再一次直呼其名、厉声警告。

他这才像是回过神来。

眼神一动,放低声音,又小声向她解释:“我想跟你结婚,我想……你,我们,我们认真地,再想一下。”

“放手。”

“艾卿,我是很认真的在……我没有在开玩笑,”他没有放手。还是不放。声音却近乎像是在哀求了,“我想得很清楚,我想跟你站在一起。哪怕我们……我们,现在是‘天莱’最关键……”

最关键的什么?

这和结婚又能扯上几毛钱关系?

她听着,气得几乎发笑。

为他的语无伦次,也为他听起来压根就没有长远打算、只像是一时情动而提出来的荒唐“解决方案”。

退一万步讲,他现在有什么资格跟她聊结婚?

“你别说这些,我根本不感兴趣——你有钱还是破产,公司好还是坏,跟我有关系吗?你聊结婚还需要公司做担保吗?”

她于是直接开口打断。

“你省省吧!唐进余,而且你不觉得自己好笑吗?还是说你当结婚是开玩笑?是路上随便拉一个人就能结吗?你说结婚就结婚……还是谁又刺激你了,”艾卿那掩饰不住的抓狂都写在脸上,“刺激你了所以你就要证明给他们看,你确实疯了,你一个人疯还不够,我跟你说过多少遍,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现在跑过来跟我说结婚?你拉着我一个正常人跟你一起疯?”

“……”

“你可不可以不要一会儿一个想法?以前你至少还知道问我你是不是让我觉得害怕,我以为你该知道成年人的处理方式是远离,体面,但你现在跟我说结婚?——老天,唐进余,我发誓这真的是我今年为止听到最好笑的笑话。”

这给她的震惊,老实说不亚于她妈明天让他去和周筠杰一起还房贷。

而且本质上有什么区别?结婚结婚,什么时候都成了万金油的“解决方案”?

“……没有人刺激我。”

而唐进余逐渐脱力地松开她的手。只虚虚地挽住,一点点。残留的体温挽住她。

他低着头。

有一瞬间好像做错事的孩子。那么无措地,狼狈地站在那里。被人要求反省自己的无礼和荒唐——然而他又哪里反省过呢?

几年前也好,现在也好,他都只是解释自己没有受刺激。然后再试图开口,再次被打断。

变了的,或者说长大了的,在感情这个层面,从来都是艾卿而不是他。

至少几年前的她开口,只会流着泪说算了,唐进余,真的别再互相搞得那么惨了,我们分开或许会好一些。而现在的艾卿,已经能够毫不留情地彻底甩开他的手。

表情从嘲讽,到悲哀,再到最后一如既往的无奈——这些年她对他总是无奈的,或者说,她对感情这回事根本就是无奈的。她甚至根本就不在乎唐进余到底在经历什么,在想什么,她只觉得这一刻提出这个想法的他幼稚得可笑。

于是她就真的笑了。

“听我说,唐进余。”

艾卿沉默良久,最后轻声道:“你知不知道这几年我离开你,我得到最大的教训是什么?我得到最大的教训是,我发现‘爱’这个字眼,从头至尾只是女人编织出来欺骗自己的谎言。而对于男人来说,对于你来说,‘爱’这个字就是一个随时随地能用来绑架对方为你付出的骗局。”

她一字一顿。

“爱,能够欺骗一个女人,让她为了得到爱伏小做低,为了得到爱麻痹自己,为了能够获得拥有□□就不惜牺牲自己的事业、自己的人生、自己的价值,就像你现在做的事情一样,你功成名就了,你现在不需要依靠家庭就可以站在大众面前说话了,于是你开始怀念你的‘初恋’,你希望用这份爱装点一下你的人生,于是你可以毫无负担的对我说,结婚吧——你甚至没有考虑过结婚这个字眼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你就这样问我,要不要结婚?说得好像在路边捡了五块钱一样轻松。你到底明不明白这个时候的婚姻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要忍受你的家庭和你所处的阶级从没改变过的、对我这样一个“庸人”的轻视。

意味着我要一定程度上放弃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事业和声望,抛弃自己的自我认可而成为你的妻子,成为别人眼里靠着你往上爬的菟丝花。

意味着我必须承认,努力了这么多年所得到的一切不过是别人勾勾手指就能抵消的笑话。

“你连我想要什么都不知道,”艾卿微笑,“你跟我说你爱我,你说你要跟我结婚?唐进余,你自己不觉得好笑吗?”

