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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鱼焰火 林格啾 35191 字 2个月前

*

日落西沉,雨滂沱,沿着檐尖往下坠。

他眉目疏冷,向她微微颌首。

连“好久不见”、“最近好吗”这样的客套话都省略不必说。

他的视线只在她脸上定了一瞬,又挪开,恰如她也只是任由自己视线在他脸上飘过,瞥了眼他额头上隐隐的红痕。比之那日看到的照片,瞧着已淡去不少,只右手上还缠着纱布。

至于旁边为他撑伞的人——此时认真一看,才发现是过去见过的。那位叫姜越的特助。

对方注意到她的眼神,礼貌地回以一笑。她也笑。笑完之后,视线又落定在地上的水洼。不挪了。

似乎连看积水成洼也比看他有趣。

半晌,只有沉默无话。

他们就这么等着。等到阿静抱着她的宝贝牛津词典一路小跑出来,稍一站定,四下环顾,立马发觉气氛不对。

小女孩聪明懂事,立刻开口打起圆场:“怎么啦?二哥,是不是你说错话,惹得我阿姐不开心?——卿卿姐,你别生气,我表哥他就是这样的,他打小不爱说话——”

他打小不爱说话?

艾卿在心里冷笑。

但面上却仍是微笑着的,微笑点头。一派懂事大方的样子,说没有,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又说其实这里离小巴站也不远,不如你只借把伞给我,我去坐小巴,明天再把伞还给你好不好?

“也行。”

“……?”

“阿静,走吧。”

艾卿愣在原地。

似还没从唐进余抢话的行为中回过神来,不知应当先讶异他竟会同意她冒雨回家,还是感激可以避开尴尬局面。口罩下的表情千变万化。

林逾静却藏不住心事,一时大惊失色,拖过自家表哥想说些悄悄话。可话还没说几句,终是被带着走了,只得不知所措地回头向她招手,挥了又挥,满脸歉意。

直至坐进车里,才怒而一甩车门。

“二哥!”

她愤怒声讨。看向旁边低头擦拭眼镜的男人:他比从前瘦得多,头几年好不容易养出的那点腮肉,这两年全刮了个干净。不知道的还以为去削骨,却愈发俊得带傲气。像根弯不低的湘竹。

唯有难得眼睫低垂时,不看人,只看物,才有些温柔的痕迹。

她却不管这些,一推便把这温柔全推碎,又低声道:“你不喜欢女孩子,也不能让人家一个人冒雨回家呀!从这里去最近的小巴站,下这么大雨,得走十几分钟!这么大的雨!”

“……”

“人家只是坐你车,又不是饮你血剥你皮啃你肉,干嘛这么大惊小怪?”

“……坐好,系安全带。”

他甚至都没抬头看她。

阿静却更被激怒,手把靠背拍得砰砰作响,“二哥!那是我朋友,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怎么这么没有风——”

“陈叔,开车。”

唐进余一语落定。

司机只听他“号令”,当即点火发动,雨幕之中,轮胎带起一滩飞水——到这时候,阿静终究已奈何他不得。

见木已成舟,俏生生小脸一垮,索性窝在座位一侧生闷气,他也不管。抱着手臂,坐另一端闭目养神。

车里一时间静得可怕。

幸而姜越反应得快,在副驾驶座,扭头看了一眼情况,又小声示意司机:“开音响。放点歌听。”

司机瞬间会过意来。

手指在操作盘上轻按。随机的歌却没有前奏,开口第一句已是歌声。

好歹是把奇怪的气氛抒解——

又或是更微妙?

[若爱是但求开心,我问。

要不要求其伤心。]

窗外雨如泪眼涟涟,雨滴滴在车窗,似蜿蜒泪痕。

他就贴着车窗,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论尽半生不懂爱,回头没有心计划未来——

才来独处,好好检讨,什么叫爱。

你便来。]

而阿静低头给艾卿发短信,手指噼里啪啦地敲,带着泄愤的怨气。

[混乱里结识到你,浪漫叫一切粉饰同盼待。

某一刹骤觉感情深得可爱。

在倾吐那刻回响。

感情从不是……]

爱。

唐进余突然睁开眼,伸手,敲了敲姜越座位。

姜越怔怔回过头来,却见他仍是伸手的姿势,又问:“伞呢?”

虽满腹疑惑,仍是把湿淋淋的伞递给他。

唐进余于是不犹豫地丢下一句:“靠边停车。”

紧接着是:“陈叔,送阿静和她朋友回家。”

便推开车门。

车上众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别说拦他,他已孤零零撑着那把黑伞,钻进了雨幕里。

剩下几人面面相觑。

唯音响还在放歌,歌手亦孤零零地唱。

[……爱七色五味多纷陈。

更多灰尘,落入五蕴。]

36. chapter36 哪管它巨浪滔天?……

然而, 后来的事实终究证明。

这场意外而来的大雨,最终却无意外地,如算好结局的插曲——横插一脚, 打乱了太多人的命运。

*

按照原计划, 艾卿本只打算在香港待上一周时间。正好能够掐着点、赶上期末返校。机票也早已在来时便提前定好。

无奈, 到了临近返程的日子, 却因这场狂风骤雨而突然“卧床不起”,病来如山倒。

第一个发现她情况不对的人, 自然是住在一起的林柿。

因这日早晨照例泡好咖啡叫人起床时,敲门久久也没听得回应。于情于理,作为主人亦只得找出备用钥匙、开门一看:结果刚进门,就看见艾卿可怜兮兮裹在被子里,只露出脑袋,一张小脸亦闷得通红。

林柿伸手一摸她脑门,当下只觉烫手。

忙扭头给人冲了杯感冒冲剂。又从家用的医药箱里翻出张退热贴, 小心在她额头贴上。这才推推她肩膀,“阿卿?”

“……”

“阿卿, ”林柿掀开被子一角, 在她耳边低声唤, “是不是烧得头晕?我带你去医院看看?阿卿?”

一声接着一声的关心,在艾卿听来却只如天外玄音,隔着飘飘渺渺的云层,声线模糊到几不能辨。她整个人被烧得晕晕乎乎,全凭本能支配, 只疲惫地摆了摆手,又带着鼻音,闷声回了句:“我睡会儿……没事, 没事。”

这还叫没事啊?

林柿抬起手腕,看了下表,已然七点半:这么一顿折腾下来,早饭还没吃,距离上班时间倒是只剩下半小时。

无奈她这年的假期早在上周已用光,再请假照顾人实在说不过去。一时间举棋不定。

想了半天。终究却还是放心不下朋友。只得又蹲在床边,轻轻戳了戳艾卿肩膀。

“阿卿,”她说,“你感觉怎样?头是不是很痛?”

艾卿这回倒是终于听清她说什么。

“有点……”

整个人却还是有气无力。说句话而已,像是抽干她全身力气,得歇着喘口气,才又小声道,“不过没事,我躺着,睡一觉就会好了。”

“这能行吗?”

“放心吧,感冒而已……不是大病,”艾卿努力挤出个笑容,随即迷蒙着眼,指了指旁边书桌,“你把医药箱放在桌上,等会儿我睡醒了,再起来冲点药就好了。你去上班吧阿柿,不要耽误你正事。”

话虽如此。

林柿却仍是不放心,手掌在她额头探了又探。

末了,出门去接了个电话。没几分钟,再回来时,索性便又搂着艾卿脖子、硬把她扶着坐起身来。

“别睡了,跟我去医院,”边给她穿衣服,不忘边低声交代始末,“每次一到年底,香港又到流感高发季——反正你也要回北京,防疫政策要48小时核酸的嘛*。顺路去医院,吊个水好得快点,总没错。”

“但你……工作?”

“安心,我刚跟同事打过电话,今天照例蹲医院等那个姓唐的啦。等会儿他们就来楼下接,正好,我们一起去养和那边。我先送完你检查再返工,两头不耽误的。好不好?”

知道林柿是真的关心自己,周到至此,艾卿当然也只有点头。

此时虽浑身上下软绵绵,到底不好意思要叫朋友“服侍”,忙轻咳着抢过自己鞋子,低头勉强穿上,又随便找了个保暖的羊绒外套披上。

也不知道下楼时路怎么走的,总之是林柿帮忙搀着,后来便迷糊糊坐进了那新闻车里。缩在个角落补觉。

迷迷瞪瞪间,只听见林柿和那群同事在聊天。

“姓唐的今天到底会不会再来医院——肥猫,你消息准不准的?昨天不是说出院了吗——”

“都说了昨天是他们林家那个基佬仔回家……!唐进余是被叫回去的。放心啦,我找人买通个医生,他要留院观察一周的嘛,今天按理还是要回来的。”

“按理按理,你每次都是马后炮,昨天都是等人家A周刊拍到他回家露面,才知道消息他人走了,搞咩啊?真是靠不住。”

“我靠不住你靠得住?昨晚那基佬仔和他老妹是我拍到的吧?!你拍到什么了?”

男人啐了一声。

似是用力嘬了口烟。只等烟圈幽幽吐出,被旁边人愤怒声讨,这才一边摁灭烟蒂、复又愤愤道:“退一万步,唐进余不来医院,他妹总会来看那个基佬仔的。不亏啦!”

“拍到又怎样,还不是人家出钱买断,发不出去,钱都流进上头口袋,你……”

“行了,够了,都少说两句。”

林柿此前早已沉默许久。

这会儿突然伸手,给艾卿捻捻衣角之余,却亦不知何故,开口帮腔道:“别一口一个基佬仔,人家有名字,叫林嘉树,跟我一个姓——八百年前说不定一个祖宗嘛。你们看在我面子上,也不该说那么难听。”

一语出。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末了,倒是概都“给面子”地收了话音。嘻嘻哈哈地转开话题。

可怜艾卿却也没闲着。

就刚刚那几句话的功夫,她瞌睡已被吵醒——就这还不够。没多会儿,她正盯着车窗外远去街景发愣,前夜随手扔外套兜里的手机,此时亦锲而不舍地震动起来。

她自觉是客,不想动静吵到前座讨论,忙颤颤巍巍摸出手机,滑动接起。

手机靠在耳边,对方声音却仍然听得不清切,想来是车里信号不好。

她只得又挪远,看了眼备注,这才安下心来。

“喔。小周。”

她声音瓮声瓮气。

打了声招呼,也没再问他头先半会儿说的什么,只随即径直抛过去一句:“怎么了吗?”

