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临一笑,便已飞身到了小土坡处,一边开始练剑,一边有条不紊地问道:“近来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吴惑很快便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就像往常一般,将最近发生的事情描述了一遍。
直到吴惑说出:“有一个男生向我表白了。”
宗临练剑的动作一顿,残存的剑气削落了一地树枝。
那甜丝丝的香味如雨般落了下来。
“是么……”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也是你喜欢的人吗?”
【滴滴滴,检测到数据异常。】耳边的系统声突然吵得很。
“当然不是。我不喜欢他。”吴惑自然看见宗临那陡然变化的脸色,疑惑道,“你怎么了?”
宗临声音似乎在笑:“挺好的,其实你也长大了,应该学会去喜欢一个人了。”
“可是我不喜欢他。”吴惑闻言,却只觉得心里堵得慌,一方面是系统极其嘈杂的声响,另一方面自然是因为宗临这般态度。
宗临低着头,叫人看不清表情:“迟早的,你以后也会遇上喜欢的人。””我没有,我将来也不会有!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不会比你更重要。“吴惑连忙解释,随即一阵地动山摇的,吴惑一个没站稳,差点从土坡上摔下来。
宗临连忙将吴惑接住。
这时,吴惑才终于看清了宗临的表情,那张脸苍白无比,双目通红,似乎在极度忍耐着什么。
【检测到严重bug,正在尝试清除数据。】
随着系统的警报声,宗临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
“可悲的是我。”宗临突然抓紧了他的双臂,逼迫着吴惑看着他,那一字一句仿佛是从喉间挤出来似的,“我是如此妒恨你口中的所有人……”
就在此时,他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嫉妒与无能为力。
宗临早已开始意识到吴惑和自己的世界是不一样的世界,他尝试去慢慢理解,尝试去接受,可始终被一道若有若无的隔阂挡在外面。
不对,是宗临在笼中,而吴惑在外头。
当意识到自己与吴惑不存在于同一个世界的刹那,他感受到极大的痛苦与自卑。
于是,宗临说道:“不,是我不如他们。他们对你来说都是活生生的存在,而我……连站在你的身边、就连妒忌他们的资格都没有。”
吴惑眼前的场景骤然破碎,随即落下了黑幕。
【已强制退出游戏。】
“医生!他醒了!”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在检查他的瞳孔:“意识恢复,不过还要定期观察。”
赵悠之握着他的手,声音哽咽:“你吓死我了。”
吴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记得自己叫吴惑,记得赵悠之,记得学校……却总觉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他甚至忘记了住院之前发生了什么。每每想要回忆,都会觉得额头一阵巨疼。
“你……在学校出了点意外,伤到了脑子。”赵悠之的眼神有些飘忽,吴惑知道这是他撒谎的常见表情。
不久后,吴惑便出院了,周遭同学都投来了关心的目光,甚至那日表白的那人也来了。
什么?表白?
吴惑额头又是一阵发疼,随即对那人涌起了一阵莫名其妙的愤怒感。
“你没事吧!”那人急忙问道,眼里的担心不似作伪。
吴惑:“有事,得回去休息一下了。”
那人:“我送你。”
吴惑斩钉截铁地回答道:“不用。”
吴惑的生活回到正轨,上课,考试,日复一日。
只是偶尔,他会对着窗外发呆,总觉得自己的生活好像缺了一块。
直到……
【叮,欢迎来到修真online,您成功穿进了一本名为《修真启示录》的小说,系统将协助宿主完成小说剧情。】
过往的所有的一切快速地在眼前划过,从蓉城、再到东塘、再到鬼蜮、再回到天宝阁。
最后,落定在天宝阁上掉落地写着讯息的书本。
吴惑下意识伸手去捡,再抬头,那原本狭长黑暗的走廊不知何时点燃起灯火,一个枯槁的老人正坐在他的面前,右手处还带着一枚古朴的戒指闪烁着莹莹白光。
“陆云……真人?”吴惑疑惑道。
老人笑了出声:“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还有小辈能记得我。”
老人,不对,应该说是陆云真人拄着拐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般修士以青壮年居多,面露老态者多半处于修为逸散的状态,而到了陆云这里,几乎已经与普通人无异。
但是吴惑认得陆云手上的那枚莹白色戒指,名为“界”,是陆云的法器。顾名思义,是能够划破空间创造小世界的法器,也正是这枚戒指维持着天宝阁的上百年的存在。
“你就是宗临日思夜想的那位吗?”陆云真人摸了一把胡子,四下观摩。
吴惑听见“日思夜想”四字时,心头猛地一跳但他对陆云的印象不太好,毕竟能设计出天宝阁这种丧尽天良的秘境的人,能是什么善茬?
他便有些语气不善地反问道:“宗临呢?”
可陆云真人似乎看穿了吴惑的心思,脸上依旧带着笑意,拐杖往地上狠狠地一戳。
只见,身旁的一扇大门兀自打开了,门内没有任何光亮,还透露出冰冷且陈腐的气息。
“小友,随我来吧。”陆云真人说罢,便兀自走进了房间。
吴惑迟疑了一下,但看着陆云真人陡然消失的身影,左右再无别的路可走,便连忙追了过去。
只见眼前一晃,周遭变了景色,这是一大片竹林,周围寂静无人。
而宗临果然就在这里,只是他仍旧在潜心练剑,似乎没注意到他们。
吴惑连忙跑过去,却被一道透明的墙挡在了外面。
“这是怎么回事?”吴惑连忙问道。
陆云真人却说:“这不是现实,只不过是过往的记忆罢了。”
吴惑似乎仍然在怀疑,毕竟无论是原著还是这一世,陆云和宗临八竿子打不着,怎么可能有宗临过往的记忆。
“更准确来说,这是宗临存放的记忆,它一直在等你来解开封印。若算上之前的好几百世,我估计我和宗临认识的时间,比你要长得多。”陆云真人捋着胡须,目光悠远地望向透明墙后仍在专注练剑的宗临,缓缓开口,“小友,你可知,此方世界并非你眼见这般简单。在更高的层面,有一双无形之手操控着众生命运,我们称之为‘天道’。而这个所谓的天道,正是你口中的系统。”
吴惑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掩饰了过去。
陆云真人拐杖轻点地面:“所有的一切都仿佛命中注定,纵使稍有意外,也都会被那双无形的手拨乱反正。这就是天道。所谓求得真我,去伪存真,都是天道的幌子,逼着我们去修炼,但实则我们一直身处牢笼之中。千百年来一直如此。”
陆云的手边突然出现一个鸟笼,其中有只翠绿色的小鸟在笼子中扑腾着翅膀。
“可宗临便是那一个变数,他与我们不同。他从始至终都明白,所有人不过是这笼中之鸟,自以为能超凡脱俗,其实也只是被更大的笼子所束缚。这一切都是骗局罢了。也正是他,愿意带头反抗这该死的天道。”
面前的画面缓缓变化……
第107章 真相(三) “我喜……
“这是第几次了?”陆云真人问道。
画面中, 宗临坐在天宝阁的书房内,一边喝着陆云真人泡的茶,一边说道:“第六次。你我认识后的第三次尝试。”
“还是失败了?是什么让你如此执着, 像我这般当愚人不好吗?”陆云真人叹了口气。
宗临沉默了许久, 脸上突然露出一抹淡淡地笑容:“为了名正言顺地去见一个人。”
吴惑愣愣地盯着画面中的宗临。
在系统给出的剧情里, 他们完全没有认识的机会, 甚至在陆云真人进入天宝阁后, 宗临才有机会出生。
眼前的画面几乎可以说是魔幻,两个差了几百岁的人居然以平辈相处,坐在一个地方喝起茶。更为骇人的是, 宗临的回答……第六次。
什么第六次?什么失败了?