他的眼底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破碎。

艾卿甚至清楚地看到那破碎的晶莹。他的手在发抖。

她以为自己依然会心痛,但原来到这一刻,她竟不为所动。

甚至无法控制地笑出声来。

“结婚对你来说是什么,我不知道,但,对现在的我来说就是献祭。如果你哪怕有一点尊重我,你就该知道,你现在要做的事是离我远点。”

她说。

推开门,便头也不回地抛下他走了出去。

直到走到周筠杰面前,看见某人目瞪口呆的脸,这才如常地笑出声来,问:“怎么了?”

“那个……”

他指着阳台的方向,欲言又止。

“别看我热闹了,”而她只是摆摆手,“宝儿这会儿该忙完了吧?我们下楼找她。等会儿我也该回去了,今天想早点睡觉。”

“但你真的不回头看——”

“走了。”

他话未说完。

眼见着她已走到楼梯处,不回头地往下走。只得愣愣看了一眼,又看向阳台。目光几乎带着点悲悯。

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沉默着,跟上她的脚步离开了。

19. chapter19 天使怜俗人。

深夜。

唐进余驱车回到公司, 时间已是晚上十点多。

长街之上愈见冷落,行人寥寥无几。

而他坐在车里一语不发。只落寞地盯着窗外、发了好一会儿呆。

直至忽听得随意扔在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又开始震动,锲而不舍地响。眉头微蹙。才不得不又把那冷冰冰的金属壳子摸到手里、划开屏幕一看:果不其然, 入目即是十几个未接来电。

最新的一个就在半分钟前。

其中, 七个来自“妈”, 八个来自未命名号码, 还有一个来自几百年没打过他电话的唐父。

微信界面更热闹。跟刚经历过一回世界大战似的:有来恭喜公司发展顺利的、有来打探上市消息的、来询问——有无婚嫁意愿、具体择偶标准的。当然还有他妈。难得语气暴躁地质问他跑哪去了,一连发了十几条。

越往下看越抓狂。

【不是说好了好好吃顿饭吗?你答应妈妈的事有哪一回做到了?】

【妈妈对你很失望!你现在马上回来, 不要让大家难做!】

【唐进余!!】

【如果你是真的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妈妈,那妈妈以后也不会再说什么了,但如果你还想妈妈有个快乐幸福的晚年,能够圆满妈妈的一个心愿,你就马上来医院!马上给她回一个电话】

【向晚是和你一起长大的,你忍心让女孩子这么为你伤心吗?退一万步说,哪怕你不愿意, 为什么要当着别人长辈的面把话说得这么难听?难道你还是十几岁的小孩子吗?】

他长按删除了对话。

又返回主页面。才发现不过是两个小时没看而已,一眼望去, 那层层红点已堆得几乎点不完:要说起来, 八成也是都知道“天莱”最近风头正劲, 恨不得把他捧到天上好吃点红利。连过去见面就眼红的竞争对手,也难得和谐地发来消息,询问他最近是否有时间,出来一起吃个饭。

吃饭?

他冷笑。他现在别说吃饭了,只想去跳江。

是以百无聊赖地划了一轮消息, 却一个都没回。

只把手机随意揣进西裤兜里,便又无精打采地下了车。直至走到公司所在的大厦近前,忽才停住脚步, 抬头,若有所思地看向面前这恢宏而直指天际的高耸建筑。“天莱”的标志性Logo就悬挂在左侧正中,颇为显眼。

——细算起来,其实今年已是“天莱”落地成行的第九年。

他想。

一切回想起来都好像梦一样。

遥想他当年本科学金融,和电子游戏这一行实属差了十万八千里。

下决心要开工作室,不仅在当时显得上不得台面,尤其也叫人觉得像人人喊打的、入了魔的那类网瘾少年,简直是对他父亲那高贵“尊面”的千刀万剐。是以,难得独立的一个人生选择罢了,最后说出来,却几乎闹得众叛亲离。

他爸是铁了心一分钱不给,又勒令他妈和他老人家统一战线,逼着他回家里干基层,说是每个月给他开三万工资,三年内给他“传位”。

他说不干。

两父子吵起来,他爸气不过,随手抄起一根高尔夫球杆就往他后脑勺挥——如果不是他妈拼死拉着,当天就能把他打得头破血流进医院又或直接英年早逝。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于是,就这样几乎有两年时间,和家里基本断了联系。

但说归说。

当时其实哪里又有存钱的观念?有什么资本和家里对着干?

