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姐人挺好的,见叶初阳行动不便,又是一个人,就帮他去自助机上取了号。取号用的证件是叶初阳从一只女士皮包里拿的。
沈清圆买水回来的时候,刚好轮到他们看诊。她跟医生简单地说了一下叶初阳之前受伤的情况,以及这次的“二次伤害”。医生就开了MR的检查单,一切等结果出来再说。
“大夫,我朋友也伤了颈椎,帮她开个检查单吧!”叶初阳把挂号单拿出来给大夫。就诊人那栏写着“沈清圆”三个字。
沈清圆微诧,她没跟任何人说自己颈椎的问题,不知道叶初阳是怎么看出来的,还帮她提前取了号。
“不用啦,我没事!”
“还是看一下吧,我这个做老板的,怎么也得保证你们员工安全!”叶初阳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坚持-
检查单开出两张,沈清圆拿着单据,张望着看楼层布局。
影像学检查室在负一层,坐直梯下去最方便。
叶初阳操作着电动轮椅,慢悠悠地跟在她后面——他坚持自主行动,不接受沈清圆帮他推轮椅。过道里人来人往,为了避免撞到人,他的轮椅走得就慢。
有个腆着加大号将军肚的大汉在叶初阳前面慢悠悠地走,短手臂一甩一甩,活像刚上岸的海豹。
叶初阳往左一点,好巧不巧,海豹哥也偏向左边走;叶初阳往右一点,海豹哥不知哪根筋搭错,也靠右走。
海豹哥像一堵墙一样巍峨,把叶初阳严严实实挡在身后。密不透风。
叶初阳费力地歪头,张望了下,人缝里已经没有沈清圆的身影。
未必需要着急的情势。即便走散了,还能通过手机联络。但,这一刻,叶初阳还是想立刻越过海豹哥,找到沈清圆。
心头揣着一丝丢了什么的小小慌乱。
海豹哥终于拐了个弯,把大好的空旷视野重新还给叶初阳。
远远看过去,沈清圆在电梯角往他这边张望,微蹙了眉头。
待看到叶初阳的身影,沈清圆眉头才舒展了,眼神里带出点无奈。有点像大人看玩闹乱跑的小孩子的那种无奈。
叶初阳加了一点速度,他眼睛里有笑意。
这一次,不能再弄丢你了啊,沈清圆-
等了一会,电梯很快到了,沈清圆帮忙把轮椅推进去。
很快又有好多病患和家属挤进来,挤挤挨挨。沈清圆挨近了轮椅站着。
叶初阳正对一面溜光的轿壁。
他戴着口罩,额头的头发也遮下来一些,在人群中很完美地隐身了。
叶初阳看着轿壁倒影里的自己,忽然有点沮丧地觉得,坐轮椅什么的,太有性缩力了,再帅的一张脸也扛不住啊。
哎,什么时候能摆脱这玩意儿?-
负一层等着拍MR的病患不少。
沈清圆签了到,在准备窗口按流程签检查须知的文件,写下叶初阳的基本身体状况,比如体重、身高之类的数据。
她看过叶初阳的病例,还记得数字,顺手就填好了。
中途小超来了通电话,问检查结果出来了吗,情况怎么样。
沈清圆一一作答,估了一下做完MR的时间,让小超完事后直接过来接人。
“沈姐,今天实在麻烦你了,改天我请你吃饭!”小超道。
排队看医生这些本来都是助理的活儿,要不是有沈清圆在,小超今天得忙得四脚朝天。
“没关系,别这么客气!”
沈清圆不太在意这些,只希望MR出来,结果是好的就好。
接手这份工作之前,沈清圆还以为给老同学工作,应该会有挺多麻烦。实际干下来,还挺顺利的。
接触下来,沈清圆才发现叶初阳人蛮随和。十年没联络过,他倒还像个大男孩,没有所谓大明星的架子。
沈清圆挂了电话。
没想到这么快二人世界就又要变回三人世界了。叶初阳只觉得小超碍事,前所未有地碍事啊,忍不住腹诽几句。
那边小超倒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在4S店补完漆,火速出发了。生怕他们家阳哥以病弱之躯,在“凄风冷雨”中等得太久。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叶初阳仰头看了会天花板,过了一会,忽然想到什么。
“其实……”他扭头看沈清圆,“我在车里听见黄牛那句话了。”
“嗯?”沈清圆一愣。
叶初阳:“他骂我是戏子嘛,还骂小超是走狗。挺可笑的。若我不是公众人物,高低也得上去揍他一顿。”
沈清圆威讶,淡笑道:“你还会打人呢!”