“宗临自降生于这个世界,似乎就有着自我意识,他大概会在二十左右的年纪获取前世的所有记忆。他说, 只要有人能成功渡劫飞升,便能突破这天道牢笼。”陆云真人解释道:“可这个世界的天道一直在阻止着他飞升。前三世,他都是飞升失败结束, 然后进入轮回。因此, 他意识到仅凭一世修为, 想要撼动天道无异于蚍蜉撼树。他需要时间, 需要将他无数次轮回所拥有的力量积累起来。于是他找到了我,并将这一切的真相告知于我。为了保证天道无法介入, 我修建了天宝阁作为彼此联络的地点, 并从此闭门不出。”
天宝阁是宗临与陆云真人联手建造的, 是超脱于天道之外的存在,在里面没有时间或者空间的概念。因此无论宗临轮回几次,都不会影响到处于天宝阁的陆云真人,只要陆云真人不离开天宝阁便是。
每一次, 宗临恢复记忆之后,都会进入天宝阁与陆云真人交换信息。
吴惑心里一颤:“失败了多少次?”
“我也来不及数了。”陆云真人看着画面中的宗临感叹道,“此子心性坚定,实属罕见。”
吴惑突然想起来之前宗临说的那句话——“为了名正言顺地去见一个人”。
这个人……莫非说的就是我?
经受了无数次雷劫,灰飞烟灭,而后重新降生于世,数百次轮回亦是如此……
就在吴惑陷入沉思时,画面中的宗临却突然说道:“可是,这次出现了问题。这一世,我晚了整整两年才恢复记忆。”
陆云真人神情一滞:“上一世呢?”
宗临答道:“同样是两年。”他渐渐意识到不知从何时开始,每一次新轮回之后,他恢复记忆的时间都会往后推移。久而久之,他可能彻底失去记忆,与陆云真人失去联络。
陆云真人的眼神顿时变了。
宗临连忙又说:“因此,我需要一个媒介,让我不得不接触天宝阁的媒介。”
“这不可能,我还没有这般控制因果的本领。”陆云真人脸上的愁容不减,随即恍然大悟,又问道,“你心中已有办法了?”
宗临答:“我希望天宝阁能每逢百年对外开放一次。并且,我需要一把能跨越时空、承载我记忆与力量的神兵。”
画面再次模糊,最终停留在宗临手中的扶摇剑上。
画面之外,陆云真人带着吴惑走动了起来。随着他的步伐,周围的场景仿佛在迎合他的解释,不断变化。
“宗临已有人选,那便是宗临名义上的叔父,终将达到渡劫期的宗褚。而我将宗家世代相传的扶摇剑改造成一把活剑。这个不难,扶摇剑本就是一把神兵,能超脱因果。每一世,我会在宗褚下山游历时打开天宝阁秘境,并引导他进入书房,将所有的真相、宗临的谋划告知于他,并提醒他在百年后,待宗临心性成熟后便将扶摇剑交付给他,帮助他恢复记忆。”
吴惑连忙问道:“可是,宗褚若是不信怎么办?”
“这是一场豪赌。”陆云真人严肃地说道,“倘若宗褚不愿意相信,倘若宗褚为人并非正直,倘若因为因果律宗褚没能将剑成功交付,那宗临便只能另谋他法。可是宗褚每次都做到了。计划顺利地进行,宗临利用扶摇剑,在无数次轮回中积累力量。而后在某一次轮回里,宗临已然窥探到这天道的瓶颈,仅仅只差一寸……”
陆云真人的语气当即激动了起来,随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却被天道察觉了。”
吴惑的心跟着一凉,似乎从陆云真人的语气中感同身受到他心里的绝望。
“可笑那天道,自诩能掌控万物,却也会恐惧。当它察觉宗临这个不断积累力量的变数时,便开始千方百计地干涉。它为他编织最凄惨的身世,设置最严酷的磨难,意图让他早早夭折,断绝一切成长的可能。”
画面中,宗临年幼便家破人亡,无数次九死一生,在追杀中逃亡,面对远超境界的强敌。
最重要的是家破人亡。
宗褚没来得及将扶摇剑决的使用方法教给宗临便渡劫失败,早早殒命。
而宗临在每一世轮回都命途多舛,纵使最终能成功达到渡劫期,也因为记忆没能恢复最后被时间吞噬。
“可惜,天道还是低估了此子之坚韧。无论多么绝望的境地,他总能挣扎出一条生路。偶然的机会,他仅靠自己便悟出了扶摇剑诀,恢复了记忆,并成功进入天宝阁。”陆云真人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赏,随即转为凝重,“可是,正是这一次,让天道发现了我的存在。”
画面中,天宝阁被强行打开,可这一次进入天宝阁的人选中混进了大批魔修。
那一次天宝阁大开,成了仙魔大战的又一个战场,死气与鬼气不断污染着天宝阁的。虽然陆云真人拼死修复,却无力抵抗。
天宝阁的第一至三层全部被鬼雾侵染,陆云真人也正是因此大伤元气,形容枯槁,被迫躲在第三层之上苟延残喘。
同时,他也完全失去了天宝阁的掌控权。
百年后,宗褚进入天宝阁,无法再靠着陆云真人的指引进入书房,自然也不知道扶摇剑的秘密,也无法及时地为宗临恢复记忆。
可天道仍要赶尽杀绝。
天道从天宝阁内,夺取到了关于宗临的部分记忆,并察觉到宗临心心念念的人是谁。
一个与吴惑容貌一般无二的人物在天道的操控下降生于太华峰。
约莫十余年后,太华峰事变,吴惑灵根被毁,同赵悠之一同入驻魔殿,成为第九殿殿主尸魔,以鬼雾为骑,索魂丝为器。
又数年,尸魔偶然遇上家道中落的宗临,打起了修复灵根主意。
同年,尸魔挖取灵根不成,被一刀反杀。
“天道复制了你的存在,打造出一个个傀儡,并命令他们按照既定的剧本执行任务,在宗临最关键的时刻,给予他最彻底的背叛,让他道心破碎,心神大震。”陆云真人道,“结果便是,宗临在之后的每一世,都在亲手杀死‘你’之后陷入无尽的空虚与困惑。最终被天道的鬼雾吞噬,进入下一世轮回,他的力量也在这一次次的消耗中被不断削弱。”