他平时光零花钱,一个月都不止十万,读书的时候就不吃食堂光下馆子,宿舍床位、外头公寓、温泉山庄三个家轮着住。花钱更是“月光”惯了,大手大脚。但话当时已说出口,却无论如何拉不下脸往回撤。最后,仍是东拼西凑凑够了小三十万,咬咬牙招了四五个人,在四环开外租了个小套间。

“天莱”的起步,由资金筹措开始,就自此注定艰难无比。

一个外行领着几个半内行,从“水果连连看”这种小成本游戏开始摸索起,找投资、干推销、从前他最不耻的那些找关系蹭脸面的活儿,也都是那时节,被迫一一体验了个遍。

旁人或许当他举重若轻吧。

靠着家里就能轻轻松松数钱到手软,但其实只有艾卿见识过——也只有她见到过,他哪怕在那些老员工老哥们面前都会笑嘻嘻吹牛皮说不累,说未来光明前途不可限量,可只有她陪着他,看他无数次应酬、喝酒喝到半夜抱着马桶吐,大江南北跑回来,却只能给她带穷酸的礼物。有一年冬天,甚至半夜陪投资商喝酒,喝到急性胃穿孔。

做完手术还要住院,艾卿为了他,连过年也找了个借口没回家。只能就将就着在医院过。

那时没什么闲钱,也下不起贵的馆子。他们索性就买两份饺子。

十五块满满一碗,捧在手里,热气腾腾。两个人凑在病房里看春晚,拿饺子“干杯”。他说现在我们就吃十五块的,但等以后我自己赚钱了,第一件事就是请艾卿公主您吃五千块一顿的饺子。

有五千块一顿的饺子吗?

小土鳖闻言,好奇地睁大眼睛。问他,难道饺子里包金子了?

他点点头说可不嘛,鱼子酱饺子,难吃死了,我妈做的黑暗料理。

顿了顿,又说不过应该可以改良,我到时候亲自给你做。

我这辈子只给我老婆做饭。

她听到,就捧着快餐碗,向他吃吃的笑。笑得眼睛都弯成小月牙。

笑一会儿,或许是觉得不好意思,又忽然猛地一肘子过来——他反应不及,张口大叫,手里一碗饺子差点全掉在床上。两个人吱哇乱叫着去挽救,最后,以艾卿公主被护士小姐训了五分钟不能大吵大闹、不能给病人增加心理压力而告终。

他拖着“病体”追下楼。

追上气呼呼要走的某人,想了半天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傻笑。又说你记得戴围巾,回宿舍别感冒了。她看着他,突然眼睛红红,说唐进余,你是不是真的会娶我?

会啊。

当然会。

不管贫穷、富贵、健康、疾病——当然,我希望自己最好是富贵健康,不然你这么好的女孩干嘛要嫁给我?不过总之,不管这些条件是什么,我都会娶你。但嫁不嫁是给你选的。

他那年二十四岁。

刚出院,好不容易走运,靠着投资赚点钱,结果又转行尝试做战棋单机亏了几十万。只能卖了车,重新干,又亏,又赚……

这过程实在太漫长。

也因此,其实许多画面和记忆都早已模糊得难以辨认。他一向是个健忘而善于和自己和解的人,伤心的、难熬的事,不记得就当不存在了。然而尽管如此,天莱初成规模而盘下写字楼、揭牌剪彩的那一天,他依旧记得一清二楚。

只是,不是因为那天有多圆满,多开心。而是因为艾卿选了那天跟他说分手。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甚至连分手时说的话也很符合她的性格:先说轻飘飘的“放过”,后头是重重的、也同样无力的诅咒。她从始至终都平静,时而沉默,到最后也没哭。竟然哭的是他。

他在办公室里挂断电话,哭得几乎崩溃。想到的却不是丢脸,不是“不男人”,而是疼,太疼了。好像生生从他身上剜走了一块肉。没有她,他终究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俗人。

俗得平平无奇。

烂得平庸无力。

说起来,有一句话叫什么来着?“我因为你而爱这世界”?