“是我该问你怎么了,这个声音。”

“感冒了呀,”

她边说着,又从兜里找出张纸手帕,揩了揩鼻涕。继续瓮声瓮气:“昨天香港下大雨,我——蹭人家车回来,但风还是太大。只走了前后一小段路,结果,还是被刮得重感冒。现在准备去医院,挂个水——大概再做个核酸吧。”

她语气虽已竭力轻松。

对面听罢,话音却仍是瞬间变得沉重,沉默片刻,又低声道:“这么严重。”

“不严重……只是想早点好,得回去啊。”

她能来一趟香港,多亏该上的课凑巧都安排在前半学期结束。但讲师不比教授,总归是食物链底层,期末还得配合学院工作,去个别大课监考。

同为讲师的李媛,今年据说原本打算参评副教授,就是因为上学期期末几次请假,被院里点名批评态度不佳,才丢了个大好机会。她更不想往枪口上撞。

她的想法一贯透着社畜的神圣光芒。

不知怎的,电话那头,小周的声音却忽从愕然转向温柔。

几乎是嗫嚅着,又轻声道:“你自己身体第一,回来的事……不急。对了,医生联系好了吗?如果是去养和的话,我可以给李院长打个电话。我外公和他是十几年的好朋友。”

“别那么麻烦啊——我只是感冒。”

“不行,最近到年底了,是香港的流感多发季,”她都已经委婉拒绝,小周这次却难得坚持起来,“何况新冠还没过去,在医院,多个人照顾也好,至少安全些。我这就给院长打个电话。 ”

“……小周啊。”

眼见得林柿疑惑的目光已隐隐飘来,艾卿不由一哽,无语凝噎。

心说你现在怎么也跟唐进余似的,劳民伤财很顺手是吧?

“安全第一,总之,我在北京等你回来。”

小周不知她此刻的心理活动,却只是笑:“或者我去找你也可以。不过,一年都等了,也不在乎多等几天了。其实我并不想……给你太多压力。”

艾卿闻言一怔。

再度把手机挪远,摁黑又摁亮。

看清锁屏上显示的日期:2022年11月6日。这才迟迟反应过来,今天是什么日子,脑袋愈发烧得滚烫。

无言。

“啊……是啊。”

沉默。

直至小周因故被周邵喊走,电话挂断,她靠着车窗发呆,仍有些回不过神来。

唯林柿仍在状况外。为缓解气氛,又拍拍她肩,笑问道:“哪个小周?你什么时候多出个我不知道的男朋友啊?”

“不是男朋友。”

“不是男朋友还给你安排医院,”林柿点点耳朵,道,“别骗我,我可是离得近,都听到了喔。哪有这么不怕麻烦的朋友。”

艾卿:“……”

她无奈地摇摇头。

摇完却又踟蹰,咬牙,眉头微蹙。

觉得如此这般的否认其实不好,毕竟,如果小周现在就坐在她面前,她或许——或许不会摇头。但是点头似乎也怪怪的。

最后,只得囫囵冒出一句:

“但他是一个……不错的,我很要好的朋友。”

所以,为什么不能只是朋友呢?

艾卿默默想着。

这个问题,她其实早已问过对方许多次。但小周永远和第一次一样,只有沉默或顾左右而言他,她更加想不明白为什么。

于是。

没有答案的问题,遂终成为不足为外人道也的死局。

*

半小时后。

香港养和医院,某VIP病房内。

“艾小姐,麻烦这边请。”

“我是本院的副院长,谢承。抱歉,李院长现在正在美国出席研讨会,并不是有意怠慢。今次除了感冒发烧,身体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没关系,请尽管告诉我。”

“如果你时间方便,我们也可以尽快为你安排全身检查——当然,核酸检测的问题也不必担心,你在这边病房稍坐,很快会有护士过来取样。”

艾卿:“我……”

“还有别的问题吗?”

艾卿满头黑线,坐在病床边。

心说刚把林柿支走真心是个明智选择,不然让人看到,或许真以为她什么时候中过头彩大奖藏着不说,又或有什么隐藏身份,才能得到这样礼遇。莫名有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错觉。

思及此,她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病号服,眉头皱皱。

抬头看向面前发鬓微霜,却依旧温文儒雅的中年男性,忍不住,却又小声点明道:

“不好意思,我想我只是,嗯,简单的小感冒,然后有点发烧。”

“这和检查并不冲突。”

“……”

“当然,我们也并不强求。”

男人闻言,仍是淡定微笑:“只是希望给到您和周生最周到的礼遇。如果不想做检查也没问题,等下会有医生过来,这边比较安静,您可以在这边吊水。小住修养几天也没关系,我们会尽快把核酸报告送给您。至于费用,周生已提前说过,账单我们随后会寄给他——”

还有完没完了?

艾卿本就被高烧折磨得大脑当机,这么一通忽悠下来,病没好,倒是脸更烧起来。此时与人四目相对,听他侃侃而谈,却忽然惊觉从刚才开始就让她浑身不舒服的感觉从何而来:是眼神。

看金丝雀的眼神。

准确来说,是,“反正你不缺钱,何必为你男人省钱,做什么样子”的眼神。

她问:“账单何必给他,我不可以签吗?”

结果一问具体价格,林林总总算下来VIP病房的花销,她当即站起,转身就走。心说你杀猪也不能这么杀,我挂个水最多二百,你留我住几天,收我十八万三千?

谢副院长大概没想到,她一个烧得快冒烟的弱女子竟还有如此“骨气”(准确来说是穷鬼志气),听她丢下句“不用这么麻烦我去普通门诊挂号就好”、起身往外走,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等到反应过来,往外追几步,遥遥一看:艾某人不知哪来的力气,这会儿竟已咬着牙走出老远。

棉花似的腿给她走出钢铁意志,步伐坚定,远离资本主义侵蚀。

结果刚走到电梯口,眼见得这金贵如它价格的“VVIP”电梯,竟正好“叮”一声抵达她所在的楼层,不得不感叹一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她当即大喜过望,猛按下行键。

唯恐那副院长还再追出来“杀猪”,心思全放在身后,也就忽略了面前即将而至的危险——

电梯门缓缓张开。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里头站满一电梯的到底什么人。

只觉眼前一片黑影猛然掠过,几乎是直冲着她而来!分明是个高而瘦的人影,作势撞人,竟恍如带着千钧压迫。不过瞬间已扑到面前——她人还晕着,哪想得起来要躲?

结果就是两人不闪不避迎面撞上。

带着惯性的冲力,顷刻把她向后撞倒。

眼见得即将着地,她软绵绵手臂一挥,像是要拉人,结果那少年如燕子般轻巧一躲,向旁跳开,她人没拉住,反倒是脑袋同手肘一前一后磕到地板上,尽管她已下意识避开后脑勺,侧脑着地,然而——可恶的资本主义世界,地板是用金刚钻铺的吗这么硬!

只听“咚”的一声。

艾卿倒在地上,头晕眼花。

眼看着便只有进气没出气,连闷哼也无力,在场人甚至都还没回过神来,那“肇事者”黑影却已拔腿就跑,转眼跑至拐角处没了踪迹。

一堆人回过神来,这才想起要抓,前扑后拥挤出电梯去。

“林嘉树——站住!”

“你别跑了,保安……人呢,保安把他按住啊!!”

“你跑不出医院的!”

那边热闹得好似赶集,一路鸡飞狗跳。

唯路过“受害者”时,却没一个敢伸手。

很快,人全走光,空荡荡的VIP病房走廊,只剩下艾卿这倒霉催的仍瘫倒在地,眼冒金花。

身体似没了其他知觉,只觉太阳穴嗡嗡作响,一跳一跳,恍惚间,似有两道热流从鼻子里倒灌,她稍微有点力气,急忙半撑着身子坐起——于是那鼻血便更没了阻碍,不倒灌,改顺流,一滴一滴,在地上溅起血花。

她愣了下。

拿手擦擦。

血还在流。

心说不会给撞出脑震荡了吧,太阳穴又开始一荡一荡地泛起痛,她皱眉去揉,血从鼻子尖蹭到脸上各处,眼角余光一瞥,却发现电梯里竟还站着个人:

她只看得到皮鞋锃亮,西裤下长腿笔直,于是往上看,而对方视线偏偏往下。

似乎也到这时才看到她的脸。

或者说,才敢确定这个大倒霉蛋就是她。摁在电梯开门键的手指怔怔落下。

两眼相对。

“唐、进、余。”

艾卿当场一口老血吐出来,骂道:“尼玛,尼玛!”

几百年没说过脏话。

这么倒霉,不说都不行!她一股脑骂出来才好受。

于是边擦鼻血,不忘边泪汪汪(纯粹疼出来的)地骂人:“尼玛,怎么遇见你我就老没好事,你是瘟神我是瘟神啊,我——”

一阵脚步匆匆。

她话音未落,他已快步走到她面前,拿自己西装袖口给她擦了擦脸上鲜血,继而闷声不吭,一手扣肩,缠着纱布的左手绕过她膝盖,便毫不费力地将她拦腰抱起。

艾卿措手不及,双腿突然离地,忍不住“啊”一声。

天旋地转间,下意识单手挥出去,不想——“啪”,正中红心。她这一下没收力气,唐进余的脸瞬间被她打得歪到一边。

……呃。

刚才拉人的时候没准头,这会儿打人,好像,那个啥,手上像装了感应器。

“我……”

眼见得自己二话没说呼了人家一巴掌,艾卿的气焰顿时低下来,看看手,看看对方泛起红色掌印的脸,一时语塞。

怎、怎么办?

不会把唐进余打哭了吧?

“大哥,”她于是扯天扯地,扯出一句,“别,别急着哭丧……人还没死呢——不好意思啊——那个,刚才,不小心轻轻碰了你一下——”

“闭嘴。”

尼玛你还凶我。

换了往常,她早就跳起来还嘴,毕竟不管多少岁了,都不影响她绝不在他面前低头的底气。

然而今天却是真的累了。

或者说真的后知后觉感到疼了,不知刚才到底撞到哪,明明没出血,但是还是疼。

脑袋疼,全身疼。

她轻轻靠在他怀里。

心想去他/妈的,我病人我天下第一,管什么千愁百怨,怕什么巨浪滔天?先活命再说。

于是最后抛下一句: “不去……VIP……”

“杀千刀的,十八万三……不如直接送我殡天算了……”

便脑袋一歪,直接休克过去。

37. chapter37 世事难料,不过一……

“绯闻女友排排站, 火眼金睛辨正宫?”

“上周跳楼,今日沟女*——‘皇帝仔’难过美人关!”

“独家速报!现场图:负伤不忘公主抱,西服遮面难见光?”