陆云真人说到这里,脸上却没有任何悲伤,说道:“可是,天道算漏了他对你的执念。那份执念甚至驱使着,在没有任何记忆,没有任何提示的情况下,进入天宝阁,并在铜镜中与真正的你相遇。”
这就是宗临的前世,也是今生。
宗临在无数次轮回中渐渐变得虚弱,系统觉得现在是时候给他致命一击了。
因此召请来真正的吴惑,并利用“回家”作为诱饵,逼迫吴惑完成任务,妄图给予宗临致命的一击。
倘若吴惑能完成任务,这一世成功杀死宗临,那自然万事大吉。
倘若吴惑没能完成任务,那便任由他被宗临杀死。然后让宗临知道,他亲手杀死的人究竟是谁,也好叫他万念俱灰。
这般痛苦足以打击宗临的求生欲,让他生不如死,让他沦为天道的养分,从而吞噬他的百世修为。
可是……系统算漏了……
吴惑没能真正动手。
宗临也没有。
仿佛横亘着无数次轮回,哪怕有着血海深仇,他们都会在某一次毫无顾忌地相知相遇。
借由天宝阁铜镜所触碰到的一方天地,最终化作火海中相拥的两人。
“我的使命便到此结束了。不过随着我的魂体散去,天宝阁将无法庇护你们,请你们好自为之。”陆云真人突然说道。
“多谢陆云真人,这些年辛苦了。”吴惑这次多了几分真情实感。
“也算是我……有所求了。”陆云真人笑着,化作了一道清风,散尽在原野。
而眼前却陡然出现了一道身影,正背对着他,茫然地站在桂花树下——那是初见的小土坡。
花瓣像雪一般散落,带着甜丝丝的香味。
好似他一直站在那里,好像等了好久好久……
吴惑的心猛得漏了半拍,当即红了眼睛,大吼一声:“宗临!”
宗临的肩膀抖了一下,随后缓缓回过头。
迎面一个身影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吴惑几乎是急切地喊着:“我喜欢你……无论是哪个你,陪我打游戏的你,今生的你,前世的你,无论是何时的你。”
吴惑紧紧地锁着宗临的肩膀,泣不成声:“我……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
还没等吴惑说完,宗临猛地掐住吴惑的脖子,逼迫着他仰起头,随后毫无章法地咬住了吴惑的嘴唇。
吴惑有些吃疼,下意识往后一缩。
可宗临的手并没有允许吴惑逃离片刻,但之后的动作也变得温柔了起来,用舌头舔舐着吴惑带血的伤口,加深了这久别重逢的吻。
许久,他才松开手,眼里一片通红。
“我……回来了。”宗临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我喜欢你,也只……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回收大部分伏笔[猫头]
第108章 破局 只见赵悠之回……
人间已如同鬼蜮。
灰蒙蒙的鬼雾翻涌着, 以三道石碑为中心向四周扩散。鬼雾中潜藏着无数看不清的活物。昔日钟灵毓秀的山河失去了所有色彩,飞禽走兽皆化作石雕,被踩成齑粉。
世界只剩下一片灰白。
蓉城的地道入口处, 启宁峰弟子们浑身浴血, 仍在转移着幸存者。
“快!快进去!”一个年轻弟子嘶哑地喊着, 刚将一个哭喊的孩子塞进地道, 回头便见那鬼似的雾气已飘至眼前。
他看见那鬼雾之中足有半座塔般高大, 长得两颗巨齿的怪物,那双猩红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一股寒气从脚底一直蔓延上来。
“师兄,快进去!”
年轻弟子这才如梦初醒, 连忙翻身跃进里头,命令道:“关地道!”
那怪物的脚步声愈发逼近,每一步都惊起了宛如地动般的声响, 随即它抡起手中的巨锤,以一种无可撼动之势朝他们甩来。
数十人合力才堪堪将地道的入口合上,可还未等那年轻弟子刻下封闭咒。
那巨锤已然将地道撕开了一条大口, 将那未来得及逃脱的修士连同那年轻弟子捣成了肉糜。
血当即浸透了出来, 顺着巨锤表面的纹路, 一点点滴落了下来。
————
启宁峰主殿内, 水镜上显示的九州大陆,如今正不断被翻滚的鬼雾覆盖, 而身后无数盏命灯如今却宛若风中残烛般颤抖不已。
不过一会儿, 又灭了数十盏。
傅云负手而立, 不断在主殿内踱步。许久,他才终于停了下来,背对着众人,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鬼雾蔓延速度超出预估, 现在应该撤回全部启宁峰弟子,放弃所有外围据点,收缩防线,只接引启宁峰弟子及其他宗门金丹期以上修士进入启宁峰区域。”
落于次座的泰恒真人猛地一掌拍在面前的石桌上,坚实的石桌瞬间碎成几块:“傅云!你可是要对苍生见死不救!”
傅云霍然转身,眼中血丝密布:“苍生?什么苍生?启宁峰的弟子就不是苍生吗?”
紧接着,他手指颤抖地指向水镜,不过交谈了几分钟,镜中显示又一块地方被鬼雾吞噬,与此同时启宁峰命灯又灭了几盏,滴落的烛蜡如血一般,缓缓地淌了下来:“如今黄长老正赶往太华峰,宗临和吴惑掉入鬼蜮生死不知。启宁峰的诸位长老正是因为你这不值一提的仁慈被鬼雾吞噬,连灰都找不到!派遣所有弟子,从蓉城地道处接引各宗中能突围成功的人,已是我们能做的最后的事情了。这是我们必须做出选择,是毫无意义地一起去送死,还是忍痛割舍,为这片天地留下一线生机!”
泰恒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傅云,最终颓然闭上眼。
周舒、应有道及其他弟子都面露悲切,沉默地低着头。
“我还有三枚鼎……”泰恒道。
“倘若鬼雾漫上启宁峰,你又该如何?”傅云厉声打断,“还是没办法同黄长老和宗临沟通吗?”