他其实觉得自己没这么矫情。

第一次看到这句话的时候,还忍不住嘲笑给他看的前台小妹过分沉溺幻想,提醒她别被男人骗。只是,那天开车回家的路上,路过Q大,他却也突然想起二十出头的某一天了。

下着大雪,艾卿站在Q大门外,捧着冻红的脸抬头看他的样子,让他自惭形秽的那一眼,他原以为,自己的确是因这一眼,而不该堕落的。他不该把她拖下水,自己却往下沉。所以,别无选择,必须要拼命靠着自己往上游,探出水面去呼吸。

……尽管这个过程实在是难熬的。

等最后终于混到能和WY游戏搭伙合作,那年他已三十岁。同年龄的“二代”这时大多都已老婆孩子热炕头、“家里红旗不倒外头彩旗飘飘”,独他一个走了太多弯路,至今还和家里拉不下脸缓和。

他终于开始数钱数不过来,可以眼也不眨地甩九千万拍三层大厦作为工作室场地,可以给一起奋斗出身的兄弟开高过市价三倍乃至五倍的工资,他拥有了一个别人梦寐以求的团队。恰如此刻,抬头看去,面前整栋恢宏大厦,唯有“天莱”所在的6-9层依旧灯火通明——不用看也知道,这群家伙最近是一个个打了鸡血,又自发在加班。他们给他赚来源源不绝的钞票,社会声望,还有别人仰望的人生。

但是失去的那些又有谁知道呢?

他想起今天荒唐的经过,脑袋疼得厉害。在楼底下吹了好一会儿风,依旧只是越想越无解。

忽又惦记起等下两手空空上楼、免不了被那群大小兄弟调侃,遂转头又打了个电话给策划组的组长,大概问了下有多少人还没走,电话点了十份披萨,随即在楼下便利店大肆扫购了一番。

眼见得冷柜都快被搬空,这才随手叫了个保安,帮忙送上楼。

六楼是策划组和美术组的“大本营”。

甫一进门,除了扑鼻的咖啡香,便是键盘声“噼啪”不绝于耳。他刷卡进门,几道炙热视线瞬间向他聚焦,瞧见是他,又转瞬变成受宠若惊的笑脸,纷纷争先恐后打起招呼:

“进哥!”

“老大,怎么这个点来了?你不说今天回家吃饭呢吗?”

“话说老大,你这衣服怎么……”

“吃你的吧!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老大今天真帅——来来来,宽叔,东西给我吧,我给楼上同事拿过去分。辛苦你了啊。”

“老大,你要不要也来点?”

当年唐进余带出来的这一批师兄弟,今年多不过三十出头,正是养家糊口最卖力的年纪。

而新入职的更不必提,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新鲜感、上进心、野心,一个不缺。新项目带来新鲜注资,加班工资翻倍不说,在履历上新增的浓墨重彩也足够吸引人,是以他们一个个如打了鸡血般挑灯夜战,干劲十足。

有胆子大的凑过来和他套近乎,他也没下人面子,随手从塑料袋里挑了一罐啤酒,便又笑笑冲人示意:“我喝瓶酒就行,你们忙,该吃的吃。”

“老大万岁!”

“老大放心,我以后离职了肯定给咱公司写三千字好话——”

“你这个嘴不用能不能缝上?”

一群人打打闹闹,吵个没完。

唐进余也没闲着,又转身去楼上市场营销部和研发部逛了一圈,发完吃的,正好碰到在加班赶工的方圆。对方看他一身狼狈,衬衫前襟湿了又干,皱巴巴的写满局促,亦忍不住皱紧眉头。

不用他喊,已自发离开工位,快步跟了上来。

20. chapter20 “听到了。”……

“进哥——”

“你这弄的……怎么回事啊?等会儿上午不还要去TX那边开会吗?准备熬通宵了这是?”

唐进余前脚刚进办公室。

人陷在沙发里, 屁股还没坐热,已听得门外吵吵嚷嚷。

果不其然。

下一秒,方圆便如往常般大咧咧推门进来。手里还捧着个披萨盒, 里头装着半块披萨。边嚼巴嚼巴, 又颇八卦地, 盯着自家老板兼多年兄弟来回看:

事实上, 当年唐进余那寝室一共就四个人。

除了有一个军训完就退学的,这位“大人物”暂且不谈。

剩下的两个, 一个他一个穆戎,家里都是钱能花到下辈子的主。

唯有方圆,一个安徽农村出来的傻小伙,是实打实的、稀里糊涂被老师忽悠着“北京好北京妙”,最后卡着专业最低录取分数线填了T大——据说还是高考发挥超常,比平时多了快八十分,家里人欢天喜地凑了三万学费送他来的北京。