“开玩笑,我练过几年武术的,还有散打,虽然花巧居多。”叶初阳也笑了一下,想着等伤好了,再给她展示一把吧。
现在这个身体状况,真的很影响他孔雀开屏啊。
“他不该这样骂你们,”沈清圆正色道,“是他不对。”
“谢谢你这样说,沈清圆。”叶初阳心头暖了一下,“其实没关系啦,我听过更难听的话。这些实在不算什么。”
沈清圆看着他,眼睛亮晶晶,并不追问。
第18章 18
18
“稍微转一下。”
“嗯,可以转了吗?”
“可以转。再转。哈哈。再转。再转。三百六十度。”
叶初阳在白色的背景板前转了一遭。
试镜的流程是这样,一开始是做造型、拍照,拍照就是各个角度来一张,看看演员的长相有什么硬伤。
细致程度堪比主妇主夫在菜市场挑土豆白菜。
叶初阳刚开始跑组那一两年,常常被这样挑挑拣拣。
区别在于,有些人客气些,轻拿轻放;有些人掐掐捏捏,末了还不肯买。
都是这样熬过来的吧,好多熠熠闪光的大明星也是从跑龙套开始的,那时就这样自我安慰。信心这个东西就打碎了,重新一点点拼起来,黏好。再碎,再黏……
人生最低谷的时候,沈清圆的身影在叶初阳脑海中闪过。
她在干什么呢?还留在蓟城吧?
不管在干吗,应该都很顺利吧,她那么聪明,又那么努力。
又总是做最正确的选择。
比如,当初没有选择他-
“沈清圆,你能想象的最难听的话是什么?”叶初阳眼睛笑笑的,陈年旧谷子的挫败当玩笑来讲。
沈清圆是极幸运的那一类人,她的父母很爱她,有要求,但不至于苛刻,基本上是鼓励式教育。
学生时代,她是每一任老师眼里的乖学生,每一门科目都均匀地好。老师们看她,总是用柔情和欣慰的眼神。
即便工作了,患者和家属对医生的感情也多是感恩、依赖和求肯。
所以,她听到的难听的话实在少,少之又少。叶初阳这个问题把她难住了。
但成年人的艰辛,管他是功成名就,还是普普通通,各有各的辛苦。沈清圆怎么会不懂。
沈清圆说:“我想象不出。不过既然难听,何必要记得。”
但,人就这点奇怪,难听的话总比好听的话更容易被记在心里。沮丧的时候还会自动拿出来咀嚼,一遍一遍。
叶初阳拉开口罩,喝了一口水。
这是要长谈的架势吗?
喝完水,叶初阳又谨慎地快速把口罩拉好。
“我刚毕业的那几年,一直在跑龙套,能接到有几句台词的戏就很不错了,大多数时间都没有工作。后来拿到一个戏份还算多一点的角色,合同都签了,就等着开机进组。结果,过了几天,人家说,不好意思,这个角色不给你了,我们有更好的选择。”
叶初阳微微仰头,看着沈清圆的眼睛,道:“怎么样,这句挺难听的吧?”
成名之前的辛酸史,每位成功人士都有一箩筐吧,酒桌上当谈资,立刻成为全场C位。要是讲辛酸史的是男大佬,可能还会有红袖揾泪的经典桥段。
成功多好啊,连沮丧、挫败都立刻成为皇袍加身的金光。让人物更立体了。
“也不算骂人吧,顶多算拒绝。”沈清圆说。她被辰阳医院拒绝的时候,也沮丧过几天,“我也被某个工作拒绝过。”
那只能祭出大招了。叶初阳皮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改换了一副忧郁阴沉模样。
“入行三年的时候,有一次我去试镜,有个副导演跟我说,你这一辈子别去做演员了,你肯定不行的。”
沈清圆眸光一动,微微变色。
叶初阳自嘲道:“其实也不止这一个导演跟我这样说,跑龙套那几年,好几个导演和制片人说过我不行之类的话。”
他说这话时,目光盈盈的,似乎闪了丝泪光。
沈清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或许只能囫囵一句:人人有不容易的地方。
“其实也有好处,因为听过最难听的,后面那些谩骂实在不算什么,免疫了。”叶初阳耸了耸肩,大喇喇地道,“就算现在被人指着鼻子骂,我也不会觉得太难受。”
毕竟是陈年旧事了嘛,说起来有自嘲的意思,也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意思。他用他的成功很响亮地打了那些说他不行的人耳光。
“可能……”沈清圆认真地想了一下,认真地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你那时演得真的很烂?”