傅云这次问的是身旁的灵阁阁主,楚玉莹。此时她闭着双眼,双手放在一颗流光溢彩的球上面,闻言,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黄长老的位置正在太华峰,已经在鬼雾的控制区域,但是位置还在移动,只是无法沟通。至于宗临……我完全感知不到位置。”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泰恒哀声问道,“前峰主就没和你提及过解决之法。”
关于鬼雾之事,启宁峰中的几位阁主都是知晓的。但最核心的信息都掌握在傅云手上。
“方法……”傅云眼眸低垂了下去,声音也跟着低沉了下去,“前峰主走得早,没能将方法交给我。”
傅云这话一出,几乎等于把仅存的希望都掐灭了。
泰恒看了傅云两眼,突然冷声说道:“你们继续看着,出现问题立马和我们汇报。傅云,我们聊聊。”
这整个人启宁峰,如今也就只有泰恒敢和傅云呛声,其他人都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傅云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到了室外,泰恒当即施展了静音咒:“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方法是什么?为什么不敢和众人说?”
傅云沉默不语。
泰恒怒骂道:“都到这个时刻了,还在遮遮掩掩!”
傅云最终叹了口气:“是,前峰主……留下来一种方法,让我在鬼雾失控时使用。”
泰恒:“那你……”
傅云仰头望着远方:“名为天衍阵,是我启宁峰历代掌门以自己的灵力所筑。他能保护一方天地不受任何东西侵扰。”
一方天地?泰恒自然听出了傅云的弦外之音,连忙问道:“只能保住启宁峰吗?”
傅云:“鬼雾的势力太强了,目前保险起见还是只保住启宁峰的好。”
泰恒追问:“也就是还有机会?”
傅云停顿了一下,而后缓缓地说道:“此阵催动的方法也很简单……需要两个以上的元婴期修士护法便是。若护法的人数越多,能保护的范围越大。也就是说,仅凭你们,纵使让周舒加入进来,在这漫天鬼雾之下,也只能保护住启宁峰罢了。”
“倘若能击碎石碑呢?”泰恒刚说道。
“又有谁去击碎呢?”傅云淡淡地说道。
泰恒刹那间,突然察觉到傅云话语中的不对劲:“什么叫我们?你……”
傅云终于肯直视泰恒了:“我为阵心,心血为咒。”
泰恒终于明白了,傅云为什么不愿意说出这个方法。
以历代掌门以自己的灵力所筑的大阵,又岂是好相与的?作为阵心的傅云不死也该掉半条命,何况还要以心血作为咒引?
他连忙问道:“阵心不能是我吗?”
傅云摇了摇头:“只能是我,峰主印交给我的刹那,就只有我能启用这个阵法。”
泰恒一时语塞,如果是其他的情况他尚且可以争取一二,可总不能叫他比傅云去死吧。
“我并非怕死,若鬼雾漫上启宁峰,我自然会启动大阵,为大家争取时间。届时这启宁峰上下便交给你们了。”傅云淡然地说道,那双眼睛全然没有为自己将来的牺牲而有半点颤动,只是简单的、平铺直叙地解释了这个事实,“只是,机会只有一次。我不能为了其他不相关的人,赌上我启宁峰的一切。所以直到最后一刻,请泰峰主为我保密。”
话音刚落,只听“咻”的一声。
一道金黄色的光点拖着狭长的尾巴平地升起,毫无预兆地贯穿了整个天地。
随即,那光点在天空中炸开,宛若开天辟地一般,悍然劈开了厚重的鬼雾,那光芒刹那间将昏暗的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是……是……太正真君!”不远处传来了归来弟子的欢呼,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有什么比渡劫大能的归来更让人心安?
可傅云的眼里只剩下骇然:“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连忙快步走到命灯处,只见那原本熄灭已久的、放置在最高层的、属于太正真君的命灯竟点燃起一丝火苗。
金色的箭矢在达到顶点后轰然炸开,化作万千流火,从天而降。
流火焚烧着鬼雾,击碎了地里的怪物。
与此同时,所有修士腰间的传讯玉简、怀中的通讯符箓,几乎在同一时刻亮起,恢复了灵力波动。
“峰主,可以和黄长老沟通上了!”楚玉莹激动地说道。
紧接着,一道如同古钟般坚定的声音,清晰地响彻在九州各处:
“吾乃太正。”
正如他每次出场都会说出的开场白。
“鬼雾肆虐九洲,其依仗不过是太华、启宁、玄真三座石碑。此乃阵眼,亦是命门。”
“只要我们将其撕碎,必能保天下众生无恙。”
“诸位!”
“随我一战!”
声音缓缓消散,余韵却在死寂的人间点燃了最后的火种。可属于太正的命灯之火却就此熄灭了。
……
太华峰方向,残存的山道上。黄长老一剑将扑来的扭曲魔物劈成两半,污血溅了他一身。他只来得及胡乱抹去脸上的血污,便听见了太正真君的传话。
与此同时,身侧的腰牌也亮出了光芒。
“黄长老。”傅云那冷淡的声音从腰牌处传出。
“傅云你丫的就是个王八蛋!”黄长老怒骂一声,随即没等傅云开口,他已然大笑着朝周遭的修士说道:“都听见真人的话了吗?这太华峰的石碑,由我们来击碎罢。”
……
蓉城,残破的城主府内。赵笙和顾清两人挤在一个狭小空间里,正是当初同殷苑一起走过的三生路。顾清握着那把佩刀也已经卷刃,握刀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幸运的是,鬼雾竟然没有侵入这里。
“你是白痴吗?为什么找过来!”赵笙一巴掌地扫了过去,落在顾清的头上。
随后,赵笙生怕自己声音太大惊扰到外面的怪物,连忙透过缝隙检查情况,确认鬼雾并不会向这边蔓延,这才咬了咬牙:“蓉城百姓呢?你抛弃他们了?”