当年这话说出来, 另一个发挥“超常”的穆戎,脸色瞬间黑得能刮下锅灰。他们寝室还为此气氛微妙了一阵。不过话说回来, 这份不愉快最终也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刚一毕业, 差距立刻显现出来:

穆戎家里富得流油, 火速送他出国镀金深造,朋友圈从此每天不是“阿美迪卡”的日出,就是日不落帝国的日落。研究生期间,已大致完成了其环游世界的梦想。

但方圆不同。家里没有背景不说,反倒是全家都指望着他一个。遂也只能咬咬牙, 毕业后自己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几年。三十岁,总算混成了个中层领导,结果又因为站错队, 在公司内斗中被一脚踢出局,成了无业游民。

也就多亏他运气好。

当年睡他下铺的唐进余,这人虽说长了张薄情脸,瞧着冷清清的。却实在算是个热心人。

自从同学聚会上听说这事,回来便二话不说,电话聊了几天,提他做了“天莱”市场营销部的三把手。这也就是年初的事。

唐进余念旧又好面子,因此也极少拿老板的架子压他。大部分时候,都宁可兄弟只是兄弟,生意归生意。他在公司里的日子也就愈发过得风生水起。

可惜,今天却似乎是个例外了。

“……看什么?”

肉眼可见疲惫的某人,连眼皮也不掀一下。只无情指向门口,“衣服办公室里有,我等会儿会换个新的。至于你,该吃吃,该上哪上哪去。别杵在这影响我。”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

“别介啊。”

方圆被他一赶,却反而更加兴致上头,索性又凑上前去,一屁股坐到沙发边缘,问:“你今天不是去陪阿姨吃饭吗?进哥,这怎么吃得跟聊崩了一样。”

“不是像,是确实崩了。”

“……啊?”

“看起来很不明显吗?”

唐进余问。

又指了指自己这一身皱巴巴的白衬衫,“被泼了一身的茶。幸好不是刚烧开的,不然,你就不是坐在这,而是过两天,在医院里提着水果见我——当然,也吃不到你手里这块价值258人民币的披萨了^^”

方圆闻言。

肉眼可见地愣了下。

反应过来,手里金贵的披萨险些却全掉地上——然而他最震惊的显然也不是披萨价格。而是时至今日竟然还有人会当面干这种混事,不由表情一变。冷着脸,又压低声音追问道:“谁干的啊?”

“聂向晚。”

“……”

“聂……”方圆突然打了个结巴,“聂向晚……你说你,你以前那个青梅竹马啊?”

“嗯。”

“进哥,她……那个,什么时候来北京了?”

很难形容那一秒他脸上表情瞬间万变的起落。

唐进余此刻正忙于看手机、应付他妈这会儿又发来的十几条新信息,却无暇抬头。只简短又应了个“嗯”,便满脸厌倦地摆了摆手。

“算了,这事我自己之后会解决,说出来多一个人烦而已。”

他明显不愿再细聊这话题。

不过话说到这,倒是想起今天在谢宝儿店里看见那一幕,福至心灵。遂又开口叫住怔怔转身欲走的方圆,道:“不过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等会儿找个同事一起,和《剑侠》那边的负责人再联系一下。问问他们那资料片怎么回事,”唐进余道,“前段时间忙,我也好久没上过线了,今天正好——反正,正好瞄了眼游戏。就看见负如来被NPC收走了。那把剑不是普通武器,他们官方就这么处理,总该给个解释?”

“啊!”

听他解释完来龙去脉。

方圆瞬间一脸恍然大悟表情。短暂的失落一扫而空,倒是又笑起来:“我就说那个世界任务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结果是艾卿上线了?负如来被那个大Boss拿走了吧?他到处找来着。”

“……?”

“世界任务啊!”

方圆道:“进哥,你最近没上线所以不知道吧,但我和项目组的人都全程跟进了呗。”

“这次的资料片,重启推进了五年前的时间线——就我们以前打的信王那个副本,不是说他作孽太多然后死了下地狱过油锅吗?新剧情就是乱世冤魂太多,黄泉井被冲破了,那个信王于是趁乱笼络了一大批孤魂野鬼,占山为王,彻底成了恶鬼头子,然后满世界找那把[负如来],要把他老婆给渡化出来。”

“但这也不至于直接搞出NPC收玩家武器的bug吧,”唐进余揉着太阳穴,“他们给赔偿吗?这剑给艾卿我就不说什么了。给NPC——他算哪根葱?”