*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世事难料。

此时此刻, 仍在晕乎梦里不辨日夜的艾卿, 自然还无从知晓:

一周前, 尚且事不关己, 坐在茶餐厅听林柿讲八卦的她。

未来的几天内,便将经由“恶名在外”的港媒包装, 将她老倒霉蛋的事迹披上华丽外衣。最终,更成功把一场乌龙性质的恶作剧事件,吹得缠绵悱恻、天花乱坠——

或许这便是为什么,在离开医院时、察觉两人均已暴露在镜头下,唐进余的第一反应会是脱下西装、严严实实遮住她头脸。

她就这样被人护在怀中。

他的手臂为她挡住从四下新闻车中涌出、纷沓而至的记者。

快门声、争吵声,接二连三传至耳边。

她的意识在清醒和昏沉间打转。恍恍惚惚,却又久违地, 做起个记忆模糊的怪梦来:

梦里的她尚还极年幼。

充其量不过六七岁,正是不怕痛的年纪——是个摔倒也不哭鼻子的、坚强的小屁孩。

梦里依稀是节体育课。全班同学被组织好、在操场上玩扔沙包游戏, 期间她过于“勇猛善战”, 于是最后被男孩们集中火力、起哄推倒。

脸蹭到地上, 刮破了皮,她也不哭,就拿张纸捂着脸,坐在旁边看别人玩。

忽然有人从背后推了推她的肩膀。

她被吓到,忍不住“啊”一声、回头去看, 来者却原是个熟人:是这学期来“支教”的英语老师。他们都叫他“Alex”。不过,他其实并不像老师,有的时候更像一个和他们做朋友的大男孩儿, 或者说是半大少年更准确。

Adam和她邻居家读大学的哥哥差不多高,但说话做事一点也不像,要成熟温和得多。在这批老师里,理所当然是最受欢迎的。但她那时英语不好,最怕被点名,所以平时也很少跟他说话。

那天实属是个例外。

他或许是路过,或许已在旁看了很久,全程目睹了她的“英姿”。是以,穿着和眼前纯天然草地操场格格不入的白色“对勾”运动装,拍了拍她脑袋,便又索性在她身旁坐下。先夸她一句表现真棒,又问她,你怎么擦破脸也不哭的?

她说我不疼所以不哭。

他便笑了。摸摸索索半天,终于从兜里找出根水蜜桃味的棒棒糖,递给她,问:吃不吃?

艾卿小口小口地舔着棒棒糖。

他就坐在旁边给同学们拍照。她能闻到他身上传来很淡的香气,有点像橘子味的沐浴露。忽然忍不住,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刚才摸爬滚打搞得脏兮兮,和对方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于是自觉地、悄悄把屁股挪远一点。

他没发现。

她就又挪远一点。

他忽然侧过头来,很认真地问她:对了,你有冇英文名的?

“……啊?”

她眉头皱皱。沉默半天,小心翼翼回问一句,说有毛是什么。

他于是又用普通话说了一遍,说,有冇,就是有没有的意思。一不小心讲回粤语了。她那时也不知道粤语指的是什么,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我没有英文名。

【那不如就叫dy吧。】

【dy,就是糖的意思。你不会哭,很坚强,又爱吃糖,让我想起我妹妹。你跟她很像,都是圆圆脸,长得很像年画娃娃。】

这到底是夸她还是损她?

她嘴一瘪。虽然听不太懂,还是凭借着小女孩精确的直觉,忍不住吐槽说老师,这个名字有点土。

Alex闻言,就撑着下巴冲她笑——他一点也不像班上那些横冲直撞的男生,平时说话,总带着文绉绉的秀气,笑也是很淡的。这次的笑却很真诚,说你真直白。还好我妹只是个小婴儿,都不会还嘴。

哦。

她点点头,说那你就是欺负小朋友,我妈妈说过的,这样很不厚道。

“有吗?”

他却当即反问她。

顿了顿,又轻声道:“可是我心里明明是很疼她的。如果可以的话,我还很想陪她一起长大。等她长到你这么大的时候,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呢?”

“不用担心,我妈妈说,小朋友长大是很快的。”

“但是小朋友的忘性也是最大的。”

“忘性?”

“忘性,”Alex解释说,“就比如说,等你长大的时候,你也会忘掉很多小时候的事,忘掉小学同学的名字,同学录上写的寄语,忘记昨天背的英语课文……嗯,也大概会忘记我吧。哈哈。”

是吗。

她依旧低头舔棒棒糖。看他拿着那年代独有的数码相机,快门声不断,“咔嚓、咔嚓”,拍着操场上同学们的各种英姿,末了,相机一歪,又对准她,白光一闪——相片成像。

她凑过去看,结果就看见照片上、自己被闪光灯闪得睁不开眼的、挤眉弄眼的宝贵瞬间。那棒棒糖上还泛着亮闪闪的水光。

——原来会忘记吗?

她在梦里努力回忆那个人的脸,说话的语气。

原来,除了那句诙谐的“有毛是什么?”,她竟然真的已逐渐记不清那时的场景,如白雾在清晨散去,只“呼啦”一声,轻轻一口气,便能将往事吹散得了无踪迹。

唯梦境之外,她垂坠在旁的手臂,从唐进余脱下、盖住她脸同上半身的西服外套底下漏出来,雪白的一截,随着他大步穿过人群的步伐而悄然抖颤,却仍像是曾紧握住什么,又缓缓松开。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时远时近。

“谢副院长,你确定她现在这个情况是没事?我这样抱着——不,我把她放下来,躺着会不会比较好?”

“喂,赵医生,是我,现在在香港吗?……好。我刚已经把新地址发过去,麻烦你即刻过来一趟。我会让助理到楼下接你。”

“还有姜越,马上打个电话给老黑,让他们把林嘉树给我抓回来。”

“告诉他,现在不回来,以后也可以永远不回来了。”

……

浅眠如艾卿,甚至平常晚上休息,只要中途被吵醒过一次,之后就多半要睁眼到天明。今天却好似格外“坚强”些:哪怕中途被车颠簸醒、被医生掀眼皮弄醒、被絮絮叨争吵声和碗碟碰撞声吵醒,足足四五次。

她耳朵听得一清二楚,却愣是睡得四平八稳。

到最后,已说不清这到底是被动“昏迷”还是纯粹补觉。

一晃眼,便是数个钟头过去。

她意识逐渐回笼,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全身酸痛,五官不由都皱在一处。

脑子想清醒,所以试图睁开眼,很快却又因过分酸涩而自觉闭上。

如此挣扎着反复数次,终于才逐渐能适应陌生的环境,和床头柜传递而来的晕黄灯光。她侧过头去打量房间。

手指摸摸床垫,过分柔软而绵柔的触感并不像病床。

而她入目所见的房间四面,亦皆是简洁大方的蓝灰色系,想来应当和屋主人的偏好有关,只是摆设布置上却新得不像有人住过,原本空阔的房间,多了家具也没显得拥挤多少。还剩下大片的留白。

壁灯没开,只留了一盏台灯。

落地窗窗帘未拉得严实,缝隙间漏进一缕落日。

她觉得刺眼,想伸手去挡。

左手手背却传来酸痛感,直至床边雪白的输液架映入眼帘,她才发现自己竟是在吊水,刚才那么一扯、血已往回在流,忙调整姿势乖乖放好手。

心不死,又想拿右手去拉窗帘——结果抬起来便觉得痛。身体机能在一点点恢复知觉。她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定睛一看,心说这敢情好。手肘上还缠着绷带呢,真成重病患者了。

左右手都用不上,当下,唯有直挺挺靠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愣。

还都来不及思考自己现在这是进了什么狼窝,想找个医生问问也找不见,忽然间,又听得卧室门外传来脚步声,她心头顿时警铃大作。

第一反应便是装睡。

耳尖动动,听见推门的声音。忙又忍痛拿右手把被角一捻,一眨眼,人已灵活地缩进被子里。长头发凌乱地铺陈一床。

唯独只留了个后脑勺给不速之客。

*

唐进余:“……”

唐进余:“……= =。”

他几步站定她床边。

该怎么形容?

但他现在看到的,的的确确,就是这么一个左右半边身“各自为战”的别扭姿势。实在很难想象一个在挂水的病人能睡成这样。

沉默片刻,把手中白粥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他还仔细观察了半天,双手比划了下,仍是对着她的后脑勺无从下手。

如此无声而凝重地做了得有五分钟心理建设。最终才倾身下去,小心翼翼抱起她肩膀,控制着力气,把人往输液架方向挪了挪——免得她睡觉时挣扎,又把吊针扯动。另只手则一点一点捋顺她头发,拢在手里,又从颈后绕到胸前放下。折腾了半天,终于才叫病人有个病人的样。他后背却也已起了薄薄一层汗。

姜越后脚推门进来,看他一动不动站在床边,正要开口说话,他摆摆手,比了个“嘘”的手势。两人便又前后脚离开了房间。

再没进来了。

可怜艾卿装睡装得也累,边犯困,又害怕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最后竟也真的又睡一觉。等到二度转醒,已是被腹中翻江倒海的呕吐感逼醒,她“哕”一声,半撑起身体,靠在床边正要吐,忽然想起这里不是自己家,忙捂住嘴。

旁边却恰时递来一只套好塑料袋的垃圾桶。

姜越道:“艾小姐,想吐就吐吧,医生说了,这是很正常的……后遗症。”

她一整天下来什么都没吃,吐得天翻地覆也只是酸水。姜越也没有拍她后背松气,只等吐完了,又拿来纸巾给她自行擦嘴,随即眼也不眨地把垃圾桶放到离自己最远的地方。放完了,一回头,视线瞥过床头柜,忽然却又像想起什么,指了指那碗白粥。

房间里有地暖,粥还没凉透。旁边甚至还放着一小碟开胃的咸菜。

“可以垫垫肚子,”他说。顿了顿,又补充,“我刚买的。”

艾卿:“……”

她肚子的确已经咕咕叫,这会儿也懒得分辩到底是现煮的(她睡觉时候听到的锅碗瓢盆声如果不是幻觉的话)还是代买的,只靠着床边坐起。

姜越一勺喂到嘴边,她便乖乖张嘴吞下去。

味道其实还不错。不算寡淡无味。

“还有,不好意思,艾小姐,忘了向你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

“……嗯?”

姜越一边喂她,似乎还领了什么“任务”,没多会儿,又自顾自介绍起来:“这里是唐总在香港购置的公寓。还请您体谅一下,因为当时情况紧急,加上您不愿意住VIP,临时安排普通病房的话,一来时间上怕赶不及,二来,最近情况比较特殊,香港媒体一直跟拍,如果让他们拍到您的正面照,可能会对您的日常生活带来困扰,所以唐总当时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是直接带走了谢副院长上车,接您到这边之后,又请了家庭医生详细检查。有剐蹭到的伤口,都请人做了包扎。不过,介于您有轻微脑震荡的状况,医生还建议静养六到九天时间——”

艾卿一愣:“轻、轻微脑震荡?”