叶初阳:“???”
沈清圆,你礼貌吗?
又一咂么,不愧是沈清圆,严于律己,严于律人。
所以,沈清圆,其实没关系的,人人都有低谷,咬紧牙关,再爬上来就好了。
其实留在谷底也没什么,很多人都是这样过日子的。但沈清圆不一样,她曾登上群山之巅,继续蛰伏谷底的话,一定是不甘心的吧。
叶初阳在心里说-
工作人员叫了叶初阳的名字。终于轮到他做MR。
家属或陪同人员是不能留在检查室的。沈清圆把人送进去后就推着轮椅出来了。
叶初阳做完MR,下一个是沈清圆做颈椎MR。
胶片打印出来,沈清圆找了个光线好些的地方,一张一张摊开来看。
还好,叶初阳的腰椎没什么器质性问题,跟之前在叶家看的胶片结果变化不大。
至于沈清圆的颈椎,如她所预料的那样,没什么问题。休息几天应该就没事了。
沈清圆:“这次挺幸运的,以后还是注意点。”-
晚上。
沈清圆躺在酒店的床上,仰望着白色天花板出神。
一个人是没必要忆苦思甜的,更没必要揭开伤疤给人看。尤其当下的日子正好,花正红,舞正闹。
叶初阳却主动跟她分享了自己最低谷的一段人生。人只有在信任的人面前才会袒露这些吧。
少年时交情不过轻浅,隔着十年的岁月长河,她本来已经忘了学生时代那点淡薄的印象。
好像……他有意重新让她认识他。不只是成功的那个叶初阳,还有曾经沮丧的,失败的,无精打采的叶初阳-
沈清圆伸了个懒腰,很快翻身,又坐起来揉一揉颈椎。今天真够受的,打工人到哪都是做牛马。
沈清圆今天有点累,又莫名其妙地心情好像并不太坏-
私人医生这份工作沈清圆适应得很好。每天早上八点钟,她会例行地检查叶初阳的血压、体温、心率这些项目;询问叶初阳腰伤有什么变化,做好记录。
然后在叶初阳时间合适的时候帮忙做理疗项目。
跟在医院的规培期相比,这份工作的时长短,工作强度小,收入反而高出很多。如果有可能,沈清圆挺希望在这个岗位上工作到退休的。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就当赚个外快吧,反正只签了三个月的合约。
这份工作结束,下一份工在哪呢?
一想到这点,沈清圆就有点惆怅。不过工作既然开了头,多少受到些鼓舞。这份工作结束后,再找就好啦。跟医学有关的,还有很多工种。
沈清圆忽然觉得,离开辰阳后,心情好像在一点一点变好。天空没那么灰暗了。
以前的她消极的情绪很少外露,但只有自己知道,她不太好,很不好。
像烂了心的苹果,外表虽然如故,内里是一点点腐化的。放任发展的话,沈清圆知道,终有一日会霍然坍塌-
开完剧本会,离开机还有还有十天左右,这段时间就是熟悉剧本,按剧组安排的时间定妆和做造型。
趁着这段时间,叶初阳有几个商务要跑。
两天后就是一个他代言的服装品牌新店开业,地点在杭州。
“宝贝啊,我知道你的腰还在恢复,本来我是跟品牌方商量延后一阵子的,”商务经纪磊哥在电话里喋喋不休地说,“结果那边开业的所有东西都弄好了,前期宣传的钱也花出去了,真要改期,他们那边要求赔违约金的。还有,这个代言也快到期了,我们配合得好,续约肯定是没问题的,代言费还要上涨……”
“嗯。”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宝贝儿阳阳,你就再辛苦些……”
叶初阳答应着挂了电话。一如既往很好说话的样子。
做经纪的当然要把艺人健康作为首要考量。
所以虽然叶初阳之前并未提出,因为身体原因把商务改期或取消,磊哥还是把这些做在前头。姿态肯定是要做足的。
横店到杭州开车要三个多钟头,舟车劳顿自不必说,而且刚发生了追尾事故,叶初阳的腰伤多少加重了些。
“工作能不能推后,等你腰伤好些再去?舟车劳顿真的不利于身体恢复。”沈清圆道。