“……说的也有道理,毕竟打了一个多月,我回头得去问问有没有赔偿……”

方圆道。

眼角余光,却正好瞥见沙发前那小茶几上堆得如小山一般的计划案,最上头一本,正是《剑侠Online》游戏方最新提交过来的剧情草案,不由眼前一亮,“诶!”

【《修罗道》资料片】

【剧情策划草案】

【负责人:柳萌】

“这不有呢嘛!”他于是一下把那摞纸摸到手里。边说着,又信手捻了几页看,嘴里忍不住咕咕哝哝道,“所以说能做这行还挺好。公司做大了,投资自己喜欢的游戏,这还可以提前看剧情……”

“未来你要是真能带头,把全息游戏这块饼啃下来,咱也跟着沾光,多多少少也算全中国第一人了……”

“悬。”

“说什么悬不悬的?”方圆笑了笑,“进哥,你可是唐进余,你姓唐诶,要资金有资金,要关系有关系,你都干不成,以后谁做第一个吃大螃蟹的人啊?”

说话间,手里的策划案翻到中间。

他找到“世界任务第二阶段”的字眼,又笑着继续看下去。

只是越往下看。

笑容却渐渐收住了。

眉头微蹙,最后拧成一个无法忽视的“川”字。

“怎么了?”

唐进余此时正从手机屏幕上收回视线。

抬起头来,亦恰好看到他这纠结的表情,不由也跟着有些紧张,想了想,回忆道:“这应该是今天下午才交过来的二稿,他们昨天又停服更新过一次,我还没来得及看。”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而方圆只是摇摇头。

满脸“这写的什么鬼玩意儿”,半天没想出形容词。遂又颤颤巍巍,把手里策划案掉了个个儿,递到唐进余面前。

“我只感觉,”他说,“这么下去,策划的祖宗十八代又要倒霉了——实在不行,咱们要不,进哥,要不把刚投过去的钱往回收收?”

“……”

这是能说收就收的吗?

*

与此同时。

周筠杰开车送艾卿回通州校区。到校门口时,时间同样也已至深夜。

谢宝儿惯是个说话不带把门的,兴致一上来,不留神就唠到□□点。

艾卿头天刚熬了个通宵,说归说,其实从店里出来时眼皮已在打架。这会儿开车又是四五十分钟——起初她还能强打精神,和周筠杰随口说几句话解闷。结果聊着聊着,不知聊到那句,却忽然没了声音。

车停稳时他侧头看。

她系着安全带,身子却整个往窗户那头侧倒,隐隐有小虾米窝成团的雏形,却已是睡熟了。

“艾——”

艾卿。

伸出去叫人的手,于是和半路没声的名字一起顿在半空。他默默收回手。

托着下巴。盯着她那笨拙又透出防备感的睡姿,心想要不多让她睡一会儿?自己开车回去也不过一个小时而已,哪怕她睡到凌晨,他也赶得及回家换衣服去公司,其实不妨事。

想了想,又把车上的空调调高了两度,正准备顺手从车后座找件什么东西给她盖盖,无奈手机偏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他怕把人吵醒,手忙脚乱地挂断。

等小心翼翼再去看未接来电,却见联系人名显示是自家小叔,一时间,免不了又愁苦起来。回头看了眼,艾卿仍没有睡醒的前兆,索性只得先推开车门下车,走远些,才把电话接起。

“喂,小叔。”

“干什么去了?刚才还挂我电话。”

周邵却懒得跟他客套。

声音一如既往清冷,开门见山便问:“现在旁边有女人?”

“……我朋友。她在车上睡觉。”

“朋友,”而周邵重复,“你在国内还有什么能值得你等她在你车上睡醒的朋友?”

“我应该不用每一件事都完全汇报吧,小叔。”

他无法顶嘴,也只能叹气:“你能不能别总是像审犯人一样审我,我是个成年人,有自己的生活是很正常的,OK?”