心说养和,真不愧是你。资本主义金砖铺就的地板。就差没给我开个瓢了。

想起自己那“中道崩殂”的期末安排,一时间悲从中来。

还没来得及问病历能不能给一个、方便她请个长假,姜越观察完她表情变化,紧接着又礼貌微笑,抢过话茬:

“是这样的。不过唐总让我转告您,今天撞到您的人是他的表弟。于情于理,帮您出医药费和负责后续诊疗费用是应该的。这个房子也已经空了很久。如果您在香港没有长期居住的租房,完全可以住在这里疗养一周。”

“这里完全安全,登记在朋友名下,没有记者知道是他的房产,医生也方便到这里来为您复查。至于行李,不知道您在香港期间,住的是哪个酒店?方便的话,您可以写个地址给我,我让人去取。”

“我……”

“真的不用担心,”姜越似乎以为她要拒绝。根本不给婉拒的机会,又补充道,“唐总让我转告您,您放心住,他不会过来,全程会由家庭医生跟进您的身体状况。当然,如果您还有别的顾虑——哦对了,手机。您之前落在外套里,医院也送过来了。”

他指了指进门右手侧的黄木衣架,上头挂着她的雪绒外套。

艾卿默然。

对方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难免显得有些拿腔作调。

何况她科研经费的报销范畴也不包括医疗费,既然是“亲属作案”,她享受一下照顾也不过分。只是——

“我,我在香港,住在我朋友家里。她是个记者。”

她说。

刚说完,见给自己喂粥的手瞬间僵在原地,迟迟不动。不免又顿了顿,字斟句酌,半晌,才小心翼翼开口:“可能,大概,也许,就是蹲点拍你老板的记者之一。”

姜越:“……”

38. chapter38 “煮点糖水喝啦。……

最后还是艾卿给林柿去了个电话。说是自己那位“和院长打过招呼”的朋友突然另作安排, 她一时走不开身,又怕耽误后面行程,所以得让人帮忙先领走行李。

电话那头的林柿听罢, 遂想也不想便答应下来。

好在她东西也不多。

当晚打过电话, 姜越派去的人效率也快, 第二天上午, 行李箱便已送到她手中。

艾卿一一清点,发现里头摆放整整齐齐, 洗漱用品、化妆品同保养品及衣物一概分门别类。除此之外,竟还多出两盒美心曲奇——想是林柿怕她生病出不去医院,来不及买手信回北京,所以特意买来给她。

艾卿怀里抱着那两盒曲奇饼,思来想去,实在还是为自己撒谎的事良心难安。末了,心虚地给人回过去一通电话。

林柿却只是问她:

“……阿卿啊?”

“怎么样, 身体感觉好点了吗?听你声音好像没那么闷了?”

其实当天的晨间新闻已然刊出,唐进余抱她钻进车的背影, 已然登在各大八卦周刊头版头条, 传得全港皆知。

林柿分明极熟悉她的身形, 此前又苦心等拍唐进余、等了几多天,这时不知是没认出来,又或只是单纯不愿多说,终究却没问她半句,只让她注意身体, 回北京的时候再报个平安。便笑着挂断了电话。

留下艾卿望着手机屏幕,一阵怅然。

半晌,又分别给江淼、小周还有宝儿等人去了电话, 说了延迟回京的事。

最后按部就班上传病历证明、向学院领导请假。等一切搞定,她瘫在客厅沙发上四顾一圈,除了听到护工在厨房里洗菜做饭的声音,只觉一片虚无。反倒没了别的事要做。

左右闲不下来,只得拖着病体,整理了一整天的档案材料。

到傍晚时分,医生例行的检查结束,她回到房间,吃着护工送来的晚餐。百无聊赖间,鼠标在电脑屏幕上四下晃荡一圈,索性,又登上了《剑侠Online》的游戏端——

前脚她才刚上线。

一瞬间,私聊频道已传来滴滴声不绝。

不消点开她也知道是谁。

【私聊】【一剑霜寒】对你说:这么久不上线,干嘛去了?

【私聊】你对【一剑霜寒】说:出差啊大哥。

【私聊】【一剑霜寒】对你说:你还真是大忙人。

【私聊】【一剑霜寒】对你说:不过最近新资料片快出来了,前置任务你八成还没做吧= =?走,我带你。

等等等等。

艾卿看得一迷糊。

【私聊】你对【一剑霜寒】说:……怎么又新资料片啊?上次出了才多久,/黑线/,这次又有什么幺蛾子啊?

她这话说得,实属是有感而发。

毕竟这一年多来,虽然技术上依旧毫无长进,但也许是当初一段时间固定上线的习惯已经养成,每逢周末,她仍然还是会经常上线看看。期间,和一剑霜寒这个孤独大神——只知道pk的战斗白痴,作为难兄难弟,倒是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只是遗憾的是,当年断在她手里的资料片任务如今依旧没有着落,她遵守诺言,亦至今仍不知道,当初柳萌给梁怀信预设的结局究竟是什么。

大概这也是游戏方某种不甘心的执念吧?

所以,梁怀信这个Npc,直到现在也依然没有被抹除,只是从仅任务可见的跟随她满世界找老婆,被重新设置了新身份、成了黄泉井的守井人,同时是某个副本的Boss角色。

从此过后,她偶尔想去看看这位老朋友,也只能蹭别人的队进去副本打架。最后,亦往往不是被他撂倒,就是眼睁睁看着他被玩家们一拥而上各种技能打趴在地,直到爆出一堆闪着金光的装备。

她从来都没捡过。

只是说不感伤依旧是不可能的。

毕竟对方是她曾经一起“奋斗”过许多个夜晚的伙伴,还长着一张七分类似……故人的脸。当初她甚至时常会恍惚,这好像是一个被丢进残酷世界的、任人摆布、追着一个鱼饵(塔娜)不放手的,年轻的唐进余。偶尔的执着,会让她觉得这个Npc因为执念而变得有血有肉。

但如今的他却只是一堆毫无感情的数据了。

而她也只是一个,并不牛叉的普通玩家。他该打她的时候,一次都没手软,一剑下去半管血、两剑直接把她送走复活——用的还是曾经从她手里弄来的负如来。

后来想想,其实单纯从价值的角度看,不得不说柳萌还是精明的。毕竟,一把负如来,如今少说五十万起步,但她这个“二手”拥有者,靠着自己的劳力付出,最后却只拿到了几万块的工资。

只是,于艾卿而言,抛开经济价值不谈,她对梁怀信的感情仍然是复杂的。

甚至可以说,当初有多烦他为了找塔娜死不放弃,烦人得要命,现在看着他日复一日说着重复的台词,从旁观者的角度看,那种无端哀伤的情绪就有多强烈。

这一年多里,每一次新资料片的登陆上线,梁怀信都要作为错误典型被拉出来鞭笞一次,去围殴他的玩家也格外“热情”。

是以,她看着电视屏幕上一剑霜寒那行新消息,本就因困在屋里出不去而烦闷的心情当下沉到谷底。

更别提他紧接着又发来一句。

【私聊】【一剑霜寒】对你说:也不算新资料片吧,算重启?

【私聊】你对【一剑霜寒】说:???重启什么啊?

【私聊】【一剑霜寒】对你说:他们要重新搞《修罗道》的资料片啊。你又没关注吧- -,不过恭喜你,又可以帮梁怀信找老婆了/吃瓜/

艾卿:“……”

她心说这搞什么——莫名其妙怎么突然来这么一出?

之前不是说和天莱打官司,剧本策划被泄露之后,所有的方案都要封存吗?

这些疑惑一个接一个,都还没来得及问出口。

一剑霜寒这厮,平时其实就酷爱吃瓜,只因太高冷(别人以为的),经常没有机会让他炫耀自己在八卦届何等广闻博识。

这次找到机会,倒索性跟往外倒豆子似的,一股脑给她全说了。

【私聊】【一剑霜寒】对你说:天意和天莱的官司打了一年多,好像今年请了一个特别牛的律师回国吧。总之天莱被判败诉了。要对策划泄露的事负全责。

【私聊】【一剑霜寒】对你说:赔钱都是小事,反正也就索赔那么千把万。但听说天莱那个全息计划进行得不太顺利,在美国搞的芯片研发技术,一年要烧好几个亿,不知道一下能不能抽一千五百万的现钱出来还哦?不然在国内被列为被执行的话,他们以后想推广全息估计就全泡汤了,官方不会让的。

【私聊】【一剑霜寒】对你说:不过其实也搞不懂为什么策划对这个资料片这么执着其实。想想当时泄露出来的策划案原稿,说梁怀信是对着烬复刻的= =,你能想象和烬同时期、那群还活跃的高玩有多炸?一方面觉得自己难道逼格不够,一方面又觉得自己信息泄露,一堆人跑去举/报游戏,我估计这次策划不会再用原来的数据了吧。反正梁怀信应该又得被重置了,倒霉催的。

私聊页面,入目皆是大片大片的文字。

分明每个字都是中国字,但连起来就看得晕晕乎乎。

艾卿甚至反复挪回去看了四五遍,才理清了个中的逻辑关系。然而仔细一咀嚼,恍惚间,却仍觉得自己还错过了什么关键消息——

是的。

关键。

【私聊】你对【一剑霜寒】说:那个,能不能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对着烬复刻的啊?

*

数分钟后。

黄泉井副本里。

艾卿从前都是蹭别人的队伍,在里头滥竽充数。

这次却斗胆一个人“单枪匹马”而来,其实仍不免有些心存惴惴。一路上躲着小怪,到最后,几乎是操作着自己那破烂装备的小萝莉[楚辞秋],连滚带爬地,爬到了梁怀信所在的高台上。

然而也只是爬到而已。

并不敢靠近。

毕竟,按照游戏设定,玩家只要一进入Boss攻击范围,就会自动触发战斗。她眼下势单力薄,生怕一个不小心“命丧当场”,便也只远远地躲在一个障碍物树丛后头看着。离他远了又远。

梁怀信静止不动的时候,默认动作,依然还是低头擦拭那把负如来。

她将电脑画质调到最高,笔记本电脑的内置风扇瞬间跟不要命似的“呜呜”乱叫,提醒她内存条温度过高,她却叉掉提示,只继续把镜头拉近、再拉近——

最后是“嘶”一声,倒抽一口冷气。

望着眼前这张建模化后、仍然难掩熟悉轮廓的脸,尤其是眉眼。

她又想起一剑霜寒向她描述的“复刻”技术,一时间,只觉说不上是奇异还是惊悚:恍若面前站着的当真不再是数据本身,而是被大数据采集、分析、克隆之后的,二十二岁的唐进余。就这么站在[楚辞秋]的前方,被还原到了一个可怕的游戏里,做着枯燥无味的任务。日复一日,寻找着那个从未出现过的塔娜。

在昔日资料片任务的其中一环里。

她其实曾经问过他:塔娜究竟长什么样?

而他的回答是:“我不知道。我忘了。”

【我在黄泉井受罚,瞧过许许多多的鬼,有吊死鬼,淹死鬼,饿死鬼,懒死鬼……每一个我都认真看,不敢错过一个……我怕错过了塔娜。我想,也许有一天,她会得到解脱,重新成为人。这或许就是我最后见到她的机会。所以我认认真真地,看了很多张不同的脸。可每一张脸都不属于她。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天,我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忘记塔娜长什么模样了。我每天淌刀山火海,下油锅,都已经不觉得疼了。我已经死去太久了。但是,当我发现我忘记塔娜的时候,那种疼痛的感觉……好像又回来了。】

【那一刻起我知道,我必须离开黄泉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要拿回负如来,去找她。她不来,我就去找她。】

好吧。

可是塔娜到底长什么样呢?

如果你忘记了她的样子,又怎么确定你找到的就是她呢?我们真的能找到塔娜吗?

【能。一天找不到,就找一百天。一年找不到,再找十年……一百年。】

梁怀信说。

——或者是剧本让他说?

是大数据让他说?