作为叶初阳的私人医生,沈清圆不建议他继续之前的高强度工作。
“算了,还是去吧。都是之前定好的行程。其实商务还好,没什么强度,比拍戏轻松太多。以前跑商务的时间我都是用来休息的。”叶初阳道。
叶初阳是这两三年才有商务代言的,所以对每一个代言都很认真,品牌方提的要求会尽力满足。
小超已经开始收拾行李箱,做出差前的准备。他这几年跟着叶初阳练出来了,干活还是挺麻利的,虽然嘴碎。
“去杭州可以逛西湖啊!”小超忽然想起来,振奋地道,“咱们晚上去,大月亮明晃晃地照着,小风吹着,湖水荡着,想想就很美……要是我女朋友也在就更好了……”
第19章 19
19
商务活动当然没有叶初阳说的那么轻松,要提前re流程,记品牌活动的重要信息。而且公开活动挺考验临场反应能力的。
刚开始跑商务的时候,叶初阳简直把所有的机灵都抖出来了。
后来这种场合参加得多了,也就没那么紧张了。
照例是常规流程。活动开始,小超推着坐轮椅的叶初阳上台。
叶初阳坐着轮椅出场的那一幕,好些个粉丝当场抹起了眼泪。
接着是跟品牌方的几个老总一通拍照合影。简单寒暄之后,主持人说替粉丝问一下苏燎现在的身体状况。
叶初阳轻描淡写地过去,说在康复中,没什么大事。还为自己身体原因给品牌方活动带来的不便致歉。
主持人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一番,台下的粉丝也叫着喊着让苏燎注意身体。
之后有几个小游戏,跟品牌有关的,也cue叶初阳分享最近的生活,在推进的工作之类。
叶初阳回答得很谨慎,毕竟新戏还没正式开机,不知还有什么变数,话说得不能太满。
一问一答,没什么太紧要的内容,又得强行植入品牌广告,其实挺无聊的。粉丝们却听得津津有味,不住地出声附和。
叶初阳也很注意跟粉丝的互动,语气里透着点对粉丝们的纵容和宠溺。说了几次“她们替我答了”“好,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气氛嘻嘻哈哈的,整体比较轻松自在。
小超和沈清圆坐在前排角落的位置。听了一小会,小超就睡过去了。他昨天开了半天车,估计有点乏。
沈清圆也打了个哈欠。
她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合,就,感觉挺神奇的。
明明是工作日,主办方是怎么找到这么多闲人来当观众的?
还有,沈清圆旁边坐着个小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一看到叶初阳出场就开始淌眼抹泪的,说话的工夫又擦了好几次眼泪。
粉丝们跟叶初阳互动的时候,小女孩口中也念念有词,“哥哥辛苦了”“哥哥要好好照顾自己”……
心疼成这样?至于吗?
明明是不相干的人。清晰但遥远的脸孔,现实生活中谁也不认识谁。这些人,视他为偶像,奉他如神祇。
见面会开了一个半钟头,终于,主持人总结陈词,再三再四地祝愿叶初阳早日康复。主角该退场了。
小超还睡着,沈清圆出于人道主义,没叫醒他。她自己起身上台,去推叶初阳。后来气氛太闹腾了,小超就醒了,赶忙上台,从沈清圆手里把轮椅抢过来。
主办方准备了答谢晚宴,叶初阳这边一早就给推了。那几位老总也理解。磊哥代替叶初阳赴宴,顺便谈一谈代言续约的事。
品牌方请了十来个保镖,叶初阳被保镖护送着离开会场,粉丝人山人海地欢送,甚至有人追车追了好一会。
叶初阳降下车窗,摇着双手,跟粉丝们告别。
他是真的好耐性,一流的工作态度-
车子走远,叶初阳把头扭过来,升上车窗。他脸上的笑意隐去了。
小超稳稳开着车,眼睛瞟了眼车内后视镜,“沈姐,被粉丝吓到了吧?”