“那自然是没有,启宁峰弟子已经将他们接走了。我想,比起他们,你可能更需要……”顾清的声音渐渐变小,最后瞥了一眼赵笙,又连忙低下头。
赵笙的气还没有消,虽然被困在这里,但好歹命是捡回来了。
正如她所说,阎王都生怕她进地狱。
“那个比起一个人,两个人被关起来至少能说说话。”顾清举起一只手,弱弱地阐述着自己存在的必要性。
正常可能以为故事是顾清从天而降,把赵笙救走。
可事实恰恰相反,顾清原路返回时,地道已经被怪物破坏了。因此,他一路上被怪物追着跑,好在他脚程不错,运气又好,竟愣是没被抓住。
于是,即将等死的赵笙看到了被追着的顾清,一时瞠目结舌,怒气之下竟生生在鬼雾里窜起些许灵力,带着顾清一路狂奔。
赵笙想到这里,又听到顾清的话,她竟愣是给气笑了,伸手又砸了顾清一个包。
随即,她大字躺在地板处,呼吸着难闻的空气……这就是活着啊。
……
天宝阁内,随着陆云真人力量的消失,藏书阁也蔓延进了鬼雾。
宗临正拉着吴惑撒丫子狂奔,眼看洞口近在眼前。
怀中传音石终于亮了。
傅云的声音从中传来:“宗临、吴惑,听着,时间不多。太正真君以身为引,破除了鬼雾禁制。我们只需要将启宁峰、太华峰、玄真峰三处的石碑击碎便可。而后将由我施展天衍阵,就能抑制鬼雾。”
“只、是、抑、制、而、已、吗?”吴惑再次被宗临溜成风筝,声音断断续续的。
傅云说道:“是的,但是数以坚持数月。届时再想办法解决鬼雾。若是不启动天衍阵,我们可能一个时辰都坚持不了。”黄长老已率残部前往太华峰石碑。周舒、应有道集结了启宁峰剩下的弟子赶往启宁峰石碑。我、泰峰主和楚峰主将联手启动天衍阵。如今就剩下玄真峰了。”
宗临低头,正好与身旁的吴惑对视在一起。
无需言语,吴惑已然明白。他的眼神澄澈而坚定:“好,玄真峰就交给我们了。”
声音陡然切断。
两人毅然决然地迈出天宝阁那不断荡漾的出口。
可出口处,没有鬼雾,没有怪物,更没有血淋淋的尸体。
只有一个人,一个身着魔界华服的、吴惑日思夜想的身影。
吴惑的血液仿佛刹那间凝固了,身体僵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赵悠之,下意识要往前走。
可宗临紧紧钳住了他:“吴惑,那不是你的养父,那只是数据。”
只见赵悠之回过头,轻轻地叫了声:“小惑啊。”
第109章 必然 【宿主,好久……
时间仿佛就此凝固了。
赵悠之站在外头, 吴惑站在里头。
那张总是神采奕奕的脸,如今却只剩下疲态。赵悠之没有看宗临,目光始终落在吴惑身上, 声音低沉而缓慢:“小惑啊。”
吴惑下意识回答, 声音竟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我在。”
可赵悠之却露出了仿佛是心满意足的笑意。
宗临也明白到了两人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 便试图诱导道:“前辈, 鬼雾横行, 时间紧迫。还请让一让,放我们前往玄真峰。”
赵悠之却仿佛没有听到宗临的话一般,兀自轻声说道:“小惑, 太华峰……为何会变成后来这般模样?”
他似乎并不是真的准备问吴惑,更像是在质问自己。
宗临站在吴惑身后,用手指在他手心里写了四个字:
鬼雾, 小心。
吴惑微愣,这才发现周遭的所有怪物似乎都因为惧怕赵悠之而离得远远的。与此同时,赵佑之身上似乎也飘荡着几缕鬼雾。
赵悠之并没有等吴惑回答, 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当年太华峰, 名义上位列三峰, 实则一直是最末尾的那个。既不如启宁峰历史悠久, 又不如玄真峰人杰地灵。历代掌门不甘于现状,想要超越启宁峰、压倒玄真峰的念头从未停歇过。这早已不是目标, 而在一代代失败后, 成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执念, 刻进了每一任峰主的骨血里。”
这种情况宗临也是晓得的。三峰之间一直互有摩擦,明面上以仙宗自持,但暗地里还是会争抢地盘,比拼实力。
太华峰作为三峰末尾, 自然在每次仙宗大比都被力压,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因为他们的峰主也不过是“平平无奇”的化神初期罢了。
这种情况,直到赵元修那一代开始才得以缓解。不对,更准确来说,是赵燕和赵佑(赵悠之)横空出世之后。
难不成,这件事情也有隐情?
可吴惑第一反应,却想起了原主无数记忆之中的一段——赵燕从自己心腹中取出精魄,并交付给吴惑的场景。
赵燕是如此说的:“这就是我借用外道的下场吧。”
精魄,鬼雾,横空出世的赵燕?
吴惑似乎已经明白了,这最强一代的太华峰峰主,是如何得来的了。
赵悠之接下来的话应证了吴惑的猜想:“父亲在天宝阁偶然得了一道机缘。他许下重振太华峰的心愿,天宝阁便赠了一枚‘精魄’,以及一部与之配套的功法。”
那枚精魄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力量,但它极其挑剔。整个太华峰,唯有赵燕与赵悠之姐弟二人,有资格成为它的容器。
“你娘是峰主,她自愿担起了振兴太华峰的责任。”赵悠之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将精魄与自己的灵根相融,借助那外道法门,修为一日千里,竟在极短时间内突破化神,甚至摸到了渡劫期的门槛……这在当时也是绝无仅有的存在。”
而赵悠之自己,则修炼了那部配套的秘籍,修为同样暴涨至化神。彼时的太华峰,一跃而起两个化神后期,一个半步渡劫,可谓是风光无限。
赵佑和赵燕两人更是带着全峰上下在宗门大比中大放异彩。太华峰终于如愿以偿将其他两峰踩在脚下。
而后,赵元修逝世,赵燕继任峰主,赵佑为副峰主。数年后,赵燕生下一子,名为吴惑。
“我们都以为看到了希望……”赵悠之凄惨地一笑,“却从未想过,这从头到尾,都只是天道精心布置的一个陷阱。”
他的目光带着痛苦与愤怒。
“父亲取来精魄是必然!无名的潜入与背叛是必然!太华峰事变是必然!姐姐她走火入魔,众叛亲离,不得不带着年幼的你逃离太华峰是必然!甚至她临死前,将那精魄挖出,置入你体内也是必然!就连我杀掉前任魔尊,扶持你为第九殿殿主……也是必然。”
每一个必然,都仿佛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赵悠之仅剩的理智上。