总之,是“他”说的:“在我见到她时为止。我知道我一定会认出她的——只要让我看上她一眼。”

【那个人,也许会忘了她的名字,她的声音。可只要她出现……在我眼里,她永远是天下无双的。】

他此时分明已是一个穷凶极恶的叛道者。

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却有着不属于数据所能表达出的生动。

艾卿陷入回忆之中。

迟迟没有挪动鼠标。

于是,[楚辞秋]亦就站在那草丛里,无声而沉默地盯着远方,站了很久。

直到内存条烧到几乎可以烫熟鸡蛋,她不得不在系统的提示下被迫下线。所操作的角色,身形自然也逐渐变得透明、模糊,而后消失——象征着她背后所赋予灵魂的人,此时已彻底离开游戏的世界。

然而不知为何。

原本只是站定不动的梁怀信。

作为没有玩家发起攻击、便不会离开位置的副本NPC。此时,却突然向着没有“战斗目标”的、她的方向,慢慢转过头来。

……

此时已是晚上八点多。

艾卿默默合上电脑,又坐在床边想了半天。

眼神低垂,表情深沉,可惜没人知道她脑瓜子里现在在想什么。

只是,眼见着是纠结了许久仍想不出头绪。她倒好,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就点开手机拨号界面,一串滚瓜烂熟的号码拨出去——

嗯?

结果手机才刚抵在耳边,瞬间,又被疑惑地挪远。

甚至再打几次,结果依然如一:全都是只嘟声一下,便提醒她号码正在通话中*。

她简直满头问号。

心想唐进余白天忙就算了,晚上也能这么忙吗?正要百度查一查这种情况是不是有拒接的可能,一条短信却又即刻发来,刚好拦住了她的“去路”。

用词亦简洁明了。

只是问她:[有什么事?]

艾卿:“……”

要是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完的事,我犯得着给你打电话?

她咕哝着这人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当下又是一个电话打过去,这回果然只“嘟”一声,便接通了。然而还是老生常谈的旧问题——有什么事?

要是再年轻十岁,她八成得回过去一句:没事就不能找你?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

这句话要是今天还能从她嘴里说出来,那才真是脸都丢到姥姥家。

“没什么。”

于是她说:“就是想起来打个电话感谢一下你。我住在这房子里,给你添不少麻烦。”

“本来就是林嘉树犯的事。他撞的你。”

“也是。”

“……”

唐进余似乎是叹了口气。

但或许又只是幻觉。

因他紧接着又淡淡问,说:“还有别的事吗?”

又来了。

又来了。

可恨是她脑子最近真的不能想事——也许是被撞了一下的后遗症。做简单的整理工作还好,但只要一想复杂的事,就乱得不行。

她原本只是想提一下那场官司的事,然后侧面打探一下,问问他知不知道那个NPC是直接复刻他当年的数据。然而有些话当面说不会引起误会,隔着电话,却很容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她不得不字斟句酌。

字斟着。

句酌着。

忽然的,脑子一抽,就冒出一句:“唐进余,不如你过来,煮个糖水喝吧?”

“……”

“其实是我有个事想找你聊聊,”她说着,不忘又诚恳补充,“在电话里说不清楚。你也知道,我刚摔了脑子,最近想东西特别不顺。所以想让你帮忙捋一下——这个点也不好说吃晚饭了,但喝糖水应该就正好。”

唐进余听罢,在电话那头深呼吸。

深呼吸了得有三下。

最后才问她:“你要喝糖水?”

“重点不在喝糖水啊,”

艾卿道:“我要见你一面,跟你聊——喂?喂?”

电话已被人不犹豫地挂断。

“喂”再多次也没必要,她只有满脸莫名其妙。

心说我最多最多,也就是在医院的时候,那个啥,一不小心……碰了你脸一下,不必这么记仇吧?朋友都没得做?

结果半小时后,姜越就提着大包小包上门来。

护工不是24小时制,九点时已告辞离开。开门的当然是她。眼睁睁看着姜越提着那几大袋东西进门,放上餐桌,又一个一个小盒往外拿,嘴里念着:“这是红豆沙,这个,绿豆沙,这个是番薯糖水,这个,椰汁雪耳海底椰,这个是……我看下,芒果西米露。”

他手里仿佛提着的是个百宝袋,往外永远也掏不干净,最后,林林总总摆满了整张餐桌。

“艾小姐,”他仍不忘微笑,“这些够不够?如果不够,我再喊人买些上来。”

艾卿:“……”

她心中默念说唐进余。

一年多不见,看来你的装×病又严重了,阿门。

但此时此刻,碍于面子,更不想让人白跑一趟。她却仍是当着姜越的面,飞快灌了一杯绿豆沙下肚,权当下火。

聊了几句,又亲自把人送到门口。

“不好意思,我只是——我下次说话会注意点。”

毕竟同为社畜。

她对自己随口一句话导致人深夜加班的事,实在深感愧疚,最后仍不忘拉着人道歉。

姜越却笑笑,摇头说没关系。我拿了几倍市价的工资,额外出力是我分内事。

“一分钱一分货而已。”

他说。

说完,忽然却话音一顿——这个极少和她有私下交流的男人,看起来永远规矩周正。这天夜里,不知怎的,倒似颇有感慨。半晌,又低声对她说了一句:“只是,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够把对我的态度,艾小姐,适当的,也用在老板身上吧。”

“啊?”

“你没有发现吗?其实他很……怕你。”

艾卿闻言默然。

腹诽说我怕他还来不及,遇见他我准没好事,脸上的笑容不由带了些无奈之色。刚要开口绕开话题,姜越却摇摇头,话有所指:“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种怕。”

说罢。

便提起一袋塑料垃圾,最后微微颔首、向她道别,转身离开了。

39. chapter39 不如就让故事停在……

这事后来转头就被艾卿说给了江淼听。

电话那头, 江美女和她一样满头问号。

两人临睡前煲了半个钟头电话粥。全靠艾卿一点一点回忆复述,才总算讲清楚来龙去脉——可怜她这些天来倒霉事不断,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倾诉, 苦水真是一时吐也吐不完的。

正又说到自己今晚本想打个电话越唐进余见面。江淼却倏地打断她话头, 抛出一句:

“所以, 你现在到底怎么看唐进余的?”

“什么怎么看?”

“是路人呢, 朋友呢,还是不想有瓜葛的前男友, 或者,”江淼话音微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语,但明显能想到的、无论哪个放到这里都不合适,最后也只能囫囵带过,又含糊道,“就,你懂的, 具体就不说了。就,夜里能来和你……聊天的?”

艾卿:“……”

她其实还真没有特认真的想过这个问题。

或许是时过境迁, 心态改变, 她这一年多来过得太顺了;又或只是香港离北京很远, 很多讨厌的人都没出现,所以,那些压在肩头沉重的包袱,不愿回望的过去,在特定的情境里也都变得遥远, 她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似乎是可以和唐进余和平共处的。

至少不该是沦落到连见一面都这么避之不及的境地。

“我只是觉得我们没必要——像现在这么相处。”

她于是很坦诚地说:“人生,其实现在想想也挺短的, 那时候觉得分开了是好事,但也没说要发毒誓从此不见吧。现在见到了,顺其自然就好了,很多事情、意外一环扣一环,但总算他帮了我一把,我虽然被迫当了回名人、又脑子被撞,倒霉催的,但也真没怪他。我感觉我们之间这不是都互相体谅的嘛。所以他怕我……我不知道是怕什么?”

“可能怕的就是,他还怕你,但你已经不怕他了吧。风淡云轻才是最可怕的。”

“啊?”

“好吧、好吧,总之,”江淼不知想到什么,又长叹了口气,“这个你该当面去问他,问我我也不知道啊。不过话说,宝,我一直很好奇,就你觉得你俩之间,到底是你爱他比较多,还是他爱你比较多啊?”

艾卿说你这个问题就跟小学生非主流问答似的,这哪有答案?

两人一齐沉默,最后一齐大笑出声。感慨是过了少女怀春的年纪,似乎也只有小时候,才会纠结爱不爱,谁爱得多谁爱得少的问题了。

“我活到现在,”艾卿说,“真的已经慢慢明白爱是一个伪命题。这个社会上,能让你产生‘我爱他’这种错觉的事太多了。我现在在感情生活里最关心的,其实只是谁能让我过得舒服。能让我觉得两个人过比一个人过好——你也知道啊。三水,工作好几年了,累死累活到现在,我真的基本上已经不缺钱了。我的物欲不强,也不缺生活动力,不缺房子和车,这些我都能自己买。我关心的,是谁能给我提供别人提供不来的情绪价值……说实话,这也就是当年唐进余打动我的地方。”

“那小周呢?”江淼问,“他脾气不是很好吗?也不会让你吃苦。唉,小奶狗多好啊。”

“首先他就不是小奶狗。”

“……”

艾卿笑笑。

摇了摇头,又说:“而且,这怎么能一样。不是吃苦的问题。舒服不是一点苦都不能吃的意思。”

虽然的确。

谁喜欢忍饥挨饿?

谁喜欢过苦日子?

但正像是当年她选择唐进余,提前跟他挨了一回没钱的苦。只是,如今回忆起来,这种苦里却还是搀着点热乎劲的。

那时候唐进余没靠家里,光从自己身上剐钱,穷得叮当响。

拿全副身家,去拼他那个看起来没什么奔头的游戏事业,在外头还好,其实对他自己,一块钱恨不能掰成两半花。

可尽管这样,他从没忘记过任何一个节日陪她一起过,圣诞节的时候,他哄她放个袜子在床头,她说我都多大了,我才不信有圣诞老公公了。他就说你放嘛,放一个嘛。结果第二天早上醒过来,袜子里果然多了几颗千纸鹤糖。他说你别看这几颗糖小,其实功能特别多。

她问他有什么功能?

唐进余捻起来一颗银色的,说吃了这个就会变高大。

她吃了,某人突然蹲下蹲在她旁边,然后一本正经地抬头说,艾卿公主,天哪,你怎么长这么高了?得有两米了吧?

艾卿被他逗得大笑。

忍了忍,却仍是又强行憋住,摸过一颗绿色的,说那这个呢?

这个吃了会变小。

他还是一本正经。

——那黄色呢?

——黄色的吃了会变幸福。

——粉色呢?

——粉色的吃了会变健康。

……

她于是随便摸过一颗,嚼碎一颗绿色的糖。嘴里带着青苹果的清香。

还以为唐进余会站在凳子上以示她真的“变小”,结果却是他忽然伸手抱住她腰,下一秒,她便两脚离地,两手乱挥着——最后勉强撑住他肩膀才稳住,被他举高高了。

这下我不是比你高了吗?

她比划着他脑袋的位置,笑说你的灵药失效了,完蛋,你这个圣诞老公公要被炒鱿鱼了。

唐进余却胸有成竹,说,小朋友才爱举高高。你看,你现在是小朋友了。

还有。

吃了黄色的糖会被亲吻脸颊。

吃了粉色的糖会得到一杯热牛奶。

吃了金色的糖,可以享用两个晚上的电视遥控控制权。

吃了蓝色的糖,他给她跑腿买半个月的早餐和夜宵,并把体重秤砸坏(并没有)。

……

说来也怪,有钱的时候有有钱的过法,正如三十二岁的唐进余,会说什么,“我想让你陪我去纳斯达克敲钟”——但那竟然丝毫没有打动她。

真正打动她的,是没钱的时候,他买路边上两块钱一根的冰糖葫芦,也舍不得自己多吃一颗,就在旁边看着她吃。那个笑着的眼神。

所以归根结底爱有什么呢?