“……有点。”
沈清圆这次坐后排。上车的时候兵荒马乱的,叶初阳先被护送上了车,沈清圆落在后面三四米,正在人缝里奋力挣扎。
眼看粉丝就要围上来,说时迟那时快,一名保镖身手敏捷地后撤,拉起沈清圆的小臂,一个箭步就把她甩进了车里。
车门刚关上,粉丝就围上去了。
沈清圆被甩进车里的时候差点撞到叶初阳,好在她收了力道,手巴在车座椅背上缓了缓。一抬头,叶初阳那张巴掌小脸近在眼前。
呼吸相闻。
叶初阳长睫毛忽闪忽闪,感觉差个几毫米就能扫到沈清圆脸上。
叶初阳也愣了一下。
停顿了几秒或是十几秒,两个人一个左转,一个右转,颇有默契地拉开距离。
沈清圆心头有点后怕,安抚地摸了摸胸口。深呼吸,长舒一口气。
要是刚刚那位保镖大哥力道再大点,她这60kg的体重很有可能给叶初阳的脊椎造成第三次伤害。
可能比追尾那次厉害得多-
磊哥地头熟,一早预约了吃饭的地方。
小超按导航走,等视野里看不见粉丝了,沈清圆道:“小超,方便的话前面停一下,我换到副驾。”
近两个钟头的品牌发布会,叶初阳坐着轮椅,腰背一直挺直,坐得久了,对康复期的椎间盘不太友好。她换到副驾,叶初阳可以平躺着放松腰部肌肉。
“沈姐,”小超张望了一下前面的路况,“这条路不太好停车啊。要不,你还是跟阳哥坐后排吧。这个座位,阳哥的那些疯狂粉丝可求之不得。”
沈清圆:“……”
叶初阳似乎是立刻意会了沈清圆的想法,转头淡淡道:“没事,我还不累。”
车内备着腰枕,他拿了一个塞在腰后-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杭州是好地方,吃喝都透着精巧。
磊哥预订的地方是一家私房杭帮菜,需要提前半个月订位子。店面就在西湖景区,景观极好。菜单上没价格,想来菜价应该不会便宜。
小超倒是蛮乖觉,遇到这种宰老板的机会从来不手软,一口气点了好几个杭帮菜的代表性菜式,什么东坡肉、西湖醋鱼、宋嫂鱼羹、虾爆鳝面、龙井虾仁、酱鸭、叫花鸡都要了一份。他点完,叶初阳把菜单递给沈清圆,问还有什么想吃的,让她再点几个。
沈清圆摇摇头,说够了。三个人吃不了那么多,有钱也不是这么花。
叶初阳又要了几样青菜和点心。
服务生下完单就带着菜单离开了,出门的时候正好有一波客人经过走廊。一开门的工夫,有人眼尖,一眼看到包厢里的人。
“哟,苏……”门口吆喝的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刚出一个字,就自觉打住了。以苏燎的粉丝知名度,他若是吆喝出全名,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一帮闲人围拢过来。
小超的座位离门口近,看到门口的人,先站起来了,“王总。”
王总是白熊影视的制片人,跟叶初阳之前有过合作,所以小超也认得。
叶初阳也注意到了,但他不方便站起来,就招招手,笑着说:“王总,怎么是您呀?”
王总三步并作两步地进了包厢,快步走到坐着轮椅的叶初阳旁边,两个人先热情地握了手。王总拍了拍叶初阳的肩膀,“兄弟,身体没事吧,我当时看到新闻真吓了一跳!”
“现在好多了。”叶初阳说,“多谢王总挂念。”
叶初阳刚受伤那会,问候的人差点把电话打爆了。花团锦簇时,一张张都是笑脸,周围都是好人。
小超张罗着拉开叶初阳旁边的一个凳子,让王总坐下。
王总接着道:“我联系过你们张婧总,想要去探病的,张总说你要静养,等过阵子说。真想不到在杭州遇上了。”
张婧是叶初阳的影视经纪人。
他乡遇故知,也算是人生一大乐事吧。不过白熊影视的总部就在杭州,也不算他乡。
“是啊,我来杭州参加个商务,这不刚结束就过来吃饭。”叶初阳附和道,“王总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吃?”
小超不动声色地撇嘴。其实他心里不太乐意,有这个王总在,免不了谈些工作的事,这些老总们又总爱吹牛画饼,假得要死,很影响他吃饭的心情。
“改天、改天,我单独请你,苏老弟,有几个朋友约了吃饭,我倒想过来陪你吃,怕他们不肯放我过来。”王总道。
王总那边的包厢也一堆人等着呢,约了谈事的。中国人真挺喜欢边吃饭边谈事,称兄道弟,关系拉近了好开口。
王总的视线落在沈清圆身上,好奇道:“这位美女是?这么漂亮,新入行的演员吗?”
叶初阳代她答,“王总,我来介绍,这位是沈医生。”
王总微讶,“啊,医生啊……”他是没想到苏燎现在随身要带个医生,伤情这么严重吗?