赵悠之这些年一直辗转各处,就是为了查明事情的原委,最终却在漫天鬼雾中查到了真相。
如今告诉他,一切都是必然,是已经早已安排好的剧本。
赵元修挖出那枚精魄和秘籍,赵燕和赵佑才能这么快横空出世。赵燕、赵佑的横空出世,才引来无名假扮周守固侵入太华峰,诱导太华峰事变,让赵燕走火入魔、众叛亲离,只能被迫带着吴惑逃跑,并在生命的尽头,将带着重振太华希望的精魄交付给吴惑。
吴惑因为灵根受损,不得已修炼外道,并以第九殿殿主的身份与宗临相见。
他脸色苍白,身体微微摇晃。
“这一切都是天意。”赵悠之看向天空,眼神复杂难明,“这一切,都在它的算计之中。我们所有人,都只是它棋盘上任其摆布的棋子,所谓的命数不过是它书写好的剧本。”
直到鬼雾横行,修为已然攀升至渡劫期的赵悠之才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借由秘籍修炼而来的力量深处……竟悄然苏醒了一个冰冷的意识。
那一刻,他全都明白了。
“小惑。”赵悠之的神情忽然变了,那话语轻飘飘的,仿佛浮在天边的云彩。
紧接着,他脸上的肌肉好似被人精心排列过,露出近乎温和、模仿着赵悠之的、但却非人的笑意,眼神也空洞得像两颗琉璃珠子。
他用一种吴惑无比熟悉的、独属于系统的机械语调,缓缓说道:
【宿主,好久不见。看到你在这个世界挣扎,比预想更加有趣。】
这诡异的一幕让吴惑如坠冰窟。
这分明是赵悠之的脸,一只眼睛已然变得古井无波,另一个眼睛却落了泪。
“小惑,请阻止我。请……”
【我是系统007,当前剧情已崩坏,检测为无法修复级别,确认格式化。】
“……杀了我。
话音未落,突生变故。
四周的鬼雾源源不断地向赵悠之涌来。
宗临的反应不可谓不快,拉着吴惑的手便往外跑了起来,同时单手持剑,将扑向他们的几道鬼雾斩断。
然而,此时的“赵悠之”冰冷地开口:【执行格式化。】
一道强大的由鬼雾凝聚而成的光束直射向宗临的后心。
那道力量不分敌我,将周遭的无数怪物吸纳入内。
鬼雾之中尖啸声、哀嚎声响作一片,破开空气席卷向逃跑的两人。
随后,几乎是一瞬,那道力量穿透了宗临的胸口,擦着吴惑的肩膀击垮了天宝阁。
若非宗临压低了吴惑的肩膀,估计已经一尸两命了。
“宗临!”吴惑大喊一声。
宗临的意识变得模糊,剑势一乱,嘴角溢出一道血痕,松开了抱紧吴惑的手,直直地往深渊坠落。
吴惑更是心神剧震,他试图将手伸向宗临,可鬼雾不断模糊着他的视线。
那些不怕死的怪物锲而不舍地扑向他。
吴惑只得一次次击杀周遭的怪物,然后看着他们在鬼雾中重组,而后再度扑向自己。
纵使他在鬼雾中能调动全盛的灵力,那又如何?
“放弃吧……没用的……”
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
怪物突破了吴惑索魂丝的层层防御,抓住了吴惑的手臂,锋利的指甲几乎嵌入血肉。
“这一世已经毁了,不如重来吧。”低语在他脑海响起,“反正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说的是宗临。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双手变得无力以至于控制不住索魂丝,眼神开始涣散,无数双手抓住了他的身体意图将他撕碎。
要做什么呢?吴惑感觉自己的脑海混沌一片,竟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何在这里?又该去何处?
“就这样放弃了吗?”
有一道声音陡然在脑海中响起了。
吴惑眼前闪过一丝耀眼的火光,但是看不清是什么,只觉得暖乎乎的。
“还记得我答应你的吗?”
答应什么?
“若日后你遭遇险境,便将那一缕火点燃,吾将万死不辞。”
东塘城,白毛山,山神,火。
吴惑的眼神陡然变得清明,胸口燃起了一朵火焰,那火光随即将他周身点燃。
一声啼鸣,猛地从遥远的天际传来。
无数怪物都为之让开了道,就连翻涌的鬼雾为这冲天的火光退避三舍。
下一刻,整个天空都被染成了赤红色。
燎原大火凭空而生。
火焰之中,一头神鸟展开遮天的双翼,接住了不断下落的宗临与吴惑两人。
随即他扶摇而上,一举穿透了鬼雾的禁锢,飞向了无边的天际。
“多谢山神。”吴惑一边感谢,一边给宗临上药。
宗临的伤主要是被鬼雾影响,但是终究伤及心脉,短时间不能使用灵力了。
山神道:“恩公客气,想去哪里?”
因在高处,吴惑能也看见无数鬼雾不断向玄真峰旧址汇聚。与此同时,一座高大的石碑屹立其间。
吴惑:“玄真峰!”
不会再有下一世了,结束这痛苦的轮回吧。
“那我最后再助恩公一臂之力。”山神一举飞跃数千里,随后平稳落地,将吴惑和宗临放在玄真峰半山腰,并以大火将其护住。紧接着他的双翼一振,再次高高飞起。
它的目标是玄真峰石碑。
“轰隆”一声,大鸟径直撞上了那座巨大石碑。
玄真峰石碑剧烈摇晃,表面浮现出无数裂痕,而后碎成一块一块,缠绕其上的浓郁鬼雾被火光不断吞噬。
苍穹之中,映出一道朱雀焚天的奇观。
……
“玄真峰石碑已毁,太华峰石碑已毁。”楚玉莹说道,脸上也是难掩的兴奋。
欢呼声响彻主殿。
可下一秒,却见楚玉莹眉头紧蹙,那双眼里写满了不敢置信。
“齐宁峰石碑的任务……任务失败了?”
天义山,齐宁峰石碑的所在之处。
一名齐宁峰弟子抱着一柄刀,双膝跪在地上,脸上满是泪水。
那柄刀,正是周舒的蚀日刀。
他抽噎着:“周舒师兄他……为了救我……被鬼雾吞噬……死了。”——
作者有话说:回收两道赵燕回忆杀伏笔,回收山神伏笔。
对于赵悠之而言,最大的痛苦不是来自敌人,而是发现自己所珍视的亲情、最辉煌的过往,乃至自己所有的一切,全都是被更高意志安排好的剧本。存在的意义被彻底否定,而自己也即将沦为天道意志的化身。
请阻止我……请杀了我。
【在写刀子的时候,我简直如有神助啊,抱头痛哭】
第110章 应有道 可是你和我……
那名抱着蚀日刀的弟子哭得浑身颤抖:“周舒师兄他……为了救我……被鬼雾吞噬……死了。”
同行的另一人三两步跨到那人面前, 一只手就将人从地上揪了起来,冲着耳朵,大喊了一声:“你说什么?”
蚀日刀就这般从他怀里脱落, 哐当一声砸在地面。
应有道只觉得自己的额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下, 嗡嗡作响。
周遭所有的声音, 无论是哭泣、风声、亦或是远处鬼雾的嘶吼声都变得忽远忽近。他的视野里, 只剩下那柄属于周舒的、染血的蚀日刀。
那名弟子便以更加尖锐的声音重复道:“周师兄……死了!”