不过就是,出去玩惦记给你买特产,外面下雨担心你有没有带伞,连天南地北拉投资的路上,路边看见一条花色特别的狗,都要拍过来给你看看。她也是被这样爱过的。

所以,才会有时忘了人不如故,忘了今夕何夕,在他面前,她总还觉得:无论我们各自变成什么样。无论吵得天翻地覆还是离开得无声无息。但,至少曾一起走过那样的日子,又怎么可能——不对彼此留有一点无从言说的温柔呢?

“我也不知道我们谁爱谁多一点,现在又是什么样的关系。甚至其实理智都是很清醒的,我知道问题没有解决。但我总还觉得,不同阶段,不同的心态,坐下来聊一聊是没问题的。”

“也许他不想聊?觉得双方时机不够准确?”

“好吧,也对,”艾卿点点头,“怪我没说清楚。电话里一时间也说不清游戏啊官司之类的事。也许他怕我又跟他说什么划清界限……但这男的心眼也太小了!呵呵,唐进余,我现在还是病人呢。”

“我发现你真的只会骂唐进余,你从来不骂小周。”

“你怎么老提小周?”

说起小周艾卿就无语凝噎:“我跟小周……唉,也是一团乱毛线,活了二十九年我还是搞不懂男人。而且小周有什么要骂的呢?”

“他跟我还处在一个‘幻想’的阶段。荷尔蒙很神奇,会让人努力维持在一个完美的状态。所以他从没看过我不刷牙不洗脸起床吃早饭的样子,我也没看过他西装穿不好、穿个大裤衩出门买宵夜、创业失败一个人躲屋里哭、吵架来宿舍楼下等我结果冻成重感冒第二天吊水吊成个怨妇要我喂饭的——样子。”

“唉,那个啥,唐进余……今晚打喷嚏该打晕了吧。”

艾卿:“……”

艾卿:“打吧。谁让他见个面都跟要他命一样,还给我整一堆糖水转移话题害我发胖的。”

两人又是齐声大笑。

然而,或许是这夜的糖水暖胃,或许是姜越那句“他害怕你”,真的刺中了某人许久未曾想起的隐秘心事。这通电话的最后,笑过之后,却是久久的沉默。

艾卿手里那塑料勺,有一下没一下地翻覆搅弄着床头柜上那碗番薯糖水。

末了,又轻声道:“但说一点都不怀念是假的。”

她说。

“我以前看《那些年》——好吧,这电影还是和唐进余一起看的。里面沈佳宜说,‘被你喜欢过,很难觉得别人有那么喜欢我’,当时我还不懂是什么意思。后来我跟唐进余分手,谈过别人,遇到过你说的很好的小周,我觉得,每个人好像都很好,但是每个人都不像当年的唐进余。然后,慢慢地,我好像就懂了。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她和唐进余最大的不同,或许即在于。

唐进余爱艾卿。不管十七岁还是二十九岁,他都爱她。那种爱是装不出来的,就算他想要装作不在意她,他说他只能送她到这里,说离开我你会过得更好。但每次见到她,而清楚她不再选择他,他的眼神,都好像下一秒就要流泪。

一个人爱你的时候,艾卿想,他的眼神就会是洁白的。悲伤时,连眼泪都藏不住。

而她爱的却更多是记忆里的唐进余。

是连做正事也总是懒洋洋呵欠连天的,睡醒第一件事是吻她的,对她说“我一定会娶你”的,在漫天烟火下为她举起仙女棒的,那个哪怕现在的唐进余本人,也无法再模仿得像的唐进余。

所以,她其实,明明是知道唐进余在怕什么的吧?

怕她明明爱他。

却不愿意接受现在的他。像一年多前一样。越是纠缠越折磨——

所以,不如就让故事停在这里好了?

艾卿放下手机。

靠在床边,一口一口,喝完了冷透的糖水。

心想,如果这就是他们都想看到的结果的话,或者这样也不错。

*

艾卿一直是个很懂分寸的人。

或者说,她是一个很善于“以己度人”的人。

自那天晚上的糖水事件后,隐约已察觉到唐进余古怪态度背后藏着什么样的情绪,她因自觉这是个无解的命题,而问题的根本,或者说能解决问题的关键,实际不出在她这里、也不是她所能轻易承诺的。于是也顺其自然,就扮演了一个“不打扰”的角色。

她不想因为自己情绪上头的怀念而导致不可控的结果。

倒是又想起了一年多前,那次在地铁站口,唐进余最后对她说的那段话,所谓“我只能送你到这里”——她在整理档案材料的间隙抬头,环顾这偌大却空阔的房间,莫名有些失笑,心说又多送了一程,所以,下次告别会是什么时候?

事实证明。

来得很快,正正好一周后。

医生最后一次到家复诊,告知她身体状况已基本康复,各项指标正常。手肘上和后脑勺的纱布亦早都拆除,有些剐蹭,却也没留下疤痕,实属不幸中的万幸。她于是打算再去做次核酸,拿到报告之后,立刻启程回北京。

只是,没想到的是,最后印着检测结果的那张纸,却是唐进余亲自送来给她的。

去开门时,她手里甚至还拿着件没叠完的衣服——她正在收拾回北京的行李。

于是,一个披头散发,素面朝天,穿着方便行动的宽松睡衣,一个西装革履,身姿笔挺。两个仿佛来自不同世界不同季节的人,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半晌。

唐进余推了推眼镜,顺手将手里提着的两盒糕饼手信放上玄关,她才反应过来,侧过身子,又随手从鞋柜里找出双新拖鞋放地上——浑然不觉这姿态仿佛有点像主客调转,她才是房子的主人。

倒是很自然地回转过身,想起护工昨天似乎买过水果来,很快洗了串葡萄摆作果盘,请他在沙发稍坐了。

而她则去卧室简单洗了个脸,把一头长发梳起,又换了身简单的T恤牛仔裤。

“没想到你会来。”

她出门时仍在梳那马尾,说完梳子咬在嘴里,手指扒拉两下,把头发推高最后绑好,脑袋左右甩甩,自觉绑的很稳,这才满意。遂在他旁边隔了半人距离坐下。

看见茶几上用烟灰缸压着的核酸检测报告,又侧头微笑:“谢谢你跑一趟。”

因马上能回北京,还赶得上期末的各项安排,是以她今天心情实在不错。

唐进余的眼神在她脸上定了一瞬,又挪开。

问:“行李收拾好了?”

而她点点头,“差不多……吃点葡萄吧。”

他被她提醒,于是终于回头看了眼那盘葡萄。

然而还不等他坐过去挑,艾卿倒是又伸手,随便折了一截塞给他。唐进余低头,看着其中某颗明显瘪了且发软的紫葡萄,嘴唇动了动:“……”

还是吃了。

选的好的吃的。

他就坐在客厅里吃葡萄,也不说来干什么,什么时候走的事。艾卿随口扯了几句,也没强拉着他说话,又回房间去收拾衣服,期间在客厅、卧室和浴室进出好几次,唐进余每每拿余光瞥她,等抬头时,只看得到一截随着她动作飘荡的马尾。

她自去做她的事。

而他来时那种紧张的心情,似乎也随着那种无有言语却平和的气氛,逐渐松下去。

他于是起身,靠近她卧室,但是只是站在房门口,靠着墙。

他问她:“回去的机票买好了吗?”

“买好了啊。”

“在北京,工作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艾卿背对着他,手里动作不停、麻利地叠着衣服,闻言点了点头。话音微顿,又道,“如果顺利的话,争取再发几篇刊,明年大概能评上副教授吧。”

他笑了。

说:“那确实挺好的。”

对话沉寂了片刻。

直至艾卿起身去浴室收拾洗漱用品,路过他时,又抛出一句:“别光说我,你呢?”

对话才重新开始。伴着一句略显迟疑的问句。

“我……?”

“刚听说你们和天意打官司打输了。”

他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再问起天莱的情况,脸上的表情极明显的僵了一下。过了好半天,才轻轻应了一句“嗯”。

“要赔很多钱?”

“律师估了一下,大概扣完杂七杂八——两千六百万人民币吧。”

艾卿:“……”

她继续叠衣服、在行李箱里四下腾空间,又问:“听说你们在美国还有个芯片研发的项目链?能一下抽出这么多钱吗?”

也得亏她这时忍住没回头。

唐进余就差把“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写在脸上,只是虽然想问,最终也还是没问。

取而代之,是老老实实回答她:“年底本来预计要给美国公司那边三亿美金的尾款,流动资金很紧张。一下多了两千多万要付,确实有点头痛。”

“你爸呢?”

“……”

“我记得之前看新闻,你和天意合作做那个全息计划,不是说拉到大投资,你爸也注资了一部分钱吗?他不搭把手?”

“没。”

唐进余摇头,“照片——那件事之后,我出钱做了公关,他跟我意见不合,吵得很厉害,之后就很久没联系了。”

“所以你就一直呆在香港?跟你妈一起?”

“我妈没回来。”

他话音淡淡。

却似无端带了些悲悯的意味:“她怕我爸心脏受不住,要在上海陪着他养病。但她把那个……女人,和孩子,为了避嫌,都送到香港来了。”

艾卿手里动作一顿。

倒是一下不知再说什么,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便不再往下问,沉默地将行李箱合上,望着近在咫尺的落地窗发了会儿呆:从她的角度望去,能将夕阳西落、陷入沉寂的维多利亚港尽收眼底。海面将太阳吞下,天际线一望无垠。

唐进余也沉默不再说话。

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才扶着膝盖站起身来。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啊?”

又问他。

“我明天下午回北京,在这里住了好几天,应该累你花了不少钱——虽然算是替你表弟那个冒失鬼抵债,不过,也算是你当了冤大头咯。所以我做顿饭当酬谢你吧。”

“……”

“唐进余,毕竟,又多亏你送了我一程。不是吗?”

40. chapter40 温馨日常与惊天乌……

公寓楼下就有百货超商。

艾卿养病期间, 虽然很少下楼走动,但偶尔的几次出门透气,也就是跟着护工在附近的海味街走走逛逛。

那间华润万家正好就在她“逛逛”的必经之路上。一来二去, 倒也记住了路线。于是两人小作商量, 很快便确定好了今天的买菜“行程”——

“……”

好吧, 但话虽如此。

有了上次被拍的“经验”, 两人对视一眼,却也都没急着下楼。

“我还是稍微化点妆, 等会儿再披个外套。怕降温什么的。”

艾卿思索片刻,又重新把行李箱打开,掏出化妆包。顿了顿,回头问他:“那你在客厅等等?”