“沈医生,这位是白熊影视的王总。我们之前有过合作。”
“您好。”沈清圆欠身,微微笑了一下。
王总干这一行,自有一句话就能让人高兴的本事。让一位女士高兴,最容易的一句话莫过于赞她漂亮。
不过他也没太夸大其词,第一眼见沈清圆,她身上那种淡淡的高冷气质蛮让人印象深刻。
比她美丽的女明星有很多,但这位沈医生身上那种属于专业人士,带学院派的温和但清冷的气质,还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养出来的,尤其很难在名利场养出来。
“医生好啊,”王总呵呵笑道,“沈医生什么时候想转行进我们圈子,一定联系我啊!你这个气质的女演员挺少见的,我有信心捧红你!”
沈清圆骇笑,“谢谢,真不用了。”
沈清圆是那类没太有丰富表情的人,不太感性,大喜大悲的Drama Queen做不来。她很知道自己缺那根筋。
又聊了几句,王总就告辞回包厢了。没过一会,有个服务生送了两瓶香槟进来。香槟泡在冰桶里,桶里还撒了几朵玫瑰花。
小超说:“不对啊,我们没点酒水。”
服务生看向叶初阳,说:“没错啊,是六包厢一位王先生送的。给一位苏先生。”
苏燎已经摘了口罩,服务生努力按捺住兴奋,尽量让自己显得专业。
香槟包装亮闪闪的,小超拿起香槟看了下,啧啧两声,“阳哥,这个酒不便宜吧?”
叶初阳瞥了眼包装,“嗯,万把块。你们打开喝了吧,我不能喝。”叶初阳有腰伤,吃着消炎药,不能喝酒。
小超瞬间觉得手上的酒变重了,赶忙放下,“那算了,还是带回去,等阳哥伤好了慢慢喝吧!”
东家好归好,还是不能太任性了,一瓶酒万把块,不是小超这个收入水平能消受的。
“没事,我本来也不太喝酒,你们打开喝。沈医生,别客气!”叶初阳又让了一下,态度挺诚恳的。
小超嬉皮笑脸地说:“算了阳哥,我不配。”
沈清圆也笑,“我也不配。”
叶初阳的视线落在沈清圆脸上,心头莫名涩了一下。
这个时候服务员进来上菜,乒乒乓乓的。
饭菜味道确实很不错。好在江浙菜分量都不大,三个人吃不会觉得压力太大。
叶初阳保持他一贯的饭量,并不贪吃。因为忙,小超中午就没怎么吃饭,这顿晚餐就吃得状如饕餮。
沈清圆也吃得蛮开心的,她前二十八年的人生中,多数时间都活得很认真,时间不用来学习就觉得虚度。现在这样走马观花、施施然地过日子,工作也不太辛苦,跟度假一样,就还挺开心的。
说起王总,沈清圆觉得一出手就送这么贵重的酒,这朋友太够意思。
小超说:“沈姐,你可别觉得这礼物送得贵了,咱阳哥之前跟王总合作的那部戏,一个A级项目,帮他赚了八千万。净利润哦!”
沈清圆咋舌,原来如此,那可不得当财神爷供着啊!
“现在找阳哥的本子太多了,阳哥挑着捡着地拍,王总肯定还想再合作啊。送酒什么的,小意思啦……”小超絮絮道。
叶初阳比一个手势,让他低声些。
第20章 20
20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景区人多,到处都亮了灯,把雷峰塔照得花花绿绿。
天气正热,游客和市民都跑来夜游西湖,消食也消暑。
最热闹是一条苏堤,人挤人的。小超推着轮椅,沈清圆走在一侧,三人随着人流,慢悠悠地走。
杭州夏日是有名的闷热。
太阳落下去,暑气未消。不过这一片到底是水域,小夜风一吹,裹挟了清爽的水汽,拂在人脸上,精神为之一振,蛮舒服的。
学生时代,沈清圆跟同学来过杭州旅行,那会儿是春天,苏堤两侧殷红的桃花掩映在新绿的柳条里。所谓桃红柳绿,有种非常新鲜的意趣。
它们应该是红了很多年,也绿了很多年,但并不觉重复与俗气。每一年都新鲜。
每一年,来赏景的人不同,他们的同伴也大有不同。上一次来,沈清圆的同伴还是孙至。
桃花落尽。现在只剩桃叶葳蕤、垂柳依依。
叶初阳伸手折了枝长长的柳条,握在手里甩来甩去。兴奋的劲头像小学生春游。