哦, 周舒死了。
“那蠢货还是死了。”应有道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他才意识到自己竟将心里话说了出来,语调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这话立刻引来了周围所有弟子的怒视, 那目光像是要将他千刀万剐。
“应师兄。”一个弟子忍着怒火反驳道,“我们知道您平日里与周师兄关系不和,你不为周师兄的死难过也就算了……但我们不准你侮辱他。”
什么叫侮辱?什么叫不难过?
为什么他们都这么想?难道自己不伤心吗?
应有道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脸颊, 触手一片干燥,果然连一点湿意都没有。
周舒死了,那个总是之前还和自己显摆、脑子似乎缺根筋的家伙……死了?
原以为自己也应该为之大哭一场, 可事到临头他竟然流不出一滴眼泪。
“……可是你和我很像。”似乎有谁在他耳边低语。谁, 好像有谁说过这句话?
可周遭的哭泣与指责任却仿佛让他瞬间坠落到了那无能为力的儿时。
应有道的眼前又出现了幼时那个小院。
他是应家的希望, 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他曾经看中了一只鸟, 只因它有一对极其漂亮的、洁白的翅膀,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很快, 那只鸟就被装在精致的笼里, 送到了他面前。
他起初是开心的, 可抚摸到冰凉的笼子,却又问:“它为什么要生在笼子里?”
后来,笼子确实不见了。可那只鸟的翅膀却被剪去飞羽,再也飞不起来了。
应有道看着那只不停扑腾却怎么也飞不起来的鸟, 心里有一点点不舒服,就像被细小的针扎了一下。
“不是已经让你心满意足了吗?”他爹是这般数落他的。
应有道看着爹娘,没有说话。
随即,爹便教导他不要玩物丧志,当以应家的振兴的基业为重。
再后来,是在一个寒冬腊月。那只被剪了羽的鸟,瑟缩在光秃秃的庭院角落,活活冻死了。
那时的应有道哭了。
娘亲温柔地安慰他:“只是一只鸟而已,莫哭,娘亲再为你寻一只更漂亮的。”
父亲却严厉地斥责他:“只是一只鸟而已!作为一个仙君,岂可为此等闲事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为什么不难过?”有人在质问着他。
这句话仿佛一瞬间将他洞穿,将他从启宁峰峰主首徒的名衔之上拽了下来,跪倒在年幼的自己还有那只死去的鸟面前。
应有道在内心里嘶吼着:是啊,他为什么不难过?
随即,那日傅云与自己说话的夜晚突然在脑海中浮现,所有的一切都被一帧帧地放大。
可这次,他的注意力再没有落在傅云那伤人的言语上,而是落在他的表情上。
他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感。
傅云站在石碑前,是在看谁?
傅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又写满了什么意味?
而如今,看着这群指责自己的昔日同门,应有道这才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了师父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原来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啊。
于是,应有道高举起手上的霜冻剑。
“难过有用吗?”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死人还少吗?只是死了一个和我们认识的人罢了。在现在,这种事情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王八蛋!”有性情刚烈的弟子再也忍不住了,挥拳就要冲上来。却被周遭的弟子牢牢抓住。
“我们还有任务。该走了。”应有道说罢,便背过身去。
“应师兄!”旁边一名弟子红着眼睛,喊道,“可是没有周舒,我们怎么……”
“我可以。”应有道打断了他。
“什么?”
“我说,我可以击碎那石碑。”应有道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可怕。
“可那至少需要元婴期及其以上的修为,甚至得借助化神期的力量才能……”
泰恒领走前将一枚鼎交给了周舒,并替他强化了蚀日刀。因此,在座的所有人只有周舒可以完成这个任务。
“我便是元婴期。”应有道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对,是化神。也可以是渡劫。只要需要,我就可以是。”
“你疯了是吧。”众人被他这近乎癫狂的言语震慑,应有道分明就是个金丹期,怎敢在这里胡言乱语。
“是啊,疯了又如何?”应有道冷笑一声,刻薄地辱骂道,“总比你们在这里为了一个死人哭哭啼啼来得好。你们若是怕了,现在就自刎而死吧。也好过等会儿在鬼雾面前吓尿了裤子,辱了我启宁峰的名声。”
他手中霜冻剑爆发出刺骨的寒意,剑锋再次调转,遥遥指向远处那启宁峰石碑,一字一句说道:
“而我,将去击碎它。”
……
画面一转,启宁峰主殿已乱成一团。
水镜上显示,前往启宁峰石碑的队伍失去联系,周舒命灯已灭,就连周舒身上的鼎也成了碎片。
泰恒急声道:“傅云,不能再犹豫了。放弃石碑,立刻启动。”
由于太正真君的介入和泰恒的说服下,傅云终于同意延展天衍阵,扩大天衍阵的庇护范围。
可现如今,启宁峰石碑仍屹立在那里,源源不断地释放鬼雾。倘若这个时候还是强行延展天衍阵,效果将大打折扣。
傅云自然知道这一点,因此没有表态。
在他心中,守住启宁峰比什么都重要。他宁可放弃外界所有,也要确保启宁峰这最后的净土。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绝望之际,只听见一道惊叹。
“看!那是什么!”
只见一道耀眼夺目的流火从天而降,如同流星一般笔直地朝着启宁峰石碑的方向落去。
那光芒是如此熟悉,蕴含着霜冻剑特有的凛冽寒气。
“那是……应有道!”楚玉莹捂住了嘴。
可那剑势只是区区金丹,如何撼动得了这弥漫着鬼雾的石碑呢?