“好。”

唐进余点点头。

遂转身去客厅,把卧室的空间留给她。

*

可惜一个人呆着却也没闲下来。

归根结底,大概是心思实在太乱。说不上是开心多,还是那种无可把握的茫然感更多。其中最明显的表现, 就是人一乱,一定变得坐不住。他又不想吵到她, 于是也只得放轻步伐, 在客厅里, 慢吞吞地走来走去。

正好电视柜旁放着个仪容镜——他悄然向卧室方向瞟了一眼,发现艾卿应该看不到这边。便索性站定一看。

看了半天,越看却越觉得自己身上这套、出门前已精挑细选过一轮的西装色太沉,太严肃,压根不适合生活化的场合。显得格格不入。

想了半天, 最终还是又发了个短信,让姜越送了套休闲装过来:

当然。

所谓休闲装,让他现在再选, 也不可能是当年的卫衣牛仔裤那么随便。只是颜色较他平日里那些墨黑色的西装要淡些,简单的大衣衬衫同直筒长裤。灰色配米色。却明显比西装要显年轻好几个度。

加之他是个长不胖的基因,个子窜高,却不长肉,十足的衣架子身材——这么一穿倒有点某国欧巴的派头。

他忍不住黑线了下。对着镜子看了半天,终于发现不对劲的点出自哪里,于是很快进了卫生间,就着洗手盆,便快速洗了个头。

把上午开会前喷的发胶全洗了。

艾卿化完妆,披了个短外套出来,正好看见他在拿纸巾在擦头发根——估计是怕混用了她的毛巾吧。她留下那两条确实都是用来洗脸的。

当下哭笑不得,随手找了个干发巾给他,又从收好的行李箱里,把自己带来的小吹风拿出来。

“干嘛突然洗头?我只是想下楼买个菜,”她失笑,“怎么,你要去超市里走秀吗?”

“没有。”

而他取下眼镜,甩甩头发。接过她又递到面前的吹风,以一个非常……符合他本人性格的吹头方式。边吹边答她:“是上午有个跨国的线上会议,头发抓了造型,现在看着太一板一眼了。”

“还会抓造型,你挺臭美。”

艾卿笑。

坐在沙发上看了半天。也不知是心疼自己金贵的吹风,还是心疼他随风乱舞的金毛狮王造型。

心情复杂之余,却也终究是起身,过去拍了拍他肩膀。又伸出手道:“吹风给我。”

“……?”

“我帮你吹,”她叹了口气,“怕你少爷不懂珍惜。把我割肉两千块买的吹风给烧短路了。”

说话间。

边调整着吹风的风速和热度,碍于两人之间的身高差明显,又压住他肩膀、试图把人按低些。

她全程问心无愧,行动自如。唐进余倒是被她这一串不带迟疑的流畅行为整得懵了下。

反应过来,却仍是下意识微弯了腰。她也没再说话。

便就这样站在旁边,手指一松一紧、抓着他头发,就着发根分区地吹了。

客厅里只剩下吹风机“呼呼”作响的风声。

半晌,她拔了电线,随手把吹风机放在旁边,又抬头看向自己耗时耗力的“大作”:没戴眼镜、顶着一头蓬松短发的唐进余。脸是白净的,眼神是柔软的,耳根是红的。配上大学生标配的黑眼圈——嗯,大概拎个电脑就可以去她课上蹭课了。

简而言之,几个人看得出来他是唐进余本人哦。

“……你洗头真是个正确决定。”

她于是发自内心、由衷感叹。

不过话音一顿,绕着他走了半圈,却又问:“你近视现在还是两百度吗?”

“左眼还是吧。”

他讷讷。

眼神飘忽地补充:“左眼应该还是。但右眼好像快三百了。”

艾卿点了下头,回房间去了。

好半会儿再出来,手里却多了一副笨重的黑框眼镜。颇有她本人的审美风范:镜片是圆的,戴起来估计能遮住半张脸。又递给他。

“喏——那你戴这个应该能行,”她说,“估计记者站你面前也认不出是你了。”

唐进余便戴上去试试。

对着仪容镜调了会儿位置,很快低下头看她,有些不自在地托了托镜框,又问:“看起来行吗?感觉戴着度数低了点……不过戴一会儿应该没问题。”

艾卿:“……挺好的。看起来小了至少十岁。不过。”

她忍不住酸溜溜吐槽:“唐进余,你脸真的很小诶。”

“有吗?”

“很有。”

她上下打量他一眼。手指比划了一下他脸的宽度和自己脸的宽度,最后深沉地叹了口气,说:“平时多吃点饭吧,你搞得我心理压力很大啊。”

唐进余:“……”

他“扑哧”一声。笑了。

不过,既然装备业已齐全,两人也没什么其他要带的,艾卿找出护工留在房子里那环保菜篮、挎在手上,很快,便又和唐进余一前一后出了门,按计划下楼买菜去了。

离公寓所在的大厦、最近就是华润万家。走路只要五分钟。

但傍晚这会儿正是超市购物的“高峰期”,一进门,果然人头攒动。

艾卿瞄了一眼便心里发凉,走了两步,侧过头问旁边:“但你还没说你要吃什么?”她小声催他,“赶紧决定啊,我们绕过大爷大妈直奔目标。”

“其实都……”

“别说都可以啊。你知道我也选择困难的。到时候困难到一块去了。”

“那,”他迟疑了下。视线绕了一圈,最终看向生鲜区,试探地问了句,“吃饺子吧?”

艾卿一怔。

下一秒,某句俗语脱口而出:“……好吃不过……?”

“不是这个!”

“哦、哦,”她自己也被自己逗笑,憋了半天没憋住,一边笑一边往生鲜区走,又随口道,“那,出门饺子回家面?”

唐进余便不说话了。

也有赖他的要求简单,超市里绞肉更是方便。最后,两人成功在一堆大爷大妈的厮杀“战场”中脱颖而出。出去快回来得也快。

当然,最后清点战利品:购物篮里也不过多了一盒虾仁一盒蘑菇、还有盒最基本的猪绞肉,至于饺子皮——艾卿本来也想买了面粉自己揉,多少有点家常气。

但唐进余说不用那么累,揉面醒面要站很久,外加他嘴又不挑。于是,最后还是作罢,皮也买盒现成的了事了。

“你在这看会儿电视吧,等会儿我把馅弄好了端出来包。”

艾卿一进门便进了厨房。

她在里头忙,给肉馅调味、切配料。有点像小时候过年,她也打小给她妈打下手,忙得不亦乐乎。

只是唐进余这个原本被“款待”的对象。偏又说没什么想看的电视剧,很快进来厨房。她没安排他做什么,他也不说话,就在旁边低头挑虾线。

然而那灶有点低。对艾卿来说还刚好,但他个子太高,一直弯腰,却实在显得怪“委曲求全”。

艾卿看着看着便觉得不对。有意“赶”他出去偷闲,于是又笑道:“你这手看起来像弹钢琴的,不像做饭的手。”

“反过来就像了。”

他闻言,把湿淋淋的手掌伸过来、摊开她面前。

分明十指修长,骨节分明,却偏让她看上头的茧。

艾卿刚想说你这纯属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也不知道当年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是谁。

他却又反而瞥了她手一眼,低声道:“你这手还是敲键盘写论文的手呢。”

“……”

“你也没说什么。”

唐进余边说边把虾仁剁成碎。末了,扭头问她:“要不虾仁先腌一下?”

艾卿便不再说什么让他出去的话了。点了点头。

很快,馅料弄好了便开始包。她还准备教教他自己的拿手绝学:譬如什么捏住饺子皮两端,轻轻松松往中间一捏,诶,一个漂亮的花边饺子就成型了之类的。

结果还没来得及摆架势,刚洗了个手回来,却见先一步回客厅的唐进余,此刻盛了一碗水放桌上,人已端坐在餐桌旁边。

取下眼镜,便又很自然地拨张皮摊在手里,包肉馅,捏褶皱——不是她那种按一下草草了事的做派。相反,他动作很轻松亦流畅,做一件事的时候不会分心。眨眼功夫,已捏出个金元宝饺子。形状有点像她家乡小店卖的南昌蒸饺。

听到她脚步声,他抬头,“这种蒸的话不容易漏,”说完,又飞快捏了个形状和她想象中要展示的类似——但是细节要精致很多的花边饺子,在封口处沾了点水,展示给她看,说,“这种就适合煮吧。”

艾卿:“……”

得了。

唐进余,你搁这搞特长展示来了?

最后的结果就是他一个人包了四分之三,原本想要“一展身手”的艾卿,反而只包了四分之一,索性接过了蒸饺子煮饺子的任务。

不过,想着最多也就吃今晚这一顿和明天早上中午,她回北京也带不上。多了的,便也只都冷冻在冰箱里。让唐进余晚点带回家里去吃。

忙活了两个小时,好不容易吃上一顿热乎饺子。

两人一人捧一碗,不坐餐桌旁,而是坐在沙发上,边吃饭边看电视。艾卿坐着坐着就坐到了地毯上。

电视上,TVB正播新剧《白色强人2》,她两年前就追过第一部,此时也看得津津有味。只是偶尔台词说太快听不清楚,唐进余便用普通话再讲给她听一次。

“话说,”她眼睛还盯着电视,忽然又开口问他,“你在香港一年多,是不是也登过好几次八卦周刊?上电视没有?”

“……?”

见他不答,她开始背书:“‘绯闻女友排排坐,火眼金睛辨正宫’?”

“他们乱写。”

“‘上周跳楼,今日沟女’……”

“艾卿。”

她听出他声音里的窘迫,不用回头也笑出声来。

笑过之后。

却又话音一转:“安啦,我不关心你绯闻的。不过下次——好吧,但愿没下次。但如果有的话,做事之前,还是先考虑自己的安全吧。那是十四楼,不是四楼。何况就算是四楼,摔下来也够呛吧。”

“……嗯。”

“绯闻女友是哪个来着?”

“……??”

她又笑起来。

赶在他回答之前忽然起身,说句我吃完了,便把碗送回厨房去。

剩下唐进余望着她背影,愣在原地。

正要喊住她,这个问题没什么不好回答的。忽却听见门铃声响起——头一下还以为是幻听。只持续半秒就没了。

他注意力却瞬间被吸引,转而去看门:心说这个房子的地址,除了姜越以外应该没人知道。谁会这个时候找过来?不由眉心微蹙。

果不其然,头一下的犹豫过后,门铃声很快又响起来。且锲而不舍地响了好几次。

艾卿从厨房出来,正好离玄关近,只以为是护工或者姜越上门,也没想太多,甩了甩手上的水滴便径直过去,按下把手。

唐进余还没来得及说“等等”。

只听“咔哒”一声,门被从里向外推开,紧接着,玄关处却是意料之外的一片死寂。

五秒后,才传来“啊”的一声。

唐进余:“……”

艾卿:“……”

准确来说。

是:“啊!!!!!!”