沈清圆脑海里浮出“折柳送别”四个字。学生时代背了很多首送别诗,都形成条件反射了,一看到折柳就知道是送别。
诗人们又总是情真意切、哭哭啼啼,生怕见一面少一面,这次见了,下次再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通讯既发达,现代人已经很少有分别的焦虑和感伤。
移步换景,沈清圆散漫地想来想去,想起学生时代,又默念了几首送别诗。
学霸其实挺无聊的,想来想去,都是知识点。
苏堤走到一半,小超忽然捂着肚子,一脸痛苦地道:“阳哥,我肚子疼,你们先走,我去个洗手间。”
小超说着就往来路走,打算回去用那家私房菜的洗手间。
“等一下。前面有个洗手间,快到了。”苏堤上,锁澜桥与望山桥之间就有个洗手间,过来的时候,沈清圆扫了一眼西湖平面图,记住了。
“真的假的,沈姐,你可别坑我。”小超夹着两腿,抱着肚子,已经有点不良于行。
沈清圆忍着好笑,“我看了平面图,前面真有一个洗手间,不过现在游客这么多,可能得排队。你自己决定好啦。”
小超看看前面,又看看后面,欲哭无泪。
叶初阳坏笑道:“去前面吧,就算要排队,跟人家好好说一下,插个队。”
小超一溜小跑往前去,已经来不及跟他们告别了。
两个人收回目光,都有点滑稽的感觉。真奇怪,大家明明一桌吃饭,只有小超闹肚子。
沈清圆回想了一下,可能是虾仁有问题。
她从小就不太吃海鲜,虾仁没怎么碰。叶初阳也没吃。中医理论认为海鲜是发物,伤筋动骨不宜食用,之前苏芹叮嘱过叶初阳忌口。
不过也有可能是小超吃得太多太杂。这可不是养生之道。
叶初阳开了轮椅的电动档,“沈医生,我们继续走吧!”
“好。”沈清圆跟上去。
忽然只剩两个人,气氛有一点微妙的不同,甚至有一点尴尬。
好在人来人往,周围都是热热闹闹的人声,他们一站一坐,交流是件费力的事。俩人都没说话,只是随着人流,慢慢地走。
天气热,叶初阳没戴口罩,只戴了帽子和一副黑框眼镜。借着夜色的掩护,不容易被路人认出来。
小超在,叶初阳觉得聒噪。小超不在,一时之间,叶初阳觉得找个话题很困难。
叶初阳清了清嗓子,转头看了沈清圆一眼,“沈医生,这几天辛苦了。”
说完又有点后悔,这辞令真像做老板的陈词滥调。
“什么?”沈清圆靠近轮椅些,稍稍倾身。她的长发就散在叶初阳脸侧,有几缕差一点拂到他脸上。
叶初阳闻到淡淡的玫瑰精油的味道,混一点水汽。
他也喜欢玫瑰味的东西。
“你刚刚说什么?”沈清圆又问了一遍。
“就,”叶初阳磕巴了一下,喉结滚动,“西湖的夜景挺美的哈。”他换了一句。
“嗯,”沈清圆点点头,“虽说风景好,真要住在附近,天天一堆人,恐怕也不太方便。而且,蚊子不少。”沈清圆抬手挠了挠光着的胳膊。
他们现在走的这条苏堤,是苏东坡任杭州刺史时疏浚西湖,用挖出来的淤泥堆起来的。
东坡先生赞西湖“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一千年过去,现代人就只能说几句风景不错之类的白话了。
这是一个缺乏诗意的时代。
“蚊子……”叶初阳长衬衫长裤子,没感受到蚊子的威力,不过提起蚊子,他有话说,“灵隐寺的蚊子才真正厉害。前几年去过一次,也是夏天,两条腿全是蚊子叮过后留的疤,触目惊心,半年多才淡下去。他们说,灵隐寺的蚊子是开过光的,格外厉害。”
沈清圆扑哧一笑,无奈地摇摇头,“被你说的,我可不敢去了。本来还想顺便去灵隐寺烧个香,来都来了。”
因为在对话,为了方便彼此听清楚对方,沈清圆靠轮椅很近。淡淡的玫瑰香就一直萦绕在叶初阳鼻端。
“没关系啊,”叶初阳想了一下,“你多穿点,长衫长裤,再带一瓶花露水,多洒点。”
沈清圆笑而不语。
叶初阳又想起一件好玩的事,“其实灵隐寺的蚊子也不算什么,我去过一个地方,蚊子才真的凶呢!猜猜看,你一定想不到。”
“非洲?”