“如果每个人都像岳凭舟一样惯着你,你现在应该在澳大利亚蹲监狱,在中国蹲少管所,”周邵闻言冷笑,“哦不对,你超龄了,在中国吃枪子吧那就。”

“……”

“总之,对你严格是好事。”

说罢。

电话两端却各自沉默许久。

不过,说狠话的是谁,再度开口的依旧也是那一个。这仿佛已经成为这对叔侄间不成文的默契。

果然,周邵很快另起话题,转而问起周筠杰和聂向晚最近合作的项目情况如何,有没有需要他帮忙的地方。语气倒有了些长辈的样子,颇显慈爱关怀。

直到周筠杰忽然说起今天在猫咖看见唐进余的事。

“好像是去和谢教授还有Alice吃饭了,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好像落汤鸡一样,看起来是聊得不太开心。”

他淡淡复述着自己眼见的过程:“后来和艾卿也吵得动静很大。我看艾卿直接甩开他走了,不知道在聊什么,总之,后面我们在楼下聊天,他就一直在楼上坐着。我们走的时候他才走。听宝儿说,他就一直坐在那阳台,也没抽烟喝酒,就坐了几个小时。”

连他中间都有意无意提起过要不要上楼看看,艾卿却全程都当没有这回事。平静得宛如路人。

不得不说。

那种无言的果决,其实是让他佩服的。

“艾卿。”

周邵顿了顿。

似乎回忆了片刻,才不太确定地提起:“你说岳凭舟给你介绍那女孩吗?她和唐进余……?”

“不清楚,她没提过,我之前也不知道他们熟。好像只是读书时候认识的师兄吧。”

“……小周。你倒也不用这么着急帮她撇清关系。我没打算做什么。”

周邵说着。

电话那头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似乎是刚从抽屉里翻出烟盒,便又听得打火机“咔哒”一声,烟点燃。紧随其后,是吞云吐雾的声音。

“你阿嫂,”周邵突然说,“最近有没有联系过你?”

“没有。”

“……”

“没骗你,是她最近很忙吧。我玩了她做的那个游戏——就是你说看起来花花绿绿审美很差的那个,最近资料片刚上线,剧情被骂得很厉害,做策划的肯定焦头烂额,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打过电话了。”

“哦。”

周邵问:“你说谁骂她?”

……?

重点是这个吗。

周筠杰继续叹气。刚想说是不知名网友,以及小叔你别太护短,尤其别披小号过去跟人骂架,嘴毒得太明显到时候被扒出来会很难看,然而周邵却难得抢先揭开这个话题,只随口撂下一句“我不管她”,便又淡淡叮嘱他,说:“你帮我盯着唐进余。”

“小叔。”

“有事及时告诉我。最近他不是风头盛吗?得罪的人也不少。至于聂向晚,要是有什么动静,你离得近,八成也能第一个知道。万一她发什么疯,你记得要适当表现表现,别让人抢你前头。”

“我和Alice只是朋友。”

“那你和那个艾卿不也只是朋友吗?”

周邵反问:“怎么,你会十点钟还和你的朋友艾卿在一起,让她在你车上睡觉,但都不愿意关心关心你那位好朋友Alice的身体健康?”

“……”

“周筠杰,你姓周,如果你姓赵钱孙李谁管你?别在国外呆了几年就真当自己是自由人了。明年清明你给你爸磕头的时候,不怕你爸半夜来找你?”

“这不是一回事。”

周筠杰说:“你要找唐家麻烦是你的事。但我喜欢艾卿,是我的……”

是我的事。

我喜欢谁是我的事。

学校门外,树丛里的野猫深夜喵呜乱叫,他有些心烦意乱地回过头去,后半句话仍囫囵卡在喉口,说不出来也吞不下去。却见艾卿怔怔站在不远处,倚在车旁,也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就像那只藏在深夜和草丛里的猫。

“喵呜”一声,叼着什么飞快地跑了。

剩下他们两个,毫无防备地打了个照面。

话筒里,周邵的声音依稀变得听不清。

而他竟破天荒地理也不理。只有些讷讷的,下意识将手机背在——藏在身后。

他清楚地看见她表情里写满错愕。

“……睡醒了?”

然而他却只是问。

紧接着是一如往常的笑着解释:“我看你……睡得很香,所以没叫你。”

“……哦。”

“那,晚安?好像校门还是进不去吧。”

艾卿愣了下。

停了很久,才有些迟缓地点了点头。

“我也——”

然后她说。

接续着本该早就结束的话题。

有些后知后觉的,却同样是解释:“看你在打电话,所以,没打断你。本来想等你打完了,说声再见再……进去的。”

他还是笑。

张了张嘴,想说话时才发现,原本卡在喉口的半句话,似乎咽下去了。

“嗯。”

于是他说:“听到了。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