从唐进余的角度看,实际上看不到艾卿的脸,只有一个后脑勺。倒是能看到自家表妹那满脸惊恐的表情。

林逾静站在原地,半天不动,看了看艾卿,又脖子伸长、探头去看客厅,与他四目相对:这种疑惑加摸不着头脑的情绪瞬间更甚。

最后还是艾卿挠了挠头发,回头看他一眼,两人对了个眼神,最后,艾卿伸手把林逾静拉进了门。

由唐进余负责向她解释来龙去脉,艾卿则为了“避嫌”(她以为的)躲进厨房。

想着人来都来了,不给人做点吃的总过意不去,于是翻了翻冰箱,发现还剩下护工之前买了没吃完的四季豆、外加还有几个没用完的鸡蛋。

于是,再下了几个饺子,又快速做了个干煸四季豆,用之前做馅剩下的虾仁做了个虾仁滑蛋。

她一贯动作麻利,等到几道菜热腾腾端上桌,前后也不过二十分钟。而林逾静看她的眼神,已经从“卿卿姐”变成——行吧,她真不知道唐进余说什么了,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个眼神,只能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又递过去洗了的新碗筷。

“吃点吧,”她说,“那个,阿静,之前跟你说我已经回北京了是因为……”

“不用解释、不用解释,我都懂。”

艾卿:“……”

唐进余:“……”

艾卿侧过头去,拿眼神狂瞪某人,大概意思是你到底给孩子说啥了?怎么就不用解释了?

不想唐进余也是满头黑线,眼神意思大概是:我真的是实话实说的。她——她现在的语气纯粹因为联想太多。

两个实打实的“大人”遂相对无言。

唐进余叹了口气。又问林逾静是怎么找到这来的,林逾静摇摇头,说是秘密。

结果她表哥只是走个过场而已,压根不跟她客气。

一回头,便又抛来句:“算了,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你缠着姜越问的吧。”

“……”

“就不怕我回头开了他?”

她瞬间双手合十求饶。方才的生动表情消失不见,知道自己藏也没法藏,又泪汪汪,把自己的来意明明白白说了一遍:无外乎是求爷爷告奶奶也“拯救”不了她哥林嘉树,快被亲爸给收拾完了,求唐进余出面,不管是送出国也好,又或是找个别的地方安置他,总之,不要让他呆在家里“受苦”了。

唐进余听完,下意识却先看了艾卿一眼。

她的眼神里明晃晃写着同情。

他亦沉默。

然而,沉吟良久,最后却也只能是摇头。

“这件事我帮不了你。”

“二哥——”

“你问问林嘉树,他自己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吗?”他眉头微蹙,“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吗?用一个谎去盖另一个谎,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啊?”

林逾静听得愣了下,结结巴巴问他:“二哥,你说的,什么意思?”

唐进余却点到为止,没有点破。

只是又再定定看了林逾静一眼,便放缓语气,轻声道:“没什么。总之,你把这些话转告给他,他会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的。”

说完,又瞟了艾卿一眼。

补充道:“阿公和阿婆那里,我会找个合适的时机说两句。但你不要再和那个谢——”

“谢温宜?”

“对。你想你哥好,就别再跟那个谢温宜晃到他面前了。”

“啊……他难道还喜欢谢温宜吗???”

“……”

唐进余道:“我这句话不用转告。你这句话也最好别说给他听了。”

林逾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但估计是心情不好,最后也没吃什么,只勉强吃了两个饺子,便神情黯淡地低着头、起身告辞离开了。

这一来一回皆是匆匆。

艾卿送人送到门外,回头看着桌上没动过的四季豆和虾仁滑蛋。这回,叹气的却变成了她。

“行吧,总不能浪费粮食吧?”

她看向唐进余,摊了摊手。又从厨房里把自己先前那套碗筷拿出来。

最后是两个人分着,硬生生吃完了这多出来的两碟菜。

“这个四季豆还挺脆的,我还想说放冰箱放久了会不会太老,”她边吃边感叹,“不过今晚可真是吃太多了……我肚子……”

*

总之。

事实证明,这么前前后后一顿折腾的结果就是:等到一顿饭吃完,碗筷全丢进洗碗机里清洗。

艾卿抬头一看客厅那壁钟。心说整挺好,普普通通吃顿饭,竟然也能吃到十一点十五,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在家里做了满汉全席。思及此,不由扶额笑笑。

也因时间的确是太晚。

她又想起前些天晚上,因她随口一句话说什么喝糖水,姜越就被迫半夜加班,社畜内心不由泛起一丝恻隐。

想着自己明天马上就走了,何况三室一厅,床反正够分,于是索性又跟唐进余提了一嘴,说你不如睡旁边房间好了,夜里别喊人来接了,估计都睡了。

这话放别人身上或许挺不纯洁。

但不知为什么,放她身上,莫名就正气凛然得很了。

唐进余彼时正在看电视,闻言,顿时一口水呛在喉咙口,咳了个惊天动地。最后扭过头去看她:与想象中无二。果然是一副很正经又理所当然的表情。倒让他一下不知道说什么。

所以,不知道说就不说了,他选择点头说好。

房间反正也大,各自都有浴室,互不打扰。他也不挑剔,只下楼去还开着的便利店买了个——贴身衣物,用以换洗。之后,便以“说出来别人都不信”的、纯洁到家的心情,躺上床、真准备睡觉了。

今夜没有做不完的工作。

没有看不完的报表。

没有打不完的越洋电话。

这一觉他甚至睡得很香——

当然,如果不是睡到一半,忽然全身上下哪里都痒,最后抓着抓着,脖子上给抓破了皮,他一个激灵给疼醒了的话,就真的算是一夜到天亮了。

不仅如此。

很快,除了全身都痒,他胃里亦开始翻滚,有点想吐,忍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受不住,起身跑去侧卧带的卫生间、趴在马桶上,把前一天晚上吃的东西全给吐了个干净。

心里此时隐隐约约觉得不妙。

他反应快,马上又谷/歌查了一下引发这症状的缘故。强忍难受一一排查,最后所有的线索证据,却都齐齐指向了一个。

“食物中毒”。

准确来说,是四季豆没炒熟导致的食物中毒。

时间已是早上八点多。他第一反应是打电话给姜越,喊家庭医生过来看下情况,实在不行就去医院。随即起身去主卧敲门,然而连着敲了几下,从轻到重都没有回应。他想了想,最后还是推门进去。

结果床上却没人,只听见洗手间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呕吐声,过去一看,艾卿也趴在马桶上,吐得死去活来。

听见脚步声,她含泪(吐成这样的)回头,两人面面相觑,概都无语凝噎。

如果这是在游戏里。

他心想:自己基本可以预见到她头顶上要冒出一个什么样的气泡框了。

果然下一秒。

“唐……进余……呕,”她边说边呕,眼泪狂飙,“我……跟你!呕……是不是……哕……咳、咳咳,八字不合啊?”

唐进余:“……”

他哭笑不得。

边给她拍背,边把人扶起来,见她脖子上也密密麻麻是红色印子,知道一定是同样状况。忙又扭头去倒了几杯水给她喝,免得真吐到脱水。

倒水倒到第四杯时,路过客厅,又听见玄关处传来熟悉的门铃声。

——姜越来得这么快?

他急着要解决当下的问题,也来不及想这个情况合不合理。当即把玻璃杯随手一放,便惨白着脸过去开门。门拧开,一句“医生来了没”还没说出口——

却一个接一个字的,全直愣愣堵在嗓子眼。

垂眼所见,是一只精心保养、却仍掩不住老年斑的手,伸到他面前,点了点他脖子上“暧昧”的红印。

手腕上那只玻璃种的翡翠手镯随着她动作往下滑,她又把手收回来,动作优雅地挽了挽披肩,双手拢起,微微笑,抬头看他。

盘得一丝不苟的白发,衬得脑门光洁、微带佛相,嘴里念叨道:“年轻人啊,夜不归宿,昨晚玩得很……露骨啊。”

她身后,正站着昨天晚上曾来过的“不速之客”——当然,今天也是。

林逾静的视线甫一对上他,小脸一皱,立马双手合十,不住告饶。口型说着“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然而是不是故意的,此刻似乎也不太重要了。

唐进余手往上提了提领子,喊:“阿婆。”

“诶。”

林赵婉容女士毫不客气地应了,又探头往里看,当然,她连探头的姿态都是优雅如白天鹅的,问:“里头是哪位女士啊?”

“……”

她微笑:“放心,只要不是男士,阿婆都受得住。”

唐进余更囧了。

震惊的情绪还没完全消散,没来得及解释一切经过,他勉强定了定神,正要开口。

不想林赵婉容女士已然迫不及待,一反常态,不等他请,便又迈着优雅的步子、灵活地从他拦着门的手臂底下钻——嗯,不是钻,应该叫轻弯腰、巧抬首,总之先他一步进了门。环视一圈,便直接往看起来最气派的主卧走去。

刚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呕吐声。

……大清早就开始吐了?

林赵婉容女士从袖子里扯出一块香帕,擦了擦额角薄汗,循着声音走进洗手间。

艾卿刚喝完水,这会儿忍不住又开始吐,胃里都吐空了,现在吐的全是酸水。听见脚步声一回头,还以为是唐进余又过来送水,结果只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站在自己背后,此时此刻,怎一个惊字了得?

连吐都忘了吐了。

转眼间,结果唐进余又追上来,拉住老妇人解释:“外婆,我和她——”

“啊呀呀,不是聂家的那个啊,”林赵婉容女士却不理他。哪壶不开提哪壶,手帕掩唇轻笑,“长得也不错呀,靓女来的,不错。”

艾卿:“……?”

“你们安下心啦,阿婆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这个年代,咩人都有,未婚先孕算什么?怀上了就生下来,躲躲藏藏,没必要的呀。”

艾卿:“……”

唐进余:“……”

以及林逾静:“……=A=!”

(原来哥哥嫂嫂他们已经进展到这一步了!)

没办法。

唐进余哭笑不得,过去扶着艾卿。

艾卿吐得整个人腿肚子都在抖,却仍强撑着站起身来,试图解释:“没有,外婆……呕,不是,阿婆,婆婆……呕……我和他是……哕!”

又开始边说边呕。

是什么?

林赵婉容女士眨巴眨巴眼,试探道:“……未婚先孕?”

艾卿&唐进余:“……”

对视一眼。

“阿婆,”唐进余嘴角抽抽——一个没忍住,差点自己也呕出来,唯有强撑着,扶住墙,又最后一次澄清道,“这是中毒了……食物中毒!”

好努力的样子啊。

林赵婉容女士看着他们,不由感慨丛生。从前做演员的职业素养一上来,更是一下眼角含泪,轻挥手帕。

“唉,唉。”

她嘴里哀愁地咕哝道:“现在的年轻人,怀个孕而已嘛,分享一下喜悦嘛……”

“啊对了,不过,是不是头三个月不能讲出来的呀?”

“啧啧,那当阿婆不知道好了,我们不知道。还有阿静,你也要当做作什么都不知道,谁问都不说,知不知道?”

唐进余:“……阿婆,你开心就好,医生马上到。”

艾卿:“……”

她全程没说话。

只一边吐,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呐喊:

真特么是苍了个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