“在新疆,沙漠里。”
沈清圆没问沙漠里怎么会有蚊子。蚊子的孵化离不开水域。沙漠里有水的地方,理论上确实可以有蚊子。
那地方是叶初阳拍戏的时候去的,沙漠里的一片水泽。他们拍夜戏,有几个在水里的镜头。
“我一进水里,黑压压一片东西升起来,配合着嗡鸣,声音跟飞机螺旋桨似的。我当时真吓了一跳,后来才知道是成群的蚊子。”
沈清圆好奇,“沙漠里的蚊子叮人厉害吗?”
“还好当时拍古装,衣服穿了好几层,”叶初阳回想起来,“不过露皮肤的地方,脖子、手,还有头皮,都给叮了好多包。拍摄的时候又不能挠,还挺痛苦的。脸上带着妆,它们可能不太喜欢化妆品的味道,反而不怎么叮脸。”
咿,叶初阳忽然意识到,今晚的氛围明明很风花雪月,小超又难得地自行消失,只剩他们两个。可是,怎么跟沈清圆聊的全是蚊子的话题。再聊下去,登革热、疟疾、乙型脑炎可能都要聊出来。
有点尬啊。
沈清圆感慨着说:“听起来,你们做演员这一行挺不容易的。”
还好,沈医生没往专业上引话题。
“也没什么,就坚持一下拍完呗。拍戏嘛,又不是度假,应该辛苦的,忍忍就过去了。”叶初阳说得云淡风轻。大有逆来顺受、任劳任怨的人类高质量男性的优良品质。
其实最辛苦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籍籍无名,不被人看见和肯定,不知道未来在哪里的时候才是最难熬的。
若论低谷期,他的低谷期可太长太长了。真正有点名气,也不过是这两三年的事。
沈清圆忽然觉得,现在的叶初阳跟印象中那个吊儿郎当、调皮、会耍点小聪明的高中男生不太一样了。
他成熟,充分了解了社会的残酷,一路摸爬滚打,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但并没有因为成功而变得骄矜,仍然谦恭、柔和、彬彬有礼。
这样的叶初阳,确实散发出一种耀眼的魅力。没有太阳那么热烈,而是像月光,轻柔、宁和、不争不抢,默默地为行人照亮道路。
也难怪那么多粉丝喜欢他。
沈清圆有瞬间的失神。
左肩忽然被大力撞了一下。沈清圆啊一声惊呼,身体失去平衡。
有人从他们之间快步穿过去,力道很大,不管不顾的。
一只手臂伸过来,稳稳地拉住她手腕,帮她卸了力。
“沈清圆,你没事吧?”
是叶初阳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
沈清圆吓了一跳,心神还有点恍惚,心脏怦怦跳。
前面的男人丢下一句:“不好意思哦。”
叶初阳的手还留在她腕上,保持拉她的那个握力。
手温传到沈清圆的皮肤。温热的触感,体温比她的高一点。那是一只很结实有力的大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叶初阳抬头看她,路灯的暖光映在他墨色的瞳仁里,像两簇小火苗,轻轻跃动。
两个人的视线撞上,都怔了一下。
“我没事。”沈清圆莫名其妙地有点紧张,可能刚刚被吓到了,还是心有余悸。
不过十几秒,沈清圆的手腕已经有微微的麻痹感。
她轻轻转了转手腕,叶初阳立刻意识到了。他松了力道。那一点滑腻柔软的触感留在指缘,很快就消散了。
“谢谢你啊,叶初阳。”沈清圆笑了一下。
孱弱的轮椅少(青)年,想不到关键时刻还挺有用处的。
“当心一点,你要是掉湖里去了,我可没办法救你。”叶初阳启动电动轮椅,继续前行。
沈清圆跟上,“没关系,我会游泳。”
善解风情的女孩子应该不会这么答。
叶初阳偏头,半开玩笑地道,“我听说西湖里的水草很多,人掉下去,很容易被水草缠住。要我说,可能不一定是水草吧,没准是水鬼。”
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眼水域,沈清圆不自觉往里靠了一点。西湖边是没有护栏的。
其实堤坝两侧都是树,他们所在的位置,离水域还有好几米。没那么惊险。
未必真觉得这世界上有鬼,但一旦展开想象,脑海里会有一些恐怖意象的残片。恐怖并不来源于狰狞的意象,而是人的想象。
叶初阳抬眉,有点诡计得逞的得意,“好啦,你还是在我左边走吧。”
沈清圆想说不用,她一向嘴硬心硬,这次却是默默地从轮椅后面走过去,移到叶初阳左边。
某人满意地弯了弯唇角。
骨子里还是个小女孩啊。其实也不过是功课好些,一个人哪能占尽好处,小小年纪就练得铜墙铁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