此举无疑是飞蛾扑火。
可傅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流火,艳丽的火光仿佛染上了他的眸色,一时亮得惊人。
青年的身影不由得让他想起了从前……
年幼的傅云蜷缩在破败房屋的角落里,火光也同样染红了他的眸色,烧着了房屋,而他四周满是残缺不堪的尸体。
他靠着舔舐地上不知是什么的的腐肉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后来魔修大军撤退,他稍微放松了警惕,却被一个滞留的魔修抓住。
是许秋宛如天神般降临,救下了他。
于是,他死死拉住许秋的衣摆,说道:“我想要报答您。”
其实他心里清楚,他只是本能地知道这个女人无比强大。因此想借机寻求她的庇护罢了,并不是真的想报答。
“你又该如何报答呢?”许秋笑着看着他。
傅云没有回答,随后他便被带回了启宁峰。不过,许秋要求他靠着自己的力量登上去。
傅云资质不佳,体内灵力也因长期食用腐肉而斑驳不堪。为了上山,他更是做出了许多在旁人看来反人性的事情,为此还和泰恒结了仇。因此,他虽然成功登上启宁峰,但仍然被各大阁主拒之门外。
是许秋,最终力排众议,将他收入门下。
她像修剪一根天生歪扭的枝条,用她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地将傅云抚养长大,教他道理,传他功法,将他引回“人”的道路。
直到那一个灯火阑珊的夜晚,许秋难得喝了点小酒,眼神有些迷离。
“傅云啊……”
“弟子在!”傅云恭敬回应。
他知道,启宁峰历代都必须选出一个人,进入鬼蜮深处,许秋正这次事情发愁。他也知道,每一个进去的人,再也没有出来过,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更知道彼时仙魔大战正处于僵持阶段,作为最高战力的太正真君绝不能出事,因此唯一的人选便只有化神初期的傅云和化神后期的许秋。
傅云毫不犹豫地说:“师父,我可以替您去。”
但许秋只是笑着,缓缓摇了摇头:“那是我的责任。”
许久,她突然说道:“这启宁峰之后,就交给你了。”
这一句话,成了他一生的诅咒。
许秋没有留下祭日,因为进入鬼蜮的一瞬间她的命灯就灭了。傅云从来不会欺骗自己,便寻了一件衣服,刻下了一块无名石碑,作为许秋的衣冠冢。
那日,他又来了。
什么都没有带,只带了一小壶平日里她最爱的酒。
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块石碑。
可这一切被应有道打断。
“……但您还是收我为徒,兴许是因为我还有什么可取之处?”少年眼神带着期许,似乎希望从他口中听到什么。
少年的眼里仿佛着了火,从他身上仿佛能看见了旺盛的企图心。
傅云神情恍惚,心里想的却是:当年,许秋看着自己时,是否也如此时的自己看着应有道这般?
于是,就如同许秋将那残酷的责任如诅咒般刻印在他的身上那样,他也殊途同归地给应有道施加了诅咒。
他对应有道说:“以你的天赋,本不该入内门……可是你和我很像。”
只是他没来得及继续补充,应有道便逃似的溜走了。
他还想说:
有道啊,正如你的名字,纵使你我资质平平又如何,纵使时运不在你我又如何。我偏是要硬闯,纵使焚烧殆尽于长空,亦如那坠落的流火……
也好过碌碌无为抱憾而终!
……
临近启宁峰石碑,应有道问道:“天宝阁阁主,您欠我的我愿望还能实现吗?”
随即,应有道的周身仿佛被冰块覆盖。他能感受到自己血肉破裂的疼痛感,双手甚至因为控制不了强悍的力量而不断颤抖。
但他仍然没有任何退缩:“我要一把斩尽万物的剑!”
就在这时,似乎有人从他的身后伸出手,随后与他一同握住了手上的霜冻剑。剑中的光芒刹那间大涨。
一剑劈开了齐宁峰石碑。
“还愣着干嘛!”泰恒怒骂一声,推了傅云一把,随即与楚玉莹一同在空中结印。
傅云这才如梦初醒,当即以剑引血,在面前的玉石上刻下咒文,随后周身灵力皆集中于手心,用力一按。
楚玉莹和泰恒连忙调动灵力,汇聚在傅云身上。
随即,傅云大喝一声:“启阵!”
楚玉莹、泰恒,以及殿内所有尚存灵力的长老和核心弟子,无需多言,同时将双掌按向地面。
“嗡……”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的钟鸣,自启宁峰地底深处响起。
主峰剧烈地震动起来,无数道白色光柱冲破鬼雾的封锁,拔地而起。随后,光柱在空中交织,勾勒出一个巨大的、能覆盖住仙宗全境的法阵。
各处阵纹流转,以精细的准度相绞合在一起。随后,金光如同潮水般延展开来,将阵法内所有的鬼雾瞬间净化殆尽。
天衍阵,成!
“成了!傅云啊,成了!”泰恒喜形于色,猛的咳出血来,随即想起什么,连忙朝傅云看去,“赶紧,医修快来。”
傅云已然白了头,满口鲜血,被众人扶持着。
泰恒不断地往他嘴里倒入丹药,可仍是没有半点作用。泰恒当即大吼一声:“还不快来!”
却见傅云眼神看着虚空,唇边露出一道笑意,口中喃喃道:“师父啊,我做得不错吧。”
……
天义山顶,碎石之下,掩埋着交叠在一起的一刀一剑……——
作者有话说:自嗨爽啦,有点意识流了哈哈哈哈。不知道你们爱不爱看,反正我先爽为敬[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一、回收天宝阁伏笔——天宝阁阁主说有三个人到了面前:
第一个是何雨清,许愿一条生路。所以以自身为代价保住了蓉城。
第二个是宗临,许愿复仇的能力。但是他的复仇可不是表面的杀掉灭门仇人,而是对抗天道,所以招来了自己的前世。
第三个就是应有道,这里有一个大纲写了,正文没有的细节,就是应有道其实原本准备许愿让自己的资质变好,但是突然反悔了。因为他觉得,这种愿望是对他勤学苦练的背叛,纵使资质不好又如何?所以最后这个愿望被保留了下来,成了逆风翻盘的契机。
二、关于“你和我很像”的解读——在全文出现主要有三个意思。
第一层是应有道最开始的解读,眼里被自负与自卑填满的他,只觉得自己是靠“可怜”上位的人。他的目光主要集中在资质不佳,因此这句“你和我很像”也成了讽刺。
第二层是应有道在周舒身死后的新解读,他终于跳开了自卑与自负的桎梏,看清楚了那天夜里的场景。他察觉到,他的师父也失去过某个重要的人,会在夜深人静中悼念着她,纵使平日里完全察觉不出一星半点。因此,应有道感同身受到这种“像”,那种藏在冷漠之后的绝望感,最后感叹:原来我们都是这样的人啊。
第三层是傅云的初衷,文中也正面解读了傅云的人生经历,与应有道有着较高的相似度。最后一句话也阐述了傅云的未尽之意:“我偏是要硬闯,纵使焚烧殆尽于长空,亦如那坠落的流火……也好过碌碌无为抱憾而终!”
三、关于傅云和应有道
这里不进行人物解读,而是提及我写这些角色的想法。之前的我都很克制的不正面剖析傅云这个角色,并试图将他塑造成一个自私自利的人。相反,我用大量的笔墨去塑造了应有道,并且一直重复他们俩很像这句话,算是一种侧面描写——借应有道来刻画傅云。结果怎么样不清楚,好坏不清楚。
他们两在我的文里都是普通人,尤其是应有道。不过他们最终都殊途同归的做了同样伟大的事情。
应有道破坏了石碑,傅云启动了天衍阵。
但是,他们的初衷其实很简单。
应有道只是为了替周舒把未能完成的事情解决而已。
而傅云只是为了履行许秋的承诺罢了。
最后下面两章决战篇,准备大